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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尤凤伟 当前章节:150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0:12

山匪变隐士,二爷像一个出门久远的人回归到自己的故里,踏实而安闲。

这是二爷和新夫人一段无限甜蜜的时光,一方小院,一座雀巢,成了这对恩爱夫妻的世外桃源。他们深居简出,与外界避免往来。特别是二爷更是格外谨慎。白日里从不走出院门,日头落山才偶尔到镇外小径上走走。夜色笼罩着寂静的山野,也遮盖着这个昔日匪首的面目,这时他用不着顾及什么。暗夜中二爷不免抬头向南面眺望,他看见黑黢黢的天边有隐隐约约的灯光闪烁,他知道那是山寨,是他失落于人的昔日宫苑。说来也颇为奇妙,虽然他如丧家犬般逃离山寨不过数日,但此刻在他的感觉中已恍若隔世。他心静如水,安之若泰,一不思往昔之岁月峥嵘,二不计与取代者的恩怨仇隙,一切尘缘俗念都好像被一场大水荡得一干二净。在经历了这番生死洗劫之后他似乎信了天命,晓悟到人间万物万事皆如月盈月缺潮涨潮落花开花败般荣枯交替盛衰更迭,无一例外。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也没有寿终正寝的山大王。这便是真理。他甚至感到庆幸,他觉得像自己这样一个干尽凶为恶行的罪人最终能落得眼下这么一个良善结局实是侥幸,是天赐,是他一份难得的造化。他已决计安于天命,别无他求,从此与新夫人恩恩爱爱度过余生,幸矣足矣。

开始的日子自然要有些局促,杂乱无章,两个人的日子与轰轰烈烈的山寨自是两种景象。在院里屋里走来走去的二爷简直有点无所措手足。他大惑不解人世间千家万户竟如此这般地过日子。他完全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什么都须从头学起。好在新夫人玉珠可做他的师长。她言传身教,细心周到。教他劈柴,教他从井里往上提水。二爷尽管干得笨拙,却也干得认真,干得卖力,也干得兴致勃勃。说来二爷确非是个等闲之辈,居高时是一只雄鹰,处低时是一匹快马,没过多少时日,该会的也就会了,该做的也就做了。每每做饭时玉珠在锅上忙活,二爷便在灶头添柴烧火。女勤男作,倒是一种别样男耕女织图画。只是缘于二爷不宜出门,家中日常所需皆由玉珠去街市购买。闹市离他们居处大约一里路光景,来回无须一个时辰,也算方便。过一段时日,玉珠便去当铺当掉一两件首饰,换来些钱钞维持家用。玉珠尽管与官匪无涉,可出门也是谨言慎行远避是非,买完东西即归,从不在外多加逗留。只是她那出众的容颜无法掩盖,每每招致男人轻薄的目光。玉珠慌里慌张地奔走,如同叫鬼咬了脚跟。二爷家的白天总是显得十分漫长,日头照亮西墙又慢吞吞照亮东墙,这一天的过程就像逆水行舟尺进寸量。而夜晚却是那样的短促,从日头落山到再次升起使人觉得充其量不过一顿饭的空档儿。在悠长的白日里二爷和新夫人都有些无所事事,打不起多少精神。而天一落黑就完全是另外一种景象。两人倏地精神抖擞,眼光亮亮如同鱼儿归了河川飞鸟进了苍穹。说到底二爷家的日子是从黑天开始,就像戏园里晚上才出演的戏剧。二爷积习不改,出其不意便将自己脱得精赤条条,这就拉开了“幕布”,角色登场。二爷的登场总是这么不同凡响。说来二爷真是个又称职又敬业的戏子,对于这出连续上演的剧目仍然是那么一往情深,那么倾心专注,且求得精益求精。白日里他是新夫人的学徒,而黑夜里就摇身一变成了师长。二爷与女人在夜晚里的事情真有点让人难以叙说,一言以蔽之赤身条条的二爷紧抱着同样赤身条条的女人做做说说说说做做不知不觉便见到窗纸发亮。除了白天的做饭吃饭,夜里的交合便成了这对半路夫妻的全部生活。男人勤耕不辍乐此不疲,女人倾心应合缠绵若水,一路风光无限佳境连绵。

这酒馆小镇果真像流淌的醇酒将二爷和女人浸漫得飘飘欲仙……

小镇的名字可以使人联想到早年间此地曾率先出现过一家酒馆。那时这里也许只有三两户人家。这些人家从遥远的省份或者附近的村庄迁移过来,在那条清水终年流淌的河边撂下随身携带的粗笨不值钱的行李,说声就这儿啦,一句话便完成了这个未来村镇的奠基。紧接着几幢简陋的茅屋成了河边崭新一景,这就是一个未来村庄或城镇的雏型。一般来说对一处新地的命名不会拖得太久,因为任何没有称呼的事物都使人感到别扭与不便。何况起个名字并没有千难万难。酒馆这名字一定是出现村庄奠基的初始,也一定是这几户人家中有人开起了酒馆。于是村庄才叫了这个名字。当然这种刨根问底地“寻根”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说起来酒馆镇并不具备一个正宗镇集的规模,总共不过三、四百户人家。一条长街,若干家商号(其中包括几家酒馆——这就使镇子的名字变得名副其实),成为这座镇子实在有些寒碜的门面。镇上的百姓种田的居多,人多地少,几乎家家贫穷。细究起来,酒馆镇所以没有成为像南面的龙泉汤镇那样的贸易集散地,恐怕要归咎于它的闭塞的地理位置。

二爷并不知道这些。无论昔日为匪还是今日隐居对这里他都一无所知。这里离山寨大约三、四十里路光景,那时他一般不让手下的人来这里“打食”,主要是不想将手伸得太长将官家惹翻。事实上官家也很少来这里涉足,内中的缘由同样是不愿与匪家纠缠。这种官匪互惧共处的局面就使这里成为“两不管”。二爷客居这里后时时谨记自己的身份,他还深知有句话叫落水的凤凰被鸡欺。因此,数月中他未曾在镇街上露过一次面。他也实在不关心这里,对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兴趣。他觉得只要怀里揣着使不尽的金银,身边有个可心可意的女人,这里好好赖赖反正都是他的欢乐家园。

小镇上与他们唯一有些来往的是他们的房东,房东住毗临的一座院落。房东是房客实在无法回避的关系。好在房东家中的成分十分简单,只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和他的一个将近成年的男孩。且从面目上看妇人和男孩都很忠厚善良,不像是非之人,因此在这里住下很感放心。这两座院落的共同之处是寂静无声,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都像无人一般显得空空洞洞。两家之间的来往走动除主客之间惯常的瓜葛,便是那妇人过来同玉珠唠些家常。那男孩也有时随来,这时二爷便须出面接应。那男孩名叫桐,长得细细高高眉目清朗。桐说话已经变声,嗓音格外粗重洪亮,显出一种让人惊异的少年老成。时间稍长桐便同二爷混得熟了,后来桐便对二爷叙说镇上的一些事情。二爷对镇子的了解几乎全部来源于桐。

二爷家的日子这一天和另一天没有什么两样。不知不觉冬天来临,又不知不觉冬去春来。四季的变化于二爷家只体现在昼短夜长还是昼长夜短。大概是谷雨之前的一天,桐和他的母亲一起进门,母子俩神情黯然,满面愁云,桐说他是来告别的。二爷问桐要到哪里去,桐说出役。桐的母亲说桐再过几天就过18岁生日,依照镇上的规矩,过了18岁生日的男人便要离家出役。二爷惊异,问到哪里出役多久才能回来。桐的母亲说这谁也说不准,也许一年也许两年,回来了算有运气,很多人去了便不再归,桐的爹就是在她生桐那年出役死在外乡。二爷听了更加不解,让桐给他细说镇上的事情。

桐开始讲起镇子里的事时有些闪烁其词,只说酒馆是一个挺怪挺怪的地场。桐有一双很明澈的眼睛,说话时习惯将眼帘垂下,这又使他的面目显得格外温顺。二爷问他酒馆镇倒底怪在哪里,桐几次张张嘴欲言又止。好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他的头顶,迫他不许多言。后来二爷便不再问,只是有一搭无一搭地与他说些家常,二爷的淡漠倒成了对桐讲下去的一种诱惑。他开始一桩一桩说起镇子的事。他说他没有到过镇以外的其他地场,不知道别处的人是怎样生活。他只知道酒馆镇的人倒霉透顶、活得人没人样鬼没鬼样,所有人都得受“双料”的管辖欺凌。二爷问双料是谁?桐说双料是一个人,双料是这人的外号。他本名叫于吉春,人人称他春爷,春爷有钱有势,既是镇头又是族长,既是几家商号的掌柜又是几百亩田产的地主,所以就叫双料。其实双料春爷并没到能称其爷的年龄,不过40出头。他也没长得三头六臂,可他统管了镇上的一切。他在家一跺脚,满镇子颤悠。桐说双料春爷有句口头禅叫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他管辖这块地面的手段是制定各种各样的法规。规定了公布出来镇人便须遵循不二。违者或关或杀都在春爷的一句话。有细心人做了一下统计,春爷事无巨细为镇人总共制定了一千一百一十一条法规,大到租赋劳役小到吃喝拉撒睡,样样齐全无一遗漏。比如男人过了18岁生日便须为镇上(实则春爷自家)出役,役多为遥役,去云南边境往回运送各类黑货。春爷驱使镇上的男人同样也没疏漏了女人,有条款规定女子出嫁之前须轮流去春爷府上“学艺”,去时还是个女孩回来春爷就将她们“教”成了妇人。再比如春爷家的牲口不喜吃草喜吃庄稼,牲口无论进到谁家地里都不许惊动。春爷喜食镇东河里出产的王八和螃蟹,镇上人不许擅自捕捞,如凑巧捉到这两样东西须无保留送到春爷家里去。还有春爷每逢龙泉汤集日雷打不动要去洗一回温泉澡,各户须轮流出人跟班去给他搓背。春爷夜里不好入睡所有人家都得管住自家的牲口不许出声,害得镇上的畜牲也比别处的遭殃,天落黑就被主人用绳子缠住了嘴巴。还有各户熟了瓜果梨枣须先送给春爷家尝鲜,而春爷家的庄稼即使烂在地里也不许旁人捡拾……桐就这么春爷长春爷短一口气讲到了日头偏西,只听得二爷张口结舌浑身烦躁。

二爷家的日子一天接一天过下去,这一天和那一天没有什么两样。不知不觉夏去秋来,又不知不觉冬尽春来。如果长此下去不发生意外,二爷和新夫人定能夫妻恩爱岁岁平安直到白头偕老。

问题是果然就出现了“意外”……

事情出在典当这一点二爷本应想到,不该忽略。

一个姣美的女子不间断去同一家当铺典当且当的都是些金银珍宝,怎能不惹人上眼生疑?当然二爷倒霉的关键还在于那家当铺是双料春爷开的。双料春爷起了疑心,二爷与世无争的隐居自然就变成一厢情愿。

后面的事情对于双料春爷来说就十分的简单,他派手下人跟定从当铺出门的女人,于是就发现二爷的隐匿地,然后瓮中捉鳖般将二爷擒拿住。

二爷重陷囹圄,关进双料春爷的私牢里。

双料春爷有审讯人犯的癖好,这会让他生出犹如奸淫女人的快感。每每抓到人犯开审向来不过夜。这遭也不例外。二爷被关进牢里不待缓一口气,便被镇丁带进一间周遭摆满枪械的厅堂。此时大名鼎鼎的春爷已在案后就座。屋里的马灯被捻得昏暗,这倒不是为了省油,而是双料春爷对自己的尊容有自知之明,于是将自己猥琐的面目以昏暗掩藏。二爷看不清双料春爷的面目,只见他两颗眼珠贼亮贼亮,闪烁着难以压抑的兴奋。二爷自不是庸常小辈,他曾见过大世面,此刻他内心对双料春爷唯有不屑与鄙夷。他不想给这个双料恶霸落个舒坦,先发制人,他朝双料冷笑一声,道:“料定你便是啥个双料春爷了,听说你给镇上人定了一千多条法规,你能否告诉我这个外来人究竟触犯了你哪条规矩?”

双料春爷不由一愣。自经管镇事族事以来还没遇见过这等胆大妄为的人犯,敢忤逆于他和他叫劲儿。他断定该人定有些来头,非寻常之辈。他朝人犯细瞧一眼,兀地觉得面熟,心中不免惶惶,道:“你是哪路歹人,报上身家性命,免得一开头就对你不客气。”

二爷道:“客气不客气随你的便了,你对镇上人就不曾讲个客气,何况对我一个外乡人?要我报上身家性命可以,但你须先讲出我犯了你法规的哪条哪款。”

双料春爷道:“看来你是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万事都要弄个明白。这不好,不好。”

二爷道:“人还是把事情弄明白的好,比方你,镇上人当面孝敬,春爷长春爷短地叫,可你知不知道背地里又是咋样?人们恨你,骂你,咒你,管你叫双料叫恶霸叫地头蛇……”

双料春爷冷笑笑,道:“你说得远不够哩,差得多。镇上人不仅恨我,骂我,咒我,还想杀了我,剁了我,把我碾成肉酱,还想掘我家祖坟,叫我断子绝孙,你说我是明白还是不明白?”

这遭倒是二爷一愣,心想这狗日的倒真是个明白人,想想这就像自己往日做强盗时那般,劫道,杀人,劫女人,这般般样样俱是伤天害理的事自己都明白。可细想自己和这双料春爷却又不是一回事,自己是明抢明夺的强盗,作恶作歹却不欲盖弥彰,而双料是暗强盗,立下千规万矩,不抢不夺却让人自己奉献,小到瓜果梨枣大到金银财宝,甚至供役的男子和供乐的女子都不用小绳拴自己乖乖走进他家门。到现在他才明白那句“要做官,杀人放火受招安”的话确是至理名言,就是说做强盗也要做个暗强盗,巧取豪夺皆有条款依据,心安理得,自在逍遥。

二爷叹息道:“你双料春爷确实活得透彻,你这样的大明白人不当镇头谁又能当镇头?不过既然你制定法规条款,就像裤裆抓屌那般手拿把攥,那何不再定得多些?定个十万八万条,那时镇上人连拉屎尿尿放屁都有规可循。”

双料春爷怒喝:“住口!对你这般的泼皮刁民,用不着千条万条法则,一条就能定你死罪。”

二爷问:“哪一条?”

双料春爷道:“私藏金银珍宝,非劫即盗。”

双料春爷朝手下人呼道:“拿出赃物。”

声刚落,一个帐房先生模样的人手捧布包进屋。二爷一下子认出那布包是自家之物,便立时明白双料春爷的手下人在抓他走后又对住处进行了搜查,他不由为新夫人担起心来。离家时他曾暗示她带着钱财远走高飞,不知此时她是走脱还是也被抓起来关押。

帐房先生将布包放于春爷身前案上,双料春爷将布包一抖,眼前一片金光灿烂。

双料春爷手指着:“这些都是从你住处搜出来的,你一介草民,私藏如此之巨的珍宝,有犯财路不明之罪。按第一百三十二条法规,人处死,财物没收归库。”

二爷的思路又执拗地归于原处:说起来匪人图财害命,虽为所欲为,却自知理亏。而这狗杂种双料春爷,杀人谋财竟能一口喊出个理据条款,冠冕堂皇,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他清楚今日犯在他手里就别想活着出去,与其虚与周旋,不如亮出自己的真实面目,这般或许会有个痛快。

二爷主意一定,便道:“将我处死无妨,难道你就不想弄清楚我这些财宝得之何处?”

双料春爷两眼一眨:“你说。”

二爷问道:“你可知道南面大山上有一座山寨?”

双料春爷道:“这个连三岁孩童都知。”

二爷又问道:“你可知道山寨的瓢把子是何人?”

双料春爷道:“这方圆百里山寨头人的名声比县府大老爷的名声还响亮,怎会不知。”

二爷道:“那你说说看。”

双料春爷道:“早先的头人是二爷,不久前发生内讧变成七爷。”

二爷问:“你可知那二爷后来去了哪里?”

双料春爷笑笑道:“他去哪里自然不会来告诉我。”

二爷道:“我可以告诉你。”

双料春爷不屑地看二爷一眼,道:“不信你能知道那堂堂二爷的下落。”

二爷道:“知道。”

双料春爷问:“他在哪儿?”

二爷莞尔一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双料春爷急促出言:“你——”

二爷悠然点了点头。

双料春爷定睛盯着面前这个自称为二爷的人,两眼一明一暗地急速闪烁。这一刻,这张一开始便使他感到面熟的脸同官家贴出的缉拿像重叠在一起,他确信此人是二爷无疑,只是难以相信往日那威震四方且传闻盈耳的强盗头竟成了他的阶下囚。他兴奋且又充满恐惧,一时不知该对他如何处置。

2

天亮时新夫人玉珠和桐已离开酒馆镇二十多里地。他们向南,向高耸在前面的大山奔去。昨晚双料春爷的人将二爷带走后,玉珠即刻依照二爷的示意逃离房舍,这时听得动静的桐便出来将她紧紧跟定。桐说他愿意护送她到任何要去的地方。惊变之后,玉珠并不显得怎样惊慌,她不同凡常的经历早给了她足够的磨炼。何况从跟随二爷下山之日起她便抱定一种赴蹇从难的信念。她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安危,她知道趁夜色出了镇子便犹如鱼儿游进了大海,双料春爷奈何不了她。她惦念的唯是二爷。她决心要救二爷出虎口。却也是奇异,这念头一出她首先想到的竟是七爷,是那个与二爷不共戴天的七爷。她觉得这大千世界唯有七爷才能与双料春爷抗衡,救出夫君也唯有七爷。尽管往事如噩梦,即如此她也不觉得七爷是个完完全全的恶人,要这般她与二爷也定然不能活着出山。她想想唯有找七爷这一条路可走。望七爷念旧日情份救出自己的夫君。

时值初秋,朝日灿烂,田野葱绿,和风清爽。玉珠和桐一前一后走在土路上,待走到一个丫型岔路,玉珠望着路旁一株参天古树,轰然如遭雷击。她记得去年这同一个时节浪人驹子带她逃命下山,他们曾从这株老树下经过,只是在这路口拐向了另一隅,那祠堂,那夜晚,历历在目却又恍如隔世,玉珠有如灵魂出窍,脸色苍白,脚步踉跄。桐在后面发现了她的异样,便赶紧上前将她搀住。桐不让她再走,把她扶到近处的一块干净地坐下歇息。过了许久,玉珠才渐渐回过神来。

这时他们离大山已经不远,山半腰的巨石和树木都看得清晰,山顶上的山寨也于树丛间依稀可见,玉珠望着望着不由流下了泪,啜泣出声。桐是个懂事的孩子,并不多问。待玉珠擦干了泪水方说:“姐咱走。”他一直称玉珠为姐,称二爷为哥,是他妈教他这么叫的。

再走时日头已渐渐升高。风刮着闪闪发亮的枯叶,在半空中忽上忽下飞扬。道路已明显向上倾斜,愈靠近大山愈感到大山的寒气袭人,如同迎面而至的是一座冰山雪岭。空气也变得潮湿,透出山谷间特有的腥腐味儿。这时大山就吓人地矗立在他们面前。

上山的路于草丛间隐约可见,他们循着踪迹行走,依然是玉珠在前桐在后。桐手里提着一根捡来的木棒,眼光四觅,俨然像一个刚出道却又尽职尽责的少年镖客。

天地间突然一声唿哨,随之一伙强人从林子里亮出身影朝他们奔来。惊慌间玉珠认出当中的一个是山寨里的八爷。于是急急向他呼喊:“八爷是我。”

八爷也冷丁认出了玉珠,立刻挥手止住了手下个个欲立头功的喽罗。八爷诧异问道:“新夫人为何回归山寨,究竟出了什么事?”

说起来玉珠虽在山寨时间不长,却毕竟是瓢把子二爷的压塞夫人,所以山寨里种种事体皆有所闻。这八爷是山寨头领中年纪最长而座次最末的一个爷,八爷对如此明显的本末倒置却不介意,这一是缘于他的平庸无能,二是缘于他的厚道老成。八爷在山寨有着很好的人缘,默默行事,与世无争,二爷一向待他不薄。在七爷发动的那场纂位行动中八爷是爷中对二爷最温和的一个。这个二爷有数,玉珠也有数。所以进山就遇见八爷使玉珠颇为心定。她如实向八爷讲述了眼下二爷的遭际,又如实讲了自己进山是求得七爷的搭救。八爷听了半晌不语。后转身对众喽罗说句你们巡山去吧。众喽罗尽管不甚情愿也只得从命离去。这时八爷方实言相告,说她还是不见七爷的好。玉珠问咋?八爷说你若见了七爷,七爷定准不会放你下山。

玉珠惊诧道:“七爷他……他是只爱财宝不爱女色的呀?!”

八爷苦笑笑说:“你说的那是老皇历哩,如今的七爷已不是往日的七爷了。他既爱财宝,更爱女色。”

玉珠摇头道:“不会,我知道七爷这人,七爷亲自对我说他自小练童子功,近不得女色,一旦让女色破身也就破了功夫。”

八爷望着玉珠一笑,道:“不是你告诉七爷童子功练不得,不沾女色的男人死后过不去阴阳河吗?”

玉珠闻听八爷此言怔住,眼瞪得如同圆杏,她自是不会忘记自己确曾对七爷说过这种话,可说这话只为消除七爷对夫君的偏见与仇恨,目的是救出夫君的性命,却断没有教七爷改弦易辙的意思。而七爷竟认了真,她难以置信。

八爷缓缓道来:“自你们逃下山后,七爷便整天嚷嚷,山寨不可一日无压寨夫人。让手下人立刻给他张罗。女人就一个接一个被抢上山来。七爷也真算个格路种,就像一头刚放出栏的公牛,不开性则罢,一开则不可收。对抢上山的女人不计年龄不计美丑一概受用,没一个疏漏。不过在选定压寨夫人一事上却十分地挑剔,啥样的美女子他一眼就能瞧出毛病。不是嫌脸宽了就是嫌下巴短了,不是嫌眼睛小了就是嫌嘴巴大了。再就是什么腰粗了腿短了乳小了腚大了唇厚了牙黄了眉直了鼻歪了之类……一句话就是抓个天仙女来他也会挑出个百八十样不顺眼的地场。这就教手下人犯难了,问他到底想要个啥样的,你猜他怎样答?他瞪眼一吼:‘你们都不曾长眼看看二爷的新夫人是个啥样女子么?就比着那模样长相的给我找!差她半点也不中!’我这么一说你心里就会明白七爷装的是啥心思。今番你自己上山,这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么?”

玉珠脸上罩了一层愁云,她看看身边的桐,桐也同样愁眉不展。他们长途跋涉来到山下竟是白跑路,断了救二爷的一线希望,实不心甘。玉珠咬咬牙说:“想想我还是要去见七爷一面的,央他念旧日情份救救二爷,上次为救二爷我把他说动了心,也见出他那份仁义,这次没准也能把他说动了心。”

八爷连连摇头,道:“今非昔比,今非昔比,有言色胆大于贼胆,又有言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七爷既然已经惦记上了你,他就不会为了啥虚虚飘飘的仁呀义呀的放过你去!我也是念着与二爷旧日的情份才对你这般忠告,与其让七爷留在山寨不如赶紧回去另谋他法,救出二爷来。”

玉珠觉得像堕入万丈深渊……

玉珠和桐于天擦黑时返回酒馆镇时被候在镇口的镇丁抓住了,这多少也在玉珠的意料中。对于自己,她已无暇顾及,她甚至想这样也好在牢里能见到自己的夫君。但她却不想连累了无辜的桐,她一再向镇丁诉说这一切与桐无关,让他们放了桐,可镇丁不予理睬,将两人一起带进双料春爷家大院。

双料春爷不更旧习,听说抓来了二爷的女人立马开审。缘于女人,又是强盗头子的压寨夫人,双料春爷的兴味更浓,为能看清女人的容颜,他叫手下人把所有的马灯捻亮,屋里立时明明光光。

捻亮了灯,双料春爷就吩咐带女人。女人进屋,周身被光明环绕,双料春爷兀地瞪大了眼珠,那一刻他差点脱口喊出声:春娥!春娥是他的小妹。这站在前面的女人模样体态与他的小妹春娥相像得毫无二致。连双料春爷的手下人也被弄得难分难辨。

带下去吧。双料春爷挥手说。不再审。

双料春爷不审女人并非因她长得与他小妹相像而心生怜惜。他没有那份好心肠。他所以将玉珠退下是因为他突然想到这女人对他另有用场。她为他解开了一颗久缠于心的死结,他重重舒了一口气。

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对财大势大的双料春爷来说也自不例外,眼下他小妹春娥正是他难念的一本经。

这春娥是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女子,双料春爷的父母在世时对这个老生闺女的那份纵爱自不必说,在他们过世后当哥哥的双料春爷也同样对她百事依顺,听之由之。说来这也算不得什么,俱在情理之中。而问题出在她的终身大事。

春娥从小许配给北面上庄镇大财主姜伯超的三少爷。那姜家三少爷是个有志气的读书人,这于家小小姐是个姣美的闺中女,这门亲确称得上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百无挑剔。两家议定只等三少爷读毕了书便给他们完婚。可这世上的事常常是有根没梢的,好事难说就有个好结果。那姜家三少爷在城里读毕了书刚回家就一病不起。且生的是一种怪病,整日昏睡不醒,只在饿时醒来进些饭食,吃过接着又睡。这么一副光景自然谈不到婚娶。这样拖了两年有余,前些天姜家突然来人,说要给他们的儿子完婚“冲喜”,借喜事冲一冲或许就能好了病。这种“冲喜”自不是姜家自己的发明,在当地从古至今都甚为时兴。说是迷信,又确有许多喜至灾去的例证。当然,这种做法带有一种很残酷的倾向,须以二人某一方的牺牲做为代价。而问题在于民间的什么事体一旦成为一种规范也就约定俗成,人人都须遵循。不如此便为人所不齿。说到双料春爷身上,虽然他品行不端为所欲为,可在这方面也不敢毫无顾忌,他觉得既然姜家提出完婚冲喜,他就没有理由不答应。但他小妹春娥却坚决不从,话说得也苛:就是一辈子不嫁人也不和那具活尸成亲。双料春爷和其他家人好生规劝,晓以道理,可春娥已铁了心,任旁人说破了天,末了还是个不应。双料春爷没了招法,焦躁异常,烦恼无边,正这当口他见到了与他小妹相像得宛若一人的强盗头子的女人。

3

双料春爷再审时辰已至五更时分。

屋里重新变得昏暗。双料春爷唯在昏暗环境中才会感到自在和安逸。昏暗使他心情镇定且充满自信,也能将各种情绪表现得充分而圆满。这时他已觉得胸有成竹,为此他颇感惬意。他告诉女人不要害怕,他问女人有什么要求,只要能做的就一定为她做。

“放了俺男人。”女人说。

“还有呢?”

“放了俺男人。”

“还有呢?”

“放了俺男人。”

“唉,反来复去一件事,可单单是这一条难办哩。”双料春爷道。

“放了俺男人,让俺们离开这地场。”女人很执拗。

双料春爷摇头道:“你听了,放你男人难,他亲口对我讲他是山上的土匪头子二爷,这二爷可是官府通缉许多年的要犯,放了他我可要吃官司。”

女人听了惶惶地盯着双料春爷,她没想到这恶霸已知道夫君的身份。她知道这样事情就确如双料春爷所说,抓时容易放时难了。

女人悲伤地埋下头,一时不知该怎样是好。

屋里很静,乡村的深夜总是如此,何况这酒馆镇所有的牲畜都被主人笼了嘴。这夜就是真正的不掺假的夜。

过会儿双料春爷开口道:“此时若说能救得了二爷的,怕也只有你了。”

“我?”女人抬头盯紧着双料春爷。

双料春爷也盯着她。

“我,我救他?”女人眼里闪出一线希望。

双料春爷问:“你真的愿意救他么?”

“我愿意。”女人说。

“为救他让你做什么都肯做么?”

“我肯做。”女人说得很坚决。

“那就好。”双料春爷说。

这时双料春爷挥退了手下人,屋里只剩下他们这一男一女,这情景似乎让女人想到什么,显出些惊慌来。

“别怕别怕。”双料春爷安慰说;“我不会怎样你,起初我确有心想尝尝瓢把子女人的滋味儿,后来这念头就打消了,这其中的缘由么……就是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这事比和你做那事要紧得多。”

女人等他说下去。

“一句话说到底,我想和你做个交易。”双料春爷说:“你帮我做好一桩事,我就把你男人放了,让你们远走高飞。”

“你,你要我做什么?”女人急促问:“我做了你真的会放我男人?”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双料春爷信誓旦旦。

“那你说。”

双料春爷就说了。

真是说破天机惊煞人。

女人惊得如同半截木桩定在地上,一动不动,没一丝气息,后来身体就开始摇晃起来,如同有一股三九严冬里的强烈风雪向她袭击,这风雪将她笼罩将她淹没……那一刹她的脑中就像雪一样的白。

“让我去冲喜。”女人似自语。

“就这样。”双料春爷说。

“让我跟姜家三少成亲?”女人问。

“就这样。”双料春爷答。

“……”

“你应还是不应呢?”双料春爷问。

女人的身体一阵阵发抖,她感到彻骨的寒冷,且冷至身体的内中。

呵,老天爷!女人无援地哀嚎。

“你也用不着怎样为难,我自知这种事对一个有夫之妇实不算轻易。不愿意就说不愿意的话,俗话说了强扭的瓜不甜,我春爷一向不吃不甜的瓜。你说不愿意,我也就断了这个念头,等天一亮就派人把二爷押解到官府里,我领到的赏钱也足够为我小妹买个替身。”双料春爷说。

双料春爷的“交易”明明白白,他的话也说得亮亮堂堂,而女人的心里却仍然一片混沌一片漆黑。

“快说呀!到底应还是不应?”双料春爷有些不耐烦。

“杀了我!你杀了我吧!”女人冲双料春爷吼。吼毕放声大哭起来,哭得山崩地裂。

双料春爷并不相劝,任女人哭下去。直待哭得声腔细微,方说:“我不会杀你,像你这般的美丽女子,不仅不杀,还要把你留在身边陪伴于我。这里没人,我不妨说句心窝子里的话,我不缺女人,这镇上的小女子出阁前都得送上门先让我‘开苞’。别的女人只要我相得中,也都得乖乖让我受用。可这中间唯有一人例外那就是我小妹春娥。小妹和你一样是个绝色女子,在家里出出进进煞得撩拨人心,可她毕竟是我的一奶同胞,再喜爱终也有个忌讳。虽心有欲念,却不能成为事实。而你,长得与小妹如同孪生姐妹,对我来说这真是天赐,你能让我了却恋妹的夙愿却又不伤大雅,其乐融融又心安理得。说到这儿你心里也会明白,你答应替小妹‘冲喜’实在不是一件坏事,你不答应我春爷也不会白白放过你,就是说无论怎样你为小妹当替身已是命中注定。”

“你个畜牲!”女人恨恨骂道。她已不再哭泣。泪水打动不了恶人。此时她想的唯一是怎样以死相拼。她抬眼怒视着这世上罕见的无耻之徒,眼光毫不掩饰其中蕴藏的杀机。这眼光不由使双料春爷打个颤。

 ·9·

 尤凤伟作品

石门绝唱

3

女人公开地对抗令双料春爷颇为意外。这在他多年拈花惹草生涯中所未曾见。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当有的忽略:即忽略了这女子的不一般,身为一个山大王的压寨夫人,无论其经历还是其胆识都不是凡常女子所能相比,如拿她同凡常女待自然就行不通。别的女子可以任他为所欲为,而她则不能,他如果对她强行占有她则必然不从以死相拼,想到这双料春爷心中的威风一下子大减,他明白欲继续与这女人做“交易”,则必然换个方式,那就是要将流氓气换成江湖气,而江湖上的交易约定俗成,一是要合情合理,二是要信守承诺。即使自己一百个不情愿也必须遵守这种无文的“法规”。他不由叹了口气,清理了一下思路,然后向门外呼声:“来人。”

应声进来两个镇丁。

双料春爷喝道:“还不赶紧与压塞夫人看座!”

镇丁立刻搬来椅子,摆在女人身后,又悄悄退下。

双料春爷朝女人笑笑,也许他自己察觉到笑得十分唐突,不自然,便立刻将笑收敛。他解嘲地咳了几声,然后缓声向女人道:“好了好了,你别认真,前头是我开了个玩笑,你不要当真。请坐请坐。”

女人不坐,也一声不吭。

“坐下嘛,坐下才能商量出个救二爷的办法。”双料春爷说。

女人就坐下。双料春爷态度的突然转变使她生疑,也使她生出希望。

“好了,这样好。”双料春爷说,“让我先向你道个不是吧,我这人脾气不好,一贯的不好,说来也是让镇上人惯坏的,你不管怎么整治他们他们就硬是个不吭声,笃定与你和气,叫他们干啥都俯首贴耳的,这么的天长日久你怎能再有个好脾气?可你和二爷不是这镇上人,我自然不能拿你们当镇上人对待。就说‘交易’,看合适就做,不合适就不做,谁也不能勉强谁,‘交易’一旦达成,双方都须信守,谁违背定遭报应,天打五雷轰。”

女人听着。

双料春爷说下去:“你听,我已经对天发了誓,下面的话一是无讹,二是说毕即毕。你听好。关于‘交易’,无论怎么说都是互利互惠。我身为国民,自须以国事为重。二爷既然被我抓到,无缘无故放了,便是触犯国法律条,罪在不赦。我不能为了别人的命而丢了自己的命。这合情合理。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若是帮我解决一个难题,便是有恩于我。这般我自应报答。正如有言人情大于王法。当然,你们帮我,我自然要替你们负责,为你们着想。不能让你们因帮我而蒙受羞辱。这就说到替小妹完婚之事,那三少爷是个废人,你去了他对你自不会有染,清白依旧,这是其一。其二,只要你去了,无论冲好冲不好都与你无碍,好了,尔后由小妹将你接替,无人能看出破绽;不好,我同样着人去把你接回,也同样放你和二爷远走他乡。总而言之,这‘交易’说到底无非是委屈你到姜家住上几日便归,换来的却是二爷的性命和你们夫妻恩爱的日子,你看我虽是个粗人,心里却自有一杆秤,你可细细思量,怎个合算怎个不合算定会有个辨别。你应还是不应,给我个准话就行……”

女人的心有些动。因为双料春爷已明明白白指出摆在她面前的两条路,这就是要么死要么生,即使不用细思量一切也都清清楚楚,她觉得自己实在命苦,苦难接踵而来总也没个安宁。她长长叹了口气,抬眼看着双料春爷问道:“你说过的话都算数么?”

双料春爷听此言晓得她已有意,一振,道:“算数,我已发过誓了。”

女人又问:“冲好冲不好你都放我们走?”

双料春爷答:“放你们走。”

女人说:“你还得放了桐。”

双料春爷摇摇头:“桐是镇上的人,窝藏强盗犯第七十三条法规,不能放,放了他就坏了镇规。一个人坏了以后人人都想坏。”

女人说:“这些我不管,不放了桐我不去。”

双料春爷道:“这事和桐没关系。”

女人说:“桐是我弟,按规矩成亲那天桐得跟我去。”

双料春爷见女人很执拗,很恼怒,也无奈,道:“我应你,行了吧?”

女人道:“那我去。”

4

冒名顶替的女子于一个上好的日子嫁到姜大财主家。婚礼隆重而热烈,般般样样俱显出大户人家的气派,没一丝半点的差池。只是男家到女家迎娶的不是真正的新郎官,而是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这男孩顶替了大喜之日还昏睡不醒的姜家三少爷。不过这是一种堂堂正正的顶替,与女家的作假不可同日而语。这种顶替在当地被称着“压轿”。这风俗解决了诸多新郎官因病因残或别的什么因由不能亲自迎娶的难题。说来也真是一绝。

到了姜家,还是这男孩顶替真新郎和她拜了天地,随后她就被领进了洞房。

房门一关,洞房里只剩下她和横在炕上一动不动的新郎官。无声无息,洞房像一个真正的洞,死一般的人,死一般的静,女人突然觉得自己像掉进坟墓里,害怕得浑身发抖。这瞬间她萌生出逃跑的念头。

没过多久姜家人来到洞房,是新郎的母亲、嫂子及一干亲朋女眷,她们来察看新郎的动静,看是否被大婚的喜气冲醒。这是姜家最关心的事。却也着实有些性急。新郎没醒还在呼呼睡觉,大家脸上不由显出失望。尔后,将目光转到刚娶进门的女人身上,仔仔细细地端详,仿佛要从她身上看出他们姜家三少爷的福祸端倪。

“嗯,是副贵人相哩。”新郎的母亲姜老夫人点头说,“眉如弯弓,目如凤鸾,耳如垂珠,口如淡砂,都是吉相,可保夫君安康。”

“老太太说的是,三兄弟得了福人保佑准能好了病,老太太就等着抱孙子吧。”新郎的大嫂姜家大少奶奶附声说。

吉言佳礼,别的亲朋女眷也一齐夸奖新媳妇的好长相好身条好肤色。连篇好话如同被风吹散的花瓣一齐向女人头上洒落。

女人埋着头,任人说。

人走了。

洞房里又只剩下了女人和炕上睡觉的新郎官。

这时女人的心情平复了些,她想着刚才这一大堆女人对她说的一大堆褒奖话。尽管这些褒奖对自己这个命运多舛的落魄人增添的只是心酸,但姜家对她的期望是明明白白的,她现在成了姜家请进门的一尊神,三少爷的好好歹歹都系于她一身。想到这儿她不由向炕上的睡新郎看了一眼。他身盖大红婚被,脸向上对着屋顶,尽管是副睡相却也能看出是个英俊人,女人不由心想:她和他本是不搭界的两男女,若不是双料春爷的无端操纵,别说两人进到同一间新房里,就是连面也不会碰上的。此时望着这个同样也被双料春爷捉弄的睡中人,她心中多少生出几分怜悯,她觉得尽管自己是迫于无奈来到姜家,但还是希望“冲喜”有成,为睡新郎除却病灾。

许是心想事成。女人这么想时新郎官三少爷竟醒来了,他眼没开口即吆喝:“我饿了!”

许是隔墙有耳,三少爷声刚落便有个提饭盒的丫环推门进来,以飞快的速度将饭菜摆上桌,然后胡乱施个礼退出门。

女人惊奇不已,觉得置身一个怪异世界。这俱因她是初来乍到,不晓得睡人每天大抵是在这个时辰醒来,且围绕着睡人的饮食起居早已形成规律。

“真香啊!”三少爷翻身从炕上坐起,这时看见坐在屋里的女人。

“你是谁?!”三少爷很惊讶。

女人也惊讶。

“你是新来的丫环么?”三少爷问。

女人不知怎么答。

“你出去吧。”三少爷边说边下炕。“你刚来不晓这里的规矩,我吃饭时屋里不能有人。”

女人不动。

三少爷这才觉出事情蹊跷不对头,他抬眼直瞧着女人,尔后认出了,呼出声:“哦,春娥!”

不等应声,三少爷便直奔到女人身前,惊喜问:“你,咋来了?!”

女人一怔,心想这三少爷八成是个疯癫人,竟问出这种傻话来。

“我为啥来,你不知?”女人试探问。

三少爷摇摇头。

“你不知道今日成亲的事?”女人再探问。

“谁成亲?”三少爷问。

“我和你。”女人答。

“不对不对。”三少爷把头摇成个货郎鼓,“我没出这屋门咋就成了亲?”

“‘压轿’的孩子替你把我娶进门。”女人说。

“是梦里?”三少爷仍心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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