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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尤凤伟 当前章节:145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0:12

“不是梦,”女人说:“这事家里人没对你说?”

“说过,可我没答应。”三少爷说。

“你咋不答应?”女人问。

“这事明摆着,我病成这样子娶亲是害人。”三少爷说。

“你,你是怎么想?”女人颇惊奇。

“就当该这么想。人活在世上不能不管别人只顾自己。”三少爷说。

女人心里想这三少爷没黑没白地睡,可醒过来倒是个好心肠人,难得哩。

“春娥,你知不知道我有病?”三少爷问。

“我知道。”女人说。

“你知道?知道咋还嫁过来?”

“为给你冲喜。”

“春娥你糊涂。真糊涂!”三少爷摇头说,“你咋不替自己想一想,要是冲喜没用处,以后的日子你咋过?”

女人没吱声。

“唉,事到如今,我说这些没有用,春娥,我们姜家坑了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三少爷说着眼窝里涌出泪。

女人的心一酸,眼圈有些湿,虽说自己是替别人当嫁娘,像在台子上演戏,可也被三少爷有情有义的话感动了。她心想要是那个真春娥于家小姐能听到她夫君的这番话,也一定能感动,并且会心甘情愿地嫁给他。只可惜她无法听得到。

“三少爷别难过,是我自己愿意嫁,不怪你们家。”女人安慰说。“再说你也要放宽心,爱睡觉,其实算不得是啥真病。”

“是病是病,”三少爷不含混,“一天到晚睡不醒,像个死人样,这咋不是病?”

“可一天里总还能醒过一回。哪个人一天不是睡一回醒一回?只不过你的夜长白天短。”女人说。

“理儿是这个理儿,关键是我的白天像兔子尾巴样短,除了吃饭喝水别的啥也干不成。”三少爷懊恼说。

“别再说这些,你饿了,赶紧吃饭吧。”女人说。

“咱一起吃。”三少爷说。

“你吃吧,我不饿。”女人说。

“你不吃我也不吃。”三少爷以孩童般灼灼眼光看着他的新媳妇,毫不掩饰那份由衷的喜爱。他上前扯起女人的手,将她往桌边拉。

女人只好服从他。

俱是山珍海味,三少爷一边狼吞虎咽一边不离眼地盯着女人看,好像不是吃菜饭,而是吃女人。

女人低头默默地吃,此地她的心又归于身陷牢狱的夫君。直到登轿,双料春爷也未准许她与夫君见上一面,是好是歹不得而知。还有桐。双料春爷不同意他随她来到姜家,但答应赦免他的罪。只是她不相信双料春爷。夫君和桐都让她惦记。

她放下筷。“吃呀。”三少爷说。

“饱了。”女人说。

“吃这么几口咋会饱呢?”三少爷关切地问。“是不是我们姜家的饭菜不合你的口味儿?那就叫厨子另做。”

“可别,可别,”女人连忙说,“我真的吃不下去,可你得吃饱,吃饱了才能捱过后面的一天一夜。”

听女人这么一说,三少爷也放下了筷子。

“你咋啦?”女人问。

“我也不吃了。”三少爷说,“这些天我一直寻思:要是不吃饱饭,饿着,也许这般会醒的时间长。”

“不行不行,”女人说,“一般人饿着点没关系,可你不一样,你身子虚,怕……”

“我不怕,真要饿死倒利索,省得给别人添累赘。”三少爷悲伤地说。

“别,别这么想,不能这么想呵!”女人连忙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连虫子蚂蚁小鱼小虾都舍不得自己的一条命,何况人哩……”

三少爷叹口气,说:“自然是活着好。再说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想死也不成,情况和以前不同了。”

“咋不同了?”

“这不是明摆着?以前我是单身汉,现在成亲有了家口,死也好活也好不单单是我一人的事。”

女人的心格登一声,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过失,这过失是忘记了自己是于家小姐春娥,是新郎官三少爷新娶到家的“家口”,这就使自己的思路与对方的思路不合拍,幸亏没引起怀疑。

三少爷动情地看着女人,说:“我舍不得丢下你走。自从上次见面后,我心里一直装着你。要不是长病,也早就把你娶过来了。春娥,我舍不得离开你,我要活……”三少爷说着泪水涟涟。

这时门外一阵欢声笑语,姜家老夫人、大少奶奶、二少奶奶及一干亲朋宾客拥进新房,大家一齐向新人道喜,一时间洞房里喜气洋洋,热闹异常,姜老夫人更是乐得合不上嘴。她抓住儿子的手道:“这遭行了,成了亲,我儿守着个天仙般的人儿瞌睡虫就躲得远远的了。”大少奶奶笑嘻嘻地插言道:“俗话说猫守着鱼头睡不着觉,新郎官守着新媳妇就更……”大少奶奶话没说完便惹得人们一阵哄笑,连三少爷也禁不住咧开了嘴。

笑归笑,可谁心里都清楚,这次“冲喜”是成是败尚无定规,只有捱过了三少爷往日重新入睡的时辰方可见出个端倪。

丫环撤去了新人吃剩下的饭菜,斟上了茶,大家边喝茶边拉着家常,打着哈哈,其实是在等待或者说观望,看姜家寄予全部希望的“冲喜”究竟是何样结局。

人人心里都惶惶不宁。

天渐渐昏暗,丫环点上大红蜡烛,洞房里一片红彤彤的。外面客厅里的喜宴已近尾声,过不了多久一伙醉醺醺的本庄本家人便要到这里来“闹房”,那是婚娶喜事的另一个高潮。若新郎官能捱到那时候不睡……这时忽听三少爷打了个响亮的哈欠,这哈欠如同旱天雷般让人惊心动魄,知情人都晓得哈欠是三少爷再次入眠的前奏,就像戏班子出演前的开场锣鼓。完了!大家一齐在心里哀叹,一齐将目光投向那个让人无奈的睡人。眼见得那张刚才还容光焕发的脸倏地失却了光彩,变得像块旧布似的暗淡而困顿,接着又是一连串的哈欠,连眼泪都流出来了,那副贪婪的睡相简直能将在场所有人一齐拉入睡眠。

“我困了……啊哧……我想要睡觉……啊哧……”眼光迷茫的三少爷从他妈手里抽出手踉踉跄跄奔向炕边。

姜老夫人眼里透出绝望,她知道此番只要让儿子再睡过去,这场“冲喜”就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了。她爱子心切,上前一把将儿子抱住,迸出哭声道:“我儿莫睡,我儿莫睡!一会儿就有人来闹房,你睡过去咋办哩?大喜日子我儿要打起精神来才是。”

三少爷显得十分烦燥,他一把将母亲推开,向炕上爬去。

一直看得呆呆的女人这时突然奔到炕前,一把抓住三少爷的手,握得紧紧。

她用恳求的声调道:“三少爷,你不能去,回来呀,回来吧!”

三少爷强撑眼皮看看她,口中喃喃道:“这手真软和,像个小绒鸡……小绒鸡……”三少爷合上了眼,接着鼾声起。

鼾声合着姜老夫人悲痛欲绝的哭泣。

5

如同日出月落般的准确,新郎官三少爷于次日同一个时辰醒来。新婚之夜除了呼呼睡觉他再没有其他作为。“冲喜”无成。新婚的喜气就像一股旋风在姜家大院转了几个圈儿便消失无踪,姜家重新笼罩在阴影之中。自然,这一切理所当然地归咎于当事人新媳妇三少奶奶身上,皆因她没有足够的福气,才使“冲喜”以失败告终。可恨的是,她还没尽到一个新妇的本份。昨晚当新郎官入睡众人离去,姜家大少奶奶一人留下向她面授机宜,让她在夜里对夫君施以女人的“手段”,让他醒来,并说只要手段高明,别说睡人能醒,就是个死人也能活转。女人是过来人,自是一说即明,可她没有照大妯娌的话去做,既没与新郎官一衾同眠,也没有施以“手段”,她在椅子上坐了一夜,后来就鸡叫天明。

也是奇异,三少爷睡时像个只会喘气的死人,而醒来就是个活蹦乱跳的男人,一包的精神,不显病症。他下炕即奔到端坐在椅子上的女人面前,一脸的喜欢,他扯起女人的手,不住地摇晃。问:“春娥你醒了?”

这时丫环又准时送来了饭食。

“吃饭吧。”女人抽出手。

三少爷像个听话的孩子,乖乖地坐在桌边儿。

丫环摆好饭菜,施个礼出门。

“吃饭吧。”女人又说。

三少爷却不动。

“咋了呢?”女人问。

“吃饭是个废人,不吃饭也是个废人,那何必再吃饭暴餮天物呢?”三少爷又生起自己的气。

“你咋又说起这种话呢?”女人担忧地问。

“春娥,我对不住你,新婚头一夜就……我对不住你呵!”三少爷迸着哭腔说。

三少爷的话再次唤起女人的同情,他是个好人,他和他家里人不一样。“冲喜”没见成效,她立刻便遭到他家里人的冷落,除让丫环每餐胡乱送些饭食,再就不理不睬。甚至还恶语伤人,原先说她是福相吉相现在调转舌头说她是个丧门星。而三少爷则不同,他不仅不怪罪于别人反而觉得自己对不住人。他是个善良人,是个凡事替别人着想的君子。她真的希望自己能帮他除却病灾,让他成为一个健康人,可又苦干想不出什么良方妙法。而大妯娌教她的那种“手段”又实在是她所无法实施的。为此她感到茫然而无奈。

两人于默默中吃毕了饭,吃得快,吃得少。

“我能问你一些事情吗?”放下筷子后女人问道。

“嗯,你问好了。”

“你晓不晓得你是咋得上的病?”女人问。

“命。”三少爷说。

“命?”

“是命中注定。”三少爷说:“我七、八岁时我爹就说过我会得这个病。”

“是吗?”女人惊疑地问。

三少爷点点头。说:“那事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说来也话长,你想听?”

女人点点头。

三少爷说:“我得快点说,不然不等说完又要睡过去。那年春天伙计头领着伙计在地里栽地瓜,我和我二哥跑去看光景。那伙计头姓邹,是南面小古庄人。这人脾气很暴,可活干得好,在我们家干了许多年,地里的庄稼活交给他就放心了。凭这点连我爹都让他几分。就说那天栽地瓜,挑水浇窝的小伙计拉肚子,一回一回撂下水担往树林里跑,耽误了活儿,邹伙计头很生气,骂他是有意偷懒,一脚把他踢倒在地垅里。那小伙计是新来的,不晓得伙计头的鬼脾气,不求饶,邹伙计头就一脚接一脚地踢。直踢得小伙计满脸是血口吐白沫。这时我气极了,捞起一把镢头就朝邹伙计头抡过去,他一闪身躲过了,却呆了,张眼瞪着我,说:你个小东家是咋的啦?我说不许你欺负人。他说我打他是因为他偷懒。我说不管为啥打人也不行。邹伙计头说你小小的孩子不晓事,伙计偷懒耽误的是你家的活,插上地瓜芽子不立马浇水秋天要减产。我说就是一个地瓜不长也不许打人。邹伙计头气得说不出话。这时我二哥埋怨我不该胳膊肘往外拐,还说粮食减产可不是小事情。回到家我二哥向爹妈告我的状,我爹听了把头摇了又再摇,后来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完了,真完了。我妈问啥完了?我爹说小丁点儿(我爹妈总是叫我小丁点儿)完了。这孩子算废了。我妈一听吓坏了,问小丁点好好的咋就要完了?我爹说小孩子从小看大,以后小丁点儿是干不成大事情了。我妈问为啥,我爹说他的心太善。我妈问太善就注定干不成大事情吗?我爹说没错,古语道善人无为,就是这个道理儿。我妈很悲伤,看看我又看看二哥,问我爹:你看二小咋呢?我爹说二小不愁。我妈说不用愁就好,可也让人晓不开,为啥一个爹妈生的孩子不一样呢?我爹说,说怪也不怪,同一棵树上结的果子味道还不一样哩,何况是人。我妈说这事没道理。我爹说世上没有没道理的事,细想想啥蹊跷事都有个蹊跷理儿。先说结果子的树,树根从地下面吸收水分和养分,果子又从树上吸收了水分和养分,而这些水分和养分又是由各种成分混合在一起,就像一大锅杂烩汤。树上每个果子都有自己的口味嗜好,有的喜甜,有的喜酸,有的喜咸有的喜淡,各取所好所需。因为吸收的成分不同,果子的味道也自然就不同了。人也是同一个道理,男人也好女人也好俱千差万别。以相貌论,有的俊有的丑有的高有的矮,有的皮肤白有的皮肤黑,千人千状。以品性论,有的善有的恶,有的憨有的奸,有的脾气暴躁有的脾气温和。百人百性,就像树上的果子,婴孩在爹妈身上也挑挑拣拣,挑了俊处的就长成个俊孩,挑了丑处的就长成了丑人,挑了好品性的就成了良善,挑了坏品性的就成了暴戾。这就是一母同胞的孩子模样心性竟完全不同的道理。我妈听了赌气说要真的这样那就是老大老二挑了你,小丁点儿挑了我。我爹说事到今日论究这个也无益处,关键是按照孩子不同的情况让他们走自己该走的路。我妈说老大老二长大让他们接替你经营家业,不用愁,可小丁点儿该让他干啥呢?我爹说别的无出路,只有让他念书了。我妈问念完了书又做啥呢?我爹说学而优则仕,自然是当官。我妈疑惑道你是说心善能够当官?我爹说话得翻过来说当官心不善。我妈说我不懂。我爹说,有句人人都知的老话叫江山好改本性难移,说人的心性是从娘肚子掉下来时就生米做成了熟饭,善的就善了,恶的就恶了,一辈子也难以改变。自然凡事都有个例外,善与恶只是在一个特殊的环境里才有可能日月倒转。这就是让恶者遁入空门,让善者投身官场。空门与世隔绝无欲无求,恶就像入水的污秽被冲刷消融;而官场里险恶阴毒欲望无边,善就像入火的兔子一蹦仨高,这时就是碰上个老虎也敢去咬上几咬。官场历来使善者变恶使恶者更恶。所以要想让小丁点不成个废人只有读书当官这条路径。不知咋的,尽管那时我还很小,可爹的话到现在我还记得清清楚楚,依照现在的情况看倒真叫我爹说中,我成了个只会吃饭睡觉的废人……”三少爷说毕神情黯然。

女人听这一席话也思绪纷繁,心想这世界也真是乖张古怪,人人张口闭口地“善哉”“善哉”,为啥真的要行善却成了废人?

她道:“照这世道无常黑白颠倒,没准三少爷心性一恶也就会好了病。”

三少爷点点头,道:“殿后村的老神婆就说过这话。”

女人问:“老神婆是什么人?”

三少爷说:“老神婆是狐仙。活了一百岁还满口白牙满头黑发,她会相面能掐算,知人身前身后事。我找她算过命。”

“她咋说?”

“她说我这病是长在善根上,只有刨了善根儿才能好了病。”

“刨善根?咋样刨?”

“做恶事。”

“啥恶事?”

“杀男人,奸女人。”

“天!”女人惊恐地盯着三少爷,“老神婆真是这么说?!”

“一字也不差。”

“真可怕。”

“老神婆说这事理上明。”

“杀男奸女理上明?”

“她说人心就像两扇门,白日里开黑下里关,开了吃喝拉撒关了睡。一般的人心门松,开开关关从人愿。而我的心门紧,敞开一点缝隙立马又关上,这样整天就睡不醒。要想改变就得取一种强刺激,就像引一股飓风将门吹开大敞。有言道:行善好比清明雨,做恶就像腊月风……”

“杀男奸女就是那腊月风?”

“是能吹开我心门的腊月风。”

“我的天!”

“老神婆说吹开了心门,只要一夜能醒着不睡这病就好了,以后再也不会犯。”

“真的?一夜不睡觉就能好了病?”女人惊奇问。

“嗯。”

“你信么?”

“老神婆的话没人不相信。”

“那你照着老神婆说的做?”

“这事我爹有章程。”三少爷说。

“你爹他——?”

“我爹说从古至今有律条:杀人须偿命。”

“他是说杀人治病这办法行不通?”

“也行得通,我爹说世上有两种人杀人不偿命。”

“哪两种人杀人不偿命?”

“一土匪,二官兵。”

“一土匪二官兵?”

“我爹让我从这两样人中挑一种。”

“你挑啦?”

“我没应,我连鸡都不敢杀又怎能去杀人?再说自古官匪无良善,我决不做他们门中人。”

“说得是。”

“不杀男人剩下奸女人。”

“你干啦。”

“我爹让人从镇上领回个窑姐来。”

“你,你干啦?”女人瞪大眼。

三少爷摇摇头:“我哪会干这等下作事。”

女人问:“后来咋样?”

三少爷说:“后来换了人。”

“换了什么人?”

“换了家里的一个丫环。”

“丫环她愿意?”

“对她说为我治好了病以后收她当偏房。”

“她应了?”

“她应了。”

“你咋样?”

“我没干,一旦治不好就把人家踢蹬了,这等伤天害理的事不能做。”

“三少爷你心眼儿好。”女人说。

“我爹说想留住好心眼病就去不了。”

“这事真难办。”

“后来就………”

“就咋样?”

“你知道。”

“我知道个啥?”

“咋俩成了亲。”

“丫环换春娥。”

“你生气?”

“不生气。”

 ·10·

 尤凤伟作品

石门绝唱

5

这时两人都无话,各想各的心里事。过了会三少爷望着女人说:“春娥我想问你一句话。”

“你问吧。”

“昨天黑下你是不是和我一块睡?”三少爷样子很拘促。

“问这做啥呢?”女人也局促,低下了头。

“大嫂说……”

“她说啥?”

“她说咱俩在一个被窝里睡,你有办法叫我醒……”

“她,她胡说!”女人抬高声。她很生大少奶奶的气,她竟然能把那劳什子“手段”的下流话说给三少爷听,亏她说得出口。

见女人面呈忿怒,三少爷不由惊慌失措,一急眼泪就流下来了。

“三少爷,你……”女人见状也慌张起来,不知所措地望着三少爷闪着泪光的脸。

三少爷端起酒壶斟满两盅酒,颤声道:“春娥,看在咱俩做了一场名不副实的夫妻的份上,求你与我喝了这盅酒。”

女人心颤,丫环每次都送来了酒,可三少爷从不喝,为啥这遭他倒要喝?莫不是自己刚才伤了他的心?

“你有病喝酒无益,等病好了咱们再好好地喝。”女人劝说道。

“我要和你喝,这遭不喝以后就再也喝不成。”三少爷说。

“三少爷,你咋说这种话呢?”女人说。

“是实话。”三少爷说,又有两行热泪顺面颊流下。

他接着又说:“这世上我最佩服的人是爹,什么事在他心里都明明白白。他看我也看得一丝不差。我这人是废人,除了累赘别人就再无用处。这遭冲喜不成,就证明我已无可救药。我的气数已尽,这遭睡过去我就不再醒过来了,真的不想醒过来了。”

“可别!三少爷,你千万得醒过来呀!”女人倏地心酸,泪注满眼窝。

“这一盅酒向你赔罪,这一盅向你告别……”

三少爷说话中间两盅酒已灌下肚。由于喝得急促,呛得他连声咳。

“三少爷……”

落下酒盅,三少爷便打了一个响亮的哈欠,倦容尽显,睡意如潮,他最后一次向女人看看,眼光透出无尽的眷恋,也许他清楚自己支持不了多久,便赶紧向炕边走去,身子一歪一斜,他倒下去了,立刻鼾声响起。

女人心里一阵悲凉,她对三少爷最后的话深信不疑,这遭睡去,将不再醒。

6

丫环点上了蜡烛,新房就更像新房的模样。那丫环身材小巧,脸蛋俊秀。女人在心里想,她是不是那个为当偏房而甘愿献身的丫环呢?这好奇就使她发问:你叫什么名字?翠红。丫环生硬地回答。今年多大了?她又问,叫翠红的丫环这遭就装作没听见,转身走出门去。姜家人对她鄙夷不屑,连下人也一样。

她心里想想,也便释然。这里毕竟不是她的久留之地,按照风俗,明天她就要回“娘家”走三日。从此这里好好赖赖都与她无关。她与双料春爷有约在先,回去便可和夫君一起离开酒馆镇,另觅安身家园。想到这,她长吁一口气,觉得这几天自己像做了一个稀奇古怪的梦,而这梦很快就要醒。

这时她就有了困意,眼皮打起仗来,昏昏沉沉,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便迷迷登登地向炕走去。待走到炕边,她冷丁一颤,满身的困倦像被一阵风吹得烟消云散。自己怎能与这个男人同枕共眠?戏演到最后咋的就忘了自己只是扮演戏中的一个角色?她感到难堪,感到无地自容。她下意识地朝炕上看看,三少爷睡得很甜很香,对外界事无一丝感觉。她这才定住了心,退后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没有了睡意,这几天里的事在脑中浮想开来。双料春爷的狠毒骄横,姜家人的自私卑鄙,还有炕上那位三少爷的善良忠厚,想到三少爷她不由又向炕上瞟去一眼。映着烛光,三少爷的脸像涂了一层红釉,鲜亮俊秀,像一个大孩子无忧无虑。她看着猛地一酸,泪随之流出。她为三少爷鸣不平,也为这世道鸣不公。恶人横行天下,好人寸步难行。不肯杀男奸女的三少爷只能睡死过去,天理何在?

也就是在这一刻,女人心中萌动了搭救三少爷性命的念头。她清楚,属于三少爷的时间已经不多,他正一步一步走近死亡的崖头,她得将他扯住,让他悬崖止步,回到世间。

世间虽龌龊,可还是活着好。

她再次从椅子上起身,走到炕边,看着熟睡的三少爷轻轻呼道:“三少爷醒来,三少爷醒来啊!”

应答是他的呼噜声。

女人又抬高声音呼叫,三少爷还是没有反应。

女人向前探探身,伸手按着他的胳膊,摇摇,再摇摇,三少爷仍然木头似的无知觉。

女人恍然大悟,明白自己是在白费工夫。如果这等呼唤能将三少爷唤醒,那么他的病也不至于拖到今天。她一下子想到老神婆关于心门关闭开启的说法,她觉得那话尽管玄奥却不无道理,三少爷的“门”太紧,紧得他洁净的心胸容不得半点污秽。须将他的心门打开。怎样打开,她并不赞成老神婆出的那“杀男奸女”的馊主意,这办法太恶,以此法炮制即使奏效,那原本的善人也就变成了恶人。与其这样,倒真不如让三少爷清清白白地死了的好。她又想,凡事并没有一定之规,就像烧柴烧草都一样能做熟了饭。打开三少爷的心门同样也是这个理儿,关键是能找到那把开门的钥匙,这样才能开了门……

想到这女人突然心一动,她又想想然后走到门口,推开门扇喊唤翠红。

翠红来了,一脸的不情愿:“这么晚了还支使人。”嘴里嘟嘟嚷嚷。

女人说:“不是我要支使你,是想问问三少爷的病。”

翠红哼声说:“问也白搭,他不听仙人指路,装什么不沾腥的猫,他没啥指望了。”

女人立刻心明:这口出不逊的翠红定是那个没当成偏房的丫环。她至今还对不染于她的三少爷耿耿于怀。

“三少爷好了对大家都有好处。”女人话中有话地说。

“对我有什么好处?他好了我是丫环,好不了也还是个丫环。”翠红说。

“这可也难说着哩,只要有造化,鸡就能变成凤哩。”女人说。

翠红也算得个聪明女子,听三少奶奶这么一说,也就听出了其中的话味来,当三少爷偏房的希望重新在心头升起,接着换了一副声腔:“可不是哩,姜家大院里谁个不巴望着三少爷好了病,大家也好有出头之日哩。”

女人只在心里一笑,问道:“翠红我问你,是你一直贴身伺候三少爷么?”

“可不是咋的,三少爷啥时离开我也不中哩。”

“三少爷的一切你都清清楚楚是吧?”

“就是就是。”

“我问你,三少爷一直是每日只醒一个时辰么?”

“就是就是。”

“难道就没个反常?”

“反常?”

“嗯,有没有哪一遭突然来了精神,比往常醒的时间长?”

“这个么……”

“你想一想,好好想一想。”

“对啦,有一遭。”翠红把手一拍,“那是今年正月十六日,三少爷醒着的时候足有三个多时辰。”

女人的眼倏地一亮,急问:“那天是咋……”

“那天有戏班子来唱戏,开场锣鼓一响三少爷就醒了,他趴在窗上向外听,一直听到戏散了才又睡了。”翠红说。

“这么说三少爷爱听戏?”女人说。

“可是个大戏迷哩,听戏的时候就像个孩子,手舞足蹈的,脸胀得像红布,眼珠瞪得鸡蛋样大,连饭都顾不上吃。”翠红说。

“他爱听戏?”女人说。

“爱听戏。”翠红说。

“戏文通心门。”女人说。

“你说啥?”翠红问。

“我晓啦。”女人说着吁了一口气,脸上浮出笑影。

千里迢迢来长安

骂一声李彦荣负义的郎

若不是乡亲传一信

还以为你一命染黄泉

女人开始唱。她坐在炕沿上,看着三少爷的脸。声柔柔,调圆圆。喜房里面摆戏台。

想当年你到西京去赶考

一去就是十几年

只当你途中遇了难

谁知你贪恋富贵忘家园

想不到你喜新忘旧招驸马

想不到你金榜题名中状元

想不到你一朝富贵抛父母

想不到你把夫妻的恩爱丢一边

女人口唱眼视,注意着炕上的动静,她发现三少爷的身子像被蚊子咬了,动动,再动动。这一动就扯着女人的心。她再唱:

裴秀英两眼泪交流

离乡背井难回头

当年有我公爹在

吃不愁来穿不愁

金银首饰挑着带

前住瓦房后住楼

自从俺公爹下世去

好大的家财一笔勾

偏又遇上连年旱

婆母娘丧命葬荒丘

女人戛然住口,她看见三少爷的身子像被风吹拂的树梢动得很厉害,两只胳膊向上抬抬,像要举起什么东西,终是无物可举,似又不甘徒劳,遂搭在胸脯上,女人觉得三少爷的手像压在自己胸脯上。

裴秀英,泪满腮

想起彦贵兄弟来

黄衍珍嫌贫爱富把婚赖

诬良为盗把赃栽

兄弟打在牢狱内

秋后处决把刀开

“刀下留人!”三少爷睁开眼,眼珠急匆匆转动,最后落在女人脸上,问:“哪里要杀人?”

女人又惊又喜,凑向三少爷身前,说:“不杀人,哪里也不杀人。”

三少爷坐起连连摇头:“不对,我分明听见喊杀人。”

女人说:“那是我唱的戏文。”

三少爷问:“你唱的戏文?”

女人说:“嗯,那词是:兄弟打在牢狱内,秋后处决把刀开。”

三少爷点了点头说:“是茂腔《裴秀英告状》。”

女人说:“正是。三少爷对戏本真是精通,单凭两句词就知道是哪出戏。”

三少爷说:“我从小喜爱茂腔戏,四大京八大计,这十几出戏无论道白还是唱词我都背得出来。”

女人暗自心喜,想:声色犬马就怕你样样不好,只要好一样就能唤你出梦乡。

女人说:“几句唱能把三少爷唤醒过来,足见出三少爷和戏剧的缘分深哩。”

三少爷说:“这一点像我爷爷,我爷爷是个戏迷,也是个闲人,方圆几十里,无论哪有唱戏的都拉不下他,再远也去。我从3岁起就跟着爷爷四处看戏,这就染上了戏瘾,后来到城里念书,剩一文钱不吃饭也要进戏园子。”

女人取笑说:“可不是的么,娶媳妇耽误不了你睡觉,可一听戏文就醒了……”

“想想我这人也真是够浑的了。”三少爷自责地低下头。

女人说:“骑马坐轿各人所好,爱听戏也算不得啥毛病的,其实我也是个戏迷,小时候听见锣鼓响就慌得找不着鞋。”

三少爷说:“酒馆镇是大地方,戏班子去得勤,你八成听了不少戏。”

女人说:“听得是不少。”

三少爷问:“你最喜欢哪出戏?”

女人说:“最喜欢的就是刚才唱的《裴秀英告状》。”

三少爷点头说:“这是四大京里的《西京》,我也特别喜欢这一出。戏文好,唱腔也好。”三少爷说着打了个哈欠,眼珠发涩,瞌睡虫又咬上他了。

女人不敢怠慢,急说:“三少爷今晚是咱成亲的第二夜,你也别老惦记着睡觉,打起精神来,听我唱几段戏文可好?”

三少爷揉揉眼,说:“好是好,可你不瞌睡么?”

女人说:“一开口瞌睡虫就飞走了”

三少爷说:“那你唱,我是求之不得呢,不知你想唱哪一段?”

女人说:“老秋大长脖子夜,没啥可干的,一段接一段往下唱就是了,刚才你醒是唱到啥地场了?”

三少爷说:“唱到:兄弟打在牢狱内,秋后处决把刀开。”

女人说:“就从这往下唱。”

临行时,我去监牢看彦贵

兄弟他,伤心的话儿说出来

嫂嫂若有怜弟意

我死后,尸骨朝西靠路埋

南来的人们做生意

北去的人儿做买卖

求人往西京送一信

捎给我大哥李秀才

哥哥若知我蒙冤死

定会把我的冤案翻过来

遥望快到了西京城

裴秀英我精疲力尽腿难抬

三少爷拍手:“好,好,唱得好。”

女人说:“三少爷取笑了。”

三少爷连忙说:“岂敢,岂敢,捧还捧不过来呢,你唱得比戏班子正宗角色一点也不差哩,早知如此我真该早早把你娶过来,让你天天给我唱。”

女人笑笑说:“天天唱咱家不就成戏园子了吗?”

三少爷眼光亮亮说:“成戏园子才好哩,你是旦角,我是生角,夫妻两个一台子戏,这种乐呵,满世界没场寻呢。”

女人说:“可不是的,像咱俩这样子的夫妻也是满世界没场寻哩。”

三少爷没听出女人的话中话,说:“咱俩做夫妻,保一辈子都戏欢。”

女人心里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这时外面敲晌了三更。梆—梆—梆—,梆—梆—梆—,声声像敲在女人心上。她想:“离天亮还有四、五个时辰,不知三少爷能不能撑到头儿。这三少爷也恁是古怪,只认清了听唱,要是说话拉呱能拦住他人睡乡,那就省劲多了。她说:“我再往下唱啦。”

三少爷说:“你唱,下面裴秀英观城墙的那段唱词写得真是精彩。”

女人点点头,唱:

望城墙赛锯齿

近看垛口镶天空

一个垛口一杆炮

一杆旗下一队兵

大旗底下坐元帅

小旗底下坐先行

城门楼口三隔水

玉石栏杆对宝瓶

观罢城墙心欢喜

这遭可来到了西京城

三少爷听得兴味勃勃说:“这样的唱段让人百听不厌。”

女人又唱:

我在这里用目观

城墙来了打鱼船

老渔翁拿着金丝网

打了一个月儿圆

三少爷呼道:“好一个打了一个月儿圆。”

打的鲤鱼龙门跳

打的小鱼满河窜

一眼观不尽城的景

来到西京城门前

三少爷说:“进城。”

进得城来将眼睁

城里的买卖真兴隆

食品铺里碗摞碗

茶水铺里盅摞盅

烧饼铺里幌子挑

黄酒铺里挂木瓶

黄土垫街三尺厚

杨柳枝头绿盈盈

路东路西不让走

路南路北不准行

三岁小孩不许哭

八十老翁不敢哼

咬人的狗儿上了锁

打鸣的公鸡入了笼

观罢一阵明白了

哪家王爷要出城

三少爷说:“这王爷是裴秀英之夫李彦荣。”

女人叹口气说:“看来自古都是多情女子薄情汉。《秦香莲》里的秦香莲,《王宝钏》里的王宝钏,还有这《裴秀英告状》里的裴秀英,都是男人飞黄腾达,做了文官武将,到后来喜新厌旧,忘了结发糟糠妻。”

三少爷说:“也不尽然。除了《秦香莲》里的陈士美是真正的负心郎,《王宝钏》里的薛平贵和这出戏里的李彦荣都还是有情有义的人。”

女人说:“这是因为写戏的都是男人,写来写去最终还是向着男人。”

三少爷笑笑。这笑倏地僵在脸上。女人一怔。这时就见三少爷的眼光像燃尽了的炭火似的暗淡下来。

“困死了,困死了,我得睡了,啊哧——”三少爷说着便要躺下。

女人眼明手快扶住三少爷的腰,然后对着他的脸疾速唱道:

跪在大堂诉冤情

尊声王爷你细听

问我家乡远不远

永江县内有门庭

公爹的名字叫李百万

生下儿子共两名

我兄弟名叫李彦贵

我丈夫名叫李彦荣

三少爷的眼亮了亮,像快熄的炭火又让风吹了吹,重新燃起了,他抓住女人的手,以戏中人李彦荣的道白出口:“你,你这民女进京告状,有状无状?”

女人趁势接了裴秀英下面的台词:“启禀王爷,民女在家头顶白纸求人写状,无人敢写。”

三少爷:“听你之言,冤情实大,常言道,告状为虚,口诉是实,我来问你,你要告何人?”

女人:“我告的是那个奸贼黄衍珍。”

三少爷:“哪个黄衍珍?”

女人:“就是当年做过丞相的黄衍珍。”

三少爷:“他为丞相,你为民女,这中间有什么相干?你若是诬告于他,可知何罪?”

女人:“民女知罪。”

三少爷:“你可知法?”

女人:“民女知法。”

三少爷:“好,既然如此,不要害怕,我来给你做主。”

女人“哎哟”一声。

三少爷一怔:“春娥你……”

女人说:“三少爷你把我的手握疼了。”

三少爷“哦”了一声,歉意地朝女人笑笑,可他没松开手,反而加上另一只,他轻轻抚弄着,赞叹道:“又软又暖和,像捧着个小绒鸡儿。”

女人低着头。

三少爷痴痴地看着女人的脸,说:“春娥,你真俊,让人看不够。”

女人的心怦怦跳。

三少爷就把她往身前用力拉,力气像头牛。

“别,别,别这样!”……女人霍地站起身,抽出手,逃跑似地后退着。

三少爷怔住了。

“你,你咋啦?!”

“我,我咋啦?!”这遭是女人问自己,在心里。她猛地想到自己又出了错,到了这节骨眼上就是不肯把自己当春娥,她急中生智,朝三少爷道:“下面我要唱告三状。”

“告三状?”

女人点点头:“三少爷自然知道这告三状不好唱,须站起来才有气力唱到底。”

“我知道,我知道的。”三少爷松了一口气,说:“这告三状有东京到西京那么长,连戏班的戏子从头唱到尾都累得头晕眼花。”

女人故意说:“三少爷想说我唱不下来是不是?”

三少爷连忙摆手,说:“哪里哪里,你的唱功我已经有数了,我只是怕累坏了你。”

女人说:“只要三少爷有兴致听,我就是唱截了气也心甘情愿。”

三少爷感动地说:“能娶到你这样的贤慧妻,我是万般知足了。”

女人也表白自己的心:“春娥能嫁你这般的知音,也是前世修下来的福分。”

三少爷说:“从今往后,你想唱就唱,啥时唱我啥时听。”

女人说:“要是把你唱睡了?”

三少爷说:“我睡了你就用棍子揍。”

女人说:“好,有你这句话,这遭我就把告三状唱到底。”

三少爷说:“你唱吧,我洗耳恭听。”

女人就唱,先唱告头状:

头状不把别人告

我告奸贼黄衍珍

朝中放他去办案

贪赃枉法害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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