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想一辈子做服务员。”
“那?”
“回家。”
“回农村?”
陶凤点点头。这些日子她一直想这个问题,古话说“梁园虽好不是久留之地”,城市虽好不是乡下人久留之地。太难了,城里一条一条的法规都限制农村进城者,这证那证,这不准那不准。所谓发展,只不过是一张画饼永远挂在那儿,够不着。单说雄心勃勃的国瑞进城这么久又发展了什么?还不是出苦力?
“这可是一条不明智的选择呵陶小姐。农村是得有人种粮种菜养猪养鸡,但不应该是你。我非常吃惊,陶小姐怎么一点没看到自己的价值所在?不应该,太不应该。”柴达夫说得很真诚,陶凤竟有些感动。她叹了口气。
“柴先生我要回去了。”陶凤欲起身。
“别急别急,”柴达夫像打拍子似地双手向下压,“陶小姐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陶凤看着他。
“我想向你提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呢?”
“我想请你留下来。”
“留下来?”
“对,留在我的清泉茶业集团,成为‘清泉人’中的一员……”
“这……”
“别急,清泉茶业不是你的最终归宿。这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我将把你介绍给我的一位导演朋友,让你进入影视圈一展宏图,我坚信你会取得成功。”
“……”
“难道陶小姐不想考虑一下么?”
陶凤不想考虑。不考虑不是柴达夫为她描绘的前景不美妙,而是太美妙,这就缺乏考虑的基础。现在具有助人为乐精神的人已为数不多,仅剩下一个,也不一定是眼前这个柴达夫呵。何况她对影视圈一直抱有成见,那些被报纸称之为“绯闻”实际上就是我帮你成名你和我睡觉的交易。前几天她听吃饭的客人讲过一个笑话,就是涉及影视导演的——
甲:以前的导演都是留胡子,可现在又改成剃光头,这是不是图风凉?
乙:不是。
甲:那为什么?
乙:你没见犯人都剃光头么?
甲:犯人是犯了罪,导演也……
乙:也犯了罪。
甲:犯了什么罪?
乙:犯了糟蹋罪:糟蹋妇女、糟蹋艺术、糟蹋钱。
甲:这倒是,不过有一点想不通。
乙:什么想不通?
甲:犯人的光头是强迫剃的,而导演的头可是自愿剃的啊。
乙:人贵有自知自明嘛,谁做缺德事心里会不清楚?
甲:噢。
这个笑话打击面有些大。但不能不承认道出影视圈的一种真实。当时听了,她忍不住背过身子笑。现在听柴达夫说要让她进入影视圈,她也觉得好笑,但不仅笑不出来,心里倒沉甸甸的。要知道进入影视圈也一度是她的梦想呵,只不过这梦想早就破灭了。
“柴先生为什么要热心帮助我呢?”她问,她想听听柴达夫怎么说。
竟把柴达夫问住了,他有些不解,一个人面对帮助怎么还会问为什么呢?也许正是这一点,对眼前这个漂亮打工妹刮目相看了,觉得与那些听见影视两字身子就发软的“傻屄”不是一路人。
“陶小姐是想听假话呢还是想听实话?”柴达夫用眼睛笑出一脸的诚实相。
外面响起敲门声。不等应声一位端小食品盘子的女服务员撞进来,也是浣纱女服饰,也是服饰的漂亮未能弥补脸面的平庸。她很有内容地朝柴达夫一瞟,趁放盘子时又同样有内容地看看陶凤。柴达夫皱了皱眉,一声不吭等着他的这一个“清泉人”退出。“清泉人”似乎并未明了老板的意思,或者明了并不听从,磨磨蹭蹭地为茶壶续水,向杯子里倒茶,一副周道加蛮横的模样。
“行了行了,”柴达夫终于忍无可忍:“出去吧,出去吧,我们正在谈……”
“还保密,怕人听见么?”“清泉人”顶了一句,噘嘴走了。
“看看,把她们都惯坏了,只怪我心太软。”柴达夫说。
到这,陶凤心里已经有数了。在乡巴佬饭店,也有敢同邹队顶嘴、较劲的小姐。那是因为与邹队有一腿。
“刚才说到哪儿了呢?”柴达夫的头脑有些被紊乱了,“对了,对了,想起来了,我问陶小姐是想听假话还是听实话。”
“柴先生我真的该回去了。”
“且慢且慢,”柴达夫再次向下压着双手,“请陶小姐等我把话说完。我想帮助你,改变你的人生道路。你当然会产生疑问:我为什么帮你,说假话么,是具有高尚的无私精神,具有悲天悯人的人道主义情怀,愿意为一切需要帮助的人贡献出我的全部力量。这么说也未尝不可,只是怕连我自己都不会相信,所以还是不说。就说真话。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这是领袖的话,是真话,也是真理。现在我要郑重申明,我所以要帮你改变命运,是因为我喜欢你,从那次在乡巴佬见到你我就喜欢上了。
“你——”
“我的打算是:我把你送进影视圈,我们相爱……”
陶凤站起身来。
“陶小姐,请你认真考虑一下我的意见好吗?”柴达夫也站起身来。
“我不想考虑。”
“拒绝帮助是不明智的。”
“帮助人也不能强迫呵!”
“这……”
“柴先生请把款项给我,我要走了。”陶凤看着柴达夫说。
柴达夫仍站着不动,言犹未尽的样子。
“柴先生……”
“你,你走吧。”柴达夫硬邦邦地说。
“款……”
“拿不到了。”
“为什么?”陶凤惊讶地直视着柴达夫,“经理说和你讲好了的……”
“讲好就不能改变了?演戏还不断改台词呢。”
陶凤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陶小姐,你,你怎么这样不善解人意呢?我完全是为你好,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没人帮助绝对是不行的。”柴达夫又恢复了不久前的那种诚恳友善的口吻,同时两手向前张开,“何况我又是爱你的,爱得很深,”真是说时迟那时快,柴达夫双臂合围将陶凤抱住,同时觉出小腹处被一件硬物重重地顶了几下。
陶凤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逃出了清泉茶吧。
·4·
尤凤伟作品
上部
五
天渐渐长了,吃过晚饭天还大亮。小解和王玉城又下起棋来。国瑞想起从艾作家那里得到的材料还没看完,就从褥子底下翻出,躺着看了起来:
随想、杂感、素材、细节、偶念、片摘
古今防身绝招速成班招生启事(贴于济南火车站天桥上)
真传只要几句话,假传哪怕万卷书。
祖传武林五大绝技:
一、对方不管抓住你哪里,就是前面抓住喉咙,你一动手他就得倒下(学费贰拾元)。
二、不管对方用拳头、耳光(巴掌)向你打来,你一动手,他就得倒下(学费伍拾元)。
三、不管对方在前面怎么抱住你,你一动手他就得倒下(学费拾元)。
四、不管对方在后面怎么抱住你,你一动手他就得倒下(学费拾元)。
五、不管对方怎么用脚踢你,你一动手他就得倒下(学费拾元)。
名额有限,速速报名,早学早收益,晚学晚受益。
协议(君子协定)
某人与某人合伙经营,由于某种原因不能签订协议,只能定君子协定。但双方都怕这种协议不牢靠,在某种情况下会变卦。于是某人就想出一个办法,各自在磁带上录一段反动言论,然后将磁带交换,以后谁违背了君子协定对方可以将磁带交给公安,以此保证双方信守口头承诺。
不倒翁厂长
某厂长问题很多,损公肥私,民愤很大,但他把厂的摊子铺得很大,拚命贷款,不断上新项目,不断兼并,到许多国家办分厂,都是他亲自谈判,不许别人插手。厂子借贷数十亿,危险四伏,但他都胸有成竹,稳如泰山,因为他这个烂摊子谁也无法接手。他的地位很牢,上级下级均奈何不得。
新闻:
厂院黑板报头条新闻:
高厂长今日赴济。逗留一日将于后日返厂。
爆竹一声辞旧岁:
在那个年代,一农民年终分红二元二角钱,不知该买什么,最后买了一串鞭在除夕夜放了。
唐太宗百字箴:
耕夫役役多无隔宿之粮,织女波波少有御寒之衣,日食三餐当思农夫之苦,身穿一缕每念织女之劳,寸丝千命匙饭百鞭,无功受禄寝食不安,交有能之朋,绝无益之友,取本分之财戒无名之酒,常怀克己之心闲闭是非之口,若能依朕言,富贵功名可久。
新举措:
在西关参观,书记说:我们各方面都觉得可以自豪,惟独我们的姑娘不漂亮,这使我们很不甘心。这是由于我们是个世世代代穷的地方,男人找不来俊媳妇,所以后代也不行,我们为改变这种面貌已有了新举措:从外地招收青年人来我们的企业工作,选择标准除了德智体三项外,还要增加一项美。这样我们的再下一代人,就将是美的,那时我们就会全面的自豪。
答记者问:
某记者问救人者:
在下水前你想过什么没有?
我没想过什么。
不对,你一定想了,否则……
我没想,要是想一番再下水,人不早淹死了吗?
你的和我的打咱俩的:
某人死了妻,留一女,又娶新妻,新妻一女,后二人又生一女。两人都溺爱小女,大女二女不满,便联合起来打小女,他看见了。晚上妻回家后告知孩子打架,妻问谁打谁?他答:你的和我的打咱俩的。
猫头鹰与乌鸦:
猫头鹰与乌鸦在对待母亲上是绝对不同的,小猫头鹰趁母亲产后换毛时将其杀死吃掉,并把头挂在树枝上,可谓残忍。而乌鸦则反哺,抚养年老体弱的母亲。而我们人类则把猫头鹰当成益虫予以保护,而将乌鸦视为害鸟予以捕杀。不是除暴安良,而是安暴除良。
正看到这时,蔡毅江回来了,后面跟着小寇。国瑞起身把材料重新塞进老地方。
“大江,出院啦?”国瑞问。
蔡毅江点点头,没说话。
小寇说:“我说再住几天,医院也说再观察观察……”
“观察个屌。”蔡毅江气哼哼的。
真说对了,就是观察屌嘛。为治屌住院的嘛。国瑞在心里想。
“出院还是不出院,得看治的怎么样。”小解说。
王玉城问:“大江你自己觉得治好了没有?”
“我怎么知道治没治好?”蔡毅江说着下意识看看小寇。小寇难为情地别转脸。
国瑞问:“消肿了没有?”
小解又问:“痛不痛了?”
小寇说:“他说不痛了,也消肿了。”
蔡毅江瞪了小寇一眼说:“单单是肿不肿痛不痛的事吗?一刀割去,治好伤也不痛不肿,可那就完事大吉了吗?”
蔡毅江的意思也是再明白不过的。实际上他现在面对两方面严峻现实:一是今后能不能生育,二是还能不能过性生活。对比而言,后者更重要。对于一个男人,除了活着、谋职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事?根据现在的情况,生育能力怕是丧失了,性功能只有通过实践才能确定。
“操他妈,他们要是把老子坑惨了,老子决饶不了他们!”蔡毅江冷丁丢出的这句话,足证明他对这一前景深深的忧虑。
“小寇你们吃饭了吗?”国瑞转开话题问。
小寇摇摇头。
“咱们去吃饭,我请客,庆祝大江出院。小解、小王作陪。”国瑞说。
“不吃。”蔡毅江简洁而坚定的回绝。
“不吃?想成仙得道呵?你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快成人干了。”国瑞说。
“成鬼干才好哩。”蔡毅江气哼哼的说。
“你这人咋这样呢,国哥是一片好心,真是的……”小寇朝蔡毅江嚷嚷。
蔡毅江不示弱,也嚷:“我就这样,你看不顺眼,人哥鬼(国)哥随你跟了去,不拦!”
“你……”小寇给气得说不出话。
国瑞也不知该说什么。他对蔡毅江的含沙射影是不太满意的,乱打一通嘛。但他并没往心里去。他想到“变态”这个字眼。蔡毅江倒了这样的大霉,怎能不在心理上造成影响?说句混账话不必当真。
“国哥,小王咱们去看电影吧。”小解说。
“好。”
“好。”
蔡毅江没吭声,没吭声就是赞成,起码是不反对。
“这,这怎么好呢?又把你们……”小寇说。她自然清楚看电影是给她和蔡毅江腾地方。
“也好长时间没看电影了,趁机放松放松。”国瑞说,“小解你去报摊看看晚报,看今晚演啥片子。”
“看啥报纸?有啥片子看啥片子呗。”小解说。
小解说的绝对正确,今晚就是演一泡屎也是非看不可的。
出门的时候蔡毅江有些歉意地说句:国瑞我不是个东西……
“行了,留着软和话说给小寇听吧。”国瑞打哈哈。
蔡毅江朝小寇讪笑说:“跟人家咱还敢不说软和话吗?”
仍未消气的小寇冲他说:“这些天你啥时候说过软和话了,硬的像老鳖盖似的。”
国瑞吓了一跳,小寇是咋的?老鳖就是王八呀,要是蔡往歪处想……他偷眼看看蔡毅江,倒没有异常,神情依然是讪讪的,这才松了口气,为免生是非,赶紧带着小解、王玉城溜之大吉。
国瑞三个鱼贯行走在大街上,在城市迷人的黄昏中他们的心境尚好。
只是没过多久,不错的心境便开始消退,事不如愿:光明影院没有通宵场电影,且没有进口大片,也没有香港武打和台湾言情。上映的是国庆节期间推出的国产革命历史题材影片联展。当晚放映的是《冲破黎明前的黑暗》。这部影片他们很小的时候就看过,且不止看过一遍。实在没兴趣再看。
“要不到别的电影院看看?”国瑞提议。
“走。”
“走啥个,到报摊看看晚报不就清楚了。”小解说,他想的总比别人聪明几分。
从报缝的广告上发现当晚全市所有的影院都没有通宵场。上映的影片也都一般,特别是附近几家影院都是“联展”片。当然关键还不在演什么,而是没有通宵场让他们渡过这一晚。
“要不回去吧。”
“回去咋办哩?”
“咱睡咱的,他俩睡他俩的,井水不犯河水。”
“胡闹。”
“要不咱去住旅馆。”
“住旅馆?烧的你!”
“要不看录像。价钱和看电影差不多。”
“录像不通宵,看完了再去哪儿?”
“下半夜两点散场,到天亮也就四五个钟头。”
“再咋办?在大街上遛?”
“遛就遛。”
“遇上巡逻的怎么说?”
“实话实说。”
“神经病。那还不把咱当成犯罪嫌疑人。”
“你以为你不是犯罪嫌疑人?哪遭出了案子不是先从咱们民工查。”
“爱抓就抓,进收容所管吃住。”
“算了,净说些没用的,脑子用在正地方,想想今晚到底怎么过。”
“我想起一个好地方。”
“啥地方?”
“海水浴场的更衣室。”
“那地方潮。”
“里面有长椅。”
“海边有蚊子。”
“立秋的蚊子不咬人。”
“谁说的。”
“真格的。”
“去就去,我的皮厚不怕蚊子咬。”
“去看看,行就行,不行再说不行的话。”
“走。”
“走。”
“走。”
“走呀走呀走呀走,走到大海头……”小解竟然哼起被他即兴篡改了的歌。尽管篡改得并不高超。却也体现着那句不雅的俗话:叫化子操腚——穷乐。
事实上并没有走到“大海头”,原计划便废除了。他们从人民广场穿行时,小解发现了新大陆,停步说:“这儿不是挺好吗?整个一个大席梦思。”
国瑞、王玉城也停下脚步。
国瑞抬头看看天空。
今夜星光灿烂。
三个人一齐坐在草坪上。
天黑下去,天光已从城市的上空抽身而去,然而城市却没有陷入黑暗中,而是更见明亮。远处的几座花园式居民小区高楼林立,灯光从筛孔似的楼窗逸出,将高楼装点得通体光明,火柱般直抵黑色天幕。
小解凝视着明亮的楼群,说:“我们给这些楼里的许多住户搬过家。”
王玉城说:“往前说,盖楼时我在工地上干过活。”
国瑞说:“再往前说,三通下管线我在那里干过活。”
小解说:“再再往前说,市长出席奠基仪式我也参加过,那块石头我先栽进坑里,市长才开始培土。”
王玉城说:“再再再往前说……”
国瑞打断说:“你使劲儿吹吧,再再再往前你在娘肚子里长人,为这里的市政建设做劳力准备,你是六朝元老,大大的功臣。不就是想争这个吗?”
王玉城被国瑞说笑了,说:“国哥,啥事叫你一说就玄大了。”
小解说:“其实国哥的话也玄不到哪里去,想想就是那么回事。现在不是一提到农村就说农村是个巨大的劳力市场吗?说得一点不错嘛。”
“哎,你们看到从东面数第三幢楼了吗?”国瑞忽然问。
“看到了。”
“再从顶层往下数到第九层,看到那个灯光挺暗的窗子了吗?”
“看见了。”
“那是艾作家的家。”国瑞说。
“艾作家?就是家里有根大柱子的?”小解问。
“就是。”国瑞说。
“那人没架子挺和气。”王玉城说。
“没准是装出来的呢。”小解说。
“你这人真是,朝你凶脸你不满意,朝你笑脸说人家装出来的,这样谁还敢对你好哇?”国瑞说。
“自从离开爹妈,就没见过对我真好的人。”小解闷闷地说。
“照你说是洪洞县里没好人了?连我和国哥都不是好人了?”王玉城说。
“不是这个意思。不是好人咱能跑到这儿天当房地当床?”小解分辩说。
“睡觉睡觉,瞌睡了。”王玉城仰面倒在草坪上。
国瑞和小解也躺下来。
“娘的有个枕头就好了。”王玉城说。
“有床被子就好了。”小解说。
“有床褥子就好了。”王玉城说。
“有顶帐篷就好了。”小解说。
“还差有个女人搂着呢。”国瑞说。这话是冲着小解和王玉城的痴心妄想。
“国哥,你和小陶真的没发生关系吗?”小解问。
“问这干嘛?”
“不干嘛,问问。”
“……”
“到底发没发生关系?”
“没有。”
“不信。”
“真的。”
“傻大了。自己碗里的肉不吃,留给人家呀。”
“胡扯个啥哩!”国瑞烦烦地说。翻了个身。
“说的是实话嘛,也是为国哥你好嘛。”小解觉得挺委屈。
“唉,你们说大江和小寇这时候在干啥呢?”王玉城冷丁问出这么句话来。
“还用问,睡觉呗。”小解说。
“谁不知道睡觉,我是说……”
“知道知道,你是说两人是不是在‘办景’,那得看大江那个东西行不行啦。”
“要是不行,小寇就惨了。”
“你咋不可怜大江?更惨的是大江。”
“你是说小寇可以另嫁人?”
“当然啦。都啥时代了女人还会守活寡?”
“大江行还是不行,今晚就知道了。”
“等明天问大江问问情况。”
“谁也不许问的。”国瑞说。
都不吭声了。
“啪”的一声。紧接便听小解忿忿地骂:蚊子,操它妈。
小解翻身坐起,用手摸着脖梗说:“王玉城,你个龟孙子不是说立秋的蚊子不咬人吗?咋不咬!你是不是蚊子的‘托儿’谋害忠良?”
“怎么不咬我和国哥单咬你呢?”王玉城也坐起来。
国瑞也坐起来。他没参与小解和王玉城之间的斗嘴,而是把眼光再次转向前方楼群艾作家的窗子,灯光依旧,国瑞自言自语地说:“艾作家此时是在写作吧。”
“听说作家都是黑下写作。”小解附声说。
“黑下安静。”王玉城说。又说:“你们说要是艾作家站在窗前,能不能看到咱们在这儿?”
“看不见,广场这里太黑。”国瑞说。
“国哥,那天听大江说他要和天成老板打官司,你知道不知道?”王玉城问。
“知道。”国瑞答。
“能行吗?”王玉城问。
“肯定不行。”小解替国瑞回答,“我敢打赌,要是大江能赢官司我头朝下走路。”
“别太绝对了,如果非打官司不可的话就打,叫人欺负了不声不响那没种。”国瑞说。
见没人吭声,国瑞又说:“等问问大江到底是怎么想的,真要打,不妨去找找艾作家,一是听听他的意见,再是问问他认不认识人。”
“你是说……”
“别说了!有人过来!”王玉城压低声音说。
就不说了,都顺着王玉城看着的地方看。只见远处有两个黑影在动,高矮明显,又贴得很紧。
“谈恋爱的。”王玉城说。
“胡搞的。”小解提出自己的看法。又说:“都躺下。”
“躺下干啥?”王玉城问。
“等着看‘戏’。”小解说着。
又都躺下,都侧着身子盯着仍在移动的黑影。“戏台”虽大可演出一般。能看见男女主人公勾肩搭背,也只有这些,且很快就下场了,不见了。
三个人没爬起来,又接起上面的话。
“国哥你是说让艾作家帮忙找律师?”小解问。
“不是找律师,律师多去了,知道你打官司他们自己就找上门了。我是说找法官。要是有艾作家认识的法官,官司就有把握赢了。”国瑞说。
“只是不知道艾作家认不认识法官,还有,艾作家愿不愿帮这个忙。”王玉城说。
“我看问题不大。”国瑞说。
“啥问题不大?认识法官还是愿意帮忙?”小解问。
“两个方面。”
“难说,人家是什么人,咱是什么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小解说。也说得恰当,此时他们一齐仰望着的那孔窗子就像悬在天上一样。
“咱啥时候能混到人家那一步呵。”王玉城叹口气说。
“永远也不可能。”小解断言说。
“为什么?”
“只因我们是些小虾米。”
“小虾米?”
“有句话叫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淤泥。咱们种地的是吃淤泥的一类,不是虾米是啥?”
“也是鸡,土里刨食吃的鸡。”国瑞说,“我觉得要是以后有人写咱们这些人的事,作品名字可以叫《城市鸡鸣》。你们说怎么样?”
“名字很好,不知艾作家写不写,要写,把这名字告诉他。”王玉城说。
“对,用这个名字换他的一个关系。”小解说。
“这成啥事了呢。这样做倒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呢!”
“啥天上地下?”
“境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哟。”国瑞说。
“咱一个打工仔谈啥境界不境界的,还是国哥不一样,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小解说,“王玉城我和你说,别看眼下国哥和咱一块出大力,以后肯定会大有作为,我敢和你打赌,你打不打?”
“我才不和你打赌,打这个赌干啥?我也早看出国哥会有出息。”王玉城说。
“别瞎说了,我能有啥出息。”国瑞说。
“我不会看错的。国哥会有光辉的明天,到时候国哥可别忘了拉巴拉巴小弟兄呀。”小解说。
“瞧你说了些啥话呀。”国瑞心情复杂地说。
“国哥,你听我说,我提个建议,以后咱们三个人不管谁发达了,都有义务帮助另外两个人,行不行?”王玉城说。
“三国时候刘备关羽张飞桃园三结义,一起打天下,今晚咱们在这里来个广场三结义,以后同舟共济,有福同享,有罪同遭,国哥、王玉城,你们说怎么样?”小解说。
“好。”
“好。”
黑暗中三只向上伸着的手握在了一起。
·5·
尤凤伟作品
上部
六
蔡毅江宣布了要和天成老板黄天河打官司的决定,这就不言自明了这么一种事实:他那东西废了。这一点国瑞从蔡寇二人的神态情绪上已看出来了,蔡的宣布不过是对这一事态的进一步确认罢了。面对蔡毅江犹如生死的境况,他们的心情十分沉重,又无言以对。
只能一遍遍痛骂该天杀的黄天河,在心里想着打赢这场官司,打赢,一定要打赢。
事情自然是要一起做的,从一开始他们便没把这仅当成蔡毅江个人的事。在官司付诸实施之前,他们认真商讨各项诉讼事宜,如寻求法律援助(考虑到诉讼费用),寻找法律依据以及准备证据等等。有些是想到便做的:跑了几家律师事务所,买了一些有关法律方面的书,让有关人写了证明材料,特别要提一下的是司机老陈,尽管出事那天他脚底抹油——溜了,很不仗义,可证明材料还是写了,须知他这份材料是举足轻重的。为稳妥起见,国瑞决定去拜访一下艾作家,争取从他那里得到些帮助,他是名人,名人效用就是能量。还有国瑞想趁这次拜访把捡到的那份材料还给艾作家。他知道那些东西对作家有用,应当归还,但好奇心又驱使他在去之前继续往下读:
32号小齐
初次涉足。套浴各项:洗浴→桑拿(怕热未做)→搓背→头部按摩→足底按摩→保健按摩……
一小间,一小床,一小几。几上有玻璃瓶,鱼在水里游。
32号进,高个,白衣黑裙,俊秀白净,笑中见媚。
老板您好/鱼是你养的?/是/什么鱼?/泥鳅/泥鳅?/嗯,泥鳅/从没见过有养泥鳅的/泥鳅是吉祥鱼/吉祥鱼?/嗯,吉祥鱼。
开始。
放松,别紧张/嗯/老板是头一回来么?/嗯/能看出来/你能看出来?/能/从哪儿?/你身上,绷得像木头/哦/老板来出差?/不是/来旅游?/不是,我是本地人/可你不是本地口音/你会听口音?/能/你听我是哪里人?/山西/(心想净瞎掰,半瓶子醋)/对不对?/不对/那你是哪里人?/把你刚猜的地方调个向/山东?/(想挺聪明)就是的/不像/说得对,我的口音四不像,到外地人家说听不懂,回老家也说听不懂/(笑)疼不疼?/还行/要疼你说话/行/你咋不说普通话?/不想说/为啥呢?/听着不入耳/咋不入耳?/油腔滑调的,觉得句句都是骗人话/普通话挺好/能听出你在学/学得不好,你能听出我是哪口音?/听不出/看来我也是四不像(笑)/(笑)/(按摩头部)你这人一定很聪明/不聪明/不对,你的额头很宽/是秃顶/不对,从发线看你的额头就比一般人宽/你是说我这人不一般?/不一般/怎么不一般?/我看你特像一个人/哪个人?/毛泽东/我像毛泽东?/像/哪儿像?/脸庞、眼睛、嘴都像,就是少了一颗痣/照你说点上痣我就能演毛泽东?/你演毛泽东一定比别人演的好/有个人也说我能演毛泽东/谁?/我老婆/你老婆有眼光/怎么说/能找上你就是有眼光/车轱辘割眼镜——对了眼/你这人挺有意思的/你有朋友了吗?/没有/真的吗?/我从来不撒谎/从来不说谎?/你不信?/好像没人敢说自己从来不说谎/我敢说,不信你问我,不管问啥我都如实说/你不怕?/不怕,你问吧/(想问不问,问。要有分寸,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还要保密)我问了/你问吧。
你贵姓?
姓齐。
哪里人?
鲁西北。
哪个县?
商河县。
商河靠黄河。
俺村就在黄河边。
村子叫啥名?
齐家口。
齐家口?
就叫齐家口,你去过?
可能吧,村名当时没记准,听你说了好像对上了号。
(竟会这么巧?83年随省作家考察团去黄河故道,看了故道林场,又看了几个村庄。从村庄出来,看见一个老汉赶着驴车,驴车上端坐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那一刻我看呆了,小女孩长得美,透出一副高贵相,头上戴着个柳枝圈,像个戴着花冠的灰姑娘。联想为灰姑娘而不是小公主是因为她穿的衣裳太破旧。这样出类拔萃的乡间女从未见过,心灵被震撼,不仅是我,同行的其他人亦同样,驴车过去了大家还回头望。说来令人难以置信,就是这个坐驴车的小女孩使我永远记住了那次黄河行。懊悔的是当时没记准村名,否则一定要去找到她,认着干女儿,带她出来,让她接受良好教育,以改变她的农家女命运,像这样的女孩无论怎样出色,留在乡间最终会变成一个粗糙的农妇,想想心不忍。我这时候想:眼前这个从商河来的按摩女是不是当年坐驴车的小女孩?)
你家里有什么人?
弟弟。
没父母?!(吓了一跳:她成了孤儿?)
有。我不想提。
为什么?
他俩老打仗,不管我和弟弟。
你有爷爷吗?(是昏话)
去世了。
什么时候?
我五岁时。
你家里有驴车?
有。
你坐过驴车吗?
嗯。
谁给你赶驴车?
爷爷。
你戴过柳枝圈吗?
戴过。小孩子都戴的。
你记不记得有回坐驴车到村头,从村里出来一大帮子人?
不记得。
好多人都看你,还夸你,一点不记得?
不记得了,你干嘛问这个呢?
我记起从前的一件事。
啥事呢?
十七八年前我们一伙人走黄河,在一个村子——或许就叫齐家口,看见一个坐在驴车上的小女孩……
你是说那小女孩是我?
是这么想。
哪会呢?
怎么不会?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我也觉得不会这么巧。可还是希望你就是小女孩。
为啥呢?
因为小女孩一直让我忘不了。
只见了一面就忘不了?
忘不了。我问你一个问题行不行?
(笑)咋不行,你不一直在问吗?
假如那小女孩就是你,我向你爹妈讨要他们给不给?
(摇摇头)
要是我把你从驴车上抱下来带你走,你跟不跟?
(摇摇头)
是舍不得那架小驴车?
(笑)小孩子不懂事儿,要换成现在会跟你走。
怎么说?
这还用问。
说说听。
明摆着,那时出来把书念下来今天就不会在这儿当小姐。
哦,对不起。
没啥的。
你念了几年书?
小学五年级。
怎么不念了。
念不起。
出来打工几年了?
三年。
一直在这儿?
不,刚来在一家钟表厂。
干多久?
半拉年。
怎么不干了?
吃不消,一天干十个钟头还加班。
什么活?
打磨木钟架,一天到晚地磨,手都磨出了血。
一月能挣多少钱?
四百多。
这么少?
实行计件制,指标定上了天,累死也挣不着钱。
后来又干了哪些活?
多去了,可在哪儿也不超过三个月。
不干了?
被辞退。
为啥不到三个月就辞退?
按政策用人单位雇工有三个月的试用期,这期间工资低,不用签合同,出了事也不用管。人家就找了这窍门,快到试用期就辞退,另换一拨人。
这样做是错误的。
俺们遇不上正确的事。
后来就到了这儿啦?
嗯。
这儿的收入怎么样?
论提成,一个钟头客人付五十,俺们提十块。
太低了。一天能(差点说能接几个客——真该死)按摩几个人?
两个三个。
累不累?
比钟表厂的活轻多了。我的手重不重?有时忘了还以为自己是在磨木头(笑)。
你挺幽默的。
没法子,这活儿贱,想正经也正经不起来,我知道你看不起俺们这样的人。
胡说了。
就是的。
那你自己怎么看?
我说了,这活儿贱,人也贱。
爹妈知不知道你干这个?
不知道。我说在一家商店当售货员。
你有没有男朋友?
哪敢找?
怎么不敢找?
男人都是小心眼儿,知道干这个肯定不理解。再说看爹妈打了一辈子,结婚有啥好,活受罪,不如单个人好。
年纪轻轻的这么悲观可不应该。
不结婚可以有情人。
找情人?真的这么想?
嗯。
怎么想到要找情人?
太苦闷。找个人说说话。
找了吗?
还没有。
要谨慎。
俺们这种人也无所谓。姐妹们都说现在是站在河边上,说不上哪天就要掉进河里头。
一定不要掉进河里去。
没路走了就得往河里跳。
不要跳。
咳。
有没有客人不规矩。
有。
有没有客人请你到外面去?
有。
去了吗?
还没有。
你还是……(想问:你还是处女吗?立刻觉得不妥,换口)你是个好女孩。
好女孩能在这儿干这个?
不能永远干这个,你以后想咋样?
就想攒点钱,自己开个快餐店。哦,你的身体很结实,锻炼吗?
不锻炼。
你夏天游泳吗?
游。
你带我去游吧。
你能丢下工作去游泳?
我请假。
现在水还凉,以后再说吧。
我就知道你怕我沾上你。
净瞎说。
就是的。噢,到钟了,要不要再加个钟?
不加了。
还来吗?
来。
太好了。来了再点我。
好,你多少号?
三十二号。
记住我一句话。
啥话呢?
要自爱,出淤泥而不染,在困难的时候要想到光明。
(笑)我发现你说话也特像毛泽东。
……
看到这里国瑞就犹豫了,心想不宜再把这材料交给艾作家了。他会想到这材料被人看过,里面涉及了他的隐私,归还材料是不明智的。
国瑞打消了归还材料的念头,却又生出一个弥补办法:以物易物。他知道那些材料是作家写作的素材,可这样的素材是到处都是,只要有心搜集,社会上稀奇古怪的事儿不止写一万本《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对,把这些东西记下来,提供给艾作家。国瑞是个想到就做的人,立刻行动,仅用了一个晚上就记了不老少。
有言曰侯门深似海。艾作家算不上侯,他的家门也称不上侯门,可国瑞从进入小区到站在他家门口,也着实费了不少周折,感觉上真的像隔了一道海:盘查、登记、对讲机确认,只差没有搜身。还好,艾作家记起了这个帮他搬家的小老乡,不打艮地对物业说请他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