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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尤凤伟 当前章节:150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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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鳅 

 尤凤伟作品

上部

当我们能够以较为平和的心境来叙说农村青年国瑞这一段颇有些光怪陆离的人生阅历时,他的案子已经终结。通常的说法是画上了句号,书卷气的说法是尘埃落定。国瑞走上了自己的归宿。其他案件相关人业已从案件的阴影中走出,轻松生活在明媚的阳光里。也许过不了多久,国瑞案件就会被人们遗忘,好像不曾发生。国瑞也会被人遗忘,好像世上并未有过这么一个人,如果说根据物质不灭定律一定会留下点什么的话,那就是司法档案库里的一摞约莫七八斤重的案卷了。尚不知此类案卷的法定存留时限为多久,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反正终有付之一炬的时候,到那时这个案件、这个人,便真正如那袅袅上升的青烟完全消失于尘世中……

然而无论怎么说国瑞的案子都是一桩怪诞而混乱不堪的案子,说它怪诞是指以往国内未曾有过此类案例,国外也不见得会有;说它混乱不堪是说该案从开始审讯到最后结案,案情一直扑朔迷离,像隔着一层窗户纸,捅不破看不透。公众知情人的说法,国瑞本人的说法以及案件相关人等的说法大相径庭。当然也有一致的地方,也不会没有一致的地方。然而众所周知,最终导致案子的判决出现偏差,不是那些被公认的事实,而是具有争议的方面,因为任何一种模糊不定的因素都会影响判决的客观公正。有鉴于此要想将这个案子完全依照客观事实叙述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尚能做到的仅是将公众知情人对事件逐渐形成的概念(可能有以讹传讹和杜撰的成分),案犯本人在司法审讯过程中的供述(也会有出入)以及案件相关人的证词(不排除有伪证的可能性)原原本本告于读者。这样似乎有些不负责任,但也是没办法的事。惟一可以感到慰藉的是如我们熟知的那句老话: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民众会明察秋毫,不会把太阳当成月亮,也不会把月亮当成星星。

首先借阅卷之便介绍国瑞其人。

(摘自案卷一)

姓名?

国(ɡui)瑞。

国(ɡui)?哪个(ɡui)?

就是国家的国,做姓氏时念ɡui。

原籍?

山东省牟平县上庄镇国家。

什么?国家?

俺们村的村名叫国家。

出生年月日?

1974年古历七月初九

政治面貌?

曾加入共青团。

学历?

高中毕业。

家庭成员?

祖父国隆,革命烈士……

死去的不要说。

哥哥国祥,小学教师;嫂子常爱华,农民;侄儿国涛,十二岁。

本人经历?

一九八一年至一九八七年在本村上小学,一九八七年至一九九三年在县城读中学,毕业后回村干活,一九九六年进城打工。

有没有过前科?

前科?

就是犯没犯过法判没判过刑?

没有。

你进城打工是什么时候?

过了九六年春节。

开始在什么单位工作?

红星化工厂。

谁介绍的?

职业介绍所。

具体做什么工作?

污水处理。

干了多久?

半个月。

不干了?

辞退了。

又去了哪儿?

春光饭店。

谁介绍的?

还是职介所。

做什么工作?

杂活。

干了多久?

也是半月。

还是辞退?

嗯。

后来呢?

又去了另一家饭店,叫暖洋洋。

具体工作?

替伙房买菜、买海鲜、买粮。

干了多长时间?

一个周。

怎么又不干了?

辞退了。

辞退的理由?

说我不适合。

有什么不轨行为?

没有没有。

又干了什么?

又去一家建筑队当小工。

还是职介所介绍的?

我自己找的。

这样做违规,你懂不懂?

懂。

懂为什么不去职介所?

我一直没拿到工资,拿不出中介费。

后来呢?

给天成搬家公司干活。

多长时间?

前后八个月。

又辞退了?

不是,我自己不干。

为什么?

这是陶凤的意见。

陶凤是谁?

她,她是我的同学。

女同学?

女同学。

她能左右你的事情,说明你们不仅仅是同学关系,她什么时候来的本市?

九七年春天。

说说当时的情况,就从这儿说起,要详细一些。

是。

应该说审讯员是明察秋毫“光棍眼里打不进沙子”的,国瑞只提了一句陶凤他便清楚他俩不是一般关系。确实,他们不仅是同学关系,还是恋爱关系。另外,审讯员责成国瑞将陶凤进城的情况做详细交待也是恰如其时的,因为有关男人的故事大抵是由于有了女人的参与才色彩纷呈起来。或者说开始与人物的命运发展有了内在的关连,国瑞就承认他离开天成搬家公司是听命于陶凤嘛。于是审讯员让国瑞说清楚陶凤进城事实上也是国瑞命运发生改变的契机,也应该是国瑞故事的真正开端,事实上公众对国瑞案件的了解也是从这个时间基点开始的。

如国瑞所言,他的未婚妻陶凤是在他进城一年之后来到这座城市的。在长途汽车站接到时天已近晌午,国瑞快活得有些不知所措,一句接一句地问:累了吧?晕车吗?饿了吧?陶凤显得有些疲惫,不愿多说话,只是“还行”“还行”地答着。国瑞说走,找个饭店给你接风。陶凤笑笑说了句:荞麦地。国瑞兀地有些尴尬起来,闭了口,拎着陶凤的提包向前走了。过马路时他停下等陶凤跟上,又去牵陶凤的手,陶凤避开了。他同样笑了笑,没吭声,只在想:再封建也没有用了,反正这遭是不能叫你囫囵着回去了。他说的“囫囵”指的是陶凤的处女身。自从听说陶凤要来,和她发生性关系的念头就确立了。他买了新衬衣,洗了澡,还特意花十元钱去录像厅看过一次录像,看过后这念头就更加坚定不移了。这事说起来是可恶又可笑的。

已是深秋季节,马路两旁高高的梧桐树一片接一片地向下抛撒着枯叶,路面被覆盖着,风一吹,街面如同一条泛着混沌波涛的河。

穿过站前马路,国瑞引陶凤来到一条布满饭店的步行街。

“二位吃饭吗?有情侣间。”每路过一处饭店,拉主顾的服务小姐一齐喊着相同的招揽词,更全面的招揽词写在橱窗上:正宗鲁菜、生猛海鲜、涮羊肉、铁板烧、豪华包间、卡拉OK、小包间、情侣间……情侣间早已不是新生事物了,可国瑞从未光顾过。原因很简单:一是陶凤不在这里,二是除了陶凤他没有别的情侣。也是此一时彼一时的,现在,这原本与他不搭界的地场一下子有了关连。于是当往饭店里踏时,他的心跳无形中加快。

一间小小的阁楼,农家炕大小的地方,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靠墙摆着的一条长沙发。一个连腚都掉不过来的地场塞进这样一种东西,其用场也是明明白白的。平时国瑞不多想性方面的事,知道想也是做梦娶媳妇想好事,何况一天到黑累得半死,也难有那份心。还是那句此一时彼一时的话,此时此刻他那久埋于心的欲念被这充斥着暧昧的环境调动起来,他在心里嘀咕:干了吧,就这儿了。赶早强似赶晚。他又确定地想:就这样了,干了她。国瑞心猿意马脸都涨红了,像喝过了酒,可谓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坐下发现陶凤身后的墙上有一幅半裸女人画像。他看了眼,觉得那女人不及陶凤好看。

“陶凤,”他朝陶凤举举杯,说:“给你接——,”他打住话头。在车站他说“给你接风”,陶凤说句“荞麦地”。完整的句子是:荞麦地里打死人了。这是他们家乡一则几乎家喻户晓的典故,是讥讽那些“出外”的人。说是一个在城里混了些时日的青年回了家,这天跟着他爹下地,指着地里的庄稼问:爹,你看那红根绿叶开白花的是啥东西?他爹抡起手里的镢头就揍,吓得他大声呼喊:荞麦地里打死人啦!挨揍才知道红根绿叶开白花的是荞麦,足证明是欠揍了。他连忙改口,说真高兴你来呀陶凤,喝酒。

碰了杯,陶凤喝了一小口,他一饮而尽。

陶凤询问国瑞的情况,他不愿多说,只笼统回答:还行。陶凤问他都干了些什么。他说说不过来。这倒不假,要说得扒拉一阵子指头,特别刚来的时候,才找了一个活,没干几天就被人家辞了,后来才晓得是职介所与用人单位相勾结,骗取打工者的中介费。陶凤又问他眼下干什么,他说在一家搬家公司干。

菜不少,桌上满满登登。陶凤看看菜又看看国瑞,嗔怪说:“点这么多干嘛,你成大亨了吗?”

国瑞说:“是大亨就不在这儿请你了。”

陶凤说:“在哪儿?”

国瑞说:“曼都、丽都或者香格里拉。”

陶凤问:“那是啥地场?”

国瑞说:“五星级饭店,可高级了,等哪天我带你去瞅瞅。”

“瞅瞅能瞅饱?”

国瑞给噎住了。

“陶凤,你听着,终有一天我会带你去五星级饭店吃饭的。”国瑞认真地说,是许诺,更像是一种宣言。

陶凤笑了笑。

“陶凤我会的。”国瑞说。

陶凤点点头。国瑞松了口气。

“陶凤,你真漂亮呵。”国瑞由衷说,伸手去摸陶凤的脸。客观地说,陶凤是个漂亮女孩,有些媚相。两人是在高中一起参加演出队时恋爱的。开始偷偷摸摸,终归纸里包不住火,成了学校一大绯闻。

国瑞不胜酒力,几杯酒下肚就有些飘飘悠悠,但头脑还清醒,他告诉自己:应该开始行动了,不能再等了。他一边给陶凤夹菜,一边想怎样进行。不是说他完全不懂男欢女爱的事,这档子事不用学,连猫狗都会。他只是不知从何处开始下手。他和陶凤亲热过,也只是搂搂抱抱,小孩子过家家,可今天他要和陶凤来真格的,用他的话是:干了她。

“陶凤。”

“啥?”

“我想你,真的想你呵。”

陶凤没吱声,眨巴着眼像在捉摸国瑞的话。

“我天天黑下都梦见你。”国瑞说。又说:“我梦里和你……你想不想听?”

“不听不听。”

“咳,你不知道这一年我过得有多苦。”国瑞叹息说。

“我知道城里不好混。”陶凤说。

“你来了就好了。两个人在一起,再苦也甜。”国瑞说。

“工作好找么?”陶凤问。

“问题不大,找工作,女的比男的容易。”国瑞说。

“不行就回去,你也回去。”陶凤说。

“回去种地?”国瑞问。

“该种地就种地呵。”陶凤说。

“我可不想种地了,既然出来了,再怎么也不回去了。”国瑞说。

陶凤不说话了。

“好了,说点高兴的事吧。”国瑞端起酒杯,“高兴的事就是你来了,庆贺。”

国瑞又是一饮而尽。

“擦擦嘴。”陶凤说。

国瑞斟满再喝。

陶凤拿起一块餐巾纸递给国瑞,手被国瑞抓住。他两手握着说:“好久没握你的手了,感觉真好。”

“我没觉得。”陶凤说。

“你是冷血动物。”国瑞说。

“你呢?”

“我是热血动物,热血沸腾。”

“是叫酒烧的吧?”陶凤说着笑了。

国瑞加力握陶凤的手。

“哎呀,疼。”陶凤真假难辨地叫起来。

“这不有知觉嘛,有知觉就好办。”国瑞站起身,牵着陶凤的手绕过去,站在陶凤的身后,手搭在陶凤的肩头。

“坐回去,坐回去。”陶凤扭动着身子,“有人有人。”

“没事,没事。”他把手移到陶凤的脖子上,抚摸着。

“你想掐死我呀。”陶凤说。

“我舍得吗?你死了我咋办呢?”国瑞说。

“你再去找,城里什么样的没有,穿皮裙的,染红毛的。”陶凤说。

“不希罕。”国瑞说。

国瑞把手移到她的胸上,抚摸着。

“坐回去,快坐回去,进来人了……”陶凤扭动着身子。

国瑞不再说话,把手往领口里插,摸到了陶凤光滑的乳房。

陶凤叫了一声,身子开始发软。

国瑞正要把她抱到沙发上,这时服务小姐推门进来了。国瑞像弹簧般跳开。

“要主食吗?”服务小姐声音平淡地问。

“不吃了,咱们走吧。”陶凤站起身来了。

国瑞瞪了服务小姐一眼,他恨她坏了自己的好事。

“咱们走吧。”陶凤又说。

他知道只有走了。

他将陶凤送到到她表姨家。

(摘自案卷一)

我们知道你走上犯罪与若干女人有关,她们像接力赛一样把你一步一步推向罪恶的深渊,因此,你得把这些全讲出来,把你和每一个女人的关系讲出来,不许隐瞒。你可以从你的未婚妻陶凤讲起,然后再讲其他一些人。你只有老实地交待,人民才会宽恕你。

(篇幅关系以下删去审讯者的话,由于缺乏连接,内容有些跳跃不连贯,阅读会有障碍。)

和我有关系的共有八个女人。一个是恋爱关系,三个是我的客户,三个是性伙伴……

就先说陶凤,她家离我们村五里,叫泊子村。考上镇中学一起被挑进学校演出队,后来就开始恋爱了……

在学校时关系很纯洁,拥抱过,没接过吻。

毕业以后各自回村。我常去找她,在村外说说话,有时也钻庄稼地……

我和她没发生性关系,她不愿意,我也有顾虑。我自己没在陶凤身上犯错误主要是因为心太软。她不愿意我也不勉强,现在想想倒对了。总而言之,我和陶凤是没缘分的……

一定要说么?

我和陶凤之间真的没越轨,拥抱过,接过吻,也摸了她的奶子……陶凤有个特点是奶子不能动,一动身子就发软。我开玩笑说她晕奶子。

我说。有一次我趁她不防把手插进她的裤头里,摸到她的光屁股蛋,她没动,我又把手一路往下走,摸到了她的沟子……

“沟子”就是女人那地场。

也动过邪念的,我说过,我不愿强迫她。可有时也想三想四有那个心,前年我离家去找她道别,正好她一个人在家,我心里想:好机会,把她干了吧,干了就像在文件上盖了章,她就成了我的人。抓她弱点一打手我就摸她的奶子,不住气地摸,她反抗也不管,到底将她摸软了,治住了,光喘气不说话,我把她往炕上抱,解她的裤腰带,正在这关头门响了,她妈回来了,给冲了。再一次是陶凤进城那天,吃饭找了个情侣间,可想干没干成。

 ·1·

 尤凤伟作品

上部

陶凤在表姨家住了一周便离开,去到一家叫“乡巴佬”的饭庄当服务员。

陶凤早早离开表姨家有难言之隐,对谁都不好说。国瑞表示不解,说要工作也用不着这么匆忙。陶凤不加辩解,可她心里明白,她是断不能在表姨家住下去了,多住一天都不行,想起在表姨家遇到的事就感到无所适从,表姨夫和表姨都是退休干部,儿女不在身边,老两口住的很宽敞,刚去那天她数了数,共数出六间住室,表姨说凤给你两间够住了吧?表姨夫也说闺女你就住下来,把这儿当成你的家。表姨和表姨夫的话使她感到很温暖,真的生出一种到家了的感觉。当时她心里曾闪过一念:要是给国瑞一间他就不用花钱租房子了。当然这个念头很快便被她否定了。一是这事不好和表姨提,二是国瑞住进来也不合适。没结婚住在一个屋顶下没事也说不清楚。那时她却没有想到,这里不仅国瑞不能住,连自己也不能住。原因就在于表姨夫。

在这以前她曾见过表姨夫一面,在姥姥家,就见那一面,没留下什么印象。表姨常回家,经常见。妈妈去世时表姨回去了,办完丧事表姨对父亲说让凤到城里找我吧。又对她说凤去找我呵,人往高处走。她对表姨有很好的印象,有一种信任感,所以一进城她就扑着她去了。也怪,那时竟忘了还有个表姨夫。

表姨夫是一名国家干部,退休在家,一点不显老,红光满面。他很注意保养和锻炼,先说饮食,早餐怎样、午餐怎样、晚餐怎样都是板上钉钉。营养搭配也十分讲究,主食多少副食多少蔬菜多少水果多少都有严格规定,他的生活也很有规律,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外出锻炼掌握得比军人还要守时。每天吃过早饭便换上运动装运动鞋,背起宝剑出门。下午去游泳馆游泳,风雨无阻。有一次她问表姨夫退休了咋还这么紧张?表姨夫说他不觉得紧张,如果不这样倒受不了。有一次还问她想不想去游游泳,想去就带着她。表姨说凤跟你表姨夫去吧。她说姨你怎么不去呢?表姨说我这人懒,不愿动,还是呆在家里的好。后来她看出表姨不锻炼是要忙家务,买菜做饭洗衣裳都是她一个人的活。表姨夫事事讲究,她就事事不敢马虎,菜吃当日的,奶喝当日的,每天都跑市场。表姨也发牢骚,说女人一辈子不得好,年轻时伺候孩子,老了又把男人当孩子伺候,老妈子的命。发牢骚归发牢骚,表姨对表姨夫的照料是心甘情愿的。表姨夫则不大体谅表姨的辛苦,家里的活一样不沾,她想干家务也能起到锻炼作用,表姨夫为啥不用这种方式呢?她也似乎能看出表姨夫对表姨感情不深,不大关心她,其实外出锻炼完全可以带上表姨嘛。她还觉得表姨夫有些嫌弃表姨,有一次表姨夫问她体重有多少,她说有一百斤左右,表姨夫说把你姨从中间劈开,一爿也不止这个数呢。表姨夫虽是开玩笑说的,可她听着挺刺耳的,想怎么会想出把自己的老婆劈成两爿呢,这念头能生出来就够吓人的了。表姨倒没当回事儿,说我年轻时你还嫌我瘦呢,现在又嫌我胖了?要想瘦赶明儿我跟你一块锻炼去。表姨夫就不敢吭声了。

陶凤连做梦也不曾想到,后来表姨夫打起了她的主意。开始几天,表姨夫还是一副长辈派头,“闺女”“闺女”地喊。后来就改口像表姨那般凤呀凤呀地叫,而且眼神越来越不对头,陶凤有些慌神了,每逢表姨夫看她就赶紧低下头去,表姨夫尔后的行为就可以用“挑逗”这字眼来概括了。陶凤给他端饭端菜时趁机摸摸她的手,说话忽然就伸出一只手,拍拍她的肩头或者摸一下她的脸,还时常跟进她的房间里,赖在里面不出来,弄得陶凤惶惶不可终日。有一天表姨夫忽然早早回到家,说听人说眼下是喝鲫鱼汤的时节,大补,让表姨去市场买鲫鱼。表姨就去了。门刚关上,表姨夫就凤呀凤呀地喊,拍拍身旁的沙发,让陶凤在他身边坐。陶凤不动。表姨夫站起向她走过去,嘻嘻笑着,绕到她身后,像小孩子玩闹似的把陶凤往沙发上推,边推边嚷,我就要让你在沙发坐嘛,就要让你在沙发上坐嘛。三推两推就推在沙发上,表姨夫紧挨着坐下,抓住了陶凤的手。陶凤用力将手往外抽,抽不动,表姨夫笑了,说凤你是不知我的厉害的,成天锻炼,功夫会误有心人么?实话实说,我的体格棒着呢,你姨就说给个小伙子也不换。陶凤害怕极了,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自己正面临着危险。恐惧使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泪也流下来了。由于挨得很近,表姨夫一边给她擦泪一边说:凤你这是咋的啦,让人疼疼有啥不好,女人不就是图个有人疼嘛。凤,你一人在外孤孤单单,就让姨夫疼你吧,姨夫打心眼里喜欢你。说着把陶凤往自己怀里揽,陶凤极力挣扎着,表姨夫已将她紧紧搂抱在怀里,嘴巴喃喃地说凤我真的好爱你,真的好爱你呵。听我的话,不会叫你吃亏的。这时陶凤不知从哪儿冒出那么一股子蛮劲儿,猛地从表姨夫怀里挣脱出来,飞奔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然后一头扑到床上哭泣起来,一直哭到表姨回。

陶凤就是在这么一个背景下,离开了表姨家。

开始国瑞没想到给他们开门的雇主是位名作家,在他心目中作家应是戴眼镜梳背头持折扇的那种,而眼前这个人却没有那种派头,各方面都极普通。搬家工走门串户,接触各式各样的人,练就一副职业的眼光,对人看上一眼,职业级别就猜个八九不离十。国瑞对雇主艾阳的最初判断他不是个有身份的人。

艾阳的房子是三室一厅。可以想象新居比这里更宽敞,否则就没必要换房子了。这是国瑞的逻辑推理,这逻辑推理又显然是从他的职业经验中得来:饽饽往油里滚,没人从宽敞地场往窄巴地场搬。每逢这时他就不免在心里想:这倒出来的房子要是能归自己该有多好哩,那就能在城里安身立命了。自然不会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操,真是有病,他悄声骂自己。

现在,艾阳的屋子里已经有些人满为患了,除他们搬家公司的人,还有主人这边来帮着张罗的一伙。这伙人在国瑞看来也都有些眉目不清,有的文质彬彬,有的大大咧咧,他们对艾阳的称呼也不一样,有的喊艾老师,有的喊老艾。国瑞同样没想到这伙人都是本市的一些作家,皆因作家不在自己额头上贴着,否则就能和报纸上经常见到的那些名字对上号了。

茶倒上了,艾阳又挨个向他们递烟,茶也好烟也好他们一概不能受用,因为搬家公司有明文规定,谁违反了叫谁卷铺盖。对此国瑞常想: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如今惟独用在他们这些民工身上。他们是全中国最“清廉”的人。

国瑞与艾阳首次搭话是搬运那根坐地直指天花板的木柱子,那时国瑞尚不知道这种古怪的东西叫图腾柱,好奇心趋使他向主人发问:老师这是啥东西呢?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称他为老师,而不称呼其他,如师傅、大叔等。

艾阳告诉他这是图腾柱。

国瑞的同伴也相继向“老师”提问题。艾阳逐一作答:

图腾是什么呢?

原始社会的人认为跟本氏族有血缘关系的某种动物和物品,当做本氏族的标志,也就叫图腾。

从原始社会流传到今天么?

可以这么认为。

为啥要把它摆在家里呢?

据说能避邪。我主要是觉得很壮观。

它是从哪儿运过来的?

贵州。

很贵吧?

还行。

多少钱?

一千二。

噢。

作为老乡之间的交谈发生在往车上搬书时,一捆书散落了,艾阳找来绳子,与国瑞一起捆绑。艾阳问国瑞的家是不是胶东,国瑞说是牟平。艾阳说他也是牟平,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不仅没泪汪汪,反都笑了。艾阳又问国瑞是牟平哪里。国瑞说是上庄镇国家村。艾阳说他老家是龙泉镇高地村。国瑞说两村相距十几里路。艾阳问国瑞去没去过高地村。国瑞说去过。艾阳问是不是去走亲戚。国瑞说是去看电影。艾阳问跑十几里路去看电影?国瑞说这算啥哩,骑车一刻钟就到了。艾阳说干劲蛮大呀。国瑞说反正黑下没事做,闲着也是闲着。艾阳又问国瑞进城多久了。国瑞告诉他一年多。这时书捆扎好了。

如果不是因了一副手套,今后国瑞与艾阳也不会再有什么瓜葛。当最后一件家具搬上卡车,国瑞发现自己的一副手套落在屋子里。他对艾阳讲了,艾阳把钥匙给他让他自己上楼取。国瑞在一间屋子的窗台上找到了手套。正要返身出门发现屋角有一卷纸,国瑞觉得可当做手纸用。便捡起来塞进口袋里。

国瑞对艾阳的重新“认识”始于踏进他的新居那一刻,新居是非同小可的,用同伴小解的话说是好得没有边儿了。大不说,所有的房间都能望见大海。国瑞断定,老乡起码是局一级干部。国瑞在搬家过程中时常碰到这种情况:本来房子已够大,可又往更大处搬,凭这一点就可以断定,这人家要么官运亨通要么财运亨通,或者两者一并亨通。这是铁定的,像圆周率一般亘古不变。这就说到艾阳,国瑞一踏进他的新居便一改初衷看出该人有些来头。他暗暗记下这所房子的路名及门牌号码,心想或许有一天他会登门求助于他的这位老乡。他不是说过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话么,这证明他是个有乡亲情谊的人。

国瑞真正清楚艾阳的作家身份是在当天收工之后。他到厕所解手,拭屁股时从口袋里掏出白天捡到的那卷纸头。不经意溜了一眼,只见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字。最上面有两个挺显眼的大字:凶手。下面注:短篇小说。艾阳。艾阳?!国瑞一怔想难道他是作家艾阳?他是知道艾阳这位作家的,他在读中学时就知道本县有个人在外面当作家,对此还有种自豪感。进城后他从报纸上读到艾阳的文章,知道这位老乡作家住在这座城市里,今天的巧遇正应了那句“宁隔万重山,不隔一层板(棺材板)”的话,只要是活着的人,隔着千山万水也有见面的时候。国瑞着实兴奋了一阵,他不再用上面有艾阳文章的纸头擦屁股,他想读读这篇名为《凶手》的小说。

吃过晚饭,国瑞躺在铺上开始读了。

小说内容怪怪的,说这一年石桥村风调雨顺,丰收在望。但在庄稼快成熟时遭了山雀,为使庄稼不被山雀糟蹋,村人们在地里竖起稻草人。吓退了山雀,可不久山雀又飞回来了。大家发现只有一块地山雀不敢靠前,奥秘是那块地里的稻草人模样像村长。于是家家户户又重扎稻草人,模样一律像村长。果然管用。当年获得了丰收。到了冬天,野兽从山上下来,进村偷食家畜家禽。村人于无奈中想到那个治山雀的办法。在村四周堆起雪人,让雪人像村长模样。此法吓退了野兽。忽然有一天村人发现所有的雪人头都被齐刷刷砍下。立刻去报告村长,村长大怒,到镇上找公安报案,要求捉拿凶手。公安并不急于行动,问他得罪了什么人。他说当干部总会得罪不少人,谁知道会是谁有杀他的心。公安给他支招,让他再把雪人头安上,谁想砍就让他砍,等“仇家”把怒气发泄完了,也就没事了。村长听从,果如公安所说,雪人被砍过几回后就不再砍了,头就一直留在肩膀上。

蹲茅坑读完艾阳这篇小说国瑞是有些失望的,不在于作品内容不是预期的侦破内容,而是他对作家的这种写法有些不理解。他觉得离开家乡多年的艾阳已不够了解今天的农村现实,如作品写到的农村干部与农民的矛盾,不仅是普遍问题,且激烈得有些你死我活的。邻村就发生过这么一起命案:一个青年农民在身上绑上炸药包,与进村逼交钱款的乡干部同归于尽。而艾作家只是轻描淡写地写什么为发私愤去砍一个模样像村长的雪人的头,像闹着玩儿。须知要是把小说中的村长放到现实来衡量,那是好干部。他想要是以后有机会,见到这位艾阳,就坦率地谈出自己的看法。国瑞发现除这篇文章之外还有另外一些内容,只是他没有时间再读下去,因为已到了去找陶凤的时间。便将纸头塞在褥子底下,留待以后再读。

陶凤不让国瑞再干搬家活是因为那天国瑞告诉在搬家中发生的一桩事故:国瑞的同伴蔡毅江在车上挤破了睾丸。她吓坏了,头一次晓得搬家活危险。不让国瑞继续干下去。

事故的过程是这样:上午已经搬了两趟,搬第三趟时天已近中午,司机老陈为赶回家给上学的孩子做饭,把车开得飞快。到一个路口突然亮了红灯,老陈踏了刹车。这空当儿车上的人和家具一齐向前倾倒,乱碰乱撞一通。蔡毅江站立的位置在钢琴与车厢前挡板之间,钢琴向前一冲,琴角抵在了胯间,只听得蔡毅江大叫一声,身子立时瘫软,歪下去。就近的人看见从裤子里渗出来的血,知道出了大事。赶紧告知驾驶室里的老陈。绿灯一亮汽车就往医院开了。

卡车径直开进医院大门。蔡毅江被抬下车时仍不省人事,口鼻有出气证明尚活着。国瑞把他背进了急诊室。不见有医生跟过来,国瑞让小解留下照看蔡毅江,自己和王玉城寻大夫。走廊上不见就敲门,一个门一个门地敲,全都敲不开。国瑞急得团团转。

又来到院子。这时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大夫端着饭盒走过来。国瑞像见了救星般大步流星奔上前,一口一个大夫地喊着。男大夫看了他一眼,没应声。继续往前走,国瑞紧跟着,从后面能看出男大夫已经歇顶了,日光在上面亮。进了走廊,歇顶大夫的脚停在医师办公室的门前,掏钥匙开了门。国瑞和王玉城也跟进去了。歇顶大夫放下饭盒又走到水池边洗手,共打了三遍肥皂才算把手洗完,后来就在桌前坐下。国瑞看他要吃饭一下子急了,央求说大夫有个急伤号请你去看看吧!歇顶大夫仍不回应,用小勺子往嘴里喂饭。国瑞还好好说:大夫伤号很危险,请去看看吧。歇顶大夫一声不吭,只顾吃饭。国瑞终是忍不住了,吼起来:你,你咋这样,到底是吃饭要紧还是救人要紧!看来歇顶大夫是个修炼得极好的人,软硬不吃。任国瑞吼还是不应声,照吃不误,像饿死鬼托生。国瑞又急又气泪都快流出来了。心想如今人怎么都变成这样了,如果不是自己碰上的事,别人说他都不会信。这一刻他真的没辙了,傻子似的愣站着。这时进来一个三十多岁年龄的女大夫,手里擎着一个西红柿,进屋就直奔水池去洗。国瑞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走前两步说:大夫有一个伤号伤势严重……“挂号了吗?”国瑞给问瞪了眼,光顾着焦急,还真忘了挂号这道手续。“不挂号看哪门子病。去挂了号再来!”

国瑞出门的时候女大夫就吃起西红柿了。他心里恨恨的。国瑞对医院很生疏,王玉城也同样。转了好几圈才找到“挂号处”窗口,窗口闭着,国瑞用手敲敲,没开,里面也没回应。他又转到另一边去敲门,还是没敲开,也不见动静,又转回窗口处。这时司机老陈进来了,问情况怎样了。他说了说。老陈一听就火了,嘴里骂骂咧咧的,说这些人是你不操他娘他不叫你爹。说着使劲用拳头擂窗口,不见回应又用脚踢门,踢得山响。果然“操”出了结果,窗口开了,冒出一串“干嘛干嘛”的女人声,老陈吼:干嘛干嘛,你是个干嘛的?!里面的声软了,挂哪科?国瑞赶紧答:急诊。

挂上号国瑞叫王玉城带老陈去急诊室,自己又奔回去找大夫。这时歇顶大夫还没吃完饭,女大夫吃完了西红柿在洗手。国瑞扬扬手里的病历纸说挂上了。女大夫说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就去。国瑞站着不动,他怕自己走了女大夫不上急。事实上他站在那儿女大夫同样不上急,她喝起了水。边喝边和歇顶大夫拉起了呱,她问彩券应该买福彩还是买体彩。歇顶大夫咽下一口饭说依我看啥也不买。女大夫问为什么?歇顶大夫说买啥都是打水漂。女大夫说每期都有人中大奖呵。歇顶大夫说你知道中大奖的概率是多少,几百万分之一呀,能落到你的头上?女大夫说也是。不过想想一中就是几百万心里就痒痒。歇顶大夫笑说那你就痒痒的不是个地方了。显然女大夫明白了他话中的狎昵处,你个大好人如今也学坏了。歇顶大夫回句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女大夫笑了,说那你就快点学坏吧。年龄不饶人,你没听人说的顺口溜?二十岁男人是奔腾,三十岁的男人是日立,四十岁的男人是通用,五十岁的男人是微软,六十岁的男人是松下,七十岁的男人是联想。歇顶大夫说可这是老皇历了,自从伟哥问世,七十岁的男人也通用。女大夫笑笑,就站起身朝门外走去。这个过程国瑞的肺都快气炸了,本以为这秃子是个哑巴,到头来却是个“响巴”,大“响巴”。

回到急诊室见蔡毅江在不断呻吟,脸痛苦得有些歪斜。流出来的血从人造革床面上往地上淌,殷红一片。女大夫站在床边问:他怎么了。一直守在蔡毅江身边的小解说叫车挤着了。女大夫又问挤哪儿了?司机老陈直截了当地说蛋子。女大夫皱了皱眉,动作停滞了那么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屋里的人面面相觑,不明就里。国瑞不敢怠慢跟上女大夫,一直跟回医师办公室。这时歇顶大夫已吃完了饭,正在剔牙,见女大夫进门赶紧从嘴里抽出牙签说:神速呵。女大夫说你去处理一下吧。歇顶大夫问有什么问题么?女大夫说伤得那鬼地方。歇顶大夫一时不解,问伤在哪里?女大夫说就是你们男人那地方呗。听了这话国瑞在心里愤恨地骂道:操你个奶奶的,你到底是个医生不是?都老帮子了还装啥贞女状?别怪国瑞恶毒,就连那歇顶大夫也不屑,说那东西吗你也不是没见过,能吃了你?不过他还是乐于从命,起身往门外走去。

进到急诊室歇顶大夫背着手朝奄奄一息的蔡毅江看了一眼,然后便像军队司令般发号施令起来:

把他的裤子脱了!

把血擦净了!

把他的身子摆正了!

把他的……

谁也记不清到底发布了多少条命令,反正命令被逐条执行着,不敢有丝毫懈怠和延误。当蔡毅江像只挨宰的猪被摆布停当后,歇顶大夫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在手上,脚朝病床迈迈,上身朝伤前探探,眼光朝蔡毅江仍在往外渗血的睾丸瞄瞄,然后用手指朝蔡毅江的阴囊戳戳,便发布出他的命令:

住院。

扬长而去。

这就完了?国瑞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大夫就这么一瞅一戳就完事了?他冷丁想起家乡的一句不雅的俗语:操没有摆弄的时间长。可连摆弄都不摆弄就草草了事,多么可气可恨呵。国瑞咽了口唾沫,没说出来的话让老陈说出来了:这狗娘养的就是这么给病人看病呵,哪天犯在我手里轻饶不了他!老陈这句话或许只是句气头上的话,未见得会当真,然而却一下子入了国瑞的心。他忿恨地想:走着瞧吧,秃子,还有那破屄贞女。

老陈的手机响了。公司来的电话,原来客户见最后一车家具迟迟不到,急了,把电话打到了公司。老陈讲了遇到的事情,又说人要住院,让公司赶快派人送支票做住院押金。打完电话老陈说这里只能留一个人照顾伤号,等公司的支票,其余的去把活干完,说完又问:谁留下?国瑞你吧。国瑞正在帮蔡毅江穿裤子,没吭声。他很矛盾。他实在不想再在这鬼地方呆下去。可他也清楚,如果只留下一人,那只有他了。他朝老陈点了点头。

只剩下国瑞一人时蔡毅江哭泣起来,哭得十分伤心。国瑞握着他的手,心沉沉的却无话可说。如果是伤了腰板手脚之类,也不难安慰,可蔡毅江伤的是男人的“根”,不说传宗接代也牵扯着一生的幸福。对此又能安慰些什么?说废了那玩意儿照样能过日子?这是人话?想到这儿国瑞眼前不由浮现出蔡毅江的未婚妻小寇的模样:胖乎乎笑盈盈的,很讨人喜欢。两人虽未结婚但关系很亲近,蔡毅江曾得意扬扬地宣称:咱是未婚享受已婚待遇噢。小寇平均一个月来“团圆”一回。每当这时,合住一屋的国瑞、小解、王玉城就拿小寇开玩笑,这个说又有人请咱看电影了,那个说快查查报纸看看今晚的通宵电影演的是不是爱情片?说是玩笑实际上也不是玩笑。最初一次小寇来是蔡毅江提出请大伙看通宵电影。目的自然是让大伙给他和小寇腾地方。他们就结伴去看电影。再后来只要小寇来,不用蔡毅江说话大伙便奔赴电影院。小寇也很自觉,每回来只住一宿。他们从电影院回来,也就不见小寇的影儿。见大伙这么“帮忙”,“小两口”挺感动,知恩必报,小寇每次来都带一些吃的供大家分享。蔡毅江则宣布谁有“家属”来,他带头给倒地方。话也不仅停留在口头上,这次听说陶凤来了他就对国瑞说由他把弟兄带出去。国瑞说陶凤和寇兰不一样,不开放。蔡毅江谆谆教导:女人个顶个都是疙瘩后(地名)的鸭子煮烂的头煮不烂的嘴,嘴上反对心里恨不得你立马把她抱到炕上去,当初小寇……

国瑞倒想起什么,他握了一下蔡毅江的手,问:大江要不要通知一下小寇,让她来?

蔡毅江闻听一下子止住哭,急急地说:不,不,不叫她来。

国瑞说:住上院,需要有人照顾……

蔡毅江说:让我家里来人吧。

国瑞点点头,说:等住上院再定吧,现在还疼不疼?

蔡毅江说:木了。不觉得了。

国瑞说:只要住上院就没问题了。

蔡毅江没吭声。泪又从眼眶流出来了。国瑞掏出手绢给他擦擦,悄声说:有人在看你,镇定一点。

不料蔡毅江不仅没镇定,反倒又放声了,边哭边说:要是废了,咋办呢?咋办呢?

国瑞心酸酸的,他握了一下蔡毅江的手,说大江你在这等着,我出去给公司打个电话。

国瑞走出医院,在街上的店铺里给公司打电话,问送支票的人来了没有。那边说没找到经理,出支票必须经理批准。他问经理到哪里去了。那边说不晓得。国瑞说请打经理的手机找他。那边说经理只允许有急事打手机。国瑞说这事不急吗?人都要废了不急吗?那边说这话你跟我们说不着,跟经理说去。国瑞说你把经理的手机号码告诉我,我自己说。那边说不行,经理不允许把手机号随便告诉人,说完挂了电话。国瑞再打,就是忙音。国瑞手握耳机怔着,直到听有人喊他付电话费。

回到医院,国瑞犹豫着不想回急诊室,怕蔡毅江问起支票的事,不好回答。他站了一会儿,总觉得不对劲儿,就先在心里编了一套应对的说词,回到了急诊室。屋里没有人,蔡毅江孤单单躺着,已不再哭,两眼呆呆地盯着天花板。见国瑞回来也没问什么。国瑞看看他的胯间,血迹已经变暗,勾勒出一朵鸡冠花的轮廓。国瑞不由想起黑夜里蔡毅江对众“童子”(蔡毅江语)讲他和小寇的琴瑟之欢。他讲这本不当讲的私情有情不自禁的成分,但最主要是想对众弟兄为他提供方便提供些补偿。总而言之性的启蒙进行着,撩拨着“童子”们的心。从某种程度上说国瑞决计不让陶凤“囫囵着回去”的想法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产生出来的。不知怎的他忽然想到这一层:要是今天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又会怎样呢?那就更惨了。蔡毅江毕竟经历过男女之欢,而自己呢?用老家的一句话说那是狗猫都没沾呵。太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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