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探视室去的路上国瑞想到自己填的有矛盾。大块头姓刘,自己姓国,怎么就成了兄弟?又想好在是特许,人家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戳穿。
头一眼望见大块头他微微有些吃惊:大块头的块头更见大了,还满脸红光,看样在里面活得很滋润。大块头认出了他,眼一下子亮了,同时挑起两个大拇指,说国老弟你行,行啊,我知道你不会食言,你会来,会来。国瑞说来晚了,早就应该来,很对不起了刘哥。大块头笑得脸像开花饽饽,连说不晚。一点不晚。要是觉得晚就进行联系了。国瑞点着头,心里却诧异:他没地址电话,又怎能联系?许是讹言吧。也不再去想。接下去自然要先叙叙旧,询问一下对方的现状。大块头的“现状”是明摆着:依然在押。活得滋润。但国瑞很不理解,一件普通的盗窃案咋老是悬着,不放不判。他问大块头,大块头现出一种颇为不在意的神色,说在拘留所挺好,挺好,比放比判都好。大块头又问国瑞的情况,国瑞也说挺好。
该说的说过,国瑞便掏出钱塞到大块头手里。大块头边收钱边说谢谢了。国瑞说不谢,刘哥帮了忙嘛。又说差一点见不上刘哥,幸亏陈管理员帮着通融。大块头闻听一下子警惕起来,问是不是和一个国民党将领重名的那个陈管理员?国瑞说是。大块头问他知不知道钱的事?国瑞说知道。大块头说知道就得孝敬孝敬了。国瑞没吱声,想要是自己不讲出来是给大块头送钱,陈管教还会特许么?这个疑问在脑子里也是一闪而过的,因为无须知道这个答案。
探视结束后国瑞对大块头说了声再见,说过便想到这话犯忌不该说,心里就一直惶惶的,很别扭。
从拘留所出来他返回Y形路口。搭上一辆公交车继续往前走,不久便到了王玉城所在的电子厂。这时太阳已隐没在云后,雪花飘飞,天地间混沌一片。厂门口旗杆上中美两面国旗在落雪中低垂。国瑞感到整座工厂一无生气,听不到声音,看不见人影。好在传达室里还有人值班,两个穿保安服的一个坐在窗口前,一个坐在一架单人床上。见他进去坐小床上的圆脸保安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找人,找王玉城。坐在窗口前的方脸像锨板的保安转脖看了他一眼,粗声粗气地问句:你是他的什么人?他说熟人。方脸反问:熟人是什么人?他说老乡。方脸说你找他有什么事?他觉得挺不对劲儿,刚才在拘留所也没人用这种口气对他盘问,他说多日没见,来看看他。方脸依然恶声恶气,说你见不着他了。他问怎么回事?这时坐在小床上的圆脸保安接说那狗日的叛徒被打断了狗腿,你说能到哪去?一听这话他意识到王玉城出事了,忙问送了哪家医院?再没人给他回答。
电子厂在长阳区。国瑞决定先去长阳区医院寻找。他打了辆出租,只吐出:“区医院”三字司机便把他拉到了,验证了最近才听人说的“钱能把所有事情变得简单”的话。
他没判断错,王玉城就在这家医院里。
在急诊室见到王玉城,国瑞吓了一跳,知是王玉城却不敢辨认,他全身都裹着纱布,眼被“封”了,一只胳膊吊着,一只腿打着石膏,完全像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号。看见他王玉城青紫的眼张了张,什么也没说便哇地哭出声来。国瑞走过去,用手按着他的肩膀,说:王玉城,你这是怎么啦?王玉城哭的更厉害了,边哭边说:国哥我完了,我完了……,惹得同病房的人一齐看。
等王玉城收住了哭,国瑞才从他断断续续的诉说中得知他被打的原委:
在王玉城进厂当保安之前,这家中美合资厂便酝酿着一个重大变化,美方欲买断中方所持股份,使工厂成为美方独资企业。外国人在中国久了,也懂得在这块土地上办事的“规则”,便给中方有关人员行贿(据说送给主要负责人的是一尊数斤重的金弥勒佛)。于是谈判成功,达成协议。之后,美方为甩掉百余名退休职工这个大包袱,决定给予一次性偿付。每人五万美金。数目并不大,但对于普通工人来说已很可观,表示可以接受。如果美方直接把钱发到每个退休工人手里,后来也就太平无事,问题是他们同意了中方领导的意见,由中方统一发放。这就出了事端。中方只给每人发一万美金。也不说明余额什么时候发放。引起退休工人的强烈不满,在交涉不果的情况下一起去到区政府请愿。有人嚷嚷如果得不到公正解决,便去市里省里甚至北京去请愿。为防止事态继续扩大,领导决定揪出几个坏头头杀鸡儆猴。为了摸清“闹事”者的内部情况,他们物色“卧底”人选。后来选中了王玉城。或者说是买通了王玉城,答应只要他发现幕后策划人,除了给钱还给他在区属企业找一份正式工作。古语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王玉城就是勇夫。只是有勇无谋,在打探过程中露出了马脚,暴露了“内奸”身份。于是被愤怒的人险些打死。
也是该打,国瑞听完事情经过在心里想。他觉得王玉城确实是干了件伤天害理的事。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该有这个报应。可再看看王玉城那副破头烂腚的样子,也觉得挺可怜。嗔怪说:“王玉城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我,我做错什么了?”王玉城反问,声音很大,引得病房的人都朝他看。
国瑞十分惊讶,事到如今王玉城还不反省自己,拿着不是当情理。他问:“你做对了不成?”
“就是。”
“对在哪儿?”
“我凭什么该维护他们的利益?外国人的钱一分钱也到不了我手里。”
“谁给你好处你就给谁当枪使?”
“对。”
“干什么都不在乎?”
“管不了那么多。”
国瑞沉默了。
“国哥,我知道你会觉得我自私自利,可你想没想过有谁管过咱们的事?政府还是雷锋?政府在哪里?雷锋在哪里?他们找过你?问你过得怎么样,需要什么帮助?你遇见了?我可没遇见过。这年头就得自己管自己。”
“怎么能说没人管,你治伤……”
“治伤?!”王玉城忿忿打断,“你知道是谁把我送到医院?”
“厂领导?”
“狗鸡巴!他们见事情暴露了,推得一干二净,说与他们没关系,还说打架斗殴的后果一概不管。”
“谁管了?”
“老外。”
“美国人?”
“嗯,那伙人把我打够了,丢下就走。我在雪地里大喊大叫,都能听见,可没一个人来救。幸亏被一个美国人听见,跑回去叫了同伴把我送进了医院,还把押金交了。”王玉城说。
国瑞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国哥你帮我搬搬腿。”王玉城说。
国瑞帮王玉城把腿活动了一下,他觉得像铁铸般的重。
“伤治得怎样呢?”他问。
“全身动了好几处手术,胳膊和肋骨接起来了。大夫说腿骨给打烂了,十有八九接不好。我成了废人,这辈子完了,比蔡毅江还不如。”王玉城悲声说。两只肿得像紫葡萄似的眼窝滚出浑浊的泪。
“以后有什么打算呢?”国瑞问,他也替王玉城发愁。
“出国。”王玉城说。这话又招来许多目光的注视。还有人在悄声议论。王玉城清楚大伙在议论他的异想天开,又更明确地宣布一次:“我要出国,去美国。”
“怎么去?”
“出了院向美国人提要求,让他们帮我办。”
“他们会?”
“会。我就说不出国无法生活,是死路一条。再告诉他们一句中国古话:帮人应该帮到底。”
糊弄洋鬼子。国瑞在心里想。他觉得王玉城的想法太离谱,用农村的一句话说是暖和暖和上炕了(他是暖和暖和上美利坚了)。不过说到出国,他不由想起小解,便问王玉城有没有小解的消息。
“小解还了我的钱,是从上海寄过来的。”王玉城说。
“啊?!”国瑞不由叫了声,他着实有些吃惊。小解还钱证明他在上海得手了。
“他回来了吗?”国瑞急急问。
王玉城笨重地摇摇被纱布缠得很大的头。
他不清楚王玉城的摇头是表示不知道还是没回来。他默想,要是按照小解只干一回便金盆洗手的许诺,他是应该回来了。因为犯了案继续留在原地是不明智的,可回来咋不露头呢?
他正是带着这个疑问向王玉城告别的。
三阿哥这人真不错,国瑞经常这么在心里想。宫总这人真好,他也经常这么在人前说。想和说都出自内心。从进到这座城市,他觉得有两个人对他的帮助很大,是他的“贵人”,一个是吴姐,再就是三阿哥。尽管玉姐对他也很好(况且还有另一种关系),但对于自己的前程大计来说,起作用的还是三阿哥。
三阿哥对他的殷切期望是通过匡副总传递的:
老板说国隆公司所有重大问题必须由国瑞来决定。
老板说国瑞在目前阶段塑造自己是第一位的。
老板说完全同意国瑞到高级经理人员培训班学习,但要工作学习两不误。
老板说只要国瑞认为有必要的开支都可以签字报销。
老板说……
国瑞对三阿哥很感激,清楚努力工作才是对三阿哥的最好报答。他甚至不想早与三阿哥见面,他想重塑自己,待日后见时给三阿哥一个惊喜。
国瑞这么想也是这么做的。从他为自己制定的作息制度以及行为规范的约法三章可见一斑。
一、作息时间
6∶30起床、洗涮。
7∶00跑步、收听早新闻
7∶30早餐。收听英语教学节目。
8∶00到公司。听匡副总汇报。为财务开支签字。打电话。
10∶00进行国兴美食城筹备事宜。
12∶00午餐。收听午间新闻。
12∶30读经济管理方面的书籍。
13∶30去培训班听课。
17∶30赶回公司,召开公司办公会。
18∶00宴请客户或与公司全体人员一起晚餐。
19∶00看新闻联播节目、天气预报、焦点访谈。
20∶00关闭电视。复习当天功课。
21∶30收听英语教学。
22∶00打电话,与培训班可做自己楷模的同学联络感情及取经。
22:30读文学作品。
23∶00回顾一天的工作学习,进行深刻反省。
23∶15睡眠。
二、行为规范:八要十不
要做上进有事业心的人
要做坚韧有责任心的人
要做忠诚知恩必报的人
要做正直恪守诚信的人
要做宽厚温和善良的人
要做谦虚不骄不躁的人
要做幽默乐观开朗的人
要做大度有涵养的人
不贪污腐化
不拈花惹草
不冷淡旧日好友
不苛求同事下属
不信口开河
不去娱乐洗浴场所
不参与赌博
不暴饮
不吸烟(已戒)
不以相貌自喜
·16·
尤凤伟作品
下部
六
陶凤出事了。如果不是出事,她可能会永远从朋友的视线中消失。说得更恰当些,会永远远离让她厌恶的男人世界。平平静静地生活下去。却没有。
用几句话把她“逃逸”之后的“简况”叙说:她毛遂自荐在一家女子健身俱乐部打工,工作较累报酬不高,还不断被来此健身的女人呼来唤去。她不称心,但这里也有别处绝不会有的长处:不准男士入内,进进出出全是女人,是一个新时代的女儿国。正是这一点让她委曲求全继续干。
“出事”也有先兆。先是黑下做了一个与男人有关的梦,这男人好像熟悉,但又记不起,他图谋不轨。她躲避时醒了。再就是下午出去为女老板买东西,在商场看见了柴达夫,她的腿当时就不会动了,她想起梦中的男人,觉得就是柴达夫。她想走开,柴达夫却看见了她,惊喜得犹如他乡遇故知,老远就伸出了手,她没敢伸手(上回被握疼了好几天)。柴便随机应变把握手改为拍肩膀,像念台词般地说:啊又见面了,有缘啊有缘。接下去又朗诵了许多台词,可惜陶凤大多没听清。她急于脱身,柴达夫不肯放过,伸出胳膊把她往怀里揽。她只有逃了,慌不择路,跌跌撞撞,如同叫鬼咬了脚跟。
由“尘世间”回到“清净世界”,又遇见一桩倒霉透顶事,一个换了泳装正准备下池的女人发现墨镜忘在包里。她喊来在池边服务的陶凤,让她去更衣室取包。陶凤照办。不料返回时脚下擦了滑,身子一趔趄,包脱手掉在地下,只见一个活灵活现的男性生殖器从包里滚出,赫然展现在众目睽睽下。立刻全场哗然。女“物主”一时呆了直愣愣地不动。等回过神来便像疯了向陶凤冲过去,先是打陶凤的耳光,一口一声婊子,妓女地骂。后仍觉不解气,又从地上捡起偌大的生殖器,向陶凤的两腿之间捅,边捅边嚷:上瘾了?!日死你,日死你。那时陶凤像掉了魂魄,无知无觉,任那个女人胡为。幸好女老板闻声赶来,才把陶凤从那女人的淫威中解救出来。
接下来的时间陶凤精神恍惚,那个白亮亮的橡胶生殖器总在眼前晃动,挥之不去,她害怕极了,身体一阵阵颤栗,一阵阵冒冷汗。她觉得到了世界末日。
令陶凤的精神完全崩溃应归咎于下午的再次出门。为安抚那个“家伙”随身带的女人,女老板再次把陶凤打发出去购物。她去了,也买到了,几乎处于一种梦游状态,连零钱都不等找,便抱着东西离开商场。登上了一辆公交车,坐了几站身旁空出一个位子,她把买的东西放在上面。又往前行,等到站下车,迷迷瞪瞪把东西遗忘在车上,下车后听身后有人呼喊,她回头见是两个警察,她忽然记起审讯过她的那两个警察,觉得就是他们,她吓坏了,想他们来抓我了,上次放了,这次又来抓了,意识中她觉得自己是犯了罪,却不想束手就擒,她撒腿朝俱乐部大门口奔去,两警察紧追不舍。她更加没命地奔跑,快到门口时摔倒了,不等爬起来两警察已追到跟前,她心想完了,完了,抗拒是没有出路的,她举起双手,两眼朝警察翻白……
陶凤疯了。
国瑞在继续饭店谈判时接到吴姐的电话,吴姐没像往常那样问他在哪儿,而是直截了当说马上见个面。国瑞觉得事情有些不一般,没敢怠慢,向对方道了歉便匆匆退出。
他让一起的小孙回公司,自己打上车去接吴姐,快到时给吴姐打了手机。车停在吴姐家楼前吴姐从门洞里出来。吴姐上车后对司机吩咐:去东部。
车开后吴姐不看国瑞,平望着前方,轻轻说句:陶凤出事了。国瑞张开嘴没出声,惊惧僵在脸上。吴姐瞥了他一眼,叹口气说想都想不到的事呵。
“她,她怎么啦?!”国瑞终于出声,声音发颤发软,透出对坏消息的惧怕。
“她进了精神病院。”吴姐没含混,直接将事情和盘托出。这是她的方式:只有接受现实方能去面对。
她对国瑞讲了所知过程。
属平常也属偶然。这天她给老熟人“女健”的年轻女老板打电话,说要去她那儿进行一个阶段的身体锻炼,女老板让她等一等,她问等什么?女老板踌躇一番,还是道出实情。说出事后闹得沸沸扬扬,许多业内人借机大做文章,编出什么“假阳具吓傻真淑女”的混账段子,到处散布“女健”所谓的性丑闻,处境十分尴尬,只能暂时停业。闻听后不知触了哪根神经,她问女老板询问那个“真淑女”的情况,于是知道了就是陶凤,还知道陶凤已被送进精神病院。
车开进精神病院,才知道医院的正宗名字叫精神卫生康复中心。这地方两人都是初进,不摸路径,撞进治疗区,看谁都觉得眼神不对头都像精神病人,又觉得随时有遭到袭击的可能,心里惶惶然。见走来一个白衣人,便赶紧上前询问。之后穿过治疗区来到康复区女病房,这里静悄悄的,病房大门紧闭,推不开。见里面走廊有一个卫生工在清扫,便对她招招手。卫生工手持扫把走来,不开门,也不听他俩说话,只做手势让他俩离开。两人开始意识到精神病房与普通病房的不同,不履行一定的手续难能入内。便又回到治疗区,找到了住院处。从窗口向里面询问。一个女白衣人翻了翻住院登记册说没有叫这个名字的病号。吴姐不信,说单位送来了嘛。白衣人问什么单位。吴姐说了“女健”的名字。对方说根本没有。两人面面相觑,不知差错出在哪里。后女白衣人说本市还有另一家精神病医院,也许是去了那儿。两人恍然有悟。向女白衣人问了那家医院的地址,匆匆前往。
这家医院在近郊,出租车爬上一道高岗,便看见医院别具一格的楼舍。吴姐“啊”了一声,说原来是社会福利院呵。国瑞问她怎么知道。吴姐说一个朋友想领养孤儿,拉她一块来过。又指指说,这座楼是儿童福利院。国瑞说那精神病院在哪儿?这时司机说想起来了,拐过去就是。果然是这样。汽车从“儿福院”边上开上去就看见了。
这次他们直接去住院处询问,听到病号名字,住院处的人立刻显出警觉,忙问他们是病号的什么人,国瑞说是朋友。住院处的人赶紧拨起电话,不一会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住院处的人介绍说是吴副院长。吴副院长说病号的单位把人送来就不管了,我们正准备把她送走,正好你们来了。吴姐问病人的情况怎样?吴副院长说先带你们去看看吧。
女病房不在主楼,在旁边的一排平房里。到了近前吴副院长掏钥匙开了门,带他俩进去又立刻锁上。行径很像监狱里的看守。国瑞想到陶凤像犯人样被关在这里不由悲从中来,心一阵阵地疼。沿着空无一人的过道前行,见一间间敞开的病房也是空无一人。吴副院长解释说除就寝时病人都集中在活动室,这样便于管理和治疗。先进到病房办公室,吴副院长做了介绍说明,一位姓张的女大夫出面接谈,她说陶凤来了还不到一周,表现为时好时坏,可以先看病人,再商量有关事情。出了办公室继续沿走廊往前走,拐过一个弯,迎面碰上一个三十多岁挺清秀的女病人从盥洗间出来,弄得满头满身湿漉漉的,见了吴副院长便央求说院长大爷我要出院。吴副院长说等好了就让你出院。她说我好了。吴副院长说你往身上撩水做什么?她说花要浇水不浇就枯萎了。这文绉绉的疯话引得国瑞和吴姐不由多看了她一眼。再往前走,女病人就一直跟在后面不歇声地吆喝:院长大爷我要出院。一直走进活动室,还嚷个不止。
活动室像一间教室,不过黑板在后面,上面抄一首叫《七子之歌》的歌词。几十个年龄各异的女病号在各行其是。女大夫向一位分药的护士说着什么的时候,国瑞已在病号中间看见了陶凤。陶凤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两眼望窗。窗外是一片略显荒凉的空地。女护士走过去对她说了句什么。她转过脸,很快站起身朝国瑞走过去,说你可来了,我天天想你呵。国瑞不由一怔,在他的记忆里,矜持的陶凤从未对他说过这种程度的亲热话。他惶惑不已,忧伤地看着陶凤。这时陶凤也看见了吴姐,说你打国瑞的主意了吗?不行,我和国瑞好了许多年,关系牢不可破。吴姐没应声。吴副院长说到房间里去吧。
吴副院长、大夫、护士都没进房间,吴姐进了,无声地拥抱一下陶凤,然后快步离去。国瑞看出她哭了。他的眼里也涌出泪,他没拥抱陶凤,怕吓着她。在她生病的时候不能再刺激她,他完全没想到的是陶凤主动拥抱他,紧紧地,将脸贴着他的脸。国瑞忽然想到,刚才女大夫说陶凤时好时坏,心想她现在是好呢还是坏呢?
“我错了,我错了。”坐下后陶凤喋喋不休地检讨着自己,“我不该离开你,我真傻,真傻……”
“凤,你好好治病,治好了我来领你出去。”国瑞动情说。
“我没病,那坏老板想开除我,就把我送来了。书上写坏人害好人都耍这花招。”
听了陶凤的话,国瑞的心一下子沉下去了。他问:“凤你每天都吃药么?”
“我才不吃哩。瞅他们看不见我吐出来,他们想把我变成白痴,像电影《追捕》里那样。”
“你得吃药,吃药才能把病治好,治好了才能出院。”国瑞像教导孩童样说,心里却明白说什么也白搭,精神的障碍使他们像隔着万重山。他无比痛苦。
“国瑞,你爱我么?”陶凤盯着他问。
国瑞朝她点点头。
“那就再拥抱我一次?”
国瑞从命。
“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陶凤紧紧箍着他说。
“我知道。”
“把我带出去吧,咱们租个房子一块住。”
“吃药,把病治好,我来领你出去。”国瑞的泪流下了。
“这样好,真好。”
国瑞不知道陶凤说的真好是指拥抱还是指领她出去。
“你是我的,不准和别人好,听见了吗?”
“嗯。”
“咳,我真傻,早把自己给了你有多好,两人在一起该有多幸福……”
“嗯。”
“现在就把我给了你吧,我自愿,真的自愿……”
……
国瑞从陶凤怀里挣脱,分别时他的痛苦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他暗下决心,决不抛下陶凤不管,他要为她负责。
回到医生办公室见吴副院长、女医生和吴姐都候在那里。他讲了陶凤偷偷吐药的情况,请大夫和护士注意。吴副院长说病人吐药我们会注意这个问题,但面临的主要问题是没人给她交治疗费,看这怎么解决。不能解决我们只有让病人出院。
国瑞表示陶凤的一切治病费用由他承担。
这天晚上国瑞失眠了。白天与陶凤见面的情景老在眼前晃动。新租的房子附近有一个建筑工地,吊车的轰鸣声在静夜里回荡。在往常他是听不见的,起码是不影响睡眠,而这晚响声听起来格外清晰,格外刺耳,让他无法入睡。
他爬起来,重新打开电视机(电视、VCD皆属三阿哥所谓的“一样不能少”),想再看一会电视将自己催眠。往常很多时候都很奏效,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可今晚没收到这种效果,不是因为节目有吸引力,而是睡意全消。
他想在电话里找个人聊聊天,以减轻内心的烦躁和孤独。先想到的是玉姐,自玉姐走后两人一直没联系,他很想她,可不知这时玉姐是不是和三阿哥在一起?他不敢造次,遂放弃这个念头。不歇气又给吴姐拨手机,关机,再拨,还关。他无限失望,握着的耳机久久不肯放下,一副不达目的誓不休的架势。果然没过多会又再拨,像冲锋陷阵模样,通了,听到玉姐的声音他一时不敢应声,心噗噗地跳。那边沉静了一会儿,问是你吗?
他忙答:“是我是我。”
停停又问:“你怎么知道是我呢?”
玉姐说:“听你那喘呵。”
他问:“单听喘气就知道是我?”
玉姐说:“不喘气也知道是你。鬼鬼祟祟的,不是你还有谁呢。”
国瑞说:“我怕你接电话不方便……”
“怕怎么还是打了?”
“我忍不住,不管三七二十一。”
“好勇敢,临危不惧呀,半夜了打电话是房子起火了吗?”
“房子没起火,是我起火了,我想你,十分想你。”
玉姐轻轻笑笑:“你想还是‘鬼子’想呵?”
国瑞放松地嘿嘿一笑:“分不开,都想,真的都想。想得受不了。”
玉姐顿了顿,说:“想也是远水不解近渴呀,换个人想想吧。”
“我只想你不想别人。”
“我才不信哩。”
“真的真的,自你走我没和任何女人牵连过。”
“是吗?”
“我向你保证。”
玉姐没吱声,后叹了口气说:“我说过我没权利管你,你也没必要为我苦了自己。”
国瑞说:“我觉得没人能比上你,真的。”
玉姐笑笑,说:“得了吧,男人对付女人都是这么一套话,谁知真假。”
“我说的是真话,绝对是真话。”
“那我领情啦。谢谢你。”
“用嘴谢不行。”
“用什么?”
“用行动。”
“行动?什么行动?”
“替我做件事。”
“什么事?”
“替我摸摸。”
“摸什么?”
“摸摸你的脸。”
“干嘛呀?”
“摸了没有?”
“嗯。”
“再摸摸奶子。”
玉姐笑:“去你的国瑞。”
“求你了。”
“天呐。不听你,想我干嘛不跑过来?”
“你知道。”
“我知道你胆小怕事。”
“你来吧,你过来吧。”
“不可以。”
“怎么啦?”
“他在你那边。”
“谁?”
“宫呵。”
国瑞吃了一惊,反问:“宫总来了?!”
“你不知道?”
“不知道。老匡没说,宫总什么时候来的?”
“有四五天了吧。”
“宫总他来干什么呢?”
“好像是为贷款的事找黄市长。”
“上次竞标黄市长帮了很大的忙。”
“这边老头子又帮黄赚了一大笔,那边自然也要摆平了。”
“宫总来了怎么不见我呢?”
“不晓得。”
……
放下电话,国瑞老在想三阿哥来了自己怎么不知道,按说三阿哥应该接见他,却没有。他心里重重的。
这新情况又促使他给吴姐打电话,仍然是关机。
要睡,也睡不着。
他起意看一会儿黄碟,一这么想马上又记起刚才和玉姐的亲热话,竟有了欲望。他急不可耐地跳下床,找出碟盘放进VCD机,再将电视置入录像档。不久画面便呈现出来,一对外国男女在胡搞。自从玉姐走后,他就是这么解决性的问题:一边看着别人性交,一边自慰。他属于那种“挺棒”(玉姐语)的男人,有着良好的“延时”,尽管画面有着的强烈刺激,做成也很不容易,时常半途而废。今天的问题是老是走神儿,脑子里不时冒出这样那样的杂念。愈是不从心愿,便愈是着急,愈是欲罢不能,直到弄得筋疲力尽,也还是无济于事。他气急败坏,像枪毙犯人似地将遥控器瞄向电视机按下开头。
最终是痛苦将他带入睡眠。
第二天早晨醒来,他觉得胯间疼痛难忍,用手摸摸,直觉像摸到一个异乎寻常之物,于是赶紧脱下裤子察看,他差点呼出声来:那东西肿了,像一个紫亮的茄子。
国瑞国瑞你他妈活得犹同猪狗!肉身之痛很快转变成内心之疼,国瑞悲伤地咒骂着自己。他意识到自己的可悲可怜,也就是在这一刻,什么“不拈花惹草”、什么“不进娱乐洗浴场所”的信条开始土崩瓦解。
(摘自国瑞案卷三)
……
交待三月上旬那笔大宗贷款的犯罪过程。
我知道这笔信贷业务,但具体经过我不清楚,什么单位提供担保也不清楚。
这怎么可能!你是法人代表总经理,八百万元的贷款会不清楚?
国隆公司的具体情况我交待过,因我对业务不太熟悉,业务往来均由匡副总主持,这笔八百万元的贷款匡副总和我讲过,宴请关系人我参加了。
什么关系人?
匡副总称他毕处。三十多岁,高个,说普通话。
知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不知道,他没递名片。
匡文东讲那个人是你的关系,这笔业务是你做成的。
不对。他说谎。我以前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匡文东交待说他不认识那个人。
可……匡文东已经逃跑了……他又怎能做交待?
匡文东虽然在逃,可他把交待揭发材料寄给了司法机关,当然对他的话我们也要分析。你继续交待三月下旬的那宗一千万元的贷款。
匡文东和我说过,也一起宴请关系人,匡文东还给了我一件礼物让我送给他。
这次是啥样的关系人?
也没递名片,匡总称他郑部,四十出头,胖胖的,也说普通话。
礼物是咋送的?
宴请结束后。
什么礼物?
手表。
除了手表还有别的?
没别的。
你开盒看了吗?
没有。
没看怎么敢肯定就是一块手表呢?
匡文东这么说的。
你的意思是说匡文东说的都是事实?
……
那就告诉你匡文东怎么交待的,他说送表是不假,可里面还有一张三十万元的银行存单。
三十万元存单?!
对。
不可能。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匡文东没跟我讲。
你是说匡文东凡事都向你报告?
大事他都说一说。
送三十万的礼是算不算大事呢?
应该算大事。
就是说他应该和你讲。
应该讲。
那就再告诉你匡文东是怎么交待的,他说这事不光你知道,还是你决定的。
他咬人。
他是不是诬陷你得看事实,不能光听你说。他还交待你挪用公款。
不是挪用,是借款。我给会计打了借条。
在这件事上你和他都错了。
咋?
你是公司的法人代表,整个公司都属于你的,你使钱既不是挪用也不是借。
那是什么?
自己的钱,正大光明地花,当然得看钱来的合法还是不合法。这是另一个问题。
……
你总共拿了几次钱?
三次。
第一次多少?
两万块。
做什么用了?
一个朋友住院了,替她交住院费。
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叫什么名字?
陶凤。
陶凤?她不是你的未婚妻么?
已经不是了。
你地位改变,喜新厌旧了?
不是这样的。
……
国瑞接到医院催交住院押金的电话,不敢耽搁,从会计小孙那里借了钱便匆匆赶往精神病医院,想到要见到陶凤,特别是想到上次见面陶凤对他说的那些温存话和亲切举止,心里不免有些激动。一扫这些天由手淫受伤布于心中的阴霾。他一度担心那伤会带来不良后果(联想到蔡毅江),却是有惊无险,经药膏的涂抹那东西渐渐消肿,恢复旧日模样,他也就消除了顾虑。再一件让他高兴的事是哥哥国祥来了一趟,带来嫂子做的吃食和小涛给捞的泥鳅。他本想好好陪哥哥看看市容,可哥哥是为学校办事而来,办完便急着赶回去。为此他很觉得过意不去,可哥哥的到来真的使他高兴。还有那瓶泥鳅,看着游来游去的泥鳅他觉得吉祥又回到身边。
国瑞带上哥哥捎来的吃食又到街上买了些水果,便坐车到了医院。先到住院处交上押金,然后去了病房。他先到病房办公室,向那天见的女大夫询问陶凤近日的情况,女大夫说经按时按量服药,病人比刚来时好多了,十分安静。国瑞听了十分高兴,心想等陶凤出了院,就依照她的愿望一起同居。从此不再分离。
陶凤被从活动室叫出,看见国瑞显得很平淡,与上回判若两人,没说话,也没进病房,引带国瑞到房舍后面的一个封闭的庭院,一看就知是病人“放风”的地方。与监狱的放风地不同的是,里面有一些健身器械及桌椅。天气很好,没有风,日头暖融融的,是冬季里的小阳春。坐下后国瑞把带来的东西让陶凤吃,陶凤抓炒花生剥着吃,一副香甜样子。国瑞剥了一个橘子给她,她也接了吃得津津有味。国瑞又给她剥香蕉。她还是接了就吃。这情形让国瑞既高兴又酸楚。他问道:“凤,这些天想我吗?”她不假思索地说不想。国瑞悻悻,心想这是正常的陶凤,也是他熟知的陶凤。他摇头说:“凤看起来你比上回来好多了。”她又继续吃东西,边吃边说:“治完这个疗程我要回家。”国瑞说:“这不能由自己的性,得听大夫的意见。”她没吱声。国瑞又说:“凤你把病治好了我就接你出去,咱们去香格里拉庆贺,还记得我许愿请你到那儿吃饭吗?”她问:“国瑞你阔了吗?”国瑞说:“阔谈不上可一次饭请得起。”她问现在你常请人吃饭吗?不等国瑞回答又问吴姐怎么没来呢?国瑞顿了顿说:“你上回那样人家不敢来了。”她问:“我上回怎么她了?”国瑞说:“你说人家打我的主意。还说你不答应。”她显出惊讶地样子,连忙分辩说:“我没说,我不会那么说。”国瑞冲她笑笑:“你说了,除了这话,还说了许多话,你都不记得了?”她摇摇头,说:“大概那时候我的头正痛,我说什么了?”国瑞问:“你想听?”她说:“难听的我不听。”国瑞说:“一点不难听,很好听,你说你想我,说你不该离开我,还说让我把你带出去,租个房一块住……”
陶凤一下子满脸绯红,又急又气:“不可能,我没那个想法,我不能那么干!”
“是我编的,你没那么说。”国瑞赶紧说,害怕吓着她。
“我是不会同意非法同居的。”她说。
“结婚可以不可以?”国瑞问。他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想。
“人为什么非得结婚呢?”陶凤像是在自语。
尽管话不明确,可国瑞心里还是很痛苦。他清楚自己仍然爱着陶凤,在经历了许多女人之后,他依然深爱着她,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执着。
“我爱你,凤。”国瑞说。他抓住陶凤的手,紧紧握着。
他期望陶凤能像上次那样拥抱他。但没有。
·17·
尤凤伟作品
下部
七
在公司吃了午饭,国瑞提前赶到长虹宾馆,应约接受《都市生活报》记者的采访。自从培训班开课,这里便是记者们云集之地,他们对这些前途无量的经济界新锐很感兴趣,进行“地毯式轰炸”般地采访。报上时常登载所谓“长虹五期”同学的专访文章。
经理们接受采访一般都在大堂咖啡吧,请记者喝杯咖啡既符合身份又符合时尚。国瑞亦同样。他到时女记者常容容已等候在那里,他道了歉,又问想喝点什么。常容容说咖啡。
国瑞是头一回接受媒体采访,心里有些不安,怕弄不好丢丑。再加上常容容长得漂亮性感,国瑞就惶惶不自然,眼老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幅广告画看。常容容也看见国瑞有些拘谨,便施展才华调节气氛,说: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国总是一米七九的身高,七十六公斤的体重?国瑞将目光移到常容容的脸上,说你怎么知道。常容容说我猜。国瑞说你猜得准,是不是有特异功能?常容容说没特异功能。国瑞问你还能猜出什么?常容容深含内容地笑笑,说还能猜出一些,不过今天就不献丑了,留到以后吧。国瑞点点头,仍以赞赏的眼光看着常容容。
咖啡送上来时,国瑞已不再紧张了,他问常容容:常记者家是本市吗?常容容说别那么客气,就叫我容容吧,我也不叫你国总,叫你国哥,好吗?又说:我是本市人。出去念了几年书,又回来了。
喝咖啡的时候常容容看着国瑞脸上渐渐泛起了笑,端着杯子说国哥我发现你长得像一个人。国瑞心想又是老生常谈了,但并不反感。故意说像谁?常容容问:你没听别人说过?他说没有。常容容说像周润发,确实很像。要是以后拍周润发的传记片,你是扮演者最佳人选。国瑞从来没想过这档子事,还是当记者的思想活络。再转念一想也并不现实,若干年过去,自己怕只能扮演老年周润发了。常容容又说你知道记者们对你是怎么评价的吗?他问有评价吗?常容容笑笑说有呵,对你们“长虹五期”的人都有评价,从中选出了八大最,知道吗?国瑞摇着头,他确实不知道。常容容说那我就说给你听听,最有资产的是宏达老总李春江,最牛屄轰轰的是万建老总孙斗,最小气的是建通副总万建民,最出手大方的是烟草大王程再来,最有酒量的是信中老板腾一川,最好色的是中远老总秦光,最对不住观众的(长相丑)是华英老总华燎原。还有一最注意听:最酷的是国隆老总国瑞。听了这条高兴么?国瑞没料到八最还把自己挂拉上,而且是夸他。自然很是得意。嘴里却说些谦虚的话,什么不行呀,惭愧呀,说得常容容直乐。
常容容像一个老到的戏剧导演,一来二去就将角色弄入了戏,她不动声色地按下录音机开关,采访正式开始。
记:国总是哪所大学毕业的呢?
国:我没读过大学。
记:哦,自学成才。这更加可贵。国总创业多久了?
国:时间不太长。八最要是再加上一最:资历最短,那就是我。
记:(笑)国总挺幽默的,幽默就是智慧,智慧是不受资历限制的,请问国总的经营理念是什么?
国:以人为本,人是第一位的。
记:国总谈得透彻中的,可惜很多经营者看不到这一点,短视,只顾眼前利益。再请问一下国隆公司是一个什么性质的公司?
国:国隆公司是腾达公司的子公司。
记:腾达是一个什么性质的公司?
国:股份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