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垮了?!”
“黄天河惹了黑道,把他打了,把公司砸了。”
蔡毅江。肯定是蔡毅江干的。国瑞想。立刻有种解气的感觉,就黄天河的所作所为,也是活该,包括那个与他同姓的婊子大夫。这一刹,他不知不觉改善了对蔡毅江的看法,尽管成了“公公”,仍然是个爷们。
分手时老陈向他讨了名片,恭恭敬敬地装起,说请他务必关照,争取能给他开上车。国瑞嘴里“啊啊”着,心想要换司机换狗日的黄天河才好,叫他给自己当车夫。
到了医院却扑了个空,王玉城已经不在了。病房里的人说昨天被人抬走了。他问到哪去。说回他老家了。是他爹带人来接他。国瑞愣在那儿,心里堵堵的。王玉城一心要去美国,最终却回了老家。
开机这晚是国瑞一生中最感惬意的时刻。老家有句话叫苦着累着挣钱是孙,玩着耍着挣钱是爷。拍电视就是玩着耍着挣钱的爷。
虽不是实拍。胡子导演仍十足的严肃,在现场转来转去,目中无人。一会儿趴下一会儿起来,像士兵做战术训练,还不断OKOK地自语。开始国瑞闹不清胡导在闹啥怪,后来才知道是在找机位。
单纯走戏,国瑞没化妆,也没换服装。但思想上已进入角色。这得归功胡导和常容容。分析剧本时胡导冷丁一呼:老许!他无动于衷。胡导火了,吼:叫你呢!你以为你是谁?你谁都不是,是老许,是许文强!他有些懵。常容容很焦急,提示他:这里是旧中国,上海滩,你是黑老大,要进戏!他懂了。自己是《上海滩》里面的许文强,不是周润发,更不是国瑞。居然奏效。他还暗自揣摸黑社会老大是啥样做派,怎样举手投足。怎样一笑一瞥。不仅如此,还揣摸黑老大的心理,喜怒哀乐。以求做到形似神更似。
所谓走戏实际上是演练打情骂俏。脚本内容是许文强坐在豪华客厅里吸烟,一个穿长毛线衣的年轻女子从楼上下来。在许身边坐下。又把烟从他嘴上取下,然后吻他。边吻边嗲:达令你答应送我礼物的,为什么食言呢?许:我不是送你了吗?女:没有。许:我送了。女:没有。许:送过了。女:(生气地站起)礼物在哪里?在哪里?说着向楼上奔去。这时许手里抓着一根从女人身上的毛衣扯下来的线头。女子边跑身上的毛衣从下往上消失,跑到楼梯上时毛衣完全不见了,露出女子身上一件漂亮的内衣内裤(厂家产品)。女子转身对许嫣然一笑,出现字幕:“春色”(品名)遮不住。这个脚本是常容容设计出来的,胡导当时一看便拍了大腿了高叫:戏真足,戏真足!
扮演许文强姘头的小青也是胡导的姘头,两人并不隐瞒这种关系,倒叫人无话可说。胡导的优点是十分敬业,严格要求,一丝不苟,对小青也不因关系特殊而放纵。剧中小青往楼上跑的跑姿总不能让他满意,就让她一遍一遍地跑。小青大为不满,说腿都跑折了。胡导便训她,说:“当年我拍《小羊儿乖乖》的时候,我让一个演员重复表演九十八次,才过。才OK。”看小青像长跑运动员跑完全程精疲力竭的样子连国瑞都有些于心不忍,心想怎么个跑有什么要紧?跑一百次有一百次的样子,又能说哪一次跑得标准?高级?
国瑞不能“OK”是卡在吸烟的动作上,胡导认为国瑞吸烟动作“太农民”(这一点倒没说错),吸得太贪婪(直吸到过滤嘴为止)。国瑞一下子想起三阿哥吸烟,吸两口便“喳”,潇洒得很。便学习三阿哥的榜样,一支接一支地“喳”。果然OK。
也有“OK”得快的地方。小青与他亲吻,嘴唇还未碰上,胡导便不叠声地喊:OK了OK了OK了,惹得小青拿眼瞪他。
初次涉足电视广告业,国瑞感觉良好。
春打六九头。天暖和起来了。从寒冬走出来,人们会情不自禁地感到放松和喜悦。国瑞也同样。落在心头的不仅是大自然的暖意,还有发自肺腑的热情。无论是国隆公司的发展还是他个人的事情都让他感到满意和欣慰。为车的事匡副总和老都向他做了解释,说确实当时有公务,而且手机也没电了,再联系不上。这说法并不能让国瑞相信,但他们有这个态度,他也就不再计较了,尽释前嫌。再就是公司又做成一笔一千万贷款业务,上下欢欣鼓舞。他亦拍完了常容容策划的那个广告片,拿到了对他来说可谓是天文数字的酬金,还上了从公司的借款。什么叫双赢?这就是。当然了,面对成绩他也有自知之明,他清楚所有这一切都不是他个人的功劳,是贵人相助。贷款方面是三阿哥于暗中操作,虽没露面,其作用显而易见。他亦接受了三阿哥不见他的事实。有言曰“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相信三阿哥也有不便之处,有他自己的考虑。广告方面头功自然当属常容容,不仅创意好,协调操作也颇具能力。拿到酬金他坚持与常容容平分,常容容执意不肯。不隐不瞒说她已拿到她应得的那一份,又说如果觉得这次合作愉快,要有所表示,那就今后经常请她吃饭。国瑞听了点头不止,心里无比的舒坦。
福不单行。还有一件事让国瑞振奋不已,哥哥来电话说陶东已受到处罚:拘留半月。负担他住院的全部费用。他也清楚,这结果同样是得于贵人相助。这个贵人是国通。公司开业他请国通出席,国通有事没来,但以后经常与他联系。有一次在电话里问起哥哥被打的事处理得是否满意,他说根本没做处理。国通听了十分愤慨,说这事他既然管了就一定管到底。事实证明国通真是管到底。他本想把这件顺气事告诉陶凤,让她也高兴,可他没敢,他怕给陶凤造成刺激。
陶凤的情况让他喜中有忧(这中间他又去看过陶凤两次),喜的是陶凤没再犯病,且慢慢恢复了意识。回忆起前面发生的一系列事。忧的是陶凤变得愈来愈阴沉,用女大夫的话说是,永远不与凡人搭腔。一旦坐下便久久不动,盯着窗外。对国瑞也十分冷淡,好像与她完全没有瓜葛。不提出院回家的事,也不提让国瑞把她接出去同住,像打算在这里安营扎寨似的。陶凤的状况让国瑞不知如何是好。
这天休息,国瑞计划做两件事:看望陶凤,买冥币,也是二位一体,为回家扫墓做准备。那天哥哥来电话说快到父亲忌日,问他回不回去。不等国瑞回答又立刻说出自己的看法:忙就不要回了,他在坟前给父亲说说情况。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想父亲也会理解。这就是哥哥国祥,啥事都入心地为他着想。他很感动。可他说他要回去,再忙也要回去。没出口的话是:这次不仅要回去还要像个样子:坐公司的轿车,带上陶凤(如陶凤不同意换常容容——估计是一说就成)。这遭回家不同以往,有点衣锦还乡的意思。哪个离家人不盼望着这一天?在父老乡亲面前露个脸,用当今的话说是展现自己人生的价值。他不由想到他的官员老乡国通。这些年国通每次回家都坐“鳖盖子”(村人对轿车的叫法),携妻挈子,好不风光。烟一掏就是三五、中华,酒一开就是茅台、五粮液。村人不掩饰对他的敬羡,奉承话也都是由衷。惟一让国通气短的是老婆长得差点,脸型像“京巴”,闺女像她妈,活脱脱一个小“京巴”。头一次去他家,见了刚要夸句“小姑娘真漂亮”,又赶紧收口,怕这么说让国通两口认为是讽刺,急中生智改为“小姑娘真精神”,才把事过。这方面他觉得自己比国通有骄傲资本,陶凤的长相没说,换成常容容同样也会给他脸上贴金。
国瑞先去医院看陶凤。大夫休息,只有护士值班。护士姓赵,长得清秀,人也和善。小赵说现在是病人吃药时间,不好分神,让他到花园(放风的地方)等一会儿。他去了,把买的东西放在石桌上,然后走到铁栅栏跟前向外瞭望。天气越来越暖和了,所谓春暖花开就是指当下。
也许是精神过于集中,陶凤走到近前他才发现。陶凤望着他,一点一点露出笑。他惊喜,很久没看到陶凤笑了,说明她好起来了。笑也便现在他的脸上。他问:“你笑什么呢?”陶凤说不许笑吗?他说哪敢。
一如既往,见了面国瑞就让陶凤吃水果。这回陶凤接过国瑞为她剥好的香蕉,没像往常不吭声地吃,而是递给国瑞,让国瑞吃。这变化同样非同小可,令国瑞高兴无比,他大口吞咽,觉得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香蕉。
陶凤为自己剥香蕉,问:“你今天休息吗?”
国瑞点点头。
陶凤又问:“你们‘四人帮’还有联系么?”
国瑞摇摇头。“四人帮”是陶凤对他、小解、王玉城和蔡毅江四人搬家车组的叫法。
“他们都干什么了呢?”
国瑞据实把情况告知,只是没说小解去上海弄钱。
“变化这么大。小寇现在在哪儿?”陶凤又问。
“不知道。估计没啥好地场。”国瑞说,停停又说:“她说你的命运会很好。”
“她咋这么说?”
“她说漂亮女人机会多。”
“我不漂亮。”
“漂亮。都觉得你漂亮。”
“小寇漂亮不漂亮?”
“她说不上漂亮。但心好,我还没对你说,她救过我。”
“救过你?怎么回事?”她问。自从离开国瑞,她对一切事全然不知,而这些事情很多都与她有关。
国瑞一时犹豫。
“说嘛。”
国瑞只有说了,从打了陶东说起,最后说到为救他寇兰将自己送给一个有权的人。
“发生两性关系?”陶凤两眼睁大。
国瑞点点头。
“她自觉自愿?”
“没人逼她,当然,有人搭桥。”
“谁?”
“吴姐。”
“吴姐?她……”
国瑞没吭声。
“不可思议。”陶凤的神情像听了天方夜谭。
国瑞在想:假若换成了陶凤,又会怎样?他甚至想直接问问陶凤会不会像寇兰那样,却没开口,因为答案比较明确:她不会,她太爱惜自己。
“你谢了她吗?”陶凤问。
他摇摇头。
“应该重谢。”
国瑞眼前浮现出和寇兰一床共眠的那个风雨夜。
“后来她走了,再也不露面了。”国瑞说。
“她的命不好。”陶凤说,“要是现在她能来找你,你是有能力谢她的。”
国瑞摇摇头:“我不知道咋个谢法能与她的付出相称。”
“她会提出嫁给你吗?”陶凤问。
“她不会提这个的。”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沉默。
国瑞觉得胸腔里压抑郁闷,一点缝隙也没有。想一吐为快。他说:“陶凤我问你,等你完全康复,有什么打算?”
“打算?”
“想不想和我结婚?”他想无论是陶凤拒绝还是模棱两可,他都会断了对她的念头。
“我有病呵?国瑞。”陶凤叹一口气,眼里透出深深的忧伤。
“不怕,咱好好治,到治好为止。”国瑞说,情不自禁地把陶凤往身边揽了揽。
“凤,过几天我要回家给老人扫墓,你和我一块回好吗?”国瑞试探说。
“一块回怎么说?”
“说你是我未婚妻?女朋友?或者什么都不说。”国瑞征求着意见。
“……”陶凤把脸轻轻贴在国瑞胸上。
“凤,你同意了?”
“……”陶凤开始拥抱他,亲吻他。
国瑞响应她,同时一道阴影从脑海中掠过:陶凤是不是又犯病了?还是……?他糊涂了。分辨不清,又陷入深深的痛苦中。
走出精神病院国瑞仍一片茫然。他想是不敢完全指望陶凤的,还是和常容容打个招呼吧,以防不测。
国瑞去到一家寿衣店。花二百元买到一沓(一百张)面额为万元的冥币。想到过了一辈子紧巴日子的双亲不久便会成为百万富翁,过上富裕日子,他感到很是欣慰。
上班后老匡对国瑞说,老板对公司的业绩很满意,说一俟国瑞从培训班毕业,他(老匡)便完成“扶上马送一程”的任务。公司完全交国瑞主持,还说鉴于国瑞今后肩上的担子很重,国兴美食城的事暂停,以后伺机行事,还有从下月起为国瑞加薪。老匡的话令国瑞很是振奋,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美食城下马有些遗憾,但也无碍大局。何况目前尚未找到合适的经理人选,停停也好。
碰完了头老匡和小许出去了。这时有一个电话找国瑞,是司机老陈。老陈问工作的事有没有希望。国瑞当着小孙的面不好明说,只说这事他有数,一旦条件成熟便办。老陈客客气气地谢了,然后告诉国瑞他见着了小解,国瑞吃了一惊,连忙问他在哪儿见着的小解。老陈说了地方,又说小解如今也行了,开了一家洗衣坊,生意挺不错。
放下电话,国瑞的心怦怦直跳,像知道一个在逃犯的下落那般惶恐不安。小解开店这说明他在上海得了手,弄到了钱。而且能开起一个店,可见所获很可观。狗日的解小放,你做了大孽了。他在心里头骂,更多是替他担心。
开初他急于想见到小解,当面澄清事实。但很快他意识到这般不妥,不仅不妥,而且危险。小解回来不与他联系,这说明他心存戒备。因为自己知道他的底细。金盆洗手也好,悬崖勒马也好,反正小解决计将自己隐藏下来,要是自己认识不到仍念念不忘友情,对谁都没有好处。
整个一个上午,国瑞脑子里一直装着小解,想三想四,百感交集,毕竟是患难之交,要忘也难。理智上知道应该这样,可在情感上却希望能那样。进退两难。他终于想出一个两全之策,去看看他,偷偷地不让他发现。
小解开店的地方正好在他去长虹上课的途中。他草草吃了午饭,便乘车前往。老陈把地点说的很详细,下车找起来毫不费力,只是须有所隐蔽,像个“踩点”的小偷。三觅两觅便看见了那个洗衣坊店面。对面有一家饭铺,他后悔不该早早吃了饭,不然进去靠窗选一个座位,边吃饭边观察很是从容。自是后悔已晚,他将身子躲在一根水泥电杆后面,向那边窥望。一看便知是开张不久店面,五个墨汁新鲜大字:大发洗衣坊。还有大红喜字。不时有人进出,却都不是小解。又过了一会儿,还不见小解露面。看看表已快到上课时间,不能再等。却有些不甘心,转身进了饭店,问一个服务员对门的洗衣坊老板姓什么?服务员摇头。他问见没见过。女服务员说见过,常来买饭。他问长的什么样。女服务员简要描述,国瑞一听便清楚是小解无疑。正这时从洗衣坊走出一个年轻女孩,女服务员指指说那就是老板娘。老板娘?!小解结婚了?!国瑞惊讶不已,眼一直盯着那位“解夫人”,不矮的个子,衣着入时,脸庞挺清秀,一看便是个有格调的女子。她在外面转了转(不知干什么)又回到店里。像有意亮相一般。
国瑞离开,感慨又觉得不真实。心想钱真的这么万能?什么都能速成?就像当年毛泽东思想的威力,有了便“要人有人要枪有枪”?他说不明白。但他明白今后得把小解忘掉,完完全全忘掉,还得把住口风。他从心里希望小解平平安安。
又是睡觉前手机响起来,看显示是常容容。听声音却不像,陌生而含混。他问你是谁,对方说我是容容。他还不敢叫真,问你是容容吗?对方说我就是容容,怎么……不,不认人了?最后一句他听出确实是常容容,便说容容你怎么了,声音都变了。常容容说你赶快过来和我喝……喝酒。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问容容你在哪儿?常容容说,我在家,你快过来。他犹豫起来,不是怕破坏了自己制定的作息时间,而是清楚去了事情就有些难以把握。平常他对和常容容关系想的很多,有向往,也有顾忌,因此踟躇不前。现在事情真切来在面前,便不知如何才好。那边常容容还醉声软语催促他去,像有一面彩旗在视野里招展有响。他终于横下一条心:去。
他知道常容容的住处,平常相会都是他送常容容到家门。他出门打上出租,十几分钟便到了。门提前开了,闪着一道缝隙,一推便入。屋里光线很暗,穿一身白睡衣的常容容半卧在长沙发上(那瞬间他想起玉姐),茶几上有许多空啤酒瓶。见他进来常容容没动弹,醉眼朦胧地看着他,用手拍拍沙发。他坐下,问容容你喝了多少?常容容抬手指指说你数数,数数。他瞄了一眼,五个空瓶。他知道常容容平常喝不了这么多酒。问容容干嘛一个人喝闷酒?常容容说想喝,这点自由没有?来,倒酒,咱俩干杯。他说我不喝,你也别喝了。常容容说你不喝不是个男人,我喝,你给我倒酒。他无奈倒上酒,端起说我喝,你看我喝好不好?常容容现出欢喜的样子,说这才像个男人样。他问怎么个喝法?常容容一下来了精神,坐起说喝一杯奖励你一次。他问奖励什么。常容容眼光闪烁说喝一杯允许你吻我一下。他浑身躁热起来,好像酒已落肚,他盯着常容容问真的?常容容像小孩似地伸出小手指。
国瑞仰脖喝了一杯,常容容确认地点一下头。国瑞上下打量一下常容容,像老虎吃天无处下口的样子,然后拿起常容容的手吻了一下。
尔后便自斟自饮,一杯一吻,依次吻了常容容的额头、面颊、脖子、耳朵、鼻尖、嘴唇。这么下来,渐渐有了醉意。
“我不行了,不能喝了。”国瑞气喘嘘嘘。
“不中不中,再喝再喝。”常容容嚷。
国瑞乜斜着眼又倒了一杯,灌进肚。这时常容容已平卧在沙发上,合了眼。他什么也不想了,压在常容容身上,脸对脸地亲吻着。不久又把手伸到睡衣里,想解她的乳罩,却没有。满掌到处都是光滑滑的,原来没戴。又解睡衣扣子,将衣襟向两边掀开,袒露出两只饱满光亮的乳房。此时他已迫不及待,匆匆摸了几把乳房便弃之于不顾,去脱常容容的内裤。这时常容容原本绵软的身子一下子绷紧,用手护着,嘴里喃喃:不行,不行。国瑞像拔去了电源的电机一下子停止运转,紧盯着常容容看。常容容歉声说,不行……不行,起码今天不行。国瑞耷拉了头,只觉有一团迷雾向他涌来,昏昏沉沉,很快便人事不知。
醒来天已大亮,他发现自己睡在沙发上。他喊了几声容容,没人应。翻身坐起,看见已清扫过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是常容容留给他的字条,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
我上班去了。走时将门关上。过几天继续喝酒,设大奖……
国瑞摇摇头,后匆匆离开,他觉得头很沉很疼。
·19·
尤凤伟作品
下部
九
课间休息的时候,学员大都到娱乐室去活动。国瑞的象棋下得不错,和他下过的都成了他的手下败将了。经常是国瑞坐在那里等挑战者,而对面的座位一直空着,很有些“高处不胜寒”的意味儿。
这遭又是这样。国瑞等得失去了耐心,刚要去扑克“够级”那边观战,却来了一个人,是腾一川。而腾一川并没有下棋的意思,边掏烟边说咱俩聊聊。
腾一川吸了一口烟,说:“有些话本不该说,可还是想说出来,供你参考。上回你和我谈的国隆公司的情况,我回去想了一下,觉得有些不太正常。”
国瑞微微一怔,问:“怎么不正常?”
腾一川说:“很多方面。怪怪的。”
国瑞问:“公司不都这样么?”
腾一川摇摇头。
腾一川连着吸了两口烟。又说:“我只是担心出什么问题,几百几千万的资金流动不是小事。”
国瑞问:“为机场项目筹资能有什么问题呢?”
腾一川说:“不在于为哪个项目筹资,而在于你这个法人有没有控制权,有自然没问题,否则便令人担心。”
国瑞的心一下子沉重起来。腾一川指出的正是目前国隆公司和他自己的实际情况。
腾一川把烟掐死说:“也许我多虑了,因我们是同学是熟人,就说出来了,供你参考,备而无患嘛。”
国瑞点点头,由衷说:“谢谢你腾总。”
这时到了上课时间。
“一石激起千层浪”。腾一川的告诫在国瑞心里掀起阵阵波澜,课堂上老师讲的什么他就听不见了。
他想应尽早看看公司的账目。腾一川说得对,备而无患。
(摘自国瑞案卷三——日记一则)
许多年没记日记了。想想损失很大,人生历程中的许多本该用文字留存下来的都没有记录下来,这是一种对自己不负责任的态度。我——一个农民的儿子,经历了坎坎坷坷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实属不易,我感到欣慰与自豪,同时也深为珍惜。相信如果能把这一串歪歪扭扭又勇往直前的脚印在百年之后展现于我的子孙后代面前,定有激发他们施展人生价值的作用。鉴于此,下决心从今天——一个有意义的日子开始记日记。尽管有些麻烦,但可借此驱逐自己身上的惰气,意义重大。
一九九九年四月二十二日:
今天是个好日子。首先历时三个月的高级经理人员培训班圆满结束,在上午举行了结业典礼。市委陈书记、黄市长等市领导都出席了会议,亲手把结业证书发给我们学员。陈书记、黄市长都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所有这一切都证明市领导对这个培训班的重视。电视台的本市新闻报道了会议消息。我看见了自己的“光辉形象”,我端详电视画面上的自己还真像个人物。好好干。干出成就来。
下午去看望陶凤。她很好。我拥抱和亲吻了她,她没有拒斥。更让我高兴的是她同意随我回家扫墓,条件是不在村里落宿,这没问题。反正有车,送她回家看看。第二天再接了返城。
去商店买回家带的东西,哥、嫂、侄都有份。
确是好事连连。傍晚回公司见到老匡,他说老板正想法解决我的城市户口问题。太好了。自己做梦都想这件事。如能办成可以说是我人生的一个里程碑。感谢宫总。
吴姐打电话说和寇兰有了联系,没多说。知道了她的下落就足以让人高兴。改日见她,定要重谢。自己能有今天,她功不可没。
晚饭后接常容容电话,说明晚到她家喝酒,应允。有“大奖”不去才是傻瓜。
又看了一遍晚间电视新闻。
(日记在案卷只见到这一则,这与第二天的变故有关。)
一个普通又不普通的早晨。国瑞起床,穿衣、如厕、洗刷、吃早餐(开水冲桃酥),整装整容,然后提包出门……
时令已过小满,天明显见长,不到八点日头便明晃晃悬在东天。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天之计在于晨。与万物一同沐浴着日光的国瑞在心里想,心情难得的好。
从住处到公司大约有一站地,步行十几分钟。新区新路,马路两边耸立着幢幢高楼大厦。这是城市的金融商业区,人称东方的曼哈顿。国瑞每每从这里经过,心里便油然生出一种自豪感,也有一种成就感。他有一种癖好:数楼层。是一种强迫意识:只要看到一座高楼,便要数一数有多少层高(可谓如数家珍),数过后便感叹一声:呵,这么高。从感叹中得到欢欣。他从这条马路已来回走了几个月,高楼已尽数数完。他已明确:三十层以上高楼二十四幢,五十层以上三幢。在这座城市里,像国瑞这般痴迷于此的想不会有第二人。
可以说行走的过程也是国瑞情绪提升的过程,当国瑞到达公司时心中便鼓胀着一腔豪情。在这种豪情下他做着本不属于他这个一把手做的活计:扫地抹桌,清理垃圾。一般是在快干完的时候,小孙踏着钟点来了,然后是小许,最后是老匡。坐车的比步行的晚到,国瑞每每想到兔子与乌龟赛跑的寓言。
今天有些反常,早过了八点,人没来一个。他没多想。给自己冲上一杯茶,然后在办公桌前坐下,他想清理一下自己的思路。今天是培训班毕业后的头一天上班,根据宫总的说法,从现在起自己应挑起公司重担,一心扑在工作上。首先得让老匡把公司整个运转情况向他做个介绍(如果不说汇报的话),然后让小孙拿账本给他看看。那天腾一川向他坦陈国隆公司运行机制,尽管他觉得不会有什么太大问题(他似乎觉得腾对宫做法的疑虑是境界上的差异),但既然自己开始主持工作,便应该对公司事物特别是重要事物统管做到心中有数。他也告诫自己,要注意方式方法,注意分寸,不要让老匡难堪,让他觉出自己“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在非原则问题上(比方“海湾”消费的单据不用他签字)不要斤斤计较,慢慢纠正,慢慢理顺。这么想国瑞的心情依然平和如初。
不知不觉到了九点,还没人来上班。他疑惑起来,想这有些不对头。堵交通?不会。马路堵车不堵人。有事请假?不会一齐。他想出一种可能:有什么活动一起去参加。这种情况以前有过。这么想心里便升起一丝不悦:老匡本知道他已开始全天上班,有活动怎不和他通一通?太不应该了。如果放在以前尚情有可原,可现在就“过杠”。他想不妨将今天作为一个分水岭,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今后的事要钉是钉铆是铆。这不是个人抓权,而是从工作出发。他抓起电话,拨了老都的手机,关机。又拨小许,关机。再拨老匡还是关机。最后拨了小孙,依然还是不通。他大惑不解。
整个上午他都心慌意乱,对发生的事百思不解。他想起春节前紫石苑别墅发生的事:大门紧闭,人去楼空。
他不敢离开,怕来电话接不着,只能等着。
直到中午,仍人声(电话)两无。
他不想吃饭,不饿。
他继续等候。心想如果活动是半天时间,那么他们在外面吃了午饭便会赶回公司。
等到下午两点多,他完全失望了。知道等也是白等,他决定自己也走,省得在这里守着哑巴电话生气。
出了公司坐公交大巴来到东部新区。他来看那个卖不出去的别墅庄园。
别墅庄园坐落在一个面海的山坡上,位置上佳。也许正是因为地价太贵,工程造价太高,一幢幢别墅楼紧凑在一起。这便犯了有钱人择居之大忌。遭冷落也是必然。国瑞眺望着日光下像一群濒死怪兽般的楼房,心中生出另一种感受。
他又依次给老都、老匡、小许打了一遍手机。仍旧是全部关机。真是见了鬼了。他在心里骂。
他抬头看看天,日头已偏向西方。他想去洗个澡,彻底干净干净自己,因为晚上约好到常容容那里去。常容容大奖奖什么他很清楚。
他就近去到一家叫“波浪”的洗浴中心,服务台小姐向他推荐各种“套浴”。他说没时间,只单洗个澡。
洗澡包含着桑拿,时间不限,他慢悠悠地洗,晃悠悠地蒸。把自己这一百多斤当成一道大菜仔仔细细“烹调”。这中间食客常容容不断在眼前浮现,弄得他一阵阵心跳。
洗完澡他想到休息厅磨蹭到天黑。换浴衣时从衣橱里取了手机带上,防止这段时间有电话接不着。在休息厅的沙发床上躺下后他感到有些疲劳,看了两眼电视便开始迷糊。耳边嗡嗡着临铺客人和给他捏脚的小姐的窃窃私语。好像是谈小姐家乡的事。后来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是手机振铃把他惊醒。他摸起电话习惯地看液晶显示,由于光线太暗看不清楚。就直接接了。
“国瑞吗?是国瑞吗?”急促的女声。
“我是。你是?”
“我是龚玉。”
“啊,啊。”知道是玉姐他兀地慌张起来。
“国瑞,你现在在哪儿?”玉姐的声音尖厉,走样。
“我在……在外面。”
“不在公司?”
“不在。”
“不在住处?”
“不在。”
“太好了,这就好了。”玉姐放松地吁了口气,已可以听出是她的声音了,“国瑞你听我说,公司出事了,你现在很危险……”
“啊!啊!”国瑞头嗡地一声响,眼光下意识地往四周扫扫。
“事情很突然,你千万记住,不要回公司,也不要回住处。找个安全地方躲起来,别让任何人知道你在哪里,你听见了吗?”玉姐说。
“听,听见了,可……”国瑞像要哭出来,“我没做犯法事呵。”
“现在没时间详细说,赶紧找地方躲起来。我还会和你联系。”玉姐说完挂了电话。
国瑞躺着一动不动。心像要从喉咙外面蹦出来。玉姐没告诉他公司究竟出了什么事,但他相信自己正面临危险,说不定公安正在追捕。他一下子想到今天老匡等人的失踪,现在明白事出有因,他们提前得到了消息,溜之大吉。他们跑了,把他甩给公安,这就是事实真相。
他已顾不上恨什么人,眼下最要紧的是听玉姐的话,找地方躲起来。
他边穿衣边考虑躲到哪里去。直到走出洗浴中心大门,他也没想出个可供藏匿的地方。
天已落黑。西天晚霞与城市的灯光融为一体,绚丽无比。快到与常容容约会时间。他知道这事是不成了,此一时彼一时,顾不上而且没理由连累了人家常容容。
同样不能连累的还有其他一些人:吴姐、艾阳、小解、国通……
回家?回家怎么样?国瑞权衡这种可能时已开始漫步行走在都市辉煌的夜景里。回家也不成。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有事往“庙”里躲,不是大傻屄一个?
真是奇怪,他已明确告诉自己不能回家,可回家的念头居然大增,无比强烈,不是为躲藏,而是为父亲扫墓。为这事他已筹备了许久,东西(给死人的和活人的)和人(陶凤)都已备齐到位。这很不容易,这事若“泡汤”就太遗憾了,对不住地下的父母。
墓是一定要扫的,国瑞暗下决心。哪怕不回村直接到墓地,公安的人总不至于在墓地等。
他想到备下的那一百万冥币。
冥币搁在宿舍里。
他兀地止步。由于停的突然,后面一个女人撞在他身上。他却一点也没反应。
“神经病。”女人骂了一声。
他直瞪着眼。那女人像遇见了真神经病人那般逃之夭夭。
回去取,他想。扫墓不能没有冥币,就像常言道“无鸡不成席”。
可玉姐有叮嘱,回去有危险。怎么办?
他遇上一个大难题,犹豫不决。
会有玉姐说的那样严重么?他翻来覆去想,不能吧,自己是遵纪守法的人。没犯罪,怕啥呢?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门。
墓是得扫的,不然成大憾。
取冥币。早拿到手早宽心,拿到冥币立刻走,不停留。他想。打定了主意便拦下一辆出租车。当然,他是心存警惕的,车到住处没让司机停,继续往前开,他从车窗往外观察看有可疑处,没发现,没警察也没“便衣”。他便让司机掉头往回开,在离住处挺远的地方下了车,缓缓往前走,眼光四顾,仍然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处。稍稍定了心。往楼前走时恐惧再次向他袭来,他的心跳得像打鼓。腿也打起哆嗦,好几回想转身逃,却没有,他强制自己继续往前走。走到门洞前面没见动静,便开始上楼。
进屋他才觉出内衣被汗打湿,凉津津地贴在身上。他已顾不了许多,将那捆沉甸甸的冥币装进旅行包,又随手塞进去几件衣裳。这时他的眼光碰到放在窗台上的那瓶来自家乡河湾的泥鳅。他发了一下愣。
他看了看表,正是约定赶到常容容家的时间。他的心不由痛了一下,有些酸楚。心想事情怎么会弄到这种地步。他很想给常容容打个电话,告诉他不能赴约,但一想常容容问起原由他不知该怎么说。他叹了口气,打消了打电话的念头。
他不敢再继续逗留,分分秒秒都意味着危险会落在头上。出门前他再次看了眼瓶里的泥鳅,在心里说伙计保佑我。
他出了门。
走出门洞,影影绰绰看见四下布着人。
(摘自国瑞案卷三)
……
交待你的犯罪事实。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没犯罪。我借了公司的钱,但我会还的。
不是指这个。
那指什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
你没犯罪,为什么要携款潜逃?
携款潜逃。
对。
没有呵。
提醒你一下,金额是一百万。
一百万?那是冥币。
冥币也是钱。你交待你要逃到哪里去?
我要回家给父亲扫墓。
晚上回家?坐什么车?
这……
抵赖是没有用处的。
……
这个问题交待不交待并不重要,但反应了你的认罪态度。会影响对你的量刑。你明白不明白?
明白。
那就立刻转变态度,如实交待下面的问题。
……
你从银行骗贷了一千五百多万的巨额资金,采取了什么非法手段?
不是骗贷,是正常贷款。一切都是合法的。
你是通过银行哪个人贷出来的?
我不认识银行的人,是宫总出面运作的。
宫总为什么要帮助你贷款呢?而且数额这么巨大。
宫总承接了机场候机楼项目,需要大笔资金。
你的意思是宫总贷款是为了他自己的工程?
是。
那么国隆公司与宫总是什么关系呢?
国隆公司是宫总的腾达公司的下属公司。
这种关系是不存在的。据我们所知,国隆是一个独立的法人公司,与外省的腾达公司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关连。
这不可能。国隆公司是宫总一手组建的,而且是他任命我当公司的法人代表。
你有证据吗?
这……宫总亲口对我说的。
空口白话不足为凭,你得拿出证据来。
什么证据。
证明国隆是腾达的子公司,如果是这种关系一定会有相关文件的存在。
这个我不晓得。
没签过什么协议?
没有。你们可以去调查宫总。他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们调查过。
他怎么说的?
他说腾达就没有国隆这么一个子公司。
不可能,不可能。是宫总任命我当这个公司的法人代表。
宫总说你只不过是他在本市一幢房子里的勤杂工,只见过一面,也不了解你,不可能凭空对你委以重任,组建一个公司让你做。
他,他真这么说的?
对。
不对。的确是他动员我干的。
拿出证据来。
有。公司其他人都是从他那边派来的,他们可以证明这一点。
除了你公司的其他成员都外逃了。谁又能证明?
还有证明。公司的贷款陆续转到了腾达公司的账户上。
你说谎。
我没说谎,是事实。
你说的事实和我们掌握的事实完全不符。要不要再提醒你一次?
……
事实是全部贷款划到一个空壳公司的账户上。
空壳公司?什么空壳公司?
不要装糊涂,你和那个空壳公司是共谋,合谋诈骗,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我发誓,我真的不晓得什么空壳公司。
事到如今,我们不想和你兜什么圈子。可以直接和你说,那个空壳公司的名字叫宏远实业发展总公司。
宏远实业发展总公司?
对。老总姓郑。你敢说你不认识那个姓郑的?
我见过一个姓郑的老总,一起吃过几回饭。国隆公司的人都一起。可我不晓得他是宏远公司的老总。
这怎么可能?国隆公司投到宏远公司一千多万,你作为国隆公司的法人代表总经理怎么会不清楚?
我不清楚,真的不清楚。
那么你清不清楚国隆的资金流向哪里?
腾达公司。
到目前为止,我们没发现国隆公司与腾达公司之间有任何的经济往来,腾达没从国隆得到一分钱。
这,这根本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老匡,匡副总,还有小孙,会计,都和我说把资金打给了腾达公司。
错。不是腾达公司是宏远公司。我们不想在这些已成事实的问题上与你纠缠。你自己看看与银行的过账凭证。
(书记员将银行兑账凭证给国瑞看。)
怎么,怎么会是这样?!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是老匡和会计背着我干的。欺骗了我。
老匡的交待材料说一切都是照你的指示办事,说你和宏远郑总不是一般关系。你从和宏远的交易中收受了巨额贿赂。
这是造谣污蔑,是陷害。我要与宏远那个姓郑的对质。
姓郑的跑了。
跑了,跑到哪儿去了?国内还是国外?
我们怎么知道。知道早把他抓回来了。
那么资金呢?
资金不知去向,账上没留一分钱。
这,这事真的与我没有关系……
奇谈怪论。我问你,你在国隆公司的身份是什么?
我是……法人代表、总经理……
那还有什么话说。所有大权都在你手里,发生问题怎么能说与你没有关系?
宫总……
不要再提什么宫总。人家与这个案子没有任何牵连……
有,有。公司是他建的,人是他选的,从银行贷款是他找的关系……
拿出证据来呀,让证据说话。
什么是证据?
所有能证明腾达与国隆有着法律关系的事实都可以作为你的证据。
我关在这里,让我到哪里去找证据?
你是说让我们把你放出去找证据是不是?我们不幼稚。不会让你像你的那些同案犯一样逃之夭夭。
我,我是冤枉的。
所有的犯人都说自己冤枉。我们不听,我们的原则是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