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子真鬼,看见人就赶紧躲,躲不及就往沙里钻。”
“我叫你说裤子。”
“裤子湿了,就脱下来晾在河边的草尖上,全是芦苇。”
“你俩就光着腚?”
“那遭回家他爹揍了他,差点揍死。是秋告的状。”
“秋是谁?”
“秋一只眼,秋把看见的告诉了他爹。”
“揍死也不多。”
“原说他爹揍他不痛。我说脸都打肿了还不痛?他说真的不痛。他说秋天是蟹子最肥的时候,叫蟹子白白跑了很可惜。”
“你又跟他去了?”
“那年我十六岁了,刚进姥姥村,又看见了原。他从关东回来,他说你是珠么?”
“谁是珠?”
“我说是。他说简直成大闺女了,不认得。我说你还比俺高半头。他笑了,说男人总要比女人高。他又说你越长越俊。他说在关东我谁都不想,只想你。我说不信,他说撒谎天打五雷轰。他说今天黑下去大河套……”
“你去了?”
“我说原我害怕,小舅母从来也不让俺黑下出门。他说不要紧,我在村头等你。你和你小舅母撒个谎。我说俺不会编谎。他说反正你想法子出来。黑下看大河套像蒙了一块大白布,原说天上有月亮不用灯笼就能看见水里的蟹子。我说你走这些年河里的蟹子越来越多。他说今黑下蟹子再多也不要,只要你。我说真胡说。他说不胡说。我说人怎么能要人?他说能,男人要女人,在关东亲眼见了。我说你要你。他抱住我。”
“这个畜生!你咋不赶快跑?”
“我说原别这样,咱都是大人啦。他说大人才做大人的事哩。我说原你要咋样?他不说话,呼呼地喘气。我说原你要咋样?他说你不知道男人怎样要女人,我知道。他就伸手解我的裤腰带……”
“你煽他耳光!”
“我说原这可不行。我已许了人,明年秋就要过门了。原说你该嫁给我,可我家里穷,就是去提亲你爹妈也不会应。可我得要你。我说原不行,他说行。这时他往里面伸手。我急了,煽了他个耳光。他松了手,我跑了……”
“他摸着啦?”
“啥哩?”
“麦粒儿。”
“一晃要过八月十五啦。妈说珠给小舅送月饼好么?我说叫俺兄弟去吧。妈说你兄弟还小哩。我有两三个月没去小舅家了。等爹从集上捎回月饼日头已经落山了。他在集上叫事耽误了。爹说就明日送吧,妈说按规矩今日要送到,小舅家的昨日便送过来了。我说我去吧,就提着月饼出了门。这条路我熟,一点儿也不害怕。走到河岸,天已擦黑,风刮起来,刮得岸上的树呼呼地响。刚踏到堤顶,看见一伙人从河上游向这边走来,因光线很暗,看不清究竟有多少人,只看见他们踏着河沙脚步匆匆,像有什么急事一般,还听见他们一边走一边说说笑笑。我站住不动,想等这伙人走过去再走。不一会儿,这伙人就从我前面河里过了。我好生奇怪,为何只见他们走却听不见脚步声呢,也看不见一点扬起的沙子。正这时,我听见有人喊道:是珠么?原的声音,一点不错,是原的声音。我张大两眼向人堆里看去,果真看见了原。原也向这边看我,但并不停脚。我向他喊原你去哪儿?他说那地方挺远,说了你也不知道。我说你啥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一到那儿我就给你捎个口信来。这时候原和那伙人已从我前面走过去,我正愣着神,又见原转过头向我喊道:珠你去给我妈带个信,叫她捎双鞋给我,我穿的这双挤脚。我大声问你妈知道捎到哪儿吗?他说她知道。他们走得很快,一会儿便没在黑影里了。在这里碰上原心里很难过,又想起从前那些事。到小舅家后我突然冒出一句:我看见原了。小舅母问:谁?我说原。小舅母神色一变,看着小舅。小舅说你认错人了。我说怎么会,我还和他说了话,他和一伙人不知往哪里去。小舅说真是你认错人了,你不知道,原死了,昨天才埋了。我大吃一惊,心想我刚才还看见了原,小舅怎么说他死了?转念一想,也许小舅还为先前的事记恨他,才这么咒他。我说他还叫我给他妈带口信,要一双合脚的鞋。听我这么一说小舅开始显得惊惶,自语道莫非真撞见鬼了么?我还是不信原已经死了,更不信我是撞见了鬼。我就去了原家。一进门,我就一下子明白原真的死了,原的牌位摆在正屋八仙桌上,前面摆着各样供品,还点着香。我的头一炸一炸,心慌得厉害,想原真死,我看见了他的鬼魂!原的爹妈见我进门,脸上阴沉沉的,一句话也不说。看得出他俩对我的怨恨。我叹口气道原真的死了。原的爹抢白道:不真死还能装死不成?我说我刚刚在河里看见了原,他叫我给家里捎个口信,说他穿的鞋挤脚,叫给他再捎双鞋去。听我这么一说,原的爹妈陡地向我瞪大眼,样子真吓人。接着他妈‘哇’的大哭起来,边哭边数落原的爹。我听出其间的关节:原入殓时穿的那双鞋确实小了,费好大劲才穿上。本来原的妈要给原另做双合脚的鞋,原的爹说第二天就要出殡,再做鞋哪还来得及?就这样原穿着那双挤脚的鞋上路了,叫他受了委屈……”
“这么说你真看见原的鬼魂了?”
“反正我看见是原,不是别人。”
“鬼魂真了得!后来呢?”
“原的妈给他做了双新鞋,在他坟前烧了。原穿上合脚的鞋,走路就舒服了。”
“后来又碰见原的鬼魂了?”
·7·
尤凤伟作品
石门呓语
5
“我天天等他的口信。那天他对我说到了地方就给我捎口信来,原的秉性我知道,他从不说谎,他说了的就一定做。人说鬼魂喜欢回来过年节,回来吃吃喝喝,再带点钱走。鬼魂也和人一样,衣食住行都得花钱。我想原一定会回来,早一天晚一天,就是不回来也准会托别的鬼魂给我带个信。不知怎么,我好像总觉得和原的事没有完结,整天记挂着。可直到第二年秋天我出嫁也没得到原的口信。好日子那天,花轿从姥姥村过,我撩开轿帘往外面看,这不合新媳妇身份的轻佻行为立刻引起观看出亲队伍的人的讥笑,他们以为我是想看一眼小舅和小舅母,事实上我是在寻找原。我心里明明白白知道不会在这街上看见原了,可还是忍不住做出那傻事来。花轿抬到公婆家村,在家门口落了轿,那时我在心里想:从此不会再和原有什么瓜葛了,不论是活人还是鬼魂都不会再与他见面了,活人与死人虽然只差一口气,阴间和阳间看似薄薄一层糊窗纸,却像隔着一座顶天大山,任人任鬼都无法通过。死了,死了,一死百了。这样想了,我也就不再想原答应给我捎口信这码事了……”
“原真的再也没音信了么?”
“要真的没有倒不会生出以后那些是非了。”
“你说原的鬼魂又回来找你了?”
“回来缠我。”
“鬼魂真的能缠人?”
“人能躲过,鬼魂躲不过,他能看见你,你看不见他。就像一阵风,来去无踪。”
“你说原回来缠你的那些事。”
“我不说,这些事我对谁都不说。”
“你说,我要听。”
“我头晕。”
“再喝盅酒。”
“越喝头越晕。”
“你到底说不说?”
“说了你害怕。”
“七爷我胆大,哪个我也不怕。”
“你怕。”
“我怕个毬?”
“阳间里你怕我男人。”
“我怕二爷?”
“阴间里你怕鬼。”
“胡说,我一不怕二爷,二不怕鬼魂。”
“你怕。不怕干嘛要把我男人捆起来呢?”
“怕他跑了。”
“他跑了,山寨跑不了。”
“山寨跑不了,可他能跑走就能跑回来,找我算帐。”
“你欠他的?”
“不欠。”
“不欠算啥帐?”
“我坐了他交椅。”
“皇帝轮流做,何况一座破山寨。”
“破家值万贯。”
“不好钱财。”
“他缺德,好女人。”
“男人个顶个好女人。”
“七爷我不好。”
“不好不是真男人,死了过不去阴阳河,一年到头当野鬼。”
“我不信。”
“是原亲口对我说。”
“你胡诌。”
“不胡诌。”
“可恶的死鬼原。”
“你怕鬼。”
“我不怕。”
“你怕做野鬼,吃不上喝不上,夏挨雨淋冬受冻。”
“我不怕,你给我说。”
“说啥?”
“说死鬼原。”
“我不说,我不说。”
“咋?”
“那事说不出口。”
“鬼缠人?”
“嗯。”
“说。”
“说出来见不得人。”
“他弄了你了?”
“谁?”
“死鬼原。”
“说出来招雷打。”
“秋天哪来的雷。”
“天阴了,夜里要下雨。”
“下雨屋有顶。”
“树顶不遮雨。”
“谁在树底下?”
“我男人。”
“到如今还没忘了你男人。”
“啥时候也忘不了。”
“他淋雨不要紧。”
“他胳膊上有伤。”
“是花刑。”
“我领他的情。”
“别说你和他。”
“说啥?”
“说你和死鬼原。说他弄了你。”
“七爷真要听?”
“听。”
“那得答应找一桩事。”
“你要咋?”
“别叫我男人淋了雨。”
“叫他回后帐?”
“七爷没那份好心肠。山寨有地牢。”
“嗨,你这女人真烦人!”
6
“我看见了原,那地方很古怪,像从来没到过,四周全是山,座座都是平顶山。山上光秃秃,山下树很密,从来没见过那怪样子的树,长红叶开绿花。原站在一棵树下朝我笑。他说珠我等你好久了,你咋才来呢?我说原我不知道你在这等我。他说你知道,你知道我在这等你。我心里突然变得清楚:原死了。我说原你死了,小舅小舅母你爹你妈都说你死了。原又笑了,说珠你不知道,其实人死人活没啥大区别。我说你瞎说,人死如灯灭,死了就回不来。原说不一定,人中有能人,鬼中有能鬼。我说原你是能鬼么?原笑笑不答,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我说原你从哪儿回来的?他说那边儿。我说那边是哪里?他说阴阳河边。我说这名字从来没听说。原说我也是头一遭去。我说阴阳河离这远么?他说说远能走一百年,说近眼一眨就能跨过去。我说阴阳河宽不宽?他说白花花望不到边儿。我说过河要坐船?他说能到河边的人身子轻,踏着水皮就能过。我说原你咋不过河呢?他说我不想过,过去就再也回不来。我说这边你还有心事?原说你知道。我说你记挂你爹妈?他说养育之情已经了。我说那你还有啥牵挂?他说你知道。我说原我咋会知道呢?他说你知道。我说原我得走了,他说珠你别走,走了再也看不见我了。我说我不信。他说是真的,你只能看见我这一遭。我说原你咋老是说瞎话?他说珠我不是说瞎话,你真的只能见我这一遭。我说原要是我想见你呢?他说那也办不到。说到这儿原显得很忧愁,他又说,珠别难过,你看不见我,可我能看见你。我时时刻刻都随在你身边。我说原这话可当真么?他说当真。我说原我咋会知道你在我跟前?原说你叫我一声。我说你会应?原说我会应,只是你得到村外。我说行我就到村外。他说珠天快亮了。我说不对呵原,天要黑了。他说咋都对,我要走了。我说原你要到哪儿去?原说就在这周遭,你啥时叫我啥时到。我说原好清苦。他说有你便不苦。我说你要我咋?他说珠你应我一桩事。我说原你只管说,要饭食还是要银钱?他说珠我要你。我说你要我?他说要你和我做了那桩事。我说哪桩事?他说你知道。我说不知道。他又说你知道,我说我真的不知道。他说珠我要吃……麦粒儿。我说麦粒儿在厢房囤子里。他说才不是,我不吃那麦粒儿,在这儿,他边说边向我那地方伸过手……”
“他摸你的……”
“我吓醒了。睁眼一看,窗纸麻麻亮,房里空空荡荡,真害怕。”
“你男人?”
“不在家。他在城里跑生意。”
“死鬼原就乘机缠上你。”
“他不行。”
“咋不行?”
“鬼魂和人隔了万重山。原没说错,我只能见他那一遭,可我知道他能看见我。”
“鬼看人?”
“我想证实原对我说的话。那天是好天,日头亮亮的,我去河里洗衣裳。我站在水边看河滩,我轻轻说原我来了,你在哪儿呢?过了不一会儿,只见平平稳稳的河滩突然刮起一阵旋风,风带着沙在原地转呵转呵,不移不散,就像站着一个人。我立时明白那就是原在向我显形。我的鼻子一酸,眼里淌出泪,我说原我看见你啦,你没对我说瞎话,你总是随着我。你歇了吧,别累着!我这一说,那旋风果然慢慢停息了,河滩又像原先那般白亮白亮,空空荡荡。可我知道原还在那儿,他站着,朝我看。从那往后,只要想原了,我就去河洗衣裳,见见他的形,我公爹说珠你的衣裳总也洗不完啊!我说爹衣裳穿了脏,脏了洗,哪会有洗完的时候呢。以后公爹就不说什么了,由着我,可还是向别人唠叨我爱干净。就这么过了两个月,天冷了,下雪了。冬至那天,我回了娘家,回来天已落黑,我有些害怕,大步快走。快到村头时迎面过来一个人,我认出他是家里的伙计,便松了口气。他和我男人是平辈,我跟着男人叫他柱哥。因家里穷,没有地,他一直在俺公爹家当伙计。他长得很壮实,为人憨厚,见了女人就脸红。虽说一个锅里摸勺子半年多,可记不得啥时候他主动和我说过话。饭摆在桌上,我说柱哥吃吧,他嗯一声,就闷头吃起来。看见他过来,我的心定了,说柱哥天黑你到哪儿去?他在我面前站住,不说话,盯着我。忽然我觉出他的眼神不对,他从来不用这样亮亮的眼光看我。珠,他叫道,这一声吓得我魂儿出了窍,原!是原的声音!我瞪大了眼。他说珠别害怕我是原,你听不出我是原了吗?这一句我听得更真切了,完完全全是原的声音,这更叫我恐惧,全身直抖。他说珠我真的是原,你柱哥正在伙计屋睡觉,我借了他的身,搭上出来和你相会。我没有别的办法呀!我牙直打颤,依然说不出话来。他更急了,伸手按住我的肩膀说,珠我的时间不多,这办法刚学会,头一遭用,坚持不了多会儿。你不信我的话音,那些事总该信的,记得那河套,那些小蟹子……还有比赛谁撒尿远……我听到这儿全明白了,‘哇’地哭起来,边哭边道原你好可怜啊!好可怜啊!原,不,柱哥,也不,是新柱哥,哦,新柱哥一下子把我抱住,抱得紧紧的,我闻见一股清香味,我清楚是原从那边儿带过来的香火味儿。这时我听见原迸着哭声说:珠,抱着你真好,我舍不得你走,你知道我不是那种死乞白赖的主儿。我恋你可也不该缠你,没完没了更没道理。只因我过不去那道河,求你相帮,帮我渡到河那边儿。我说原你说过那道河踏着水皮就能过。原说有的鬼魂行,有的鬼魂不行。我问哪样的不行?原说阴阳人的鬼魂过不了阴阳河,我问啥是阴阳人?原说一是割掉男根的太监,再就是一辈子没沾过女人的童男子……就像我,珠,这个你知道。我说原,我知道啥呢?原说你知道我没沾女人身。我说你看了我那……他说那不算。我说你抱过我,他说那也不算。我抬起头,可不敢看他的脸,我说原,我不明白不沾女人的男人到底犯了啥王法,死了都不得安神。原说阳间的事情说不清,阴间的事情照样说不清,朝廷百官昏庸,阎王小鬼横行,死活没个说理的地儿。过不了阴阳河只能游游荡荡做野鬼。挨饿受冻不说,还不得投胎人间,下辈子只能做猪做羊挨刀宰。我说原你真可怜,咱俩有情份,你心里有我,我心里也有你,我想帮你,可不知道该怎么帮。原说珠你知道……我说原我真的不知道。他说珠求你让我吃麦粒儿。这时,我忽然感到新柱哥身子晃晃悠悠站不住,像叫人在拼命地推。后来他松开我,一溜小跑往村子跑去了。”
“好一个不要脸的死鬼原!”
“我觉得像做了一个白日梦。”
“好色的邪劲赛二爷。”
“那晚我回到家,仍然胆颤心惊,也疑疑惑惑。我问公爹柱哥在家么?公爹说回来了。我问他出去了?公爹说吃了夜饭他回屋睡了,可后来我从窗上见他出门了,也不知到哪儿。平常黑了天他哪儿都不去,今天走得急急乎乎,像有啥要紧事儿,一会儿又回来了。我喊一声他没听见,没应。公爹的话证实了原的作为,真的是他借体附魂在村头与我相见。鬼魂附人身这种事听得不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没想到竟叫自己遇上了。说起来吓人,细想想也就不怕了,只因我遇上的是原。原活着的时候对我好,死后的鬼魂对我也很和气,用不着害怕。只是他要吃我的……,叫我心里慌。他的魂,却是柱哥的身,让人羞。第二天早上在院里碰见挑水的柱哥,我的心就怦坪地跳个不停。昨晚他曾抱着我亲,可他自己不知道。我觉得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既像叫他弄了,又像叫他捉了奸。我还怀疑事后他是不是一点也不记得了。差不多一整天,我都避着他,实在避不了就低下头。后来我慢慢觉出他和平常没啥两样的,还是不声不吭,只知闷头干活儿。冬天地里没活了,他就在院里忙活,捆草、垫圈、打扫院子,一点不肯闲着。可不知怎么的,我心里还是不踏实,像有一面鼓在敲。捱到傍黑,我再也沉不住气了,见他在牲口栏里筛草,便走过去,问柱哥昨天傍黑你去村外了?他说没。我又问那你干啥了?他说睡觉。我说一觉睡到大天亮么?他说嗯。这时我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柱哥什么事都不知道,他只是像一头牲口把原驮到村外去。想想柱哥也够可怜的,是当牲口的命,给东家没黑没白做活像牲口,驮人家去会相好的也像牲口。说来也怪,以前我从来不留神柱哥,我男人回来和他也没什么话说。他在家里出出进进,却像没他这个人。可自出了那码事后,我变了,随时随地都留意他,偷偷用眼瞄他,看得常了,我觉得挺顺眼的。虽说算不上个美男子,可也算得条正正经经的汉子。”
“还是往下说死鬼原。”
“原和柱哥已经分不开。说原就得说柱哥。我愿常和柱哥在一起。为了原便当,每逢柱哥去赶集,我说咱一道,我买了东西你拿着。柱哥就拿眼看着我公爹,我公爹不说话就是应允了。公爹应允了柱哥就带我去赶集。虽是伙计和东家少奶奶,还是男女有别。柱哥很知理,从不和我并肩走,他在前,我跟着。我知道这时候原也同我们一道行。他寻了机会就会附上柱哥身。看样要做成很不容易,我等着,只要见前面的柱哥身子一晃悠,脚步一趔趄,我就明白原成了。他已占了柱哥身,他们合成了新柱哥。这时候新柱哥就转过身等着我,眼光亮亮地看着我,这眼光叫我心里颤。我快活,也心酸,泪在眼窝里打转转。新柱哥膀靠膀和我向前走。路上人很多,他和我啥也不能做,他就用嘴做。说他想要我,想得心口疼。说世人都说天堂好,可怎比人间儿女情?他说他爱我也恨我,恨的是没让他活时做成那桩事,才叫他的鬼魂没归宿。我说原你无理,强求人。他说无理就是有理,有理就是混帐。世间的多少事理都反着,黑白颠倒,是非不明,杀人的说杀得有道,抢人的说抢得正当,有情人做不了夫妻,无情的百年断守,恩恩怨怨,怨怨恩恩,无尽无了,无了无尽。所以才有那么多人看破红尘,投井上吊,抹脖子喝药,是智也是愚,是明也是暗。岂不知命归九泉同样也不消停,鬼也分穷富,鬼也有高低。世间人杀人,阴间鬼杀鬼。不一样的是人杀人见血,鬼杀鬼不见血。我说原你牢骚多,你不能叫人随你意。你死了,该心安。他说我不能。我说原我明白,我欠你。就这么和原说这说那,不知不觉就到原支撑不住的时候了。他急匆匆对我说一句珠我不行了,我走了。只要看见新柱哥又正正经经大步向前奔走时,我就明白鬼去了,人回了,原的魂灵又无依无靠在天底下游荡。除了赶集,我也不放过和柱哥在一起的机会,只是得做的自然,不能叫公爹疑心。但这种机会总是不多,柱哥在院里忙这忙那,公爹多在眼前,要么看着柱哥做活,要么帮帮手。如果哪天公爹出门,只我和柱哥留在家里,这便是天赐良机,原的胆子就大了,他占柱哥后,就把我往屋里领……”
“他弄你?”
“他这么想,可不行。在平常,只说说话,原能在柱哥身上呆上半个多时辰,可真的要做那种事了,原就支撑不住了,他说是柱哥的魂灵眼气他,拉他,抓他,赶他,不让他占我的身。原恼极了,可也没办法,只好作罢。他说他得好好练一番功,真练到他的魂灵能战胜柱哥为止。我不知道原说的功指什么,也不知道他在哪儿练。我只知道他不像先前那样老在我身边,有时我叫他,他不应,他远去了。要过年了,我男人从城里回家了。柱哥虽是本村人,可他是光棍一条,在哪过年都一样。公爹留他,我男人留他,还有我,他就留下在我家过年。我男人带回一些布匹,我说柱哥辛苦一年,给他缝身衣裳吧。而我想的是原。我觉得原走时不仅鞋不合脚,那身衣裳也差池,鞋换了,衣裳还是那一身,我不给他换还有谁呢?那天试新衣柱哥很喜欢,舍不得脱。他去河边挑水,我赶紧跟着到河边洗衣裳。趁他一瓢一瓢往桶里舀水,我在心、里呼唤着原。原你在哪儿呢?回来吧,快过年了,别在外面游荡了,功也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天这么冷,人受不了,你同样受不了啊,知道吗,我给你做了新衣,你回来穿着看看……没有动静,我把这些话从头又说一遍,这时,我看见在河里舀水的柱哥住下手,站起身,一步一步朝我走来。我差点叫出声来,哦,原终是回来了,那亮亮的眼光只能是原的。穿新衣的新柱哥走到我跟前,我听见了呼呼的喘气声,像跑了很远很远的路。我说原你刚从外面回来么?他说是,听见你唤我就急忙赶回来了。我说你在老远的地方能听见我的话么?他说能。我说原你喜欢我给你做的这身衣裳吗?他说真喜欢。我说原我男人回来了。我不知道我为啥要跟他说这个。新柱哥的身抖了一下,两眼一闪一闪,像冒出了火星。我惊讶了,说原你是咋啦?你怕他?他说有了。我说有了啥?他说你想想,借你男人不比借你柱哥更便当?我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原真是鬼啊,亏他想得出来。和自己的男人在一块,干啥不便当啊?用不着担惊受怕,用不着偷鸡摸狗。我说原能行吗?他说行,一准行。我说你能战过他么?他说我练了功。说完这话他显得极兴奋,张开两臂就要抱我,我慌忙躲闪。我说原不行,那边有人往这里看。他住了手,气呼呼地道:人、人,人最讨厌的毛病就是爱管别人的事!看着新柱哥那一反常态的模样我心里直好笑,我说原你的脾气一点都没改,做了鬼魂也不改。新柱哥的脸色平和些了,他说珠好歹都看今天黑下。我说今天黑下么?他说不能再拖了,我差不多游荡了快两年。我说给你留门子么?他说用不着,啥也挡不住我通行。我说原你要小心啊,他说我知道。他又说珠今天黑下咱成亲,心里美。”
“狗日的采花鬼。”
“别嘴毒。”
“他战过了你男人?”
“没。”
“功夫没练到家?”
“门神太凶。”
“哪来的门神?”
“我男人请的,要过年了,贴在门上驱鬼邪,不料想就将原挡在大街上。”
“你男人真行。”
“想想原真的够可怜,我有心帮他,可就是帮不成。大年夜全家吃年夜饭,我吃不下去,想着原。我知道他还在大街上转悠。叫爆竹撵得四下逃。这一想,心里又是酸酸的,人过年,鬼也该过年,可原孤孤单单没人管。我忍不住走到院子,望着院外面轻轻唤:原你在哪儿呀,看得见我么?哗啦哗啦——我一怔,只见院墙外面那棵槐树像突然招了风,我心里一疑,问一声是原么?哗啦哗啦——啊,我立时心明,那是原,他在槐树上。他在树上等我么?还是躲爆竹?槐是木中鬼,它护着原。等树静了,我又说原你也想过年是吗?树又哗啦哗啦响。我流下了泪。我心想这样不是能和原对话了吗?天老爷。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只知道去河套望沙滩。我想再试试,说原你已经把我忘了是吧?树无声;我说原你不再要我帮忙了是吧?树依然无声。我说原你别恼,刚才是我试你哩,你还想我还要我帮你过阴阳河是么?槐树梢又哗哗地摇晃,长久不止。我的心直疼。又一阵泪水涌出眼眶,我说原我帮你,我愿意帮你。你知道咱俩是有情无缘,终归是我欠你哩……”
“过了年,揭下山门神,我男人也走了。原先前的想法不行了。我俩都清楚还得借助于柱哥。为能和原好好合计一下,那集日我又拉柱哥一起去了。半路上原又让柱哥变成新柱哥,我说原你练了功,这遭不会有问题了。原说应是能行了,可也很难说,人心不测呀。看你柱哥老实厚道,与人无争,这仅是皮肉、躯壳而已。魂灵和别人没什么两样。无论是人是鬼,虽说善恶不同,可欲望一样,自私、好钱财、好女色,你柱哥也跳不到圈外去。我说原你咋死了以后倒明白许多事呢?原说只因我在那边天天和鬼打交道,见得多,见多识广。我听了心里不是滋未儿,心想等人死了再明白不是太晚了么?人应该在活着的时候就心明如镜才好。这话我没说出口,我怕伤了原的心。我说原你说昨样才好哩?原想想说我能战过你柱哥,可你得告诉我酒色财气他最好哪一桩。知道这个我就有办法对付他。我说柱哥烟酒不沾,饭食不计较孬好,也不近女人。真说不出他到底好些个啥。原说你再想想,人生一世,哪有啥都不上心的事体?别说人,连猪狗都知道饿了争食,饱了找个地场晒日头,发情了去找伴儿。我说柱哥就一桩叫人心里疼,挣了工钱舍不得花,攒着,黑下常听见他在伙计屋哗啦哗啦数钱。原松了口气说那是好财了,我只怕他好色。行了,这遭行了,好财的人眼底子浅,容易对付。这时候已经看见集镇的高房子了,也听得见闹闹嚷嚷的集市声。原说珠我快支撑不住了,你柱哥果然爱财如命,见快到集市就暴躁得很,抓我拉我,非把我赶走不可。大概他是怕我花他口袋里的钱呢。我说原那你就有话快说。原说珠你记准了,到集市上买烧纸,越多越好,回家打上纸钱,也越多越好,备着。等哪天你公爹出门去了,咱就成亲。我听得不甚明白,却记下了,也照他说的做了。那天下晌我打纸钱直打到黑天,累得膀子都疼。”
“再就是等公爹出门这天了。平常公爹很少出门,冬天更这样。直到出了正月,杨村我男人大姑家表弟成亲,请我公爹去喝喜酒,公爹就牵着驮贺礼的骡子去了。这样,表弟的好日也成了原和我的好日。柱哥在院里收拾农具,因很快就要耕地播种了。看见他我的心陡地发慌,卜卜直跳。我说柱哥今日是我姥爷的周年,我不能去上坟,你帮我把纸扛到村口,在那里烧。柱哥当伙计久了,知道该怎么照东家的吩咐做,他将两大捆烧纸扛在村头路口。我说柱哥你烧吧,他就烧,蹲在地上。火很旺,映得他的脸又红又亮,真英俊。我心里道这便是原与我交欢的替身了,也确有几分让人喜爱。原这时候就在附近,虽然我看不见他,可心里清楚。原正看着我和柱哥,等候时机的到来。柱哥做啥事都非常认真,烧纸也一样。他一边往火上添纸,一边用木棍拨拉,纸烧得好,竟见不到烟。烧完了,柱哥从地上站起,我又看见他的身子冷丁一晃,晃过后便立刻转向我,啊,原,我认出了,是原!不,是原的魂柱哥的体合起来的新柱哥。新柱哥从来没像这次这样有精神,像新郎官,两眼亮亮闪闪。他看看四周没人,抓了我一下手,说珠咱走。我说行吗?他说咋不行?我说柱哥呢?他说你真没说错你柱哥,见钱眼开,正四下颠着捡钱呢。我说你看得见?他说看得见。他用手向前一指,说他就跪在那儿往怀里划拉钱。我叹口气说原咱走吧,我俩就往村里走。他在前,我跟着。快到我家门口了时,我又转身往村口看,我不知道为啥总还疑疑惑惑,说原你看柱哥跟上来了么?他说没有,还在那儿头不抬眼不睁地拣洋捞呢,那些钱足够他拣半天。我又叹口气,心想人和鬼犯事终是鬼占先。”
“进了屋?”
“进了屋。”
“再往后?”
“说完了。”
“没说完。进屋以后又咋样?”
“七爷猜得到。”
“你不知道七爷我自小练的童子功?”
“说完了。”
“你这女人忒是歪,说话有头没尾,到了紧要处就闭口,叫人心里烦!”
“我想喝酒。”
“酒有的是,别喝醉。”
“醉了好,醉遮丑。”
“往下说,柱哥进了你屋里……”
“是新柱哥。”
“死鬼原。”
“新柱哥。”
“随你说,反正是个怪路种。”
“我说原你鬼谋人事真不易,吃苦遭罪两年多了,今日总算称心愿,你……做吧,由着你。”
“他动了手?”
“他哭了,眼泪哗哗往下淌。我说原你伤心?他说我欢喜。我叹了口气,脱鞋上了炕;躺在了被窝上,我说原我睁着眼看见的是柱哥,闭了眼看见的才是你,就闭了,这样好。你快点做,柱哥捡足了钱回来又要赶你走。他说珠我先跪下给你叩个头。我说这为啥?他说你也知我也知。我说原你不知,上了炕哪个男人不下跪不叩头……”
“奶奶的,女人比男人长一辈?”
“我闭了眼,原就做。他手笨,哪儿都笨,腰带解了好半天。上了身,更乱了套,是雏儿,眼望大山不识径。我说原你别慌,他应着。我说原你悠着来,他应着。那声儿像要哭。我说原你忘了?忘了那片大河套?你走后我常到那儿,去想你,去唱曲。我的嗓子好,曲儿也好听。我想唱给你听,可那时你不在。这遭我给你唱,你听吧,一边听一边做。我就唱:
小女子,进灯棚,
丁字步,站街中。
杨柳腰,把身挺,
素白小扇遮面容。
上有灯,灯万盏,
下有灯,万盏红。
正月十五耍龙灯,
二龙戏珠满天红。
十五灯,越过去,
接着观观姻缘灯。
比目鱼儿对对行,
蝴蝶双双舞花丛。
天上飞的比翼鸟,
对对鸳鸯游水中。
乐哈哈的老头灯,
笑嘻嘻的老婆灯。
摆啊摆啊的相公灯,
扭啊扭啊的闺女灯。
十八的大姐门前站,
手里拿着个绣鞋灯。
东庄有个俊相公,
西庄有个女花蓉。
年貌相当定姻缘,
男婚女嫁把亲成。
成亲就是小登科,
旗罗伞扇高低行。
坐花轿,把亲迎,
笙管笛子唢呐真好听。
新郎官,帽插宫花身披红,
新娘子,凤冠霞帔耀眼明。
拜天地,拜祖宗,
洞房花烛乐融融。
宽衣解带上了炕,
猫儿狗儿乱扑腾。
一床被子两人差,
你也蹬,我也蹬,一蹬蹬个大窟窿。
……”
“你唱得真好听,赛戏子。”
“原也这么说。”
“狗日的他好福气,听着曲儿弄女人。”
“是成亲。”
“是苟且。”
“是成亲。”
“成亲苟且没两样。他行了?”
“他做了。”
“你教他?”
“不用教。鸡猫狗鸭都做得欢。”
“狗日的,到底叫他得逞了,欺负了你,也欺负了你柱哥。”
“他是没办法。”
“你恋他?”
“他走啦。”
“他又回来缠过你?”
“没有。他是君子,说话算数,一走不回头。”
“去哪儿?”
“踏着水皮过了阴阳河。”
“投胎了?”
“嗯,投在本县一户财主人家当少爷。”
“你知道?”
“原的事样样我知道。”
“奶奶的,不公道,弄了女人当少爷。”
“说完了。”
“奶奶的。练童子功倒练出一身罪!”
“说完了。”
“奶奶的!”
7
天色已晚,小崽进后帐点起松明子。这是山寨使不尽的烛火,照着此时已无言的七爷和女人。整整一个白日,他们不知说了多少话,不知喝了多少酒,俱醉意朦胧。七爷从未和一个女人在一个屋顶下呆这么久。此时他抬眼看看女人,见女人又变得像早晨时那么痴痴呆呆,这时他冷丁想起自己的来意:劝她离开二爷回家。可再细细想想,似已没什么好说。女人的古怪故事弄得他晕头转向,像在心里塞了一团麻,乱糟糟。他像一头迷途的狼……
他终是要走,议事厅新的夜宴就要开始,众兄弟正等着他坐上首席,然后一边饮酒一边打着哈哈。这是山寨无尽无了的娱乐,也是七爷唯一的快活。他站起身,对女人道:“你可有话要说?”女人闻声抬起头,盯着七爷道:“我男人饿了整整一天,我要去地牢给他送饭,请七爷应允。”七爷盯着女人良久,哼了一声,拨腿而去。女人迸出哭声道:“你不如原,他是君子,你不是,你不是……”
女人又哭,哭得极伤心。
没过多久,小崽提来一个红漆食盒,还有一壶酒。女人止住哭,诧异地看着,只见小崽掀开食盒顶盖,用筷子将各样的菜肴夹点放进口中咀嚼,这是证实菜肴无毒。做完这些,小崽便提起食盒,示意让她跟着。这时她便明白过来,七爷已应允了她的要求。她慌慌张张跟在小崽身后走出了后帐。
第二天拂晓,一名巡山小崽慌里慌张奔到七爷帐中,七爷正在酣睡。小崽将他推醒禀报:二爷和新夫人于昨夜双双从牢里的地道口逃走。这消息惊得七爷睡意全消。作为山寨首领之一,他压根儿不知道关押犯人的地牢竟设有可供逃遁的通道。想想只能是二爷瞒着众人所为,以备后用。似乎早料到有一天山寨会起事变,会将他装进牢里。七爷于惊中哀叹不已:二爷厉害,那书生果然胜自己一筹。
这时众头领已闻讯赶来,个个面呈惶色,如惊弓之鸟。三爷道早知如此便该拴住他的鸡巴不放,看他逃是不逃!六爷道只该一刀将他结果,了却后患。四爷道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那女人往牢里送饭,只要留女人在山上,二爷自不会一人逃走,到头来让二爷得逞,保全了鸡巴又带走了女人,可谓两全其美……
悔也好,怨也好,也俱是事后诸葛,全无用处。终是五爷心路敞亮,他道这地道口终不会掘到山底下去,还在山上。二爷和他的女人没准还没来得及逃下山。如此只须立即搜山,便能将其擒获。众头领闻听,一齐拍手称是,催促七爷下令搜山。七爷却迟迟不做决断,全不是他平日的作风。当众弟兄催促急了,他摆摆手长叹一声:“也是天命,随他去吧。以前只知道人活着不易,这遭总算明白人死也不易,不可将事情做绝了。”一番话说得众头领目瞪口呆。搜捕二爷的话也不再有人坚持。
让众头领更惊讶的事情紧随其后。那日七爷与大家在议事厅议事,七爷忽然口出奇言道:“山寨不可一日无主,亦不可一日无压寨夫人。此为山寨之大忌,久之将灾祸降临。为保住山寨平安久长,他只能以身从道,万蹇不辞。改日哪位弟兄下山,可选择一堪尤女子带上山寨,以了山寨之忌讳。”众弟兄闻之这番奇谈怪论,亦惊亦惑,虽未敢顶抗,却也在心中嘀咕:七爷可是中了邪魔?可悲可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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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凤伟作品
石门绝唱
1
那晚二爷与新夫人玉珠逃出地牢即向山下奔逃,一切竟如同天助,出奇地顺利。地牢暗道的出口隐于山半腰一丛茂密的树棵中间,上面盖一块压洞的石板,石板上覆盖的土层生长着与周遭地面无异的芜草,一点儿没惹眼之处,人即使踏在上面也不会察觉此间隐藏着“机关”。二爷牵着新夫人柔弱的小手熟稔地摸到暗道的尽头,用手掌推开上面冰凉滴水的石板,这时他看见头顶上一方灿烂的星空。这瞬间他心中生出一股强烈的感动。为自己昔日居安思危的多谋感到由衷地庆幸。此刻时辰已近夜半,大山沉睡原野昏昏。天地间万籁俱寂,唯有时而从山下村庄传来的几声悠长的驴叫,如同更夫断续的吆喝声在暗夜中缓缓传送。只是驴们的夜叫过于悲怆,听起来凄凄惨惨如同哭泣。逃出囹圄的二爷不敢多加逗留,寒夜里卫护着新夫人向山下夺路而去……
天明时二爷已携妻远离山寨地界,眼前的天地顿显明朗与远阔。回首相望,大山黑色的身影在晨曦中安静伫立,无声无息。危险已经过去,七爷鞭长莫及,轻松中二爷心中又浮起对七爷惯常的轻蔑,他断定那愚莽的七爷对一切尚无察觉,却不知是七爷感念着一丝旧情,心存恻隐,对他网开一面。
二爷与新夫人逃离了山寨就在一个小镇子匿下,从此隐姓埋名。这是个不大不小的镇子,叫个挺怪的名字——酒馆。酒馆镇位于半岛腹地,在山寨与县城中间。犹如棋盘上的楚河汉界,是官与匪两方势力的边缘。这种格局就成了不宜抛头露面的二爷的一个理想隐居地。说来二爷也真不愧是二爷,即使仓惶出逃身上也带足了金银珠宝,想想也是顺理成章,他既然能想到终有一日自己须借道地牢逃脱厄运,也自然会想到往后的活命会需要钱财,正是钱财为他的隐居带来了可能,使他的亡命生涯从从容容。他在镇子的僻静处租下一个院落,整理了门户,修补了院墙,又购置了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坛坛罐罐等一应物品,然后与新夫人居家过起了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