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也是那么回事儿。
你要端正态度呵,你以为我们是吃饱了撑的来听你说这些污滥事?
这一个不好说。
不好说也得说。
她性冷淡,没感觉。只说满满的,满满的。
什么满满的。
就是……那个在她那里面满满的。
花钱遭罪何苦呢。
她说她挺爽。
(笑)你没问问她哪儿爽?
她说心里爽。
(又笑)唯心主义者。往下说。
做的时候她让我说爱她。
你说了?
我不说。
咋不说?
我不愿说违心话。
这算什么违心话。
她不高兴了,睁开眼看着我,带气说你这人真是的,哄哄我不成么?
你说爱了吗?
我说了。
往下说。
说完了。
不是一共三个吗?
嗯,她是大学生。
大学生?哪所大学的?
不晓得。
没戴校徽?
没戴。
怎么断定她是个大学生?
她说的。
再呢。
她带我到她租的房子里。是个套房。装修过。
大学生自己租房子住?
有钱怎么干不可以。
她长得好不好?
还可以。高高的,她说她在学校篮球队里打主力。
穿几号衣?
我没问。
接着说。
进屋以后她向我提了个问题,问我为什么干这个,图钱还是图快乐?
我说图钱。我问她干这个是图什么。她说为报复。我问报复谁?她说报复她男友,也就是男同学。他花心,背叛她和别的女孩睡觉,还找过小姐,就给他点颜色看。
你相信?
我相信。
为什么要相信?
她说到她男友很生气,泪都快掉下来,看样不像在说谎。
她知不知道干这事得花钱?
她知道,她说钱不成问题的。
再呢?
她见我不动就说开始吧。我说你再想一想。她问想什么?我说你还是个学生干这种事不合适,要报复可以采取别的方式。她说那不行,她见我不动,又说赶快开始吧。他怎样我怎样,这样才公平合理。我说他是男的你是女的。她说在尊严的问题上男女都一样。我说我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她说只管问。我问你是处女么?她笑了一下,说这也算个问题?我说是。她说是怎样不是又怎样?我说是的话,我就走。不是的话,我可以留。她问道理何在呢?我说不是道理是行规。
真有这样的行规么?
没人告诉我,可我觉得应该有这一条。
她怎么说?
她说是不是处女我不说,你判断,跟着感觉走。我说那我就跟着感觉走。我站起身对她点点头,出了门。她跟到门口,向我摆摆手说再见。我说不要说再见,病人出院不跟大夫再见,你也一样。她笑了。说万幸呵,遇到一个好牧师。
真是这样的?
我没必要说谎。
可这样的故事我们不想听。
为什么?
你是在为自己评功摆好呵!
如果不是玉姐及早回来,国瑞需向审讯人交待的罪过怕远不止这些,用通常的话说他会在这条堕落的道路上愈滑愈远。玉姐止住了他继续滑落的脚步。
他离开“女大学生”回到曼都时遇上了玉姐。重返曼都是时间尚早还有生意可做,另外还须承认他叫那个做派完全迥异于“阔太”的女生弄得心旌(性)动摇,他甚至有些后悔,不该“打肿脸充胖子”充当“牧师”角色。
进了大堂他看见对面一座电梯的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伙说说笑笑的男女。国瑞从中看到了玉姐,他没来由一惊,赶紧躲到一根柱子后,心想玉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可能刚吃过宴席。她要回紫石苑吗?他一时不能找到答案,可他有一点明确,自己不能再去夜总会了。
那伙快活的人鱼贯进入旋转门,消失了,国瑞吁了一口气。放松下来,可一时又不知自己该怎么做,站着未动。而当旋转门重新转动却又叫他吃了一惊,玉姐又回来了,一个人。玉姐径直走进一间敞开的电梯里,上楼了。
玉姐住在这座饭店里。他想不出她不回别墅的理由,他缓缓走到沙发处,坐下,想好好清理一下思路。看到玉姐他的心绪挺乱,可谓亦喜亦悲。与玉姐在一起的情境不断在脑海中闪现,多是双双欢愉的时刻。虽是前不久的事,可已有隔世之感。他甚至觉得那一切不一定真实,只是自己的梦幻。玉姐不辞而别,他本以为从此不会再相见,而玉姐再次现身,自己该当如何?他想到吴姐,觉得应该让她出出主意。过年回来他曾给吴姐打过电话,没通,后来没再打。他走到服务台找电话,服务小姐说只能打内线。又说外线打磁卡电话。他没买磁卡,只得到酒店外面寻公用电话,走了很远的路才找到。他拨了吴姐的手机,这遭没说不在服务区。吴姐还像往常那样先问他在哪里。他说在街上。又直截了当说他看见了玉姐,在曼都大酒店。他要不要和玉姐联系。吴姐说不联系怎行,她不是还欠你钱吗?国瑞说那个算了。吴姐说瞧大方的你,她欠你的算了你欠我的算不算?国瑞赶紧说不算不算。吴姐笑说我不是逼债是说这个理儿,该怎么就怎么。你找她,看她咋说。他说行。这事完了他又说起年前给吴姐打手机的事,问吴姐去了哪儿连讯号都消失了。吴姐说回家过年,刚刚回来。他说请你吃一顿饭。吴姐说变阔了?国瑞说吴姐帮了那么多忙,阔不阔都要表示。吴姐说要表示可以,不过要等你真阔了的时候。
与吴姐讲完话国瑞略一沉思,又拨了玉姐的手机,响了好长时间才接。国瑞一时不知该怎样称呼,玉姐问时报了姓名,玉姐惊讶问你在哪里?国瑞说在曼都。玉姐说我也在曼都,你知道吗?国瑞说刚才看见了。玉姐说看见了怎么不喊我?国瑞说你和好多人一块,怕不方便。玉姐说没什么不方便,是李副市长一伙。又说现在就我一个人,上来吧。玉姐说了房号。
国瑞一溜小跑回到曼都大酒店,上楼找到了玉姐的房间。不知分开了些时日生疏了,还是相聚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不习惯,见后两人都显得不太自然,国瑞是头一次进到高级饭店的客房,有些眼花缭乱,脚都不知该往哪儿踏。玉姐引他到沙发里坐,对他解释说年前那天三阿哥的大哥来电话说父亲检查出了癌症,她和三阿哥放下电话便赶往机场。回去方知是误诊,虚惊了一场。因快到年根,便留下没回。说完又问国瑞的近况怎么样。国瑞心里虚虚的,只吐出“还行”两字。
玉姐给国瑞倒茶拿水果,问这问那。而国瑞仍很拘谨,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闷声。气氛一直和谐不起来。
“走,咱们走。”玉姐说。
“去哪儿?”
“回紫石苑。”
打车的路上玉姐说她没回紫石苑住是怕一个人太清冷,小英没和她一块回来。因此市领导安排住酒店她就没推辞,打算等小英回来再回紫石苑。
回到别墅国瑞有种到家了的感觉,尽管没来由,再看玉姐感觉也回到了从前。两人很快便凑在了玉姐的卧房,又急不可耐地脱衣上床。
完事后玉姐靠在国瑞怀里,告诉他一直没让三阿哥沾过身,她让他发誓不再勾搭女人,可三阿哥刁得很,保证说了一大串,就是不发誓。她认为不发誓就是不悔改,她就不原谅。她问国瑞敢不敢发誓不找别的女人,国瑞说他敢。正要发誓却被玉姐止住,说算了,你不归我所有,我没有这个权利,就这样做到哪算到哪,别的不敢指望。说毕抽泣起来,泪水湿了国瑞的前胸。国瑞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大许多的女人像个孩子,苦命的孩子,不由紧紧抱住了她……
机场项目的竞标于节后正式开始,欲分得一杯羹的国内诸多公司云集而来,包括三阿哥的腾达公司。腾达的目标是拿到标的一个亿的新跑道项目。尽管有黄市长暗中相助,但仍不敢掉以轻心,三阿哥一来便住进了酒店,上蹿下跳,呼风唤雨,像治水的大禹几过家门而不入。事关重大,玉姐也不能袖手旁观,一改睡懒觉的习惯,早出晚归。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拿到工程。
当天下午三阿哥和玉姐回到别墅,当众宣布晚上举行家宴,庆祝胜利。于是上下一片忙碌,国瑞被宋厨师拉去市场采购。
从市场回来,见三阿哥正在院里铲雪,干得很欢,老宋奉承说宫总发扬老红军传统呵。三阿哥弯弯嘴角,继续铲雪。国瑞没料到三阿哥能干这活,把买的东西送到厨房便急急出来,上前要三阿哥手里的铁锨,三阿哥不给,说他这是锻炼身体。依旧一锨一锨把雪抛到院墙外面。国瑞站在那儿浑身的不自在,走不好留不好。正好这时小英在门口喊他(小英与三阿哥一块回来的),说玉姐找。
进了屋见玉姐正从楼梯往下走,她向国瑞挥挥手,两人就会合在沙发旁。坐下后玉姐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说趁这个时间商量件事。国瑞打个愣怔,首先想到的是要辞退他。他不言声,等着玉姐把话说出来。玉姐说这事宫和你说过,不知你还记得不记得。国瑞摇摇头。玉姐说就是在这儿注册一个新公司,让你来管理。国瑞想起来了,说是说过。玉姐说挺要紧的事怎么不入心?国瑞说我寻思是宫总和我说着玩。
这时小英端来了茶。
玉姐呷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说:不是说着玩,是真的。国瑞说可我不明白宫总怎么能有这种想法。玉姐说:开始我也不大相信,所以年前宫和我提我没表态,这次竞标成功后他又提,说机场项目到手这里必须有一个独立公司来辅助。让你干是因为一时没有更合适的人。宫让我先和你谈谈,如果你觉得可以,他再和你谈,你想想。国瑞没吭声。他仍然不相信这事是真的。天上掉馅饼,磕倒了捡元宝,本质上说就是这么回事。玉姐启齿笑了笑,说别多想,没准他真的欣赏你,觉得你行。国瑞囔囔说欣赏我什么,他也不了解我。玉姐挤眼一笑,低声说他不了解我了解还不成。国瑞说他也不是你。玉姐说不管怎么总是件好事情,对你是个机会,错过了挺可惜。国瑞想想说正因为这样才不敢相信,心里虚虚的。玉姐说啥事都是人干的,我觉得你能行。国瑞问你觉得我可以干?玉姐说其实我的想法已经表达出来了,自是希望你干,但这毕竟是你的事,应该有自己的主意。国瑞点了点头。
大事当前国瑞又想到了吴姐,于是和玉姐谈完便躲到餐厅给吴姐打电话,吴姐听了先是沉默了一阵子,后说这事有些玄乎,但不要拒绝,应下来再说,停停又说没准真是好运气来了呢。国瑞“嗯”了声。
回到客厅玉姐已不在,坐在沙发里的换成了三阿哥,三阿哥朝他招呼。他走过去,三阿哥又示意他坐。三阿哥笑着说龚玉和你说了吧?他点点头。三阿哥说大致情况就是龚玉说的那样,在本地注册一个完全独立于腾达的公司,公司的规模不会大,但对机场项目很重要。说白了这是一个融资性质的公司。融资渠道自然是由腾达掌握与沟通,新公司独立存在为的是便于操作,这就是全部的底。我不知道你对龚玉怎么表示的,不同意不勉强,同意我就说说有关细节。国瑞感到三阿哥说得很诚恳,无形中消除了不少顾虑,干的想法确立了。他说宫总这么器重很让他感动,只是自己能力和经验都不足,怕辜负了宫总的信任,给工作造成损失。三阿哥连连点头,说只你刚才说的这几句话,就能断定我的选择没有错,你是一块没经雕琢的玉,雕琢出来便会放光。当然你说经验不足也是事实,毕竟没干过。不过你放心,一开始我会派人辅助你。孔子曰三人行必有吾师,毛主席说虚心使人进步,只要遵照哲人的教诲,好好学习,积累经验,不出半年你就能独立工作。
国瑞朝三阿哥点点头。
这时来了客人:黄市长的秘书高栋和他的新婚妻子。他们是紫石苑家宴请来的惟一客人。
宰相家人七品官。这是古时候的说法。现今领导人的秘书从人身依附上说也称得上是家人。是家人也是官人。那么一个市级领导的秘书的官职会是多少级,怕是够个处级。不过在人们眼里秘书的级别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关键跟随的是什么人,只要跟的领导人大权在握,秘书手中也就握有权力,谁也不敢等闲视之,官场上都懂这个理。今番三阿哥不请别人惟请高栋,由此可见一斑。
新时代新时尚,如今人们很少在家中请客,嘴上说怕吃不好,实际上是嫌麻烦。只有亲近或要对其表示亲近的人才往家里领。因此作为今番被请的高栋,对于主人施于自己不菲的情谊,自是心知肚明。
气氛从一开始便亲切而和谐,三阿哥表现得很豪放(用玉姐的说法是假豪放),玉姐亦没有忘记自己的本分,对高栋的新婚妻子小常表现出足够的热情,并不断地夸张她长得“娇美”、“妩媚”、“靓丽”,尽管真实情况与这些溢美之词差了不小距离。寒暄过后便入席了。三阿哥还喊来了国瑞。请他也一起落座。三阿哥对高栋介绍:龚玉的表弟,北大土木工程系博士,曾在一家外企任部总(部门经理),马上要注册自己的公司。一通话说得眼窝并不太浅的高栋都多看了国瑞几眼。有骆驼不吹牛。国瑞明知是三阿哥不负责任的吹嘘,也不好加以澄清。玉姐赶紧转了话题,说高秘小常你们看他长得像谁呀?高栋小两口再次把眼光投向国瑞,小常先叫了一声,说像周润发呢,噢,太像了。有了比照,高栋点头说像,三阿哥也点头说像,还说刚见时就觉得像什么人,可一直没对上号,的确像周润发。这样的议论对于国瑞已习以为常,说句咱怎能跟大明星相比呵。高栋说大明星也不比别人多长一个头。都笑了。
打住这个话头三阿哥端起杯,说句“一切都在酒里”便于高栋两口碰杯,玉姐也碰了,还有国瑞。
一句“一切都在酒里”为这次家宴定下了基调,之后始终没人提工程竞标以及与此相关的事,好像这事没有发生,也没提黄市长,好像黄市长与他们毫不搭界,更没有感谢的话。除此话题倒宽泛得很,大道新闻小道消息,无所不包。不久话题集中在对三阿哥的“批评”上,高栋认为“宫总”烟抽得太凶(许是对抽得浪费的变相批评),应适度减少。小常认为“宫总”光喝酒不吃菜,说这样对胃不好。玉姐趁火打劫说该人毛病一万,不可救药。国瑞光听不言声,但他也发现小常提出的问题:三阿哥几乎不动筷子。心想是不是老宋做的菜不合他的口味儿?便说句今天采购了不少菜,宫总想吃什么他去告诉老宋。正说着小英端来一盘新菜,接国瑞话头说叔喜欢吃的豆腐马上就做好了。高栋打哈哈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呵。小常接说豆腐虽是家常菜,可人人愿吃。不知宫总喜欢吃哪种做法?三阿哥说倒不讲究,炖得能进去滋味儿。高栋说有一道叫“雪中送炭”的不知宫总吃过没有?三阿哥饶有兴趣地问道:啥叫雪中送炭呢?高栋说也叫泥鳅炖豆腐,做法不复杂但极有创意:将整块豆腐放到锅里,浇上高汤,再把活泥鳅放入,文火加热,随着温度不断升高,泥鳅受不了,一古脑往还没热起来的豆腐里钻,不久汤里的泥鳅一条也不见了,全进到豆腐里。玉姐说真的是雪中送炭呵。三阿哥问再呢?高栋说再就炖呵,炖好后泥鳅的味道全留在豆腐里。好吃不说,还有壮阳功能。小常感叹好残酷呵。高栋说你不是也吃得满香么?假慈悲。三阿哥说名字雅,做法也颇是匠心,倒可以尝尝呵。说着吩咐小英去叫宋师傅。一会儿穿戴像孝子似的老宋跟在小英后头来了。问过后老宋说知道这道菜也做过。三阿哥说那就做给大伙尝尝。老宋听了犯难地摊摊手,说豆腐有,没有泥鳅,这么晚了怕没处买。三阿哥一副不无遗憾的模样,后说那就算了,改日再做吧。这时小英转向国瑞,说你不是养着一瓶泥鳅吗?国瑞一惊,啊啊着说不出话来。在场的人都张着意外的眼光。三阿哥高兴了,说要真这样,今天就有这个口福了,给大伙贡献出来吧。尽管国瑞一万个不情愿,可还是起身走出餐厅,一边在心里骂小英多嘴,一边去自己住处,搬出泥鳅“贡献”到老宋那里。返身走时老宋说国管你不跟我学一手么?他抗议地瞪了老宋一眼。
不大功夫老宋便亲自将“雪中送炭”送来。于是一齐下勺,挖开后“雪中送炭”的名字就见其名符其实。送到口中又是一片叫好。三阿哥边吃边向高栋调侃,说既然很有功效,你老弟可得多吃呀。高栋倒是油盐不进,说对头对头,把小常弄得很不好意思。玉姐不失时机地与小常干杯,说咱们喝酒。这边喝酒,那边高栋大发宏论,说中华民族的饮食文化真是博大精深,无与伦比。三阿哥点头称是。
国瑞没吃。倒不是因为是想自己养的泥鳅,下不了筷。他只是感到惶恐:养泥鳅本是为自己带来好运,而这种结果……他隐隐感到一种不祥……
·15·
尤凤伟作品
下部
五
(摘自案卷三。删去问讯部分)
……
公司的名字叫国隆,全称是国隆实业股份有限公司。是我起的,用了爷爷的名字。
高栋秘书帮助协调工商税务,很顺利,前后不到一个月。
董事长是我,总经理也是我。三阿哥说“一肩挑”好,许多政府部门的领导也是“一肩挑”,有责任感,不扯皮。
公司总共五个人,我之外有副总经理老匡匡文东,业务员小许许广迪,会计小孙孙美虹,司机老程程本都。都是三阿哥从他那里派过来的。
业务开展靠老匡和小许,我对业务不熟悉,原则做法是少过问多学习,这也是三阿哥交待的。
公司业务主要是融资,款项用于腾达公司新候机楼项目。
头一笔贷款是五十万。
担保的事不晓得,我一直不清楚贷款须担保。
头一笔钱到账,老匡说老板的意见是先用这笔钱搞搞公司形象,装修办公室,购置办公用品,汽车、电脑、手机一样也不能少。
“老板”自然是指三阿哥宫超,也只能是他,没别人。
老匡传达三阿哥的指示始终是老板老板地叫,从不叫“宫总”、“宫老板”、“宫董事长”什么的。可我认为“老板”就是三阿哥,这个错不了。也不会错,错了就是见了鬼了。
公司开业三阿哥没过来,老匡说老板要出国,没空来。
玉姐也没过来,后来见了我问是怎么回事,她说小英没把这事告诉她。她奇怪。我也很奇怪。
市里领导请的是高秘书,也没来。高秘书说要跟着黄市长去北京。
我们四个人——那时司机老程还没过来——挂牌后到附近的饭馆吃了一餐饭,公司就算开业了。
很快又贷到第二笔款,还是五十万。老匡说老板说候机楼项目不会很快开工,这笔钱暂时用不上,公司可以先搞个实体,饭店酒吧什么的。赚钱不赚钱无所谓。关键是把公司的基础打打牢,给人以资本雄厚,势力强盛的感觉。听了这个我很高兴。因为我的许多熟人都没工作做,我说这事我做吧。
不久老匡答复:老板说可以。
得到“老板”的许可,国瑞便开始行动,先是选址。他在公司附近看了几处房子,都不太理想,要么租金太贵,要么位置不理想。后来会计小孙向他提供一个信息,说她经常去吃饭的一家饭店挂出牌子要转让。位置格局都不错。国瑞思路大开,想接手一家现成的店再好不过,接过来就能做。他让小孙带他去勘察。在去的路上心情极佳,有一种“天降大任于斯人”的感觉。话也多起来,对小孙说这说那。小孙十分乖巧,一口一个“国总”。叫得国瑞心里熨帖。嘴里倒也没忘了谦逊,说咱算什么,人家宫总才是真正的总。小孙问:宫总很有派头么?国瑞听了颇感意外,问你没见过?小孙点点头。国瑞转念一想,偌大一个集团公司,老板也不是人人得见的。便说宫总很有派头。
国瑞和小孙以顾客身份进到饭店,因时间尚早,店堂显得清冷,服务小姐热情迎上前去,开口就说有刚装修过的情侣间。弄得国瑞不好意思,脸都红了。小孙倒不在乎,说你领我们去看看。服务小姐前行,小孙跟在后面,国瑞跟在小孙后面。鱼贯上楼。进到一个小间,果然新装修过,空间适宜,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架长沙发。典型的情侣间格局。国瑞的心被触了一下。几个月前和陶凤在情侣间的那一幕浮现眼前。不由怆然,暗暗呼唤:陶凤你在哪里?在哪里?像问自己也像问冥冥中。
出于“考察”的目的,小孙让服务小姐带着看其他的房间,都一样,像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小孙又说看大房间。看过又回到情侣间,对服务小姐说句:上茶。
服务小姐走后,小孙对国瑞说这顿饭她请客。国瑞说他请客。争了一会儿小孙突然拍了下脑门,说都不要请,国瑞不解问不吃啦?小孙说吃,国瑞问吃谁的?小孙说吃公司的。国瑞明白了她的意思,摇头说咱不能搞公款吃喝,这不好。小孙说这不是公款吃喝,是工作午餐。我们是出来为公司办事的,吃顿饭是应该的,正当防卫。国瑞想想,觉得小孙说得有理,公干花公款,确实是“正当防卫”,便点点头认可。
小孙所说的工作午餐是名符其实的,吃饭的工夫国瑞和小孙都是以工作为重,分头出去好几回,看看这儿瞅瞅那儿,国瑞还装出走错地方进到厨房里看了眼。两人的谈话也是围绕着这方面,分析这个地方的利弊。初步意见:这里可以。
改日再来,正面接触。
快吃完饭的时候国瑞的手机响了。是玉姐。玉姐问和别人在一块吗?他“嗯”了声。玉姐说你听着,今晚一块吃饭,还是“老地方”。国瑞说了声好。收了手机小孙问谁的电话这么神神秘秘?国瑞说朋友。小孙问什么朋友。国瑞说朋友就是朋友嘛。怕小孙再缠,便转守为攻问小孙有没有男朋友。小孙说没有呀,正等着国总帮忙啦。国瑞说可以呀,说说想找什么样的?小孙瞟了国瑞一眼,怪声怪气说像国总这样要派有派要地位有地位的咱不敢想,降一等,差不多就行了呗。说得国瑞难堪,连连说小孙你挺好的,真的挺好的。小孙笑了,说当然好了,能认识到这一点算是有眼光,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对了,叫慧眼识珠,说完格格地笑。
国瑞一直没忘在超市门口给自己相过面的那个人,也记得自己曾许下的诺言。而今自己的前程被他说中,他就相信那个干瘦老头了得,先知先觉,亵渎了他就是亵渎了神明,而神明恼了又能随时把他的好运收走。对此他不敢掉以轻心。
这天他从会计小孙手里领到头一笔工资,便来到那家有名的超市。当初是在停车场被相面人喊住,他就在停车场里寻找,有些刻舟求剑的意味,却也别无他法。他在一排排车辆中间穿行,从一张张面孔里辨认,没发现那个相面的人。他不甘心,又到不远处的治安亭询问。执勤说在这儿相面的人可多,不知找的是哪一个。他就把那个人的模样描述一番,执勤摇摇头,说不记得有这么个仙风道骨的人。他很是失望,但很快又释然,想反正自己来过了,兑不了现也是怪不了自己的。
离开超市他又去到附近的一座农贸市场——买泥鳅,也是一桩一直装在心里头的事。自从泥鳅被三阿哥一伙“米西”了,就想再买。养泥鳅吉祥,这信念坚信不移。
在市场入口处他闻到烤地瓜的香气,立刻像馋猫似地抽动起鼻子,连脚都停下来。他一直迷恋烤地瓜(这一点不像乡下人),只要碰上总要买了吃。他眼光四觅,发现了立在道旁的烤地瓜炉,正待迈步,见一个穿工商制服的人也向那里走去,他差点叫出声来:蔡毅江!他驻足瞪眼,只见蔡毅江向卖烤地瓜的小孩伸出一只手。那孩子二话没说掏出一张钱给了他。蔡毅江接了钱又走到一个水果摊,那胖摊主也是二话没说给了钱。就这么一路走一路要,竟没人拒付。国瑞满腹狐疑,走到烤地瓜炉旁,一边买地瓜一边问孩子咋给这个钱?孩子说他收市场管理费。他想难道蔡毅江成了国家公职人?头一眼见蔡穿工商制服他没往这方面想,现今许多人都“拉大旗做虎皮”弄一身警服、工商税务制服穿,却不料蔡毅江竟是“表里如一”:穿制服办公事。他不胜惊讶。卖烤地瓜的孩子好像也看出他的异样,问你不知道他?他摇摇头。孩子说他是老黑。他问啥叫老黑?孩子说黑道上的人。国瑞吃了一惊,想蔡毅江走了黑社会?他问老黑咋替工商收费呢?孩子说工商叫他收。他从中提成。可厉害,谁都不敢惹,都叫他蔡公公。国瑞又是一惊,公公这两字倏地在脑里打了个转儿。想叫他公公自是指他那东西不行,可他那东西废了别人是怎么知道的?这事只有为数不多的人知道,这些人都不会说出去,难道是蔡自己说出去的?可为啥要这样?这些疑问他不想再问一个孩子,就来到前面的水果摊,问胖摊主刚才收钱的是什么人?摊主说是蔡公公呵。他明知故问:他是工商税务的人?胖摊主说屁!狗腿子。他问咋叫他蔡公公呢?胖摊主说他那东西废了,不管用了。他问他怎么得到这份差事的?胖摊主说不晓得。他问他天天来收费吗?胖摊主说他手下有个盖县帮,平时都是手底下的人来收。他高兴了,就来市场转转。又说这家伙可蝎虎啦,到处坑蒙拐骗,胡作非为,动不动就亮出刀子,说老子连鸡巴都没有了,还怕个啥!要死一块死。看谁合算。想想和这样的人拚命确实不值得,就忍气吞声了。他不再问什么了。他没想到蔡毅江能走上这条路,更没想到他竟然不择手段地拿着残疾当武器,真是物尽所用呵。
他不想见到蔡毅江。不再往市场里走,自然泥鳅也没买成。
老地方是一家不在繁华地的海鲜鱼翅酒楼,是玉姐相中的地方。玉姐是挑剔的,能相中便说明这里具备男女约会的几个条件:地脚隐秘,气氛温馨和菜品上口。也正因如此,这里生意十分红火,每当夜幕降临,成双成对的准夫妻便蜂拥而至,不用担心会碰上熟人,即使碰上大家也是彼此彼此,心照不宣。
国瑞先到,在包间里吸烟等玉姐。因来过几次,酒店领班和服务小姐都认识他,一口一个老板叫。其实对于这个老板称呼,好长时间他都疑疑惑惑,觉得不大真实。可事实又摆在那儿:执照有了名片印了,上面印着的法人代表、总经理都是他,完全能证明他这个老板的真实性、合法性,容不得半点怀疑。如果一定要给这“不真实”的现实找到一个根由,那就是吴姐所说的运气来了,有句话叫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还有一桩事一直令国瑞惶惶不安,就是和玉姐的关系。自从搬出别墅,他和玉姐自然便结束了先前的雇佣关系。钱的问题亦交割清楚。本来国瑞不要,可玉姐坚持给,她说只有把前面划上句号,后面才好“继往开来”。国瑞明白“继往开来”指建立真正的情人关系。对他而言这是里外沾光的事,何乐不为?问题是有个三阿哥。不是说以前三阿哥这个人不存在,存在但与他不沾边儿,可以不管不顾。但现在不同了,三阿哥成了自己的恩人加上司,要再与他的老婆有染,怎么说都是有问题的,不是那么回事。他清楚这个事理。这便是他惶惶不安之所在。
在服务小姐的带引下,玉姐轻轻盈盈走进房间,身穿厚大衣仍不失苗条,也算得上是广告上说的“瘦身专家”了。玉姐把大衣递给服务小姐问句我来晚了吗?国瑞回说不晚,就面对面坐了,相视一笑,接着开始点菜。自从国瑞知道上回在曼都吃的是贵得没谱的鱼翅,从此要命不让再点,说他真的不觉得比粉条子好吃到哪里去。这次点的是螃蟹、基围虾、黄鱼豆腐和油菜。酒是红酒。
点过了菜,服务小姐出去,带上门,里面就成了与外界隔绝的两人世界。自由世界。欢爱世界。特别是当菜上齐之后,绝不会有人来打搅。干什么都尽管干,说句粗鄙的话是弄断了大腿也没人管。
喝开酒后,玉姐问国瑞公司的情况,这是近期他们之间的重要话题。国瑞说了要开饭店的事,说饭店的名字起好了,叫国兴。玉姐笑说国隆是你爷,国兴该是你爹了吧?国瑞问你怎么知道?玉姐说我猜呀,老子进了爵,就轮到儿当官,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呵。国瑞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我知道你会说我封建,不过你要了解了我的家史,也就能理解了。我们家几代人的命运都不济,几次有进城机会可都错过了。爷爷是有加官晋爵的机遇,可在攻打烟城的战斗中负伤,伤好后领了个残疾证回家务农了。他要是不受伤,就成了入城干部,可他没这个命。再说我爹,有一年有个到烟城小钢联就业的机会,我妈一口咬定在钢厂工作危险,要命不让去。后来她明白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误,很后悔。临死时对我和我哥说她对不起我俩,说要是当初不把拦我爹,我们哥俩也能当上城里人。玉姐听了国瑞的讲述有些黯然神伤,叹了口气,说有句话叫穷不过三代富不过三代,按这种说法,你家到你这一代就该好了。国瑞赶紧对玉姐举起了杯。说借你的吉言,干杯。玉姐点点头举杯干了。
国瑞又说起饭店的事,说正在物色经理人选,问玉姐有没有合适的人。玉姐说也不用我推荐呀,你不是有一帮子朋友吗?从里面选就是了。国瑞说我的朋友都失散了,找不着他们,能找到的一个他又做了黑社会的老大。接着他把遇见蔡毅江的事对她讲了,玉姐说这样的人不能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惹来麻烦。国瑞点点头,又说了蔡毅江与寇兰之间的事。玉姐很为寇兰的命运惋惜,感慨说我要是晚生十几年,怕也是和寇兰同样的命运。国瑞说不会。玉姐说我也会跑到城里来讨生活呀。国瑞说你长得漂亮,漂亮女人总有好运气的。玉姐说娱乐场所的女孩都挺漂亮,还都不是一样的命?国瑞说得看和谁比了,和那些留在乡下,或者进城干苦活累活的人比好多了。玉姐眼光久久盯着酒杯,却问出这么一句话来:一直不知道你女朋友的下落?国瑞看了玉姐一眼。玉姐又问:你觉得她会在哪里呢?国瑞似乎听出玉姐话中的意思,证明似地说我敢说她不在娱乐场所。玉姐轻轻说这么肯定?国瑞抬高声说肯定,我了解她,我敢肯定。玉姐说你可曾想到那个蔡公公会当黑老大?国瑞诘住了,端杯不管不顾一口喝光。玉姐一边给他倒酒一边说:我听人说过这么一句话:在我们这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当然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应该想法找到她,让她管理酒店不是挺合适吗?国瑞点了点头,他确实有这个想法,他觉得让陶凤干很合适,能干好。但没料到玉姐会想到并说出来。他不由叹了口气,说:找不着,啥都白搭。玉姐笑笑说:那就挖地三尺找呗。说毕端杯说预祝你寻人成功,干杯!国瑞慌慌张张,碰杯干了。
接着国瑞又谈了要参加市经委举办的一个高级经理人员培训班的想法,期望通过学习来提高自己,当一个称职的经理。玉姐表示赞许,举杯祝贺。
放下杯子玉姐问:国瑞你说咱们认识多长时间了?
国瑞问:从哪算起呢,曼都还是飞机场?
玉姐说:当然是飞机场了。
国瑞想想:三个多月了吧。
玉姐:多多少?少多少?
国瑞说不出,不好意思地对玉姐笑。
玉姐说:三个月零七天。
国瑞说:你的记性真好呵。
玉姐说不是记性不记性的事。又问:咱们在一起吃了多少次饭?
国瑞问:别墅算不算?
玉姐说:那不算。
国瑞没把握:十次左右吧。
玉姐问:左多少?右多少?
国瑞瞎碰:十二次。
玉姐用手指点点国瑞,说:你蒙吧。
国瑞一脸尴尬问:多少次?
玉姐说:十五次。
玉姐盯了国瑞一会儿,莞尔一笑,说我再问:记不记得我哭了多少回?
国瑞一听便明白玉姐说的哭是暗指做爱。因每次做爱玉姐都以哭泣为前奏。哭泣与做爱可做等量观。但国瑞还是没能做到心中有数,为避免再次尴尬遂转了话题,说:我也要问问你,你为啥每回都哭呢?
玉姐呷了一口酒,微微闭上眼,说:我愿意哭,想哭,有错么?你是不是觉得那时候笑是最正确?
国瑞说:心花怒放的时候谁不是笑呵。
说这话的时候国瑞想到那两个阔太太,那个年轻的就是乐不可支笑哈哈嘛,连那个没感觉的胖太还一口一个爽,按说她才该哭呢。
玉姐警觉问:听你的话知道得挺多,有了比较是不是?交待,我不在那段时间和谁好上了?
国瑞连连否认:没有没有。真的没有……
幸好这时响起敲门声,服务小姐送来黄鱼豆腐,说声菜齐了。
玉姐不知怎么眼圈红了,咽声说:我有什么资格管你哩,我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国瑞觉得玉姐的情绪不稳,以往不是这样,今天是怎么了呢?可他不愿意玉姐不高兴,安慰说:你有资格管,咱俩都这样了完全可以管嘛,我也愿意让你管……
一番安慰倒叫玉姐的泪流下来了,摇摇头说:从今以后咱们要天各一方了。
国瑞诧异问:你……要走?
玉姐用泪眼看着他。
“是不是宫总他……知道了咱俩的事?”国瑞终于吐出久藏心中的疑虑。
玉姐摇摇头,说:我不清楚,也许不会。
国瑞说那为啥要走呢?
玉姐喝了口茶润润嗓子,说:你我都演过戏,该晓得再好的戏也有落幕的时候,何况也不是什么好戏,你我演的都是丑角。
国瑞一时不解:怎么是丑角?
玉姐怅然一叹,说这还用问咱俩怎么走到一起你也不是不知道。
国瑞明白了,有些震惊。一开始他确实感到自己扮演了一个丑角,而后来就不去想了。他也没多想玉姐,更没想到这块“石头”压着玉姐的心。
他说:就算以前的“戏”不咋的,可已经结束了,过去了。现在……
玉姐打断说:我考虑再三,觉得应该结束了。
国瑞问:为什么?
玉姐说:说起来我倒不在乎,在婚姻这个问题上我已是破罐子破摔,我是看透了他,不抱任何希望。可我不能光顾自己不管你呵。
国瑞紧张地问:我怎么,怎么?
玉姐说:你正是奔前程的时候,如今又攥在宫的手心里,我不敢坏了你。我这么说你还不明白么?
国瑞无语,他明白。
玉姐又说:其实你心里也是明镜一般,只是不想说出来罢了。
国瑞正欲分辩,被玉姐止住说:你什么也别说了,我只问你一句话:和我在一块你感到快乐么?
国瑞深深点着头,说:快乐,很快乐。
玉姐凄然一笑,说: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国瑞问道:你啥时候走呢?
玉姐说:明天。
国瑞不吱声了。
玉姐叹口气,说:不知怎么我老替你担心,好像你走在悬崖上似的。你可要记住,凡事要多长个心眼不要大意,听见了么?
国瑞没回答,他有了冲动,两眼直盯着玉姐,问:吃好了么?
这是双关语。是问可以开始那个了吗?
玉姐眼光迷离。
于是国瑞像往常那样,站起走到玉姐身后,摸摸她的脸,再抚抚她的胸,然后像抱小孩子那样把她抱到沙发上。
这是最后的一次吗?进入玉姐的身体后国瑞默默问自己。心里充满着忧伤。他头一次知道性爱带给人的不仅仅是快乐,还有苦痛以及其他诉说不清的东西。如同哭泣对于玉姐。
与酒店的洽谈比较顺利,能把转让费再压低些,就可以成交了。估计也只是时间问题。这样用人问题便迫在眉睫。古语道上阵父子兵。对国瑞而言父子兵是不存在的,只能如玉姐所言,从朋友熟人中找。他朋友熟人无非那么几个,他逐个过滤斟酌:吴姐怕是不屑干的,陶凤找不到,小解没音讯,已落大号蔡公公的蔡毅江能找到,只是用他无异于引狼入室,下下之策。就只剩下个王玉城,但他一直对他印象不佳,特别是在与小解的那桩事上,表现得极不仗义。他能对小解那样,也能对别人那样。犹豫是肯定的,可他还是不能完全从内心排除,想自己当初毕竟有所承诺:一旦混好了便相帮。应为自己的话负责。于是他决定去找王玉城,视情况而定。
他捡一个公休日前往郊区,夜里刚下过一场小雪,公交车在覆雪的路面上缓缓行驶。他没让司机老程送他完全是出于自觉。自从公司买了车他很少乘坐,主要是考虑保证老匡和小许业务用车。他们的工作很忙,整天在外面跑,见都难。他坐小车大都是出面宴请客户,老匡或小许先用电话与他联系,然后回公司接了他和小孙一同前往。这一时刻,整个国隆公司从头头到员工尽数装在车里,老匡说这叫着全家福。与这些以前不熟悉的人合作,而且当他们的上司,国瑞感觉尚好,大伙都很尊重他,很给面子。特别是在客户面前,表现得既恭敬又亲近,一口一个国总。对此他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出了市区显见覆雪增厚,路两旁的山坡满眼皆白,在朝阳的照耀下闪闪发亮。车走到一个Y形路口车停下了,下来许多人,提着大包小包,下车后朝右边的路走去,国瑞认出那是通往小黑山拘留所的路,心不由紧跳了一下。这一刹他想起一个人来:大块头。帮自己与吴姐联系的大块头犯人。同时也记起自己还欠着他的账。本不应忘记的,可就是忘记了。他感到很内疚。想既然到了这里,就应该把账还了,今天也正是探视日。他喊停车,这时车已过路口很远。下车后他追赶刚上下车的那伙探视的人。
拘留所是国瑞熟悉的地方,追昔抚今,不免多有感慨。进行探视登记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荒唐:与大块头无亲无故,又怎能获准探视?他怔在那儿,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正这时一个从别处走来的管理员朝他喊了一声:11323号?他不由打个哆嗦,赶紧站直身子答是。但很快他便意识到自己已不是犯人,赶紧说我已经释放了。那个管理员说知道你释放了。来探视?谁?他说来看同监室的一个人,姓刘,大块头。管理员问多少号?他想了一下说11005。管理员说刘本和呀。又问:你和他什么关系?他说没别的关系。就是……狱友。管理员说单单这种关系不在探视范围。他说我是顺路过来的,让见就见不让见就算。管理员问有什么要紧事么?他说我欠他点钱,想还他。管理员问欠多少?他说一千。管理员想想说你到窗口登记吧,就说是陈诚管理员特许的。他连连道谢。然后走到已空无一人的窗口,按管理员教的说了,就从里面丢出了一张卡片,他照填,关系人一栏填的是“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