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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尤凤伟 当前章节:147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0:12

二爷道:“世界磅礴,大者山岳河流,小者沙砾尘粉,灵者为人,愚者为兽,大千之内,各当其位,各显神通……”

七爷不耐烦,打断道:“又在咬文嚼字,卖弄口舌,叫你只说女人你就只说女人,不许东扯西拉。”

二爷道:“说女人总不能一张口就脱下她们的衣裙,叫人一眼看个细致,乳有多高,臀有多大,脚有多小,嘴唇怎样,大腿怎样,私处怎样……况且我已是要死之人,不想嘴臭,伤天害理,弄得来世不得好报。”

七爷忿忿道:“总是你有道理,哪个让你脱下女人的衣裙,那般我拔腿就跑,省得反胃。你只说糟践那么多女人,为何只新夫人一个可怜。”

二爷道:“七爷说我糟践女人此言差矣。二爷我一向光明磊落,仁慈为怀,从不强迫女人行事,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何有糟践一说?再者七爷有所不知,上天初造人类,便分男女二界,男为女生,女为男存,缺一不可。可见男女之事,并非丑陋邪恶,并非鼠窃狗偷,而是上应天意,下顺人心。男欢女爱乃人生之极乐极美极善之事,只因七爷无入其境,便不解其味。七爷若是不信,可向众弟兄探个是非。”

不待七爷说话,五爷插言道:“七爷,算他说个实在,叫他快往下说。”

七爷道:“说”。

二爷道:“说到女人,不免又要岔出些枝蔓,还望七爷拿出些耐心。不知七爷可会写个‘女’字?圣人造字,其妙无穷,造‘女’字为洞穴之状,潭渊之态,像形为女人之私。这一字便为女族之界,小自囡妮,老至妪婆,尽其包容。然世间万物万象,虽同族同类,亦有千差万别,不可同日而语。同为禽兽,上者龙凤,下者猪狗,清浊分明;同为人者,上有人杰,下有败类,贵贱迥异;女人亦如此,以相貌论有姣美丑陋分,以心性论有高贵粗俗别,然世事多有蹉砣,难尽如人意,有仙娥之态而伴之蛇蝎肚肠,妲己可证;有丑恶之貌者又赋之高洁之心性,宛其可证。优劣相交,良莠不齐,此便为大众。而集形美心怡为,身者为女中尤物,芸芸众生,尤物难求。想我二爷风流一世,历女无数,可视尤物者寥若晨星,归结起来多不过二人,一为小夫人,二为新夫人。小夫人开其先,新夫人断其后。人不可不知足,今番我就是死了,亦算是善始善终,不枉一生了。话再说回来吧,七爷问我为何只可怜新夫人,回答也很简单,只因新夫人可我心意,让我爱之至深,爱字当头,怜字随后,合之便为爱怜。话再说过去吧,当初是七爷为我将新夫人带上山来,我死后,还望七爷能将她送下山去,这也算是七爷的善始善终了。我深知七爷为人一向宽宏旷达,所以才将新夫人做生死之托,望七爷应允。”

七爷沉思片刻道:“这事应你无妨。不过我再问你一句,除此之外真的再无话可说?”

二爷道:“再有也是无望之求了,只怕七爷不会答应。”

七爷道:“你说,我听。”

二爷道:“刚才我已说与七爷,新夫人是七爷送于我的尤物,我一个将死之人,万念俱灰,唯有新夫人放心不下……”

七爷忿忿道:“说来说去还是你那新夫人,既然你这样放心不下,我就不如成全了你,叫她随你去了,你看可好么?”

二爷道:“七爷的情我是领了,可这样我倒又欠下七爷的情了。”

七爷道:“怎讲?”

二爷道:“你我都是江湖上人,同讲一个义字。七爷杀我,在情理之中,旁人无可非议。而杀新夫人就是滥杀无辜,与江湖行事悖违,杀她我倒是有了伴儿,可七爷却丢了义字、坏了名声。”

七爷哼道:“看来你总为我着想,不杀新夫人,你欲怎样?”

二爷道:“如七爷容许,今夜放我回帐,好与新夫人交待身后之事……”

七爷打断道:“你忒是小看我了,以为我不知这是你金蝉脱壳之计?”

二爷道:“七爷多心了。如今整个山寨兵马皆在你统管之下,我一介身无功夫的书生,插翅也难以飞出七爷的掌心儿。”

七爷沉吟无语。

这时外面传来三声更鼓。

五爷插言道:“七爷,我有几句话要说。”

七爷道:“说。”

五爷道:“二爷一向诡计多端,他言不可轻信。他一个就要死的人,还口口声声惦着新夫人,真假可做一试。”

七爷问道:“怎试?”

五爷道:“刑试。”

七爷问道:“怎样刑试?”

五爷道:“如二爷甘受一刑,便放他回帐与新夫人一聚。”

七爷想想,遂点点头,向二爷道:“五爷所说可合你心意?”

二爷道:“愿以刑试换得与新夫人相聚,只是军中无戏言,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望七爷不要出尔反尔,做出欺妄之事。”

七爷道:“七爷我一向光明磊落,从不做欺妄之事。”

二爷道:“请众弟兄作证。”

众头领应和:“我等愿作人证。”

二爷拱手道:“多谢。”

五爷来了精神,离开座位,冲大家道:“山寨历来缺少娱乐,死气沉沉,地狱一般。今夜让二爷受刑,一是合该,二是博众弟兄一乐。刑罚我已想好,名为春早梅开。”

众头领七嘴八舌问道:“何为春早梅开?”

五爷神采飞扬:“烧一盆炭火,在身上烙出一朵五瓣梅花。此刑又叫花刑,二爷一向做窃花贼,受花刑再合适不过了。”

七爷与众弟兄听了面上都泛出笑意,将目光一齐投向二爷,只见二爷神情淡淡。

七爷问二爷道:“这花刑你中意不中意?”

二爷道:“七爷与众弟兄中意我也就中意了。”

七爷咧列嘴笑笑,道:“我也有言在先,要是受不过这刑,你也就别打算再见那娘们儿了。”

二爷道:“这个自然。”

五爷问道:“二爷,不知你打算咋样受刑,自己动手,还是弟兄们动手?”

二爷道:“我自己的事,自不须弟兄们代劳。”

五爷道:“这般最好。”

七爷向厅外的小崽一声长呼:“准备炭火!”

呼声刚落,两个小崽便将一盆燃得正红的炭火抬进厅内。这就奇了,为何七爷刚呼出口,炭火就抬出来了?原来这伙随班小崽个个乖觉得很,耳聪目明,听头领们谈论刑罚如何如何,他们便立即着手准备刑具,可谓闻风而动。

火盆安放在大厅正中,盆里烧的是山寨自制的木炭,炭窑在营寨的后面,秋后是烧炭的时节,一连烧上几窑,便够山寨过冬。

开初,火苗向上蹿得老高,伴之浓浓的烟,渐渐,火苗低矮下去,缩于盆中,烟也不冒了,火的颜色也由红转蓝,这是炭火最硬的时刻,能将铁器熔化。今夜奇异,熔化的是二爷的肌肤。

五爷说得实在,山寨缺少娱乐,人人难得开心。此时此刻,这捞什子花刑胜过娱乐百倍、千倍,使人激奋。人们将火盆和二爷团团围泣,踮起脚跟,伸长脖梗,唯恐看不详细。这刑罚新鲜有趣,何况受刑人是山寨昔日的瓢把子。

二爷席地坐在火盆前面,这是他的特权。他已脱去上衣,炭火映着他神色依然淡淡的脸,光滑的前胸和两截桃木般的手臂,看上像刚涂了一层血。是时候了,他的目光离开火盆,转向自己的左臂。接着伸过手在臂上摸摸按按,进进退退,显然是在确定“落花”的适当部位。这个过程极短。他又摸起搁在火盆边上的一双铁筷子,在火盆里拨拨戳戳,然后夹起一块杏核大小的炭火,迅捷移向他的左臂。这当儿,整个议事厅鸦雀无声。时光如同停滞,须臾,便听见炭火落于肌肤“滋滋”地烧灼,声音虽然细微,寂静中却如同雷声掠过,惊人心魄。二爷臂上的炭火依然明亮,如同镶嵌着一颗红艳的宝石,眼见得一丝丝向肌肤里陷落,与此同时,一股青烟袅袅上升,青烟飘处,香气扑鼻。尔后,炭火渐渐变暗,变黑,却已深陷肉中。二爷面色依然淡淡,将黑炭从容取下,掷于盆中。众目睽睽之下,一只玲珑剔透的黑色花瓣在二爷的臂上生成。厅内响起一片营营之声。

一朵梅花五只瓣,二爷一如既往,不急不躁,烙成一瓣再添一瓣,像一个心诚艺高的工匠。一会工夫,一朵梅花在二爷的左臂烙成,清清晰晰,活灵活现。二爷侧目看看,似觉有不尽人意处,又将铁筷子在火中烧红,移到“花瓣”司修修整整,随着青烟短短促促地升腾,这朵梅花亦渐趋完美,无可挑剔。这时二爷方搁下手中的铁筷。

刑罚也好,娱乐也好,二爷总是叫山寨的人开了眼,也算不枉为人之王一场。但归根结底,他知道这皮肉之苦是为新夫人承受,无论如何死前须见上她一面,告诉她那条下山的暗道。

而七爷,也履行了他的许诺,“花刑”之后将二爷放回后帐,然后派人将后帐围个水泄不通。

3

日头升起时七爷已做毕两件事。一是将二爷拴在山寨前那株大树下,下这道命令时他简直是怒气冲冲的。清早一醒,围二爷后帐的小崽便向他报告,说二爷回帐后和新夫人说了半宿干了半宿,说的什么听不清楚,可干那事的声音一听就明明白白,狗日的死到临头还忘不了吃那一口,想想着实可恶可恨。本来他想将二爷拖出女人的被窝就立即宰了,宰了宰了,一了百了。可几位头领不怎么情愿,说昨夜的花刑还没看够,不过瘾,不如暂且留他一命,等满身开花之后再杀不迟。其实,说这话的也是各怀各的心思,有的确实想看二爷慢慢受罪,有的是不忍心二爷被杀,留下他的命,再寻机放他逃生。弟兄们众口一词,七爷就答应下来,可心里的那口恶气要出,便将二爷拴在树上,那拴法忒是毒辣,不用麻绳用铁丝,一头拴住二爷的阳物,一头拴在树上。七爷还独出心裁,并不缚住二爷的手足,身边再放一把短刀,这就将一切显示得明明白白:要跑可以,只是得留下阳物。七爷让二爷在性命和阳物间做出选择,也实实在在给二爷出了个难题。

七爷做的另一件事是将自己修饰一番,洗了脸,刮了胡子,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他告诉各位头领弟兄,他要单独审问二爷的女人。说是审问,实则是他想见见那个女人,不为别的,只为解开心中的谜团。早上拴了二爷以后,他让小崽去后帐给新夫人传话,叫她赶快收拾行李,即刻派人送她下山。因昨晚他已答应了二爷的要求,须说到做到。不料小崽回来向他禀报,说新夫人哭哭啼啼,执意不走。他惊疑不已,想一良家女子,凭着好端端的家不回,却要留在这里为那个霸占了她的强盗收尸,着实让人费解。这是谜团之上。另外,昨夜二爷受花刑时他便满腹疑虑:想想二爷一介文弱书生,受女人惑竟甘领那撕心裂肺之苦,爱她如珍宝,难舍难离,死到临头尚系于心。她到底是上界的天仙还是下界的狐仙,有这般缠迷男人的仙术,他倒要看看……

七爷走进后帐见女人坐在床沿嘤嘤哭泣。她没有梳洗装扮,发鬃蓬松,眼窝红肿。七爷见状忽记起当初劫她上山时的情景,那时她就是这么一副模样,哭了又哭,如痴如呆。只是那回哭的是黄家少爷,这回哭的却是被他拿下的瓢把子二爷。这一想就叫他心里不是滋味儿,也有些气,分明是个水性杨花女人,朝三暮四,全无贞节。他向女人瞪去一眼,劈头盖脸道:“你这女人,鸡死哭鸡,狗死哭狗,没个真心,闭嘴了!”

女人闻声抬头,发现有人兀自闯进后帐,悚然一惊,站起了身,也噎住哭,畏怯地望着面前的不速之客,不知所措。

七爷道:“不认得我了么?”

女人不吭声,垂下眼去。

七爷又道:“真是贵人多忘事,是我成全了你和二爷的好事,是你们的媒人,忘了?”

七爷古怪地笑笑。

女人仍没吭声,经他这么一说,她一下子将这人对上了号,他是七爷,将她男人和公爹杀了,又将她交给二爷。二爷做了她的男人,他又要将这个男人杀了。他是专门杀她男人的强盗。女人觉眼前发黑,身子晃了几晃,险些跌倒。

七爷拉过一把椅子坐了,对女人道:“你也坐吧,别害怕,二爷不杀女人,我杀得也不甚多,再说二爷也求过我,叫我送你回家。我倒要知道:你为何不走?”

女人没有坐,她慢慢抬起头,盯着七爷,顷刻间恐惧全消,只有仇恨在胸中鼓胀。她一字一句地道:“我—不—回—家……”

七爷微微一怔,问道:“咋?”

女人道:“要杀就一块杀。”

七爷又古怪地一笑,道:“你这女人也忒是古怪,他害你好苦,你倒要为他殉情,是何缘由?再说一人有罪一人当,他死他的,你活你的,阴阳间两股道,各不相干。”

女人道:“我不要活。”

七爷道:“这又何必?”

女人道:“我不要活,我要和男人一块走。七爷要是成全我,到了阎王爷那儿我说你好话。”

女人说着又流下泪来,低下头去。

七爷看着女人顺下去的泪眼,觉得这双女人眼甚是特别,他叹口气道:“你这女人倒有些离奇,你不求我放了你的男人,却随男人一块去死。”

女人道:“我不求你。”

七爷一怔,问道:“为啥不求我?”

女人不语,抬手抹抹脸上的泪珠。

七爷追问:“你说,为啥不求我救你男人?”

女人道:“求你也无用处。”

七爷问道;“这话怎说?”

女人又不语。

七爷有些不耐烦,道:“你这女人说话忒不痛快,吞吞吐吐,你倒是说个明白,我不怪你。”

女人顿了顿,终于说道:“你……你是个不近女人的男人……”

七爷急追:“不近女人的男人咋?”

女人道:“不近女人的男人个个都是铁石心肠,不通人性,不发善心,与禽兽无异……”

七爷喝道:“胡说!”

女人愈说愈气,索性说下去:“这样的男人算不得男人,就像宫里的太监,可怜又无用,活着时只知发狠害人,死后过不去阴阳河,凄凄惨惨做野鬼……”

七爷暴跳如雷,吼道:“住口了,臭娘们儿!”

女人收住如泄的话语,也不再流泪,眼泪不会使这无情无义的杀人魔王大发慈悲,倒会增添他心中的兴味。她暗中思想:但愿能将这畜生骂火,让他杀了自己,好随男人一道去。

这当儿七爷在生女人那混帐话的气,那话岂止混帐?简直是直刺他心窝。不妨一想:童子功他一路练到三十好几,谈何容易?常言道温饱思淫欲。他整天大鱼大肉山珍海味进肚,再隔三岔五炖只王八滋养,精旺神足,不信就生不出些别的心思,何况山寨还有二爷这般“勤耕不辍”的榜样。可他终归管束住了自己,不为所动,不为所惑,可谓近墨者不黑,近朱者不赤,硬铮铮一个好汉七爷。在山寨他一向自视高洁,不与凡俗为伍,连二爷也未放在眼里。而二爷的女人适才一番胡言乱语,如刀如剑刺破他的脸面,将他的心窝刺得流血……

这时七爷两眼直勾勾盯住女人,神色异常,似怒非怒,似笑非笑。他从未这样长久盯着一个女流之辈,这不合他的身份,因他是童子功的传人,不屑多看女人一眼。可这时就不同往常,他的眼光在女人身上移来动去,如同一把利刀,将她满身衣裳刺破,露出赤身,好让他这个“不是男人的男人”羞辱,解气。

之后,七爷怒气未息地离开后帐。

 ·6·

 尤凤伟作品

石门呓语

4

不到一个时辰,七爷又回到女人的后帐,这多少就叫人犯些嘀咕,连七爷本人也稀里糊涂。自叫女人骂了出来,这一个时辰中,气恨难平又心烦意乱,什么事也不想做,什么事也做不成,像一头中了枪箭的野兽,一会暴怒,一会悲怆。终于又“二进宫”来到后帐。

这时,女人仍在暗自垂泪,见七爷进来,先是一惊,随即别过脸去,不理不睬。今番七爷倒显得很有气度,朝外面长声一吆:“摆酒来!”

小崽闻声而动,不一会酒席便摆了上来。七爷请女人入座,女人不依。

七爷道:“坐过来吧,吃了酒席我让你去见二爷。”

女人闻听将信将疑。转目望着七爷。

七爷道:“我说话算数。”

女人便入席,坐在七爷对面。

七爷端起酒盅,朝女人道:“别以为我七爷窝囊,挨了骂倒请你坐席,喝了这盅酒,我自有话和你论理。干了!”

七爷说毕兀自干了一蛊。

女人懒得和他罗嗦,喝了。她只想早早完事去与二爷相见,缺德的七爷用那种缺德的手段折磨自己的男人,想想便心如刀绞。

七爷又斟满盅,道:“你知道我要和你论理些什么呢?七爷我长这么大,还没有一个女人敢当面骂我。你骂了,还骂得那么损,我要问你,那番话可是出自二爷之口?”

女人道:“不是。”

七爷道:“是二爷。”

女人道:“不是。”

七爷摇摇头,道:“不是二爷,那我就要问你,是谁教你的那些胡言乱语?”

女人不语。

七爷道:“说,究竟是谁?山上的人?还是山下的人?”

女人道:“不是山上的,也不是山下的。”

七爷道:“你这女人还真不好对付,可我要把话说明白,叫你思量。本来,二爷我是要杀的,不杀不合章法,谁求也没有用。可听了你那一派胡言,我改了主意。听着,你要真不想救二爷活命,喝过酒去见二爷一面,我再送他上西天。你要想救二爷活命,就得原原本本对我说实情,是何人教你对我七爷那般诅咒。说得我信了,我就饶过二爷,你随他一块远走高飞,七爷我决不食言。这事儿说到这儿也就明明白白,该东该西由你自个儿酌量,来,再干了这一杯。”

女人又喝了。她的心怦怦狂跳,不是因为喝了酒,而是听了七爷适才的话,自己的男人有了一线生机,她要救他,机会不能错过。她道:“七爷真的说话算话么?”

七爷道:“自然算话。”

女人道:“那我就说与七爷听。说那话的是一个七爷不认识的人,与山寨里人也没有瓜葛。”

七爷回道:“你在说谎。”

女人道:“我不说谎。”

“你说我和他没有瓜葛,他又怎会恶语伤人?”

“他的话并非冲着七爷。”

“不冲我那冲着何人?”

“他是说他自己。”

“说他自己?他也像我一样练的是童子功?”

“他什么功也不练。”

“他不近女人?”

“这又难说,可他终归生前未与女人有染……”

七爷问道:“他死了?”

女人神色黯然,道:“死了。死后他从阴间给我带来口信。”

七爷诧异道:“人死了能从阴间带来口信?”

女人道:“奇就奇在这里。他真的给了我口信。”

七爷急问:“口信怎说?”

女人道:“他说他活着的时候糊涂,没与女人亲近,算不得真正的男人,天堂和地狱都不肯收留他……”

七爷惊道:“真有这样的事情?”

女人道:“我说的句句是实。”

七爷不再说话,脸色变得古怪,拾起酒盅一口干了。

女人道:“我已说与七爷,望七爷信守诺言,将我男人放了。”

七爷寻思片刻,道:“我先前说了,只要你说得让我信了,我便遵守诺言。可你这一番话说得十分蹊跷,让人将信将疑。”

女人道:“世间怪事万千,俱叫人难以相信。这事要不是我亲身经历,我也不信。再说我为救自己的男人,又怎敢对七爷说谎?”

七爷想想,问道:“这人死后不捎口信给别人,唯独给你,他是你的什么人呢?”

女人语塞,慌乱地埋下头去。

七爷追问:“你说,他究竟是你什么人?”

女人仍然不语,两眼滴下泪来。

七爷道:“你不肯说,就足证你和他有些瓜葛,这中间就定然有些个故事。你既然和他合起伙来骂了我,就欠了我,我要你讲出你和他的那些事,给我听。我也不强迫你,你说不讲,我这就带你去见二爷一面……”

狗养的强盗啊!女人在心中凄惨叫道。

“讲吧。思量思量这对你有好处哩。”七爷道。

女人的心在滴血,身体在颤抖。她已晓得,为救男人,自己却落入陷阱。强盗在欺凌她,不是肉体,而是心灵。那是段深深埋在心底的往事,是除了她和那个男孩再无旁人知道的隐私,难以启齿。她曾发誓将那个哀伤且淫荡的故事永埋心底,最终带进坟墓里去。

“说吧。”七爷紧追不舍。

女人猛地端起酒盅,一饮而尽,这是真正的苦酒。

随后,她抬起一对泪眼,恨恨地望向七爷,道:“这故事好长好长,七爷会有闲心听下去么?”

七爷道:“听。”

女人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女人:“他叫原。”

七爷:“这名很怪。”

“原是他的小名,大名我不知道,他家是我姥姥村。”

“你姥姥是哪个村?”

“八甲。”

“八甲我知道,是靠官道边上的一个大村,那年春黑下打食从那村中过,闻得四处都香。”

“春天果树开花,姥姥村家家户户都栽果树,杏树、桃树最多,再就是柿子、山楂、无花果、枣,也有苹果和梨,可不多,我长到十二岁那年才头一遭去姥姥家。”

“你家隔姥姥村远?”

“不远,只隔一条河。”

“隔这么近,咋十二岁才头一遭去?”

“这话说起来枝蔓太长。”

“我想听。”

女人叹口气,道:“这得先说我爹。我爹从小是个孤儿,无依无靠,打十几岁起就给人扛活,后来就扛到我姥爷家,当了长年伙计。我爹是个本份人,老实,肯干,心眼儿好,姥爷一家人都喜欢他,总想把他留住。可事情也就出在这儿,姥爷姥姥有一个独生闺女,就是后来的我妈。我妈是姥爷姥姥的宝贝疙瘩,对她百依百顺。打十六岁那年起,提亲的人就踏破门槛,啥样的好人家都有,姥姥姥爷挑呵挑呵,总想挑个好上加好,叫闺女嫁个如意郎君。可我妈有自己的主见,千家百家她一概相不中。一晃就过了二十岁,姥爷姥姥急了,问她到底要找个啥样人家。她说只要爹妈让她自己做主,她立马就把如意郎君领到他们面前。姥爷姥姥哪里会信,以为她是在赌气,就说要是真有这么个人你就把他领出来吧。我妈说要是我领来你们变卦了呢?姥爷嘴硬,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妈说爹可要记住这话呀。说毕就走到院子,从伙计屋叫出我爹,将他领到我姥爷姥姥面前,我姥爷姥姥一见,怔了,瞪着两眼说不出话来,他们压根儿没想到闺女相中的是家里的伙计。这事离谱太远,门不当户不对,嘴毒的人会说这财主家的闺女嫁不出去了才推给家里的伙计。姥爷姥姥半晌不说话。我妈说事到如今我就说实情了,只怪爹妈心粗,平时竟一点也没察觉,我和他早就好了,我已经是他的人了……”

七爷:“说得也怪,还没过门咋就成他的人了?”

女人:“这个……七爷不晓得,我姥爷姥姥却晓得是怎么一回事情,知道事情已无法挽回。说来我姥爷也算得个君子,尽管心里一百个恼恨,最终还是替自己的话做主,应承了这门亲事,我爹我妈当场给姥爷姥姥叩了头。姥爷毕竟心疼闺女,对我爹说:‘事已如此,你的伙计就当到头了,世上哪有女婿给丈人扛活的理儿?从明日起,你收拾铺盖回家,我家在河那边有十五亩泊地,你年年摆弄,自知那是好地,什么庄稼都长。以后这十五亩地归你,也算是我闺女带去的嫁妆。有这十五亩地做根基,你要下力耕种,发家致富。以后成了大户,也算对得住我闺女嫁你一场。可有句话我得说到前头,按咱这地场的规矩,闺女出嫁娘家只陪送箱柜桌凳,没有陪送地亩一说。良田千顷,只留给儿孙。我家香火不旺,只有一儿一女,儿子虽小闺女两岁,可不久就会长大成人,尔后他知道我将家里的地送了两姓旁人,自然不会情愿。这样姐弟之间就埋下了芥蒂。往好处说不相往来,往坏处说反目为仇。这样,我老两口命归黄泉之后也不得瞑目。’我爹虽是一个扛活的伙计,却也不是愚笨之人,一听便领悟到其间的苦衷,道:‘我一介贫贱之人,东家能将千金许配,已经逾规,再以田亩陪送,更加逾规。我只有感激,却不能领受。’姥爷道:‘有你这句话也就够了。我既然提到田亩,自不是虚晃一抢,送个空头人情。你听我往下说吧。河东那十五亩地你自管接了,包括眼下还长在地里的庄稼。以后你勤奋创业,步步登高,定会有发达之日,那时你再将地归还过来,于人于事都开诚光明。’我爹在姥爷家扛活多年,自然清楚姥爷的生性品行,听他这样说了,也就应了。时光如河水东流,第二年姥爷姥姥发送了我妈;再过两年,又为我小舅成了亲。可万万没有想到,待他们操持完儿女的终身大事,却染病相继故去。也就在那一年,我妈生下了我,我没有见过姥爷姥姥的面。”

女人说到这里停下,只觉得头一阵疼以一阵,身上也冒了汗,虚虚飘飘。

七爷端起酒盅:“喝了这盅,再往下说。”

女人怨恨骤起,发火道:“说!说!说!你干嘛非要人家翻弄这些陈谷子烂芝麻?!”

七爷独自呷了一蛊,道:“自是我七爷愿听。”

女人赌气将酒喝了,心想喝死了才利索哩,随之道:“愿听便竖起耳朵听就是了。”

七爷:“你说你十二岁时才去了姥姥村。”

女人叹了口气:“那一年我爹将姥爷家那十五亩泊地还给了我小舅。”

七爷:“你爹干嘛要把地还给你小舅?反正你姥爷姥姥死了,死无对证。”

女人:“我爹才不是那种心底龌龊的人,还是他将姥爷的话告诉了小舅。小舅这人心眼很小,不讲亲情,姥爷姥姥死的第二年,他就来我家要地。说你们的日子已经行了,用不着那些泊地了,还了吧。其实那时候我家的日子并没发达,省吃俭用买了几亩山地。当时,依我爹的意思也就把地还给小舅了,可我妈不让,阻拦住,妈对小舅说:‘地是爹留下的,话也是爹留下的,只能依爹说的做了。等俺们的日子真正发达了,这地你不要也会还你。’我小舅气呼呼地走了,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下,他赌气喝了好多酒,醉了。我爹说送他回去,他说不用,一个人东倒西歪的走了。我爹妈觉得两村只隔一条河,不过三里路,不会出事,也就没送。第二天一早,小舅母打发人来问,说小舅一夜没有回家,是不是在这里落宿了。我爹妈一听吓了一跳,知道出了事,赶忙央人四下寻找,先在两村之间的路上找,没见人影,接着又向四外找,最后在姥爷姥姥的坟茔上找见了,小舅趴在姥爷姥姥的坟前呼呼大睡。把他叫醒后,问他怎么到这里来了,开始他说自己也不晓得,后来渐记得昨夜的事了,他对大伙原原本本说了经过……”

女人住了口。

七爷:“他说些啥啦?”

女人:“我不想说。”

七爷:“别怕。”

女人:“这不由人。”

七爷:“我在这儿给你壮胆。”

女人:“你就不信鬼神?

七爷:“信也罢,不信也罢,都是疑神疑鬼,谁真见过?再说干俺们黑道,信这信那再干啥也下不去手了。杀一个人,便留下一个冤鬼,那还了得?”

女人:“可我小舅就真的见了鬼了。”

七爷:“你说说我听。”

女人:“我真的害怕。”

七爷:“那就喝盅酒壮胆。”

七爷端起酒蛊举向女人,女人迟疑一下也端起蛊。两人喝了。

七爷:“你说。”

女人:“小舅说他出村不远,就觉得天忽地变了,阴森森的,头顶上的星星一颗不见,一片糊黑,风也刮起来了,吹起砂石和树叶不住打他的脸。没过多会儿,他就迷路了,怎么也找不到两村中间那道河了。这时他看见黑暗中有一道亮光,就朝亮光走去,走到近前,看见一个人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那里,借灯笼的亮光,他看见提灯笼的人脸色煞白,像糊了张白纸,又像抹了一层白粉。他倒也没害怕,问:你在这儿等谁?白脸人说等你。他问:等我干哈?白脸人说是你爹叫我来领你。他虽然醉得不成样子,可心里还有一线清楚,想我爹不是死了么?怎么又回阳世了呢?没等他想明白,又听白脸人说跟着我,踏着我的脚窝走,一步不能偏,否则就到不了你爹那儿。说毕白脸人便打着灯笼朝前走去,他就紧跟着,照白脸人说的紧踏着他的脚窝走。他好生奇怪,白脸人走起路来一点声音都没有,身子轻得像在地面上飘。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他看见前面出现了一座大房子,从门窗往外透出灯光。白脸人一直把他领到大房子前,对他说:进去吧,你爹在里面。他就撇开白脸人向大房子走。刚踏进门槛,只听里面飘出声音:是回么?进来吧。小舅吓了一跳,回是他的小名,声音也听得真切,是我姥爷。他赶紧抬头,一眼看见姥爷坐在屋正中一张八仙桌旁,姥姥坐在姥爷对面。八仙桌上摆着许多吃食,有饽饽、饺子、鱼、肉和瓜果梨枣。小舅心里更加疑惑:二老怎么在这儿过起了日子?这究竟是哪里?好像从来没到过这地场。他刚要给二老请安,只听姥姥开口说话:回,坐下吧。我和你爹等你好久啦,咱一块儿吃饭。小舅说妈我在姐家吃过了。姥姥说我知道你在你姐家光喝酒没吃饭,这样伤身子。他没再说啥,依妈在八仙桌旁坐下。这时他倒真的觉得有些饿了,就拿起一个饽饽吃起来。边吃边说爹妈你俩也吃吧。姥姥说我和你爹倒不饿,你只管吃吧。等小舅吃完一个饽饽,姥爷说接着吃。小舅说吃饱了,姥爷说你吃饱了我可要问你话了,小舅说爹你问。姥爷说回你去你姐家要地啦?小舅吃惊道:爹你知道啦?姥爷说我知道,什么都知道。小舅问是姐夫来告状了?姥爷说你姐夫不是那号人,他在咱家扛了六年活,他的秉性我懂,要不咋会把你姐许给他。小舅说你还给了他十五亩泊地,姥爷说我给了。小舅说你说过让他还,姥爷说我说过等他发家以后还。小舅说谁知他啥时能发家,姥爷说你就急了,就去向他要地?小舅不言声。姥姥说:这回,你姐带去十五亩地,家里还有五十多亩,还有好多牛马,这日子也够你过了。小舅说不够,地还少,牲口也少。姥爷说回人不能太贪心,贪心嚼不烂,你缺的不是地,不是房,不是牲口,你缺的是那两样。小舅问我姥爷缺的哪两样?姥爷说回你要么?小舅说要。姥爷说那好,我给你,伸过手来。小舅向姥爷伸过两只手,等着姥爷给东西。姥爷便伸出一根手指,在小舅的每只掌心划了划,说行了,你走吧,带着这两样回家吧。小舅心里很不高兴,收回空空两手,说爹妈我走了。小舅走出大房子,见白脸人还打着灯笼站在外面。白脸人说你走吧,小舅往前走,没想到白脸人一伸腿将小舅绊倒,小舅趴在地上再也没爬起来……直到我爹那伙人把他从姥爷姥姥的坟前叫醒。小舅给大伙说了昨夜见了死去的姥爷姥姥的过程,自觉面上无颜,就回家去了。过了一日,越想越觉得这事蹊跷,也觉得心亏。就走进供奉姥爷姥姥神位的南屋,他要叩头。头还没叩,他忽地惊呆,身子像木头一般僵了,他看见八仙桌上供奉姥爷姥姥的饽饽少了一个……”

七爷惊问:“有这等事情?!”

女人:“后来很多人都看过了,的的确确少了一个饽饽。”

七爷:“奇了。”

女人:“小舅这时方想起临走前姥爷送给他的两样东西,便伸开手掌,见手心里字迹可辨,一手是个‘仁’字,一手是个‘义’字……”

七爷:“后来呢?”

女人:“后来小舅就不提地的事了,可终归觉得吃了亏,还丢了面子,心里老是疙疙瘩瘩,也就和俺家断了来往,过年过节也不走动。两家也有碰面的时候,就是每年清明节那天在姥爷姥姥的茔地里,我就是在茔地里见到小舅和小舅母的。瞧俺们这是啥样的亲戚啊!后来又过了些年,俺家把那十五亩地还给小舅家,两家的疙瘩算是解开了,才走动起来……”

七爷:“你头遭去姥姥村那年十二岁?”

女人:“嗯。可你怎么知道的?”

七爷:“你说过的又忘了。”

女人:“我头晕的要命。”

七爷:“你头一遭去姥姥村看见的那男孩叫原。”

女人:“嗯,他小名叫原,大名我不知道。他家和我小舅斜对门。他长得很壮,比我高半个头……”

七爷:“他欺负你么?”

女人:“不,他谁都不欺负。他是个好男孩,对我很好,啥东西都会得给我,他捉了蝈蝈、鸟,就用笼子养着,等我去了,就给我。他家门口有两棵大杏树,满村的杏树都没他家高,没他家结的多,他总是摘杏子给我吃,他家的杏子比小舅家的好吃,又甜又酸。我就光吃他家的杏子。他家的杏子杏仁不苦,能砸了吃。原怀里总是揣了一块石头,石头又圆又滑,像个鹅蛋。我吃完一个杏子他就用那块石头在台阶上砸杏核,他砸得很利索,‘叭’的一声就开。吃了杏子再吃杏仁,味道香喷喷的,真忘不了……”

“他真的没欺负你?”

“他从来不欺负人。”

“不对,他欺负你了。”

“你咋知道?”

“我知道。”

“那不叫欺负,那样也算不上欺负。”

“是哪样?你说。”

“他就是抱了抱我。”

“在哪儿,家里?还是野外?”

“野外,村南面的大河套里。那河套里的沙又白又软……”

“他领你去的大河套?”

“嗯。俺们先在河里捉蟹子,后来在河套上看蟹子跑。”

“他咋说要抱你?”

“他说……”

“他咋说?”

“他说那天黑下他看见他爹抱着他妈啃他妈的脚,我说胡说,我不信。他说是真的,撒谎是小鳖。我说你妈疼哭了?他说俺妈格格笑。我说我不信。他说我试试,啃你的脚,你也会格格笑。我说我不笑。他说……”

“他就抱着你啃脚?”

“嗯。他抱得我紧紧,可咬得轻轻。”

“你笑了?”

“我没笑。”

“你哭了?”

“我也没哭?”

“后来呢?”

“我想不起来了……”

“不对,你记得。”

“我想想……”

“他解你腰带了?”

“他……”

“你说,他解啦?”

女人止住口,埋头抽泣起来,极伤心。

“你哭原?”

“不是不是!”

“他欺负了你,你恨他。”

“不是不是!”

“那你哭啥哩?”

“我哭俺男人!你叫俺说这说那,陈芝麻烂谷子,没完没了。可我男人还叫你用那缺德办法拴着……”

“拴着那玩意儿也死不了人。”

“胡说,那是男人的……命根儿。”

“你知道那玩意儿是男人的命根儿?”

“知道,知道,都知道,就你这号人不知道。”

女人呜呜地哭起来。

七爷道:“别哭了,你说,他到底解没解你的腰带?”

女人:“我不说了,杀了我也不说了!”

“你要咋?”

“我要你给我男人松了那……命根儿。”

“你只惦着你男人的那混仗玩意儿,要惹我上了火,先一刀给它搬了。”

女人哭得更凶。

七爷一声吼:“行了,给他松了是了,这还不是七爷我一句话么!”

女人止住哭,泪眼盯着七爷。

七爷气呼呼起身,走出后帐。

5

“原解你腰带了?”

“解了么?”

“我问你。”

“嗯。”

“脱了你裤子啦?”

“我忘了。”

“你没忘,你记得,脱了。”

“脱了么?”

“脱了。”

“嗯,了。”

“他又干了啥呢?”

“没干啥。”

“他看啦?”

“看了。”

“又呢?”

“他说……”

“说啥?”

“他说像麦粒儿。”

“像麦粒儿?”

“嗯,他是这么说。哦,我头痛,痛得要命!”

“咋会像麦粒儿?”

“不知道。”

“后来他又干了啥呢?”

“啥也没干。”

“鬼才信。”

“他说,你撒尿,我也撒,比比谁尿的远。”

“比啦?”

“嗯。他行,俺不行。”

“你看见他那个玩意儿啦?”

“没。他捂着,不让看。”

“你想看?你说你是不是想看?”

“俺害怕。”

“他又干了些啥?”

“他说提上裤子,风大。”

“就这么完了?”

“嗯。”

“后来呢?”

“回家了。”

“以后他常领你去大河套?”

“夏天河里蟹子真多,还有鳖。”

“他每回都叫你脱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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