说到这儿,二爷停住了,神情黯然。
“后来呢?”
“且满,咱们先干一盅酒吧,”二爷说。
女人没说什么,端起盅子,与二爷一起饮下。
“男女之事是心里的事体,谁也无法将它说得真真切切。一个人受到的苦痛能够对别人诉说清楚,而得到的欢乐都难以言谕呵……”二爷叹息说。
“……”
“那晚我没有走,小夫人留下我。我和她缠绵到半夜时分,她对我说该进家了,她叫我给她脱下裤子。她同样没穿任何内裤。我是扯着裤脚将裤子拉下来的。我看见她整个赤裸的身体。当时的感觉现在已无法诉说。我只是瞪着惊异的眼睛看女人身上所有的一切,最后目光停留在她两腿之间那块神秘地。她喊我的脚痒呢,我就用手搔她的脚,她说不是那儿呀,往上些。我又搔她的膝处。地方仍然不对,她还要我往上些。这时我的手移到她的光洁滑腻的大腿上,我有一种抚摸绸缎的感觉。这时又听她喊再往上一点呀,我略一迟疑,最后将手放在她两腿中间。只听她深深叹了口气,嘴里喃喃说道:是了,是了,到家了,这儿是男人的家呵,你进吧……”
“天呐!”
“我进了,那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时刻,她说的对极,我确实有种‘到家了’的感觉。岂止是家,那是我的金銮宝殿呵,我一生对女人孜孜以求,永不厌倦,我想肯定与我得到的这头一个女人有关。她使我得知‘家’的温暖与欢愉,自然这一切同样是无法言说得清楚的呵……”
“后来呢?”
“我在‘家’里住了三夜,那是消魂落魄的三夜。到第四天傍晚,匡老头归山了,他带去的黄金奏了效,那头目的命救下了,可人伤得很重,匡老头把他留在山下养伤。看见匡老头我先吓了一跳,随之脑袋里冒出一个念头:要是他永远不回来该多好呵,这自然是痴人说梦,我很快醒悟:那‘家’本不属于我,是匡老头子的,只不过让我占了几夜罢了,想到这儿我心里十分难过……”
“之后我和小夫人的私情仍然继续,当然须偷偷摸摸才成。我们也有许多便利,我可以自由出入小夫人的后帐,瞅空就把事情做了。每逢匡老头夜里赌钱,我俩在一起的时间就更充裕些。白天我到水潭洗衣,她随后便赶去,我们洗好的衣裳晾在树杈上,组成一道环形屏障,如同一座露天帐篷,我们在里面寻欢作乐,也别有一番滋味。小夫人十分恋我,只要半晌不见面她便坐卧不安。而我心里终日都在盘算:如何才能和她做长久夫妻,但每当想到了实处,便明白自己完全是在痴心妄想,只要匡老头还是寨主,我还是小崽,所有的一切都无法改变,也就从那时,我产生了自己要做寨主的想法……”
“我开始设想自己爬上寨主宝座的途径,想来想去无非有三,一是杀了匡老头取而代之,二是取悦于匡老头以使自己步步升迁,待匡老头有个好歹再取而代之,三是干脆下山,自己另拉队伍占山为王。权衡一下,唯觉第三项可行直接了当。问题只在如何同小夫人一起下山……”
“在冬季到来之前,山寨平平静静,头目们喝酒、赌钱,喽罗们吃粮、巡逻,各须本份。可这是说的往年。今年官府一反常规,冒雪围山。后来才知这是奉了上司的旨令不得不为。常言道官匪一家,千真万确。土匪抢来百姓钱财,分出些贿赂官府,官府剿匪只在做做样子。各得其所。但这回官府围山却坏了我和小夫人的计划,我们下不得山,更糟的是小夫人已有了身孕……”
“这如何是好呢?”
“这事瞒不过匡老头,他占窝不下蛋,自然明白小夫人怀的不是他的种。姜是老的辣,他不动声色,在心里揣摸哪个是小夫人的相好。他很快怀疑到我的身上。那一日他把我唤到大帐,让所有的人都退下。只剩下他和我,他开始审讯:你知不知道小夫人已有身孕?明白事到如今不必绕圈子了,我如实回答知道。他又问:这孩子是你的还是我的?我说是我的。他微微一怔,他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地招认。他两眼充满杀气地盯着我: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山寨亦有山寨的律条,你可知罪么?这时我知必死无疑,我不怕死,心里想的是匡老头会怎样发落小夫人。我死前必须为她开脱。我说我知罪,我色胆包天趁小夫人熟睡时将她玷污,我对不起寨主,乞望赐死。匡老头似信不信地打量着我,可面上的杀气变淡了。我从中看到生的希望。这时我忽然想到当年我向船主讨还长命锁时的情景。以及所给予我有力的启示:武力达不到的目的可以用别的方法来达到,那就是话语。此刻我决计用自己的嘴巴来救下自己的命。我说寨主容禀,小的犯下死罪,死有余辜。小的万死不辞。可小的想想跟随寨主这些年寨主对我的恩重如山,真的对寨主依恋万分,不舍离去。今日既然犯了难饶的天条,小的愿意在死前报瘩寨主的大恩大德。小的如有家财万贯当献于寨主,小的如有良田万顷,当献于寨主,小的如有娆姐丽妹当献于寨主,可这些小的一样没有,小的在世上一贫如洗。可再好好想想,忽然心明,小的倒真有一样东西可以奉献给寨主,这东西非金非银非珠非宝,但却是一件无价之宝,我敢说这是寨主朝思暮想之物。此物不是别的,正是小的留在小夫人腹中的小寨主。万望寨主息怒。且听我细说分明:寨主已是年近花甲之人,人活七十古来稀,就算寨主洪福高寿也终有百年之日。百年之后,寨主一生拼死舍命挣下的基业便付之东流,所蓄金银财宝俱落于两姓旁人之手,我想寨主决不会心甘情愿于此。而寨主一旦得了小寨主,有了后继之人,一切定将是另一番模样,不仅寨主的祖坟有了香烟,子子孙孙万代相传,而山寨的基业也得以继承。我敢断定寨主得子山寨将万众欢腾,从此山寨红红火火蒸蒸日上。小的所言,皆出自真心,皆发自真情,皆出自为寨主所想,望寨主不记前嫌细思细想,权衡其中利害得失,小的自知寨主非鲁莽短见气量狭窄之人,适才见寨主退下众人,心中便豁然畅亮。知寨主胸有成竹。有道是宰相肚里能撑船,而我言寨主的肚里下边撑船上边还放风筝哩……”
“匡老头一直听我说下去,默不作声,脸上的表情忽阴忽晴,瞬间万变。我知道他被我的蛊惑所打动。我切中了要害。他有我没有,而我有的他没有。他想将世上所有的好事占全。而这一件就摆在他眼前。那时刻我猜得透他心中所想。而我心中所想:使尽全身伎俩说服他收留我的馈赠之物。如此便保得小夫人平安,至于我自己,我料定他是不肯放过的……”
“他放过你了吗?”
二爷说:“咱们再喝一盅酒吧。”
女人又应了。
放下酒盅二爷接着说下去:“终不出我所料,他在想了许久之后对我说:‘留小寨主便留不得你!’我说我是死是活倒不要紧,只要寨主百事顺心,我死也合得上眼。只是不知寨主赐我个咋死法?匡老头哼了声说:先着人剜下你的舌头,叫你死前先闭上口,省得烦我。我说寨主你可千万别这样的,舌头在我嘴里时,我管得着它,不叫它胡说八道坏寨主的事,可割下来后我就管不着它了,那时它一旦说出小寨主的来历我可担待不起呵。匡老头说你的舌头割下来也能说话么?我说千真万确。匡老头说那我就劈开你的脑袋,看看里面有多少弯弯绕。我说寨主万万不可如此待我。匡老头说咋,是不是你给小夫人怀上种我还得谢你不是?!我说谢倒不必,可我还是为寨主作想。寨主待山上的弟兄们一向大仁大义,这有口皆碑,如今唯对我如此凶残,弟兄们一定百思不解:一个无过无错小心周到伺候小夫人的小崽何以遭寨主如此痛恨?一想定会想到我与小夫人有染,想到是我叫小夫人有了身孕。这样的结果寨主自然会晓得其中的干系。不仅损了寨主的虎威,也坏了小寨主的名声。可谓后患无穷。匡老头恨恨说:那我就偷偷宰了你。丢进山涧喂狼,来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说其实不然,这瞒得了弟兄们却瞒不得小夫人。匡老头说你害了小夫人莫非她还会替你说话不成?我说寨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况且我又是她孩子的亲爹,总会有些藕断丝连的情份。小的再说句不中听的话,你老人家年事已高,且不恋床第,如何能叫小夫人心往神驰?夫妻之心离,莫源于交合之疏。旷日持久,难言有何变故。匡老头再哼一声,道:以你之言我倒该把你敬养,好吃好喝,专门替我与小夫人周旋床第,你看这样可好?我说好自然是好。可小的以为寨主未见得有如此阔达的心胸,所以不敢苟求,唯望寨主将小的逐出山寨,以示惩罚。”
“他放了你了?”
“放了。”
“你再见到小夫人了吗?”
“没有。匡老头不准我再进后帐,可他又不敢将我关进牢里,他信了我的话,关了我怕引起山上弟兄们的怀疑。就在他放我下山之前,小夫人差伺候她的新小崽偷偷送给我一张字条,字条上写了八个字: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看过我明白她的心意:让我下山时防备匡老头的暗手。那日晚饭后匡老头放我下山了。好大的雪,漫山皆白。山下布满官兵的营寨。路口俱有官府围山。这条山涧便成了山寨里的人下山的通道,补充粮食给养皆借助这条通道,而官兵对此一无所知。匡老头指定我走这条路,其实他不必说,说了倒现出其中的险恶。走到山半腰时天已黑下,雪光依然很亮。我停下来。脱下身上的棉衣棉裤棉帽,放在涧水中浸泡,直到浸透,再穿在身上,顿时全身感到刺骨的寒冷。我开始加速奔跑,一为御寒,二为赶紧逃出匡老头手掌。当我跑到山涧最狭窄的一处时小夫人预料的事情发生了,埋伏在涧上的弓箭手们开始了伏击,我听见箭在空中飞过的呼啸声以及落在我身上的‘嘭嘭’声,湿透了的棉衣阻挡了箭的侵入,但我做出被射中毙命的样子趴在地上。嘭嘭声在我背后又响了很久,最后停住。我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直到伏击手们向山寨归去我才爬起身,拔下棉衣上的箭杆,大步奔下山去……”
“你逃了吗?”
“可不,逃不成就不会在这儿和你一块喝酒说话了。”
“后来呢?”
“后来就实现了自己当寨主的愿望。”
“那么小夫人……还有小寨主呢?”
“都死了。”
“死了?”
“死了。我离开山寨的第三年,也是冬天,官兵终于攻下了山寨。匡寨主见大势已去,无力回天,先去后帐将她们母子杀了。然后又将自己结果。”
“天呐!”
“我和小夫人的故事就讲完了,后来我又经过了无数女人,也就有了无数个故事,哪个故事都够讲一夜的。你要愿听,以後我一个一个地讲下去。”
“……”
“咱们喝酒。”二爷又举起盅。
女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她觉得头有些晕。这晕,不知是缘于酒,还是二爷讲的故事。她只是觉得今晚的逃跑计划怕难以实现了。
二爷很快从刚才讲故事的低沉中恢复过来。他一盅接一盅地喝酒。似乎他的身体是一个盛酒的器具。借着酒兴,他伸手拍拍女人的肩,说:“故事终是故事,都是过去了的。小夫人再好,可她已不在人世了。死了的人升了天,活着的人还得一天一天地过。你也一样呵。”
女人叫他说得一阵心酸,又升起一股恨。可仔细想想不这样又能怎样呢?
二爷再拍拍女人的肩,随之又摸了一下女人的面颊,说:“今夜我和你说真格的吧。你留下来,给我当压寨夫人,我把你当成小夫人,好好待你,这样可好?”
女人低头不语。
二爷说:“凡经我手的女人,到头没一个不恋我的。女人啥样的都有,胖的瘦的高的矮的,可就没一个象你这么对我心思的。只要你从了我,以後我保证不再沾别的女人。和你一心一意做长久夫妻,可好?”
“……”
“自见了你我才明白,以前我对女人的欲望无止境,恨不能将世上所有女人都占了,这俱因没有女人能叫我称心如意,我的头一个女人小夫人在我心里站的太高。后来的没人能和她比肩。而如今我觉得你可以替代小夫人在我心里的位置了。所以从此以後就不再心猿意马了,其实呢,男人勾引女人是一件很累人的事,费心思又费口舌。有了好女人谁还愿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周旋呢。”
“……”
“话再退一步,即使你不为我想,也不为你想,只为山下的女人想一想,你便该应了我。有了你之后,山下的女人便不会被弄到山上来了。她们能平平安安地过日子。这全是你的功劳。你是一个善心女子。怎会拒绝做这大善大德之事呢?”
“容我想想……”女人说。说过之后又十分後悔,自己怎能说出这种话来呢。
“好,你想想,想好了就告诉我,来,再干一盅吧。”二爷这么说,却捧起了酒壶,对着壶嘴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这时外面的风小了,夜渐渐安静下来,快三更天了,山里的风总是在这个时候歇息。
从遥远的山下传来几声悠长而怆凉的驴叫。随后又是狗叫,这是夜的节奏。诱人入睡。
这一夜女人喝了不少酒。此时渐有醉意,她本是有些酒量的,可毕竟空腹数日,又几夜未眠,自然难以吃消,她觉得全身轻飘飘的,象要升到空中,不知不觉合上了眼皮。
再睁开眼,屋里还亮着灯,她看见二爷又象前两夜那样脱光了衣裳,赤条条站在她面前,白亮亮的一条,这次她竟然看见他胯下那长长的物件,她感到羞愧难当,她脑袋里头一个念头是回避,她要站起身,却站不起,身子近于麻木,一点儿也不听使。后来她想再合上眼,可同样办不到,只能久久看着二爷的光身子。
“天呐。”她喊,却喊不出声。
这瞬间她感到死神将至。
二爷见她久久看她,脸上露出笑意,他向她走近些,俯下身,说:“到床上睡吧,好么?”
她想回答不,却张不开嘴唇。
二爷又说:“你在椅子上坐了三天三夜,怎受得了?答应我,上床吧。”
她盯着二爷那物件,她看到一种异乎寻常的锐气。
“不应声就这样啦,”二爷再往前探身。
“……”
于是,二爷伸出双臂将她从椅子上托起,向床上走去,女人仍然动弹不得,听任二爷摆布。
这当儿女人的面前突然幻出二爷将小夫人抱上床去的景象。这景象让她颤栗。
二爷将女人放到床上,给她脱了鞋。站在床边默默地盯着她。
“我对你说,我恋着你哩。”
二爷说,又伸手动动胯下那物件,“它也同样。”
“……”
二爷闭口了,他上了床,躺在女人身边。起初,他平躺着,目光向上,很安静。
女人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跳也开始加剧。
二爷把身子侧向女人,将一只手轻轻放在女人耸起的胸上,抚弄了几下,手便从胸慢慢下滑,通过腹部,最后停在两腿之间,不动了。
“天呐。”女人欲叫无声。
二爷倏地坐起,说:“脱了衣裳,好么?”
“……”
“不说话就算应允了,”二爷似乎已征得女人的同意。动手为女人脱衣。他做得很熟练,一会儿工夫便脱光了,女人赤条条摆在他的面前。
二爷轻轻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很闷。是从他心的最底层发出。
之后,他再次将手放在女人的胸上,抚弄抚弄,然后往下滑到两腿之间停住。
“给我当压寨夫人,可好?”他问。按按女人那个位置。
“……”
“不应声就这样啦?”
二爷便将身子向女人压过去。
“我的天呐!”女人觉得这遭真的要死,死神正站在床下,一切都为时已晚……
这时,奇怪的是她眼前又跳跃着小夫人的形态,不是在匡老头那座山寨的后帐里。在山上,在她精心用湿衣裳遮起的“帐篷”里。而且她看到小夫人甜甜的笑听到她甜甜的声。
大山依然寂静。
原载《小说月报》1993年第1期
后记
《石门夜话》是一篇好读的作品,可一口气读到底。但也有些怪里怪气。读者看完或许会发出质询:这个小说是怎么一种写法呵?一个地点,两个人物,三个夜晚,没完没了地絮叨,茄子搅葫芦,葫芦搅茄子,耗尽了油灯,磨破了嘴皮,末了只为“睡”一个女人……
也许不错,这篇作品确实写的是一个强盗(以其自己限定的方式)“睡”一个女人的故事。但也不完全,除此还有若干枝蔓,如二爷少年被拐的故事;二爷认亲的故事;二爷与小夫人的故事等等。当然贯穿始终的还是二爷睡女人的故事。如此看来这作品就有点“那个”啦。
这篇小说是我另一个中篇小说《金龟》(《收获》92.4)中的一个章节,那个作品中的主要人物不是二爷,是一个叫驹子的无业游民,这个章节在其中显得不太协调。编辑建议拿出来另谋新篇。我接受了,便重新铺排成目前这种模样。二爷还是二爷,但这个作品与那个作品已毫无关联了。
强盗“睡”女人的故事早已被古今中外的作家写滥了,没任何新意可言。而且人们的思维已成定势:再可恶的事体,只要是强盗干的,也就觉得顺理成章、不足怪。强盗不干坏事,不杀人放火,不强占良家女子,那还算得上强盗么?
事实上这就否定了这个故事的可写性。
后来终于写了,主要是“这一个”故事中某些独特奇崛的部分难以割舍,这些独特奇崛的部分使我看到故事之外的风光,使我看到这个俗而又俗的故事中的不俗之处。当写出来之后,我先自被感动了,我审视着那个喜欢在女人面前赤条条(也包括灵魂)的二爷站在面前,我简直说不清对这个“怪物”是该恨还是该爱,但不管怎样,他是站住了。他站住了这篇作品大抵也站住了。因为这篇小说只有一个人物,那就是二爷,其他人物用评论家的“行话”说只是些“符号”罢了。
关于这篇小说,似有许多话可说,但又觉不甚好谈,读者已看过作品,其实也无须多谈什么,一切皆在作品之中。对于二爷这个人物,大家自会有各自的好恶以及各自的思索,说他是王八蛋也好,说他是情种也好,说他是诡辩者也好,说他是诚实者也好,都无关重要。做为作者,我最关注的是这个作品的结局是否可信,这是所有一切的落脚点。
一个强盗和一个女人,有杀夫败家之深仇大恨,经过三个夜晚的口舌(还有其他),最终“和平过渡”到二爷的床上,可信么?会出现这种结局么?如果回答是肯定的,那么这个作品在艺术上便是成功的。接着便须探究另一个问题:是什么神秘的无坚不摧的力量导致了这种结局?请读者诸君玩味。
关于本篇的叙事形式在这里稍说几句,读者不难发现,作者采用的手法十分“原始”,借二爷一张嘴,平铺直叙,毫无技巧运作可言。作者也知道这是小说创作之大忌。而所以如此,一方面作者本来便穷于技巧,过于追求,反倒弄巧成拙,另一方面,作者也有这样的想法:既然拙了,就一拙到底,抑或也会拙出一种韵致来。至于本篇是否拙出了韵致,自然还需读者诸君品评。由此又想起二爷的一件法宝:用武力达不到的目的可以用话语。对于作家,无法用技巧达到的也可以用笨拙来达到了。
《石门夜话》不是完美之作,似乎还“絮叨”得不够。这与我的心性有关。写着写着便有些不耐烦。
到此打住,这遭倒不是不耐烦,而是字数已到规定之限。
1992.11
·5·
尤凤伟作品
石门呓语
1
二爷偕新夫人在小崽的护卫下渐近大山,依然是黄昏时分,依然是鱼贯而行的客商队伍,此大抵是山寨里人每回归山沿用的时机与方式。二爷本人亦遵守不贰。黄昏是昼与夜的交界,商贾是官与匪的嫡亲,混沌以掩其真。此时,火红的落日悬浮于山与平川间的凹槽里,艳若熔铁,映照着周遭的林木似在燃烧;而与之相对的东天却己开始昏黑,天底下一片片林木又恰似燃烧过后留下的灰炭。这是天地间一日变幻最为莫测的时刻,万物的辉煌与暗淡皆在转瞬之间。时令已至老秋。官道两旁的枯草在朔风中瑟瑟抖动,田野里光秃秃的,生机殆尽,犹如一个盛年已过的汉子,面目苍夷,孤寂无声。
归营的诱惑使这伙乔装的强人步履加快,二爷一马当先走在最前。衬着西天的艳红,人与马勾出一幅壮丽画面,熠熠跃动。说来二爷是块上好的坯子,任何妆扮都恰如其分,浑然天成,眼下作为这支“商队”的首领,他峨冠博带,气宇不凡,看上比真正的商贾还要商贾,只是略显疲惫。下山已经五日,这五日中每时每刻都危机四伏,无论是往返于路途还是在新夫人家做正经女婿,他貌似从容,实则提心吊胆如履薄冰。此时望见山上依稀可辨的营寨,他方舒了口气:终是实现了这不同寻常的省亲之举,了毕心中的夙愿,想此便心生激动。
在下山之前,山寨众头领曾极力反对,不断对他陈说利害,劝说取消这一与强人作为相远的省亲,七爷说山寨不可一日无主,无主的山寨如同无王的蜂巢岌岌可危;三爷说山下到处张贴官府悬赏捉拿“匪首”的告示,下山不折不扣是自投罗网,四爷说二爷与新夫人既已按山寨规矩行了百年大礼,至于民间那些繁琐礼仪不必拘泥;而快人快语的五爷说得更直截了当:一区区寡妇做了压寨夫人已属造化不浅,再想三想四不知好歹就一刀砍了,改日下山再给二爷弄个黄花闺女拜堂,岂不快哉?其余诸爷也都发表了己见,九九归一便是二爷下山不得,否则有去难回。然二爷终不为所动,下山之念矢志不移。他恁是心明:一意孤行确将冒杀身之祸,而省亲又确实势在必行,不可推委。这倒不是要顺应什么民间婚娶礼仪,一个以杀人越货为业的土匪强盗,如讲究这一套就未免使人感到可笑。他之所以执意如此,说到底还是出于对新夫人的钟爱,为新夫人着想。自七爷将她劫上山来,虽靠自己三个晚上的好说歹说,总算顺从,尔后又做了自己的压寨夫人,可他知道她心中的悲苦并未消尽,况且仍与双亲音讯断绝,她的是死是活定然叫双亲肝肠寸断。因此,他必须满足她思亲返乡的急切心愿,义不容辞。
另外,他还别有一番思量:他知道自己深恋着这个女人,这是继与小夫人刻骨铭心恋情后再一次刻骨铭心。他极其珍惜,想望一生一世与之相伴。如此便须将女人来一番脱胎换骨的改变,就像蚕蛹变成蝴蝶,将昔日的黄家少奶奶变为今日的山寨新夫人。而省亲之路便是这种变化的必由之路……至此,一切已成为过去,省亲之举化险为夷,山寨已近在咫尺。
已是夫行妇随。在二爷坐骑后面,便是骑在一匹骡子上的新夫人。小崽们蝼蚁般簇拥着她。那是一匹高大健壮的本地骡子,将新夫人娇好的身姿托举得很高,晚霞涂上她的周身、面庞和脖梗,闪烁着油彩的光亮。她的神情恬静安祥,现出妩媚之韵,两眼亮亮,凝望着前方的山峦,似乎在寻找着什么。通山之路崎岖,落日之晖迷离,世事人生莫测。只一月中,她两次走在这条进山路径上。这是天壤之别的历程,那一次世界在她的眼前已经毁灭,满眼黑暗,那是地狱之光。那时她万念俱灰,只求早死,唯有的一念便是对杀亲仇人的诅咒。她仅是一具空洞躯壳被强盗们弄到山上;而此时此地,行走在这山路上的却是一个活鲜鲜的女人,是一个死去又活转过来的女人。
不久前那可怕的一幕似已在记忆中隐退,世界又恢复了惯常的面目,那山岭,那野地,那树木都使她生出一种亲近之感。大山迎面而来的气息使她心胸鼓涨,连她自己都感到无限奇异:她竟然有种归家的感觉,那家便是强人占据的山寨,是二爷那宽敞的后帐。在那里发生的一切,尚完好如初地储于她的心胸,那一日中她经历了一个女人所能经历的最极度的悲伤与最极度的欢乐,就像走过了地狱又走过了天堂
二爷的队伍已抵达山脚,与放哨的小崽会合。这里是山寨的“门槛”。
正这时,一股罡风忽地由天而降,只刮得周遭飞沙走石,昏黑中眼睁睁见一只大雁扎到二爷马前,毙命而僵。俄顷,风息沙止,夜空又变得清朗,待二爷再向马前看时,那死雁已无影无踪。二爷诧骇不已,似觉是一种不祥之兆。然转念一想,此番省亲已历重重险难,俱已为往。眼下已到山寨跟前,还会有何蹇难?这一想也便释然心安,纵马上山。
夜宴初时二爷便感到事情不妙。
依照山寨规矩,任一位头领从山下归来,不论时辰早晚,都要设宴接风,今日回山的是瓢把子二爷,自应有一番更盛大的庆贺。七爷及众头领在山门迎候了二爷及新夫人。鉴于路途中的劳累,二爷让新夫人回后帐歇息,并吩咐小崽送去些她愿吃的饭菜,尔后是否参加夜宴请新夫人视情致自定。这样二爷便与大家一起步入山寨议事大厅。大凡隆重的宴会都在这里举行。小崽们正在忙碌摆菜倒酒。已近二更时分,十几只松明子将大厅内外照得一片通明,二爷情绪高涨。
一如往常,入席前二爷他兴冲冲给众头领讲述此次下山的经过:如何遇险,又如何化险为夷,怎样拜见岳丈岳母,又怎样博得他们的欢心,以及这五日中种种趣闻奇事,不一而足。这一切经过二爷的舌头搅拌,便有了声色,有了兴味。若在往常,随二爷滔滔不绝的讲叙,众头领便爆出热烈的反响,或惊叹,或开怀大笑,或破口大骂(骂官府的可恶混仗……),这是每回宴会的序曲,是二爷赐于众弟兄的广道上佳珍惜。可今日二爷忽然觉得情况有点不同往常,有些蹊跷,任他讲得怎样起劲,讲得怎样妙趣横生,听的人俱反应冷淡,不声不吭,没听见般,好像他今番讲的全是一文不值的废话。二爷怏快,及早收了话头。
如果仅此而已,大概也算不上什么。可后面的事就有些石破天惊:入席时二爷走向自己惯常的坐位——那是瓢把子一成不变的坐席,却见七爷已端坐之上,见他过来,视而不见,不理不睬。二爷刹时怔了,不知所措。也就在那刻,他明白自己此时的境地:有种七爷,以这般直截了当的方式公布了他的取而代之。他侧目再看看别的头领,也个个面目不善,不阴不阳,有的手按刀把,一派杀机。二爷心里又添一层明白:他手下人已结成同盟,与七爷沆瀣一气,从他手中篡夺山寨。
二爷的心一下子悬空。
然而二爷毕竟不是等闲之辈,他见过世面,历过大波大折,何况内心又十分聪慧乖觉,运筹帷幄皆在转瞬之间。他煞是心明,事情已到这种地步,按说已没有余地,这是一个你存我亡的仇杀时刻,七爷已将他逼入死地。可他并没有完全绝望,因他从未将七爷放在眼里,觉得他只是一介有勇无谋的匹夫,只要得以缓兵之计,就能够扭转局势,平定这场谋反。问题只在眼前,吉凶皆在毫厘之间,一言一行都须严加把持,一不可以刀枪相对耍瓢把子威风,那将即刻遭到杀身之祸;二不可贪生怕死臣服于逆贼,丧失了寨主的威严,其后果将不可收拾。
二爷感到自己像站在刀刃之上,眼下能够拯救自己唯有一种伎俩,那就是以往他曾战无不胜的唇舌之功。他装出无事一般,如同一点也没看出七爷的叵测用心,朝七爷笑笑,笑得极其友善深情,一如往日七爷归山将弄来的财物、女人交于他时的那般,道:“记得我下山之前,七爷曾说过山寨不可一日无主,无主的山寨如同无王的蜂巢岌岌可危,此言极是,可见七爷已渐成将帅之才,更可见七爷对我的一片兄弟情谊。常言道:哑巴吃饺子,心中有数,对七爷的厚道笃诚我心中有数,所以在我偕新夫人下山省亲之前,便将山寨托付于七爷掌管,对此我一百个放心。回来一见又知,七爷果如我之料断,将山寨大小一应事体掌管得井然有序,不负我心,不孚众望。今山寨固若金汤,七爷功不可没,我在此向七爷拱手称谢了,望七爷莫要推辞,这是其一。其二,鉴于此次下山凶吉莫测,我曾对一班弟兄说过:若我在山下遇难,或被官府捉拿,或死于非命,你们一不可鲁莽行事,二不可做树倒之猢狲,只可拥戴七爷做山寨瓢把子,听从他的号令,如此山寨才能久安长治。也是我命大,此次下山虽险象丛生,危难叠起,然终归平安归还,又与众弟兄相聚在山寨。这也是天数,吾命不当绝,有上苍护佑,官府歹人都无法加害于我。其三,我下山时说过如不遭非命七日可归,让七爷代劳七日,今虽我五日返归,但决不食言,所余二日,还由七爷掌管,只当我不在山寨,一应事物七爷可自行处置,有敢违命者重责不贷。今日七爷仍在其位,当仁不让,夜宴还由七爷主持。众弟兄协助七爷守护山寨,方使山寨安然无恙,亦功不可没,改日定论功行赏。今晚畅饮庆功,来个一醉方休。说来惭愧,我本应与众弟兄一起共饮,一同尽兴,怎奈在山下受些风寒,身体不适,恕不能奉陪,就此告退,回帐歇息,反正都是自家弟兄,无须客气。时辰不早,请诸位入席罢。”说毕将手向众人一拱,昂首阔步出厅。
二爷这一说一走,不软不硬,不明不白,一时弄得这伙起事头领懵了,眼瞪眼地相望,忘记了今晚要成就的大事。直到二爷快走出厅门,七爷方如梦初醒,心中一悸,差点叫出声来。他晓得险些中了二爷的蛊惑。只要二爷走出门去,他的好事就会破灭。只须半个晚上,二爷那三寸不烂之舌就会将山寨所有的头领小崽降服,他七爷就成了孤家寡人,就成了乱臣贼子。二爷会饶所有的人,却唯独不会饶他,明日日出便是他头落之时。想到这七爷就出了一身冷汗,张口向守卫门口的小崽高呼一声:“妈个巴子,还不快下手将那色魔拿了!”这是既定的号令,小崽们朝二爷一拥而上,终是二爷命中有蹇,做了阶下囚。
新夫人回到后帐就感到一阵困顿袭来,身子软软的,抽去骨头一般。小崽们并没按二爷的吩咐送来吃食,她并没在意,也没多想,就是送来也吃不下去。她倒在床上,不久便迷糊过去,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这后帐与议事厅有一条甬道相连,那边的声响影影绰绰传来,掺入她的意识之中,于是她就看见自己的夫君正与山寨众头领们猜拳行令,精明的夫君各方面都胜别人一筹,将众头领赢得人仰马翻,她看见夫君那得意扬扬的面庞透出异样的英俊……
后来她就醒了,翻身坐起。二爷尚未回帐,议事厅那边也不再有酒宴之声,山寨的夜晚陷入惯常的寂静。这寂静又使她再次感到困顿,可她尽量克制,使自己免于入睡,她想等二爷回来。她有话要说,至于究竟要说些什么,她倒不十分清楚。
如果此时她神志清醒,不被困倦所扰,或许她能将自己的心思理出个头绪,她欲向二爷诉说的又恰是难以诉说的心中情愫。自二爷不屈不挠费三夜口舌最终将她占有,尔后又与二爷一起度过数十个难以言说的夜晚,她觉得自己来到天地之尽头,无法返回了。二爷犹如一头无可抵挡的拉车公牛,拉着她向前疾速飞奔,使她受尽颠簸又享尽快乐。但这快乐又只是一层薄薄的窗纸,有火光照耀便灿烂明亮,一旦移走火光,一切又恢复往常,苍白无光。这火光便是她与二爷的交欢。然而这次省亲归来,她有了另一种感觉,那火光已不仅伴随交欢之刻出现,而是无时无刻都在她眼前照耀,这是她的内心之火。
这内心之火究竟是何时燃起?她说不清。她只知道当他俩双双站在爹妈面前,当他们双双行过跪拜之礼,在那一刻她才在心中接受了她的新夫君。她“归位”于二爷新夫人的角色中。家居的二日,她感到十分的快活,她带领夫君观瞻自己的故里,在村外的河边,在山上的松林,她跑前跑后,指指点点,诉说个不休。
有一桩事她现在想起还不由脸红心跳。那日傍晚她与夫君走进一座茂密的树林,四周静悄悄的,夕阳透过树梢照着地上厚厚的落叶,落叶五光十色,美丽至极。她欢快地在上面踏着脚,说道这多像铺了花被褥的大床呵!夫君笑笑,附和道这确是一张大床呢。随之便将她揽在怀里,在她的额上、眼上、唇上亲个不停。接着又将她托起稳稳放在松软的“大床”上。那时她一下子明白他要做啥子孽了,羞窘至极。她拼命地护卫着自己,口中“不不”地唤个不停。二爷只是笑,任她在落叶上兽样地翻动,直到她累得动弹不了,方动手给她解衣宽带,嘴里轻轻呼唤:“老婆,你是我老婆,知道么,你是我老婆……”奇异地也就在这一刻,她身体中有了自己的欲求,她完全放弃了反抗,热烈地附就,任夫君为所欲为。那是怎样的时刻呵,他们就像两只不知羞耻的野兽,在天地间翻滚、扭动、撕咬,这一天地之合使她感到一种透澈心身的快乐,整个身体被这快乐托起,飘浮在半空……
这内心之火也许正是产生于那一刻。
2
拿下了二爷,七爷的心方落进肚里,想想着实有些后怕。至此大事已成,他才蓦然明白自己是何等对二爷充满仇恨,这仇恨也许早就埋在心底,只是缘于二爷的威慑,自己不敢正视罢了。现在取代二爷做了一山之王,本性恣意,伪去真存,原先心中那些隐秘之念便无所顾及地浮现。七爷不免有些疑惑,说来二爷待他不薄,让他坐山寨第二把交椅,一人之下众人之上,金银财物也尽其所求,也算得有头有脸富贵尽享了,可又怎的无端对二爷仇恨至深?想来想去,最后只归结到一点,就是二爷好色的德行为自己所不齿。
二爷平日所作所为,九长一短,这一短便是他的好色无度。他恨不能将世上所有的女人占全。而经自己手送他消受的女人便是无计其数。他一边迎合着二爷的喜好,一边就积下了怨恨。说起来七爷在这方面却是检点的。岂止检点?而是极其清白。已三十有二,尚未沾过女人身上的一根须毛,仍是童子身。这在山寨诸头领中是独一无二的,他引以为荣,觉得唯自己才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七爷的严以守身出自师承,他少年丧父,家境贫寒,只读了两年私塾便辍学。母亲见他体格浑实,情性粗鲁,平日里又喜欢弄枪舞棒,便为他想出一条出路,送他到村外一座寺庙里跟一个武和尚学习武艺,那武和尚教授的是童子功。以武艺的招式而论,这童子功与其它武功也没有多少不同,而唯有一点,修炼童子功必须远避女色,永守童贞,以使元精不泄。倘若心性不坚,破了童身,将前功尽弃。和尚练童子功,无妨无碍,相辅相成,而一般人就不那么容易了。青壮之躯,有几人能按捺住心中的欲火?他跟师傅修炼了八载,学得一身功夫。然后开始闯荡江湖。说来也奇,师傅教导的许多为武之道比如不以艺欺良、不滥杀无辜,他都无意遵守,而唯独不近女色这条却牢记在心,恪守不懈。这就与二爷好色的德性黑白分明,就像回子不喜见别人大吃猪肉,他对二爷的愤恨亦在情理之中了。
七爷没立即将二爷杀了。杀人须先行审问,开列罪状,叫人死个明白,这是黑道处置自家弟兄的规矩。可这就给七爷出了个难题。审讯自不能不叫二爷说话,他一开口就让人难以对付。刚才宴会之初他的舌尖三转两转,就差些将他和众弟兄转得头晕目眩,险些一败涂地。七爷担心审讯会招致不测,他苦思冥想了好久,方想出个对策。
审讯在夜宴之后进行。筵席撒去,议事厅又变成惯常模样,阴森而空荡。七爷坐在中间那把交椅上,其余头领也依次而坐。苦只苦了二爷,从关押处带来,便站在大厅中间,等候发落。往日他审人的地方,今夜却由别人审问自己,此一时彼一时也。
七爷抖抖精神,厉声问道:“二爷(他自己也不晓得怎仍以二爷相称),你可知罪?”
二爷没有立即回话,顿顿,向七笑一笑,道:“不知,正等着七爷开列。”
七爷道:“那好,听我数列你的罪状。其一,自古而今,历来是文人治国,武人占山,你一介公子哥儿,吊么武艺不会,只凭一副唇舌,花言巧语,满嘴喷粪,将整个山寨弄得臭气熏天。而你久占寨主之位,又不思谦让贤良,此罪不浅;再者,你身为一山之王,本该励精图治,修身养性,以德服人,而你却只知吃喝玩乐,糟践民间良女,使老者失女,青壮失妻,害得山下百姓妻离子散,此罪不浅;其三,你身为一山之王,只顾自己,不管弟兄,每次劫来女子,你相得中便留,相不中送走。七爷我自幼练的是童子功,视女色为粪土,可众弟兄并没这番修炼,皆凡俗之躯,久居深山,干柴烈火,而你视而不顾,有了女人自己享乐,众弟兄连边也沾不上,此罪亦不浅。总而言之,你所犯罪行累累,非我之口舌所能列数完全。今日我等以山寨前途为重,将你拿下,也算是为山寨除害,为民伸冤,看你有何可说?
二爷听毕,道:“七爷此言差矣,且听我细细道来。”
七爷打断道:“想必你又要没完没了地罗嗦,这些个年月,弟兄们已听够了你的罗嗦。那时节你为王居大,放个屁弟兄们也得好好听着,还不敢说个臭字。而今,你个有罪之人,谁有耐心听你那套废话!”
二爷道:“听七爷的意思是不准我开口了。”
七爷道:“那倒也不是,有话就说,但不可超过三句。”
二爷一笑,道:“既然七爷已听够了我的罗嗦,三句话也多了,我只说一句。”
七爷一怔,有些不摸头脑:“当真只说一句?”
二爷点点头。
七爷道:“行,我倒要听听你这句话又怎能说得地动山摇,能救下你的性命。”
二爷道:“我倒不想救自己性命,既然七爷杀心已起,别说一句,即使万句也全无作用。”
七爷道:“不为救命,那你究竟要说个什么?”
二爷道:“七爷,你我弟兄一场,终归有些情份,我死之后,只为我做一桩事。”
七爷道:“说。”
二爷道:“送新夫人归乡。”
七爷听罢一声长叹:“好个死不改悔的色魔,死到临头心里装的还是女人。”
二爷道:“那女人可怜。”
七爷哼一声道:“你霸占女人何止百千,为何只知这女人可怜?”
二爷神色黯然,道:“七爷一向洁身自好,自不谙男女之道,我即使说尽其中之缘由怕也难晓究竟。不如不说,一来省惹众弟兄心烦,二来我也少费些唇舌。我这人一生话确实说得太多,至今已说到了尽处。”
七爷一时无语。
这时三爷于座上开言道:“七爷,叫他说,看他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叫他说!”
其他头领亦附和:“七爷,叫他说,叫他说。”
七爷道:“既然众弟兄想听,你说是了。只是不得蛊惑。”
二爷道:“不知七爷指向,何为蛊惑?何不为蛊惑?”
七爷道:“今只许说女人,不许说及其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