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所有的意念都是一瞬间的事。他的全部心思依然凝于眼前的处境上。怎么办?公司送不来支票便住不上院,住不上院就只能这么候着,这么候着对蔡毅江的伤情肯定会有影响。要是耽误了那可是千古罪人呵,这么想时国瑞的全身一阵燥热。
国瑞又回到刚才打电话的店铺,这次是给老陈打手机。他想让老陈出面与公司交涉。老陈说话比他有分量,况且今天的事故有他的干系,应该出面。可老陈的手机关着。无奈又给小解打呼机。他们四人中只有小解有呼机,小解佩呼机一直遭到大家的嘲笑,因为根本没人呼他,属聋子的耳朵——摆设。小解爱摆谱。而此刻国瑞倒庆幸小解有这个“摆设”。打过后过了一会儿回铃了,是小解。国瑞问老陈在不在旁边。小解说不在。国瑞问在哪儿。小解说回家了。他说他下午有事,不干了。国瑞一时说不上来话。他清楚公司有规定,一旦与客户有了约定不能随意更改。而老陈事先也没透露他下午有事。经理找不着,老陈请假,咋所有的“事”都赶在了一块儿?国瑞问他俩现在在哪儿,小解说正在往医院里赶,国瑞说先不要来医院,去公司,把支票要出来,越快越好。放下电话国瑞回到急诊室。蔡毅江闭着眼哼哼。他说小解、小王去公司拿支票去了,回来就办住院手续。蔡毅江说这阵子又觉得痛了,痛法和先前不一样。他问怎么不一样,他说先前是从外往里痛,这阵子是从里往外痛。他想起那个大夫并未对伤处进行处理,当时他觉得不对头,又寻思很快就能住上院,没言声。现在一拖这么久,谁知会拖出什么事端来。他硬着头皮推开医师值班室的门,见只有女大夫在。他刚想退出却被女大夫喊住,说你是送急诊室那个伤号来的人吗?他心想这么快就不认识了,嘴里还是答是。她说去把病历拿来。病历在国瑞口袋里,他掏出递给她。她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外伤建议住院。签名是黄群。呵,破屄“贞女”黄群。如果她能事先知道以后将发生什么事,那她断然不会把自己的名字露给这个打工仔。问题是她没有先见之明。不仅写了还把自己的名字写得很艺术。事实上这时的国瑞也没想到若干时日后他与她会生出一种奇崛之交,他同样没有先见之明。只想到此刻有求于她,需尽量把话说小心。他真的说得很小心,他说他的同伴现在痛得很厉害,不知会不会有危险。又说希望黄大夫能去看一看。女大夫就像没听见他说的话,一声不吭走到水池边洗手,好像刚才从病历纸上沾了细菌。他又说了一遍,照样是细腔细气。女大夫不耐烦地开言,说早就叫你们住院,干嘛不住?你听好了,耽误了医院不负责任。他说不是不想早住院,只因有个特殊情况,女大夫打断说:我不管你有没有特殊情况,开了住院单我们急诊室的工作就做完了。他说知道知道,一点不怪医院。只怪我们,可是,暂时住不上院,能不能请黄大夫去……“不去不去不去。”女大夫不等国瑞把话说完,嘴里连着蹦出三个不去。国瑞心想完了,这破是铁了心不帮忙了。他恨恨地咽了口唾沫,想离开。可正要转身时又停住了,他觉得不能就这么叫她欺负了。凭什么?!他两眼怒盯着她,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大概女大夫压根没想到他会问什么问题,一时语塞。他就问了:你是个大夫吗?女大夫张了张嘴。他又问:你是大夫为什么不给我们看病?你对所有的人这样,还是惟独对俺们乡下人这样?女大夫被问得恼羞成怒,话也就说得很放肆:算你说对了,我见了你们这号人就犯恶心。一向并不口拙的国瑞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心扑扑直跳,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句多少有些孩子气的话:我……我恨你……
国瑞没有回急诊室。他在走廊里来来回回地走,念头也在脑子里来来回回转。他想待会儿要能拿回支票一切迎刃而解,要拿不回来呢?而且这种可能性很大。所以要做这方面的打算。这么想着他就开始找住院处,想让他们通融一下,先住院后交押金。住院处在地下室,一下去国瑞就觉得热燥燥的。他不由在心里嘀咕:暖气烧得很热呀。他真是昏了头了,六月天哪来的暖气呵。奇怪的是“暖气热”这个念头一直伴随着他,直到回到地面上才清醒,想到自己是多么可笑。
住院处那个白衣老妈妈对他提出的:“先住院后交押金”的要求给予合情合理的反驳,说这是制度,无法通融。也不是一无所获,他问了应交押金数额:伍仟元。
国瑞仍然没回急诊室,再返回到小铺子打电话,找老陈。眼下老陈是他惟一能抓到的救命稻草。已关机已关机已关机,连着打都是同一个声。国瑞悻悻地走出铺子,这时就看见小解和王玉城在对面人行道上奔跑,他就回到医院门口等。他到了他们也到了。国瑞从两人脸上的表情已经看出了答案。尽管这样,他还是迫不及待地问情况。情况是:经理继续不在,办公室的人继续在找,还继续找不到。操他妈。国瑞在心里骂。
三人走进医院大门,没回急诊室,停在院子里,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几点了?国瑞问,问过才想起自己戴着表。他看了看,是四点一刻。接近下班的时间,这一刹国瑞忽然觉得是那么的孤独,那么的孤立无助。好像整个世界的人都遁去了,只剩下他、小解、王玉城和蔡毅江四个人。而以往却不是这样的。以往有那么多人在他们眼前晃来晃去,不停地对他们发号施令。白天,甚至晚上,他们无处不在。你想躲避都躲避不开。当然,国瑞的这种感慨同样是一闪念的事,与眼前需要应对的事相比,所有的一切都在其次。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团乱麻,只有一样东西才能把乱麻理清,那就是钱。国瑞平时想得最多的事也是钱,对钱的含义渐渐清晰。他知道自己现在挣的是辛苦钱,挣辛苦钱又是为了以后挣不辛苦钱。“挣钱的不出力出力的不挣钱”是句至理名言。国瑞还晓得社会的不公不在于有人有钱有人没钱(什么社会都有富人穷人),而在于有人挣钱太容易有人挣钱太难。区区几千块钱就把蔡毅江挡在病房门外。
你们都有多少钱?手头的、存折上的。国瑞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来。
此刻,国瑞站在他的老乡,市政府干部国通的家门口。时间是晚上九点多。他在这里已经等候三个多钟头了。深更半夜来找老乡是想从他这儿借点钱。因为押金的事情仍未着落。到下班前公司经理和司机老陈都没有出现。国瑞只能将实际情况告诉蔡毅江:押金指望不上公司。他、小解、王玉城合计有三千一百元。他问蔡毅江有多少。蔡毅江说有九百多。合起来总共肆仟块。还差壹仟块。他让小解在医院陪着蔡毅江,让王玉城到储蓄所提款,自己则去找人借钱,找的就是同村老乡国通。国通比他大八岁,是村里少有几个凭读书挣来前途的人。大学毕业后分配在市政府工作,进步很快,连着往上升,已经当上了副处长。本来他不大清楚副处长官有多大,还是听国通自己回家对人讲,说他目前的职务相当于副县长和副书记。经他这么一说,乡亲们也就清楚他出息得不得了。在农村人眼里,县官大老爷就是一方天,高高在上。国瑞进城后曾到他家去过。挺热情的,留他吃饭。他知趣地谢绝了。临走时国通说句再来先打个电话。却未告诉他电话号码。他今天来就无法预约,只好硬着头皮敲门。开门的是国通的对象,开始没认出他来。他说自己是谁是谁。对方说想起来了,告诉说国通有应酬不在家。他问什么时候能回来,她说一般是九十点钟。那时离九点还有三钟头,人家没邀请进屋,他就下楼等。有点“守株待兔”的意思。
等候的时候国瑞的肚子咕咕地叫。他从早饭后就没吃过东西,甚至连口水也没喝。他本想到附近找家小饭馆填填肚子,又怕这空当错过了国通。就作罢。过了一阵子没等到,又后悔刚才没抓紧时间去吃饭。再想去吃,又觉得此时更有错过的可能,于是干脆便打消了照顾肚子的念头。只是随着夜不断地加深,肚子愈叫得欢,国瑞就愈对国通的“应酬”产生反感。所谓的应酬自然是饭局,吃请或者请吃(以国通的身份职业自是吃请居多)。可啥样的饭菜需要从天黑一直吃到深夜?反过来说多大的肚子需要连续几个钟头往里装?而他和他的同伴们吃饭,一顿饭只需几分钟时间。自然国瑞的这种想法是愚蠢的。只能说明他与现代都市生活的隔膜。对于早已领悟到“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这一人生哲理的上层人士而言,吃饭,饱肚子自不是目的。如同性交高潮业已不是所求,情趣在于过程——高潮到来之前欢愉长久的持续。也正因如此人们才欢欣鼓舞迎接着“伟哥时代”的到来,对此至今还是童子身的国瑞自然是一脑子雾水。
幸而那句“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这句古言尚未完全过时,国瑞苦盼着的国通终是回了家。国瑞眼光犀利,国通刚下车便被他认出。随即疾奔过去,把国通给吓了一跳,以为是歹人实施抢劫。认出是国瑞,国通尽显不满地说句你呀,疯疯癫癫的吓死人。不是说了有事打电话么,何必深更半夜在大街上等。国瑞本想说他没有他的电话号码,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想还是不说的好,有求人家就不能触犯人家,他没吱声。等着国通把他领回家,他觉得借钱的事不好在大街上说。而国通并没有把他引回家的意思。他问国瑞找他有什么事,国瑞就把今天发生的事对国通说了。国通是聪明人,不待国瑞说到找他的目的,就已经猜出找他是借钱。心里就烦烦的,觉得国瑞不懂事,自己与那个姓蔡的八杆子打不到,怎么能向他借钱呢?他不等国瑞把话说出口,便问通知他的家人了吗?国瑞说蔡的家人在鲁西南,一时通知不上。国通又问:找搬家公司了吗?这是工伤,他们应该负责任。国瑞说老板找不见。国通又问是哪家公司,老板是谁。国瑞讲了。国通噢了一声,说原来是天成的黄天河呀,我认识他。去年我搬家就是找的他。国瑞说找不到黄经理。国通问谁找。国瑞说公司的人。国通说公司的人不会找。又说你干嘛不自己找。国瑞说不知道他的电话。国通说我有他的电话。说着从口袋里摸出电话本,翻看着。找到了,可能怕国瑞记不住,摸出笔把号码给国瑞写在手心上。然后催促说:赶快去打电话吧,晚了惹人烦,快去吧,以后有事提前打电话。
国瑞原地站着,眼望着国通走进一座门洞,心里怅怅的。他想起那句流传很广的“不是国军无能是共军太狡猾”的电影台词,想不是自己不说话是人家不让你张口。国瑞叹了口气。
国瑞看看表,差一刻十点。是立马给老板打电话还是回医院再说?想想还是先回医院去看看蔡毅江,晚了就没公交车了。也真是见鬼,往公交车站走时他竟看见了天成老板黄天河,黄和两个男人摇摇晃晃地往夜总会里走。国瑞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般“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的巧事只有写书的才编得出来。国瑞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跟进去?还是给他打电话?想想决定跟进去找。
·2·
尤凤伟作品
上部
三
(以下摘自案卷一)
据我们所知你有犯罪前科。
没有。
提醒你一个具体犯罪地点:男人女人夜总会。
我去找天成公司老板黄天河。可我没犯罪。
我们已调出当地派出所的审讯笔录,说你找小姐不给钱。
这完全是捏造。
没有这事,保安怎会把你送到派出所?
我进去找人保安不让我进。
保安拉客不拦客,不会不让你进。
我头一次进这种场所,心很虚,又忘了说普通话,保安问我来干嘛。我说来找个人。保安说客人在消费不能找。我说我有急事。他问我找谁。我说找天成搬家的黄经理。他问你是黄经理的什么人。我说是亲戚。他说你等着。他进去不一会又出来,态度就变了,说你找错地了,里面没有什么黄经理。我说我刚看见他进去了。他说没有就是没有,再胡闹就对你不客气了。我说我不是胡闹,黄经理肯定在里面,我找他。他就开始骂人了,骂的很难听。我心想就是骂破天今晚也要见上姓黄的。我就往里闯。保安就给派出所打电话。
你没犯法人家干嘛把你送到派出所?
后来找到黄天河经理了吗?
不用找了。
怎么回事?
蔡毅江从医院跑了。
他为什么要跑?
他觉得住院没希望,又不想给大伙添难为。
他跑哪儿了?
老家。
你怎么知道?
几天后他又回来了,还有他未婚妻。
回来干啥?
住院。回家后他去乡卫生院治,人家说没治过这种伤,怕治不好担责任,劝他再回城里治。他就回来了。
还是开始那座医院?
不是。换了另一家。
押金呢?
蔡毅江从老家借了钱。
医院说能治好?
后来怎么样?
睾丸没保住,废了。蔡毅江“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话怎讲?
不好讲。
讲出来。这是审讯,不是聊天。
这是别人的事,与我的案子没关系。
有关系,我们认为有关系就是有关系。
我不能讲。
……
(摘自民警对小寇的审讯笔录,仍然删去问话部分。)
寇兰。
二十三岁。
山东沾化县人。
农民。
一个月前进城陪未婚夫治病。
没搞临时户口,没前科。
我干这事是为了挣钱给大江治病。从老家带的钱花光了,医院说再不交钱就停药撵人。
我本来想找个临时工的活,可一时找不到,走投无路,就走了上犯罪路。
牵线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姐。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叫什么。
高个子,大眼睛,很好看。
她去病房看一个病人,一天去一趟,就认识了。
我在走廊上哭,她看见了,问我哭什么。我说没钱了,大夫让出院。她说赶紧弄钱呵。我说没有挣钱的路。她说路有一条,不知你肯不肯走。我说有路我就走。她问真的?我说是真的。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样东西塞在我手里。
避孕套。
我说这事我不干。
她说不勉强。
我说这事我不能干。她问怕对不起你男人?我说是。她说你好糊涂,他真的废了你能对住他?你可以再嫁人,可他怎么办?说到底,你干这事完全是为了他。
我没应。
她说你想想,利害关系很清楚。
我想了,想了一晚上,想得头都疼。
想通了。要救大江没有别的路,只有把自己豁出去。
第二天她来了,我把她拉到了外面,对她说那事听她的。她听了不高兴,说怎么是听我的?好像我是个老鸨子。
我说对不起。我哭了。
她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头一遭是门槛,跨过去是平地。
再一天她来了,把我拉到走廊上,说有人了,现在就送你去。停停又说你现在打退堂鼓还来得及。我摇了头。她说你说话,我说我跟你走。
我回到病房,对大江说这位大姐给找了个钟点工的活,这就跟她去。大江没吭声。
出了医院那女人拦下一辆出租车。上了车我问该怎么称呼她,她说她姓吴,叫吴姐就成了。在一个地方下了车,她付了钱,笑笑说:你挣钱,我花钱,你说我是不是个活雷锋?我不想听她这种话,转过去脸。她说和你开个玩笑嘛,无非想叫你高兴些,哭丧着个脸咋能让男人喜欢呢?听了这话我真想跑。
我没跑。
那女人又把那个东西塞给我。
避孕套。
她说以后要自备。
她又从包里拿出一瓶洗发露。递给我。
她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这种化妆品的推销员,不能再说真名,起个化名吧。
我起了,叫王娥。意思是忘了我自己。
人要干下流事就得忘了自己,忘了自己也就忘了父母、兄弟姐妹、亲朋好友,统统忘掉,这样心里才得安。
那女人笑了,说王娥这名字起得有学问。
吴姐又向我交待了一些事,就走了。
我一步一步朝吴姐指的那座楼走,心里还犹豫,可也清楚到了这一步只能继续往前走,哪怕是上刑场也不能往后退。当时我真的觉得是往上刑场上走。我对自己说,只要走上楼去,寇兰就死了,王娥就活了……
我上了楼。不上就没有以后的事了。我敲了门。开门的是一个看不出多大年龄的男人,挺壮实。穿西服扎领带,领带上还别着领带卡。他看见我不说话,又惊又喜地盯着我看,我按照吴姐说的抬手举举洗发露。他还是不说话,朝我点点头,然后把我让进了屋。
就干了那种事。
我认错。
我认罪。
那事见不得人,俺说不出口。
俺和他没说话,从进门到出门没说一句话。
他是个残疾人,是哑巴。
他没装,是真哑巴。
我不晓得他和吴姐是啥关系。
价钱用笔谈,他先在纸上写,写了二百元。我把二改成五,他把五改成三,我又把三改成四,他停了停在这数字后面打了一个“√”。我觉得他就像老师批卷子。
他给我冲了一杯茶水,又拿出许多小食品,打手势让喝,让我吃。见我不动就直摇头,看样儿他是个老实人。我心想,老实人咋干不老实的事?
我不是老实人。
我是坏女人。
好人不干这种事,干这种事没好人。
不说不行吗?俺真的说不出口。
反正那事是干了,咋样的过程结过婚的人都知道。
开始都坐着,都低着头,像怄气。
我想啥?想早早完事走。
过会儿他在纸上写:你放心,我没病。我不吭声。他又写:我洗了澡。停停又写:我紧张。是老毛病,不过没关系,能做成。我不说话。他又写:你别急。你急吗?我写:急,医院里有病人。
他写:是你的什么人?
我写:哥。
他写:得的是啥病?
我写:还没查出来。
他写:病重吗?
我写:重。
他写:你哥哥结没结婚?
我写:结了。
他写:你结没结婚?
我点点头。我不说实话是怕说了实话更丢人。
他又写:我是个失聪人,你不嫌弃我?
我摇摇头。
他写:你是个好姑娘。
我摇摇头。
他写:好就是好,别看我不会说话,心里头烂明白。你好的。
他又写:我看你长的像一个女演员,我忘了她的名,在一部农村电视剧里演小姑子。胖胖的很可爱。
我写:女演员都长得好。
他写:你一点不比女演员差,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你性感……
写到这儿他一下子像变了一个人,脸红了,眼亮了,猛地站起身,停停又急急地在纸上写:快,我行了,我行了,我想要,快快快。
做了那种事。
没法说。
真是做得说不得。
都没脱上身,也没上床,在床边儿。
开始不顺当,他挺慌,一点不沉着,好像没做过这种事。
没亲我。
也没摸。一味抓,抓我的脚脖子,抓我的腿……
再就是……往里放。
没戴套。心里紧张忘了这回事。
我没病。他说他没有。
没看见他那个,只看见他穿的黑西服。
闭着眼黑,睁开眼黑,睁眼闭眼都是黑。
我没感觉,像木了,全身都木了,不知道自己在干啥。
我不想啥,我逼着自己不想啥。
他挺快活,啊啊地叫。
我没叫,只想哭,又哭不出。
从头到尾也就是几分钟。
给钱了。四百块。
我急着走,他拦住,又在纸上写。
他写:能不能把你的名字告诉我?
我写:我叫王娥。
他写:王娥你真好,明天你还来,行不行?
我写行。
第二天我去了。
过程和头天没两样,他还写,我跟着写,写着写着他就写他行了,快快快。
临走他还在纸上写:王娥你太好了。明天接着来。我写好。
第三天我又去了。完事他写道:王娥我离不开你,我明天歇一天,后天你再来。我写行。
以后我没去,吴姐又给我找了一个人,就是一起被你们抓的这个人。
哑巴的名字我不知道。我没问,也不想问。
住的地方地场很难找,找不着。
是实话。没说谎。
蔡毅江再次从医院失踪。头天国瑞到医院探望。蔡毅江哭咧咧地告诉他小寇不见了。从白天出去就一直没回医院,平时从未这样过。小寇出去干钟点工国瑞是知道的(当然不知道干的哪种性质的钟点工)。他没往多处想,安慰了蔡毅江几句,说很可能是今天雇主家的活多,没干完,放心,不会出事的。国瑞离开医院时小寇还没回来,差不多是晚上八点多。国瑞走时再次安慰蔡毅江,说没准是雇主家今天请客,要忙到很晚。不想今天再来,不仅没见到小寇,连蔡毅江也不见踪影了。国瑞就觉出事情的严重性。
他赶回住处,小解和王玉城在下象棋。没有电视看,黑下要么早睡,要么是走车跳马消磨时光。国瑞进门便问:见大江了没有?两人摇摇头,问怎么了。他说不见人了。解、王停下面面相觑。过会小解问:要不要出去找?国瑞摇摇头,说这么大的一座城市,找一个人是大海捞针。不过国瑞倒想到一个途径:就是在医院认识的那个叫吴姐的女人(后来他和大江、小解、王玉城也跟着叫小寇、吴姐)。他想这个挺神秘的吴姐与小寇关系挺亲密,说不上知道小寇和大江的下落。而巧的是那天她将自己的手机号写给了他,说有事可以找她。
国瑞出了门,来到附近有公用电话的芳芳发廊,因常来打电话,与里面好几个发廊女认识。认识就不免开开玩笑。见了他她们就嗲声嗲气,吆发哥来了,洗洗头放松放松呀?她们一致认为国瑞长得像香港影星周润发。就叫他发哥。自然他明白所谓的放松放松不止是洗洗头之类,他也从未在她们的怂恿下“放松”过。
国瑞平时很少这么晚来打电话,发廊女见了就互相挤眉弄眼的。其中一个正给客人洗头的小周先开口说:“发哥来了,先坐下,这位客人一会就得,完了就给你做,是理发、洗头还是……”小周住了嘴是因为看见国瑞在拨电话。悄声嘟噜句:一毛不拔的主。
电话接通了,在音乐背景声中他听出是吴姐的声音。
我是国瑞。
归类?归什么类?
我是小国。
小鬼?
不是,不是,我是……医院里……
什么医院?
你忘了姓蔡的,生殖器受伤的……
啊,想起来了,你姓蔡。
我不姓蔡,我是姓蔡的同事。长得有点像周润发。
啊,这遭想起来了,你是一会儿说普通话一会儿说家乡话的那个人,你的名字真怪。难记,这么晚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们不见了。
谁不见了?
小寇昨天不见了,蔡毅江今天也不见了。
你用普通话说。别急,慢慢说。
小寇和她未婚夫都不见了。
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我想小寇和你有联系,你会知道,就……
我不知道。
那就算了,麻烦你了。
你现在在哪儿?
在一家发廊打电话。
你在那儿等着,一会儿我再把电话打过去。
电话挂了。国瑞心想坏了,没把电话号码说给她,她怎么回电话?心里悻悻的。可没走。
小周已给客人洗完了头,客人也不继续“做”,她问国瑞:发哥等电话?要不要先洗洗头?
国瑞低声说:饭都吃不上了,洗啥鸟头。
小周笑着嗔:你看你,一点不文明。
国瑞没吱声,心想:你文明?文明干这种活?他注意到还有几个认识的小姐都不在店面上,不用问不用猜就知道是在后面为客人“做”,他心里怅怅的,不由又想起陶凤,陶凤进城快一个月了,他们一共才见了三四次面,她在的那个名字很操蛋的饭店,根本没有休假日,下班也很晚。每回去都得在外面等很久,等陶凤下了班才能到不远处的一座小公园里聚一聚,时间很短促,说说话,趁没人的空当拥一拥,亲个嘴,陶凤就怕饭店关门匆匆回了。他不能满足这种状况,在蔡毅江出事后他曾向陶凤提出来,让她请一天假,到他宿舍里好好聚一聚。他已跟小解、王玉城打过招呼,人家均表示会像支持蔡毅江一样支持他。问题是陶凤总说请不下假来,他不知道真是这样还是陶凤在搪塞,他心里就不平衡,烦烦的。
电话铃响了,他赶紧接,不是吴姐,是一个男人找周小姐。他朝此时坐在大门边椅子上候客的周小姐扬扬话筒,小周就一蹦一蹦奔过来。电话里的声音听不到,可从小周嗲声嗲气的应对中能听出个大致:那男人约她出去。出去做是生意方式之一种,叫出台。
刚放下铃又响了。国瑞再接,仍然不是吴姐,仍然是一个男人,仍然是找周小姐。小周对着听筒说了几句后国瑞就明白是“撞车了”。小周是小姐中最靓的一个,因此备受青睐。
“哎呀韩先生呐,这么久没听见你的声音,到哪发财去了,钱多了别愁有人帮着你花,哎呀就是就是,太遗憾了今天不行哟,身上不清爽哟。明天就差不多了。哈哈,韩先生真是的,她呀,她可能行,好,好,我给你找。”
国瑞在心里哼了声:真是个狐媚子。
被小周找出来的是一个国瑞面熟却不知姓什么的小姐,她对着耳机自报家门:我是小侯呀。国瑞就不怀好意地想:姓侯,还真叫你候着了。不过小侯也叫那个人候一候,说:马上不行哟,手上正有活,一个钟以后吧。我到站牌下面等,不见不散啊,拜拜!
放下电话小侯朝国瑞搭讪说她们都说你像发仔,倒真是像,你在哪里工作呢?
国瑞说:“在搬家公司。”
小侯问:“当老板?”
国瑞说:“老板哪有咱当的,出苦力。”
小侯说:“凭你这么帅,不该出苦力。”
国瑞阴阳怪气地说:“只怪当初爹妈不负责任把咱的性别弄错了,否则也能轻轻松松挣钱了。”
听了这话小侯笑笑说:“世界上的大钱还不都叫男人挣去了,女人花的钱不过从男人手指缝里流出来的小钱罢了。”小侯的话不由使国瑞的心一震,同时对这个稚气尚有的女孩有些刮目相看,心想,一个男人没本事挣钱还发啥醋意呢?
国瑞自觉脸上无颜,想走,这时电话铃又响了。他觉得吴姐是不可能把电话打过来的,也就不去接,不想小侯接了把耳机递给他,说看样是找你的。说完又笑着添了一句:“发哥也挺热闹的呵。”
国瑞已无心与小侯斗嘴,赶紧说话。听声音像是吴姐,又不敢确定,问:“你是吴姐吗?”
耳机里说是。
国瑞问:“你没记电话号码,怎么能打过来呢?”
“号码留在手机上呢。”
真他妈“乡下人进城”,处处露怯。国瑞懊恼又是一个无颜,总体上说他是个敏感的人。
吴姐在电话上告诉他:已经打听到小寇的下落,蔡打了一圈电话,才问到。她说她马上把小寇接出来,一切由她安排,让他不要管。又说没有蔡的消息,不过人家说一旦有消息就告诉她。他问现在应该怎么办,要不要去找,吴姐说没法子找,只有等,电话挂了。
国瑞脑子里翻腾着许多问题,小寇究竟怎么了?在哪里?吴姐所说的“人家”是谁?这么快能查出一个人的下落,只能是公安。这么推断国瑞便意识到吴姐这个人挺有些来头的,挺神秘,以后自己要是遇上什么事也可以找她帮忙,这个关系要保持住。
国瑞出门又站住。他看看表,八点十分,时间还充裕,他起意去看看陶凤。已好几天没见了,很想她。主意一定便重新拾起耳机。
电话通了。接电话的小姐说陶凤不在店里。他兀地有所警惕,这可是以前没有的事。他问知不知道她到哪儿去了。对方说不知道,说完扣了电话。
国瑞不免紧张起来,浑身燥热。出去了?不是说老板不让请假吗?怎么这遭准了?转念又想,或许真碰上什么要紧事了,老板不得不同意。可真有要紧事她应该通知自己呵,他已将小解的呼机号码告诉了她,让她有事呼,而且她也呼过一两次。莫非……国瑞想是不是有自己出来后陶凤呼过了,小解又找不到自己。这么想国瑞丢下电话费便匆匆往住处赶了。
小解和王玉城还在楚河汉界间厮杀不已。国瑞进门便问:“小解有我的传呼没有?”小解说没有,又问打听没打听到小寇和大江的消息。国瑞一边回应,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陶凤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跑到哪里去了?
这晚国瑞失眠了。陶凤的面庞身影老是在眼前晃,他在心里反复推测着自己和陶凤关系的前景:最终是结合还是散伙。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国瑞于辗转反侧中忽然听到有开门声。他赶紧拉亮电灯,进来的是蔡毅江。他又惊又喜,翻身坐起,小解和王玉城也被惊醒,睡眼惺忪地盯着蔡毅江。尽管只一天未见,蔡毅江像变了一个人,完全脱了相,像街上的流浪汉。进屋他便迫不及待地问:“小寇来这儿没有?”国瑞没马上回答。他再问一句:“小寇来这儿没有?”国瑞说没来这儿,可已经知道她的下落。蔡毅江问“真的?”国瑞说真的。蔡毅江问在哪儿?国瑞说刚和吴姐通了电话。蔡毅江问在吴姐家吗?国瑞说没错,蔡毅江问:“你知道吴姐的家吗?”国瑞摇摇头。蔡毅江问:“你知道吴姐的电话?”国瑞点点头。蔡毅江说:“走,去给吴姐打电话,去找小寇,”国瑞清楚必须阻止蔡毅江的狂乱,便说:“大江你冷静些,深更半夜到哪里去打电话?再说人已经有了下落,可以放心了,一切等天亮再说。”王玉城和小解也附声。蔡毅江就不吭声了。他向床边走时身子瘫软下去,最后倒在地上。国瑞、小解和王玉城一声惊呼跳下地,齐心协力将他抬上床。他浑身像火炭似地烫,躺下后就昏昏睡去。小解将毛巾浸了水放在他的额头上降温,连续换了几次,蔡毅江就停止喊叫,呼吸也变得匀称。国瑞他们才松了口气,国瑞知道自己已无法入眠,便让小解和王玉城睡,说由自己照料蔡毅江,天亮就把他送回医院。
一切变得安静,自不包括人的内心。国瑞从眼前昏睡的蔡毅江想到不明不白失踪的小寇,转而又想到同样不明不白失踪的陶凤,最后又由蔡毅江和小寇的不幸想到自己和陶凤难以把定的今后,他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一只“困兽”。
把她睡了,睡了,一定要把她睡了,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否则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呵!国瑞最终为本身的“自救”指明了方向,并准备不遗余力地付诸实施。
·3·
尤凤伟作品
上部
四
那晚陶凤离开饭店并非是请假,而是受饭店经理邹队的差遣。邹队并不是他的真名,而是一种时兴的别称,既然饭店叫了乡巴佬的名,他就自任了生产队队长,叫了邹队,像如今的许多局长、处长被称着某局某处一般。邹队说清泉茶吧的柴老板在店里挂了不少账,几经催交,终于答应付账,让店里派人去取。前台上人手正忙,故派陶凤前去,又说经过一个多月的观察,他对陶凤的工作很是满意,觉得她还有潜力,锻炼锻炼就做领班或其他重要的工作。陶凤明白让她去讨债就是“锻炼锻炼”,嘴上没说什么。接着邹队交给她一摞账单,又掏出贰拾元钱给她打车。她说不要打车,坐公共车去就行了。邹队说去清泉茶吧的公交车不顺,而且带钱挤公交车也不安全,既然经理这么说,陶凤就随了。
“出门打的”是对一些经济富裕(但无公车及私家车可乘)的人出行方式的一种概括,具有便利与奢侈的双重含义。陶凤记得自进城后共打过三次的,一次是来的头一天国瑞要了一辆出租将她送到表姨家,一次是表姨带她去逛超市,再就是这一次。
“打的真好”这是陶凤头两次打的的真切感觉,但这一次那种感觉不翼而飞,或者说被另一种感觉替代:恶心。这只因刚才的一幕在头脑中挥之不去:混账邹队给她塞钱时在她的乳房上结结实实地抓了一把,她转身出门时又从后面拍拍她的屁股。她惶惶而逃,不知自己是怎么出了“大队部”,又不知是怎么出了店门,上了车司机问了数声“到哪儿”都没听见。她只觉得一阵阵想吐。说起来一个打工女被自己的老板摸摸碰碰也算不上多大的事,如果仅此而已这个世界足以称得上清平世界,陶凤也风言风语听到邹队与店里好几个女孩有染。可她不想同流合污,她们是她们自己是自己。在车上她恨恨地想:难道只因他对自己说了句“锻炼锻炼”重用,就觉得有了对自己非礼的权力?“交易”就是这么的实实在在钉是钉铆是铆?她着实不解,也着实难以接受,她甚至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窝囊。在那混账邹队对她非礼时本应该奋起反抗,而自己却忍气吞声,甚至继续去办他交待的事。怎会这样?这点连她自己都不解。
也许这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这不,陶凤在清泉茶吧门口下了车。这不,又走进了清泉茶吧。
“小姐,请进,一个人还是?”吧台里面一位穿仿古服饰的女子起身相迎,陶凤一下子联想起戏台上的浣纱女西施,不同的是脸面和身条都与西施相差十万八千里。
“我……”陶凤一时语塞,她想起一月前到乡巴佬饭庄应聘,也被当成是客人,这遭又是。
“小姐,喝茶吗?”“浣纱女”又追问一句。
“不,不是,我是来找柴经理的。”她说。
“噢,你是乡巴佬的人啦,柴先生正等你呢。”“浣纱女”朝一个窄窄的房门指指。
她敲了门。
“请进,”里面传出雄浑的男低音。
她推开门,里面是一间茶室,一个穿一身黑西服的中年男子起身相迎,头一眼她便觉出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你是柴先生?”陶凤问。
“不客气,陶小姐请坐,请——”英俊的老板做了个飘逸的手势。陶凤不由诧异,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姓?
“陶小姐我们见过面的,那天在乡巴佬吃饭就是你服务的嘛。”柴老板一句话为她释了疑。她也记起来了。他是去吃过饭,大约在四五天以前。可他又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姓?席间时有客人问服务小姐的姓。可他并没有问呵。
“陶小姐请坐。”柴先生再次邀坐。
“谢谢,不客气。”陶凤说着将账单给柴递过去:“请过一过目。”
柴接了账单不看,顺手放在茶几上。用亲切的眼光看着陶凤,说:“陶小姐大概还不知道敝店有一项店规:凡是进店的客人都先喝一杯茶,以表示我们的诚意与敬意,陶小姐可不要破坏我们的规矩呀。”
她坐下了,心里挺别扭。
斟过茶柴掏出名片夹,从中抽出一张递给陶凤,陶凤接过,瞅了一眼,见名片上密密麻麻地印着许多头衔:
柴达夫:
清泉茶业有限股份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二级演员
市话剧团演员部副主任(正科级)
省戏剧家协会会员
市戏剧家协会理事
省电影家协会会员
市电影家协会理事
省电视家协会会员
市电视家协会理事
市收藏家协会理事
市园艺家协会理事
市少年宫春雷艺术团兼职艺术指导
市夕阳红老年模特队兼职艺术指导
市中区工商联、民间商会理事
市中区民营私业联合会理事
由于头衔太多,排版只能用蚂蚁头大小的字号,把“眼视”很好的陶凤看得头晕眼花。却也知道了他的尊姓大名。她刚要把名片装进口袋,又听柴达夫说还有反面。她把名片翻过来,见上面印着:在《红岩》、《霓虹灯下的哨兵》、《猎狼》、《奥赛罗》、《哈姆雷特》、《开天辟地》、《毛泽东在1925》、《毛泽东与斯诺》、《狂飙》、《重庆谈判》、《平原作战》(新拍)、《历史的选择》、《刑警哥们》、《陶行知》、《七七事变》、《铁道游击队》(新拍)、《杨开慧》等五十余部话剧影视剧中饰重要角色。
她装了名片,接着响起柴胸鸣极好的发声:“陶小姐请用茶。”
陶凤喝了一口,说:“柴先生原来是名人呐。”
“咳”柴达夫叹了一口气,便开始侃侃而谈:“枉担虚名而已。不过名人有名人的难处,主要是忙,忙得不可开交,我有自己的事业,社会上许多事情都来找,又不能不管。当然我还是钟情于我的话剧专业的。虽然拍了不少影视作品并且得了奖,但我最终还要回到我的老本行,我的位置是舞台,舞台艺术才是真正的艺术呐……”
陶凤听着柴达夫的这一套言词,总觉得像在哪里听说过。
柴达夫问:“陶小姐进城多久了呢?”
陶凤说:“一个月。”
柴达夫问:“今后有什么打算呢?”
“打算?”
“就是准备往哪个方向发展?”
“没想过。”
“这有点对自己太不负责任了。以你的现有条件,发展潜力是很大的,需要好好把握自己的将来,总不能一辈子做服务员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