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他是不动声色的,将自己真正的目的隐藏,一边跟着小侯学艺,一边跟小姐们东拉西扯,俱是涉及发廊经营管理方面的事。他清楚做老板重要的不是本人有没有经管技术,而是有没有头脑,这才是做老板的本分,也正是他必须学会并掌握的。
另外,他还想在这芳芳发廊物色几个人,以便将来自己做了把这些人拉过去。一开始就想到挖人家墙脚,怎么说都不太正道。好在发廊老板不常来到这里,她开了好几家美容店,芳芳只是其中的一个。她只是偶尔过来看看。国瑞见过她,高大漂亮,很有性感。国瑞心想假若她不是老板而是小姐,她便是他挖的头一个人选。不现实的想法只是一闪而过,还有已经不在这里的小周,他觉得小周也是个理想人选,一招一式招人喜欢,只是已不知下落,不计在内。再往下就排到了小侯,小侯也很不错,公认的发型做得好,美容手法细腻。况且头脑清醒,口才好,可以帮自己做做管理,再就是不声不响的小杨,干活泼泼辣辣的小许,都可以考虑。国瑞在心里点兵点将,同时还思考着“发仔发屋”的经管方针。要做成一个真正的发屋,正正派派做生意,他想到这一点是因为他清楚目前这个行业的不洁,很大程度上涉足了色情业或准色情业,芳芳也不例外,对此小姐们也并不怎么隐瞒。他想,即使将来把她们收拢过来,也必须约法三章,谁不本分就叫她走人。
另外,他还想到了资金:资金从哥哥那里挪借,对此哥哥也曾有话;想到办照:办照请国通关照;想到营业地点:改日由自己考察。将开店的方方面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也就到了中午,小侯她们让他在店里一起吃盒饭,他谢绝了,他觉得作为她们未来的老板,决不能贪图小便宜而破坏自己的形象。
国瑞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陶凤,不由大为惊讶,他万万没有料到从未来过这里的陶凤会自己找上门来,心想一定十分紧迫的事,便急切地向陶凤询问,陶凤闭口不答,直到进屋,也没有吐一个字。
进屋后国瑞便不再问,他了解陶凤的脾气,问也白搭,便说他去买饭。陶凤仍不言声,国瑞便起身出门,为安全起见他在外面挂了锁,锁咔嚓响时脑子里不由跳出四个字:金屋藏娇。
附近有一家小饭馆,卖的是家常便饭,便宜,国瑞是这里的常客,因是招待陶凤,就不能考虑便宜不便宜。他走出去很远,在一家肯德基连锁店买了两份鸡腿套餐,便急急往回赶。开门进屋,发现陶凤和衣在床上睡了,睡得很沉,进屋的响动也没把她惊醒。他把饭放在桌子上,寻思是让她睡呢还是叫起来吃饭,答案是:让她睡,好好睡,昨天横祸对她不亚于一场十二级风暴,她已疲惫不堪。想到这心里涌起一阵酸楚。他挨着陶凤在床边坐下,端详着熟睡的陶凤。恋爱已五六年,还从未像这样看陶凤睡觉。有言曰画怕上墙女怕上炕,是说挂起来的画容易看出来瑕疵,睡中的女人会让人看出缺陷。国瑞不这么看陶凤,他觉得陶凤无论醒着睡着都一样好看,招人喜欢。如同笑时哭时都不失娇媚,让人爱怜。又回到那句领袖是人的怪话,国瑞盯着陶凤欣赏品味,就心猿意马起来,老问题浮现脑中。如果他有先见之明知道将由此引发不可收拾的后果,那么打死他也不敢造次,可他那时并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的冲动难以遏制,还有这是一个天赐良机。
国瑞行动了,脱了鞋,像猫那样轻轻款款上了床,靠陶凤躺下,因床太小,他侧着身,陶凤也侧着身,就面对了面。他能听见陶凤匀称的呼吸,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能看见她向前凸出的胸脯和向上隆起的臀部。他一动不动,事到如今他仍然不能确定自己到底能干些什么,有没有什么问题,很茫然很惶惑的,就这么停滞了些时候,国瑞终于下定决心:得把这个问题解决,不能久拖不决。
要睡陶凤首先得让她醒来,不能乘人之危,这一点他不糊涂。他弓起身子,把嘴凑在陶凤的脸上,一下一下地亲吻着,见没有反应,又去亲陶凤的嘴,陶凤的嘴像响应似的动了动,人仍没醒。国瑞又把陶凤的耳朵含在口中,轻轻地咬着(名符其实的“咬耳朵”了),陶凤的头像驱赶蚊虫般晃了晃,又复常。陶凤无动于衷,国瑞却欲火燃起,有些急不可耐了。他把手放在陶凤胸上抚摸着、搓揉着,这时陶凤动了,伸出胳膊抱住了国瑞,身子也贴了过来,国瑞感觉到自己被陶凤抱得很紧,这让他始料不及,也将陶凤紧抱。情势在转瞬间起了变化,但是却存在着问题:陶凤并未醒来,仍在睡中,而国瑞相信陶凤已经醒了,是出于羞涩装睡。用老家一句粗俗的话说是:挨屌打呼噜——装鼾,是把自己“交出去”之举。
国瑞这么领会,就像撤了禁令般开始行动。首先脱衣。在脱衣的次序上他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从陶凤开始,他解开陶凤的上衣扣子,露出里面的单套衫,他就不知道该怎么下手了,想想作罢,又去解陶凤的腰带,上衣可以不脱,裤子不脱不成。当抓住了陶凤的腰带却停住了,他想到一个问题:自己好些天没洗澡了,起码得洗洗关键部位。这么颇负责任地想过便下了床,与上床同样的轻轻款款。暖瓶里有现成的热水,在盆里兑好,然后脱衣,他想自己脱在前面也好,可以从从容容。他也确实是从从容容,一件一件从身上往下脱,脱光了。
后面发生的事情是国瑞永远难以释怀的,永远痛心疾首,他归咎于是命运对自己的捉弄。他刚脱完了衣裳,陶凤醒过来了,早不醒晚不醒就在这节骨眼上醒了。她睁开了眼,看见地上一丝不挂的国瑞,陶凤怔了,不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事,也只是极短暂的时间,她的眼一下子瞪大瞪圆,呼叫了一声翻身跳下了床,又夺门而去。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国瑞像跌进了万丈深渊,漆黑一片,等他醒悟过来陶凤已不见了,屋里只剩下一丝不挂的自己,国瑞连杀自己的心都有,在心里连呼该死该死该死!自然要去追赶陶凤,也自然要把同样该死的衣裳一件一件再穿到身上,等到他冲出门外,陶凤早不见了踪影。
必须赶紧找到陶凤,首先到她工作地方去找。他没打电话,径直去了,店里的人说陶凤从昨晚出去再没见她的影。他出来了,想是自己来得太快,陶凤落在后面。在这里等她。他觉得陶凤也只能回到这里来,没别的地方可去的。
这时大约是下午两点多钟,日头挺晒,临冬了还这样真是反常,真如科学家所说地球变暖了。国瑞遛达到一个背阴的地方,见一个青年贴墙蹲着,他没理会,那人与他搭话,问在哪儿能买到旧三轮汽车。他一听口音知遇上了老乡,回答说不晓得。接着又问:你是从牟平来的?对方也听出国瑞的口音,说是,听出你也是牟平人。来打工?国瑞点点头。那人说本来他也想出来打工,后来没出来。国瑞问为什么没出来。他说他爹当选了村委主任,他得留下来辅佐。国瑞脑子很快,一下子把眼前这人与昨晚陶凤遭强暴联系起来,血兀地冲到头顶,心想:真是冤家路窄,他努力压住心头怒火,慢慢悠悠问道:你是哪个村的?那人说泊子村。国瑞再问:你在这儿干嘛?那人说等个人,国瑞问等谁?那人说一个村的,在这家饭店打工。他问干嘛不进去找?那人说:今天没来,躲我,哼,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他问:她躲你干啥?那人说她欠我的债,他问欠你多少债?那人说:多去了,光昨晚就叫我损失了五千块。反正我赖上她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国瑞就不再问了,也不用再问了,狗娘养的。他的眼光往四下寻觅,也是定数,他看见在不远处的墙根堆着些半截砖头,便不慌不忙走过去,哈腰抓起一块,这个过程那人是看见了,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国瑞走到他面前站住,最后问句:你叫陶东?那人点点头,国瑞就举起砖头朝头顶砸去。自语说我灭了你这个流氓!
流氓没灭,倒被抓起来了。也怪他自己,打倒了陶东他竟然不跑,木橛子似地钉在那里。拔橛子的是警察。他被带到了派出所。录了口供后又送到了拘留所,等候发落。
开初国瑞并不在乎自己的被抓被关,他被一种复仇的快感所支撑,想反正自己打了这个坏种烂坯,替陶凤报了仇,为自己出了气,别的就随他去“该死该活屌朝上”了。很有点英雄不惜己身的味道,进去才明白这里不是好呆的地方,得赶紧想法出去。
像所有的“新犯”一样,国瑞进到监号不和里面的任何一个同类打招呼,怔怔坐在自己的铺位上。监室里有十几个犯人,打眼一看,这些清一色穿条纹囚服的人,完全分不出彼此,时间久些,才能从块头大小看出些差别,而再久些,又能从各不相同的面目分辨出单个的人。而要达到这种程度,就不是一天两天之所能了。
头一个向国瑞搭讪的是邻铺一个大块头中年人,刑事犯倒见不出有什么凶相。他伸手向国瑞讨烟。国瑞给了他一支。点上后大块头便问他是怎么进来的。国瑞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绝非一句两句可以讲清的问题,可不待他回答大块头又用手势止住,说让他猜猜看。随后像相面似的端详了国瑞一阵子,然后说道:你是做生意的。国瑞不由想起那个算命先生当街喊自己老板,心想咋都这么看呵,既然都觉得是老板干脆就当回老板吧,在这种地场抬高一下身份或许有好处,他朝大块头点了点头,用标准的普通话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做生意的呢?大块头得意地大吸了一口烟,吐出后说光棍眼里打不进沙子嘛,我不但知道你是个老板,还知道你是犯了啥事进来的。他的这番话吸引了邻铺的几个犯人,一齐把眼光转过来,竖着耳朵听。国瑞也不吭声等着听他往下说。大块头说事是犯在一个钱字上,又是犯在一进一出上。国瑞心想说老板犯事犯在钱上总差不离,瓦罐不离井上破嘛,可说犯在一进一出上就有些不明就里。他问:咋叫一进一出呢?大块头卖关子似地不马上回答,连着吸了两口烟,之后说道:进呢是骗了别人的钱财,出呢是给当官的行了贿。这两样你犯的是哪样呢?国瑞虽不真的是生意场上人,但凭着常识他觉得大块头说得并不离谱,当老板的翻船大都翻在这上面。只因自己不是真老板,所以大块头没说对,他摇摇头。大块头一脸的扫兴,问那你是犯在哪上面?雇杀手杀人了?还是偷税漏税了?国瑞不回答他的问题,问他:你怎么就认准当老板犯事就犯在钱的一进一出上?大块头说这是明摆着的事嘛,如今做生意不坑蒙拐骗挣不了钱,不给当官的行贿也没有挣钱的路。你没听说有一副对联?国瑞问什么对联?大块头说上联是清水捞银子,下联是空手套白狼。横批是母狗子屄。周围听着的犯人都咧开了嘴,一个小个子犯人问母狗子屄啥意思,大块头说母狗的屄紧,只准进不准出呗。听的人又咧了一次嘴。小个子犯人说明白了,可这个横批用在大款身上不恰当,人家是有进有出嘛,只有当官的捞钱才真正是母狗子屄只进不出。又都咧了咧嘴,国瑞也咧了,他进来明白的头一件事是,犯人一般不笑,遇到好笑的事就咧一下嘴,算是乐了。
不过国瑞不多不少就咧了这么一回嘴,以后再没咧过,因为没有能叫他乐起来的事了。不仅乐不起来,反倒苦恼无边。只因都知道他是个做生意的大款,同类就吃他的大户。开始是向他要烟。烟分光了又让他叫家人从外面往里送,有的不仅要烟,还要其他一些东西,五花八门,把东西名称数量写在纸片上,塞给他,叫他给办,命令式的。在他们看来,大款办这些事是小菜一碟。而自知斤两的国瑞就抓了瞎,后悔不该默认啥个鸡巴老板,这时想改口也没人会相信。面对塞来的字条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一脸的惶恐,一个比大块头还大块头的犯人竟耍起蛮来,一把卡住他的脖子,发狠道:妈的越有钱越小气,到了监狱还当守财奴,不把老子要的东西弄来就弄死你,弄死你!说毕手往前一推,把他推倒在地。幸好有大块头护着,才使大大块头没能把他“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
头一顿狱饭国瑞没有吃,犯人把饭分了。在别人眼里大款在外面整日山珍海味吃滑了肠子,进来一顿两顿不吃也顺理。还是大块头对他不错,安慰他一通,待情绪平复了,又关切地问他来拘留所审过没有。他说没有。大块头点点头说这就对了。他不懂,问对什么?大块头说如果你不是个款爷,一进来就会审讯,速战速决,录下口供。而对你这样的人就放缓些,他们要等等看。他问等什么呢?大块头说等什么你想想就会明白的,所以这个时候该出血就得出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当守财奴绝对是个傻瓜。国瑞不言声,他明白了大块头的意思,也长了见识,只是心想你们把我当成大款,公安上的人未必会这样。他不多想出血不出血的事,而担心怎么审。他问大块头受审受不受体罚。大块头说这儿一般不打,特别是对你这样的人,不会虐待,还蛮照顾,用不着担心。停停又问国瑞在进拘留所前审讯过没有。国瑞说派出所录过口供。大块头问他认罪没有。他说认了。大块头说你记住,再审时要翻供,啥也不承认,就说先前的口供是屈打成招。他说派出所的警察没打,别冤枉人家。再说事都做了,翻供有什么用。大块头说翻供会提供一个机会,他们也希望你翻供。他问他们是谁?大块头说公安上的人呐。他惊奇无比,问他们为啥会希望翻供。大块头说你进来后你的家人肯定要疏通关系,一旦人家打算放你而你还承认自己有罪,那不就给人家增加工作的难度?国瑞想想觉得大块头说得差是不差,只是不会有人替他找关系打点,他没有什么家人,认识的几个人也不知道自己被关在这儿,就是想帮也帮不上。可他还是从心里感激大块头对自己的关照。本想问问大块头自己是犯了啥事,可他没问。
提审是在第三天上。果如大块头所说,这里的警察不凶。问话很平和。他翻了供。说他打人是因为那人对他实施抢劫,他是正当防卫。审讯人员没对他翻供表示什么,录下就让他回了。他想他们真的在等着外面的人替自己打点?
回到监舍国瑞见所有的犯人都眼巴巴地望着他,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回到铺位后大块头急切地问:翻供了吗?他点点头。大块头放心地吁了口气,好像供是替他翻的似的。
又过了两天再审。审讯员的态度有所改变,严厉起来,指出他的态度不老实,说了谎,一个男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对另一个两手空空的男人实施抢劫,这怎么可能?还正告说翻供要罪加一等。国瑞有些害怕,差一点把翻了的供再翻过来,只在最后一刻咬紧了牙关。
回来后监室已经熄灯了。熄灯只是一种说法,指进入睡眠的时段,灯是永远亮着的。他躺下后一直睡不着,心里很乱,不知下次审讯自己还能不能顶过去。他有些后悔:明知没人替自己走关系,翻案又有什么意义?到头来只会加重对自己的处罚。想到这儿,他不由侧目看看睡在自己身旁的大块头,大块头没睡。大块头说句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说毕闭了眼。他想大块头不睡等着自己,难道就是为说这句“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奇怪的是真的做了一个过火焰山的梦,梦见自己穿过熊熊大火毫发无损,醒来直是称奇。
上午放风的时候他和大块头凑在一起,他把自己的梦说给大块头听,大块头咧了咧嘴。他只关心审讯,问他改没改变口供。他摇了摇头。大块头连声说这就好,这就好。国瑞心里说好个屁。他觉得应该把底兜给大块头,叫他出出主意,他就对他说了,不过没承认自己是个假老板,只说自己是在一种特殊情况下被抓,没有人知道。因此不会有人替他疏通关系。大块头听罢嘴又咧开了,好像听见了什么喜讯,说原来是这样呵,你为啥不早说?早说早就解决了。他问怎么解决?大块头说和外面联系呵,你父母、老婆、兄弟姐妹、三朋四友,想联系谁就联系谁。他说这里不让打电话,你也不是不知道。大块头兴奋得两眼放光说:告诉你,我有办法。他不太相信地望着他,问有什么办法?大块头眼睛还紧盯着他,说这你不用管,反正我有办法,你只说要不要我帮你的忙。他点点头,说要你帮。大块头又咧了一下嘴,随后放轻声音说你是生意人,规矩我不说你也明白。国瑞的心跳了一下,问要报酬?大块头用英语说了个Yes。国瑞问要多少。大块头说帮你联系上收一千块。国瑞迟疑时大块头又说:别人也是这价,没因你是大款多要。国瑞说他手头没钱。大块头说这个知道的,坐监的个顶个是无产阶级。不是现在给钱,等出去以后送过来。国瑞心想自己在这里是无产阶级出去也是,可他还是认真考虑了大块头提出的这桩交易,觉得先想法出去为上,别的再说。他表示同意照办。大块头就向他伸出手,握过手就算成交了。之后大块头叫他说一个联系电话,他想想说了吴姐的手机号,能找的人只有吴姐。
寇兰给吴姐打电话时得知国瑞被抓的消息。吴姐说她接到一个陌生人的电话,陌生人说国瑞被抓进拘留所,但事情并不严重,找个人疏通一下就能放出去,但得快,不能耽搁。寇兰听了很是焦急,问吴姐该怎么办才好。吴姐在电话里顿了顿,然后问她愿不愿意帮国瑞的忙,把他弄出来。她说愿意。吴姐说那就听她的安排:找地方洗洗澡,再找家美容店做做美容,做完了不用付款,给她打电话,她赶过去付账,然后带她去吃晚饭,见个人,别的等见了面再谈。寇兰说好。吴姐又叮嘱不要把这事告诉蔡毅江。
放下电话,寇兰心头荡过一股热流,尽管她不知道吴姐要她做什么,可她很情愿的。国瑞是个好人,很仗义,帮了很多忙,她很感激,除此还有一种比感激更复杂的东西在内心中。记得在打官司的过程中,她和他们住在一起,她和蔡毅江挤在一张小床上,常常夜不能寐。在晴朗的夜晚,或早或晚总有一线月光从窗外射进屋里。月光在屋里移动,她默默地等候着月光移到国瑞床上的那一刻,只为能在暗中注视着他那张酷似发仔的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难道自己水性杨花见蔡毅江废了而移情别恋?她不承认这一点,官司输了她义无反顾跟蔡毅江走便是证明。她听从蔡毅江对自己的“安排”便是证明。在租了一间小房子住下之后,蔡毅江便让她与从前的熟人一刀两断,不许有任何往来和联系,然后逼她卖淫。他出去拉客,叫她在家里接客。她是卖过淫,但那是为蔡毅江治伤不得已而为之。从他理直气壮逼自己卖淫这点看,他对那事是知情的,却装聋作哑。在他眼里她就是卖的货,既然卖了就再卖下去,何况这“货”对他已派不上用场。他就是这么不把她当人。她表示不愿过这种日子,他说这是原始积累,等攒够了一些钱再做别的打算。她觉得蔡毅江已不是自己所爱的那个人了,更不是自己能依靠的人。他只把她当成摇钱树,拼命地摇。
初冬的天越来越短了,寇兰在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洗了澡做完美容,街上的路灯便亮起来。吴姐如期而至,打量下寇兰笑说屄饬得挺靓嘛。出了美容店,吴姐再端详一番,说行头不行。就把她拉到一家服装店,挑了一身紫红色厚呢套裙和一双“发糕”鞋,穿上后焕然一新,个头也垫起来了。吴姐说你去照照镜子。她发现镜子里的女人竟有些眼生,小声嘀咕句:是我吗?是寇兰?吴姐笑笑,没说什么。
打上出租,天就完全黑了,城市街道也犹同“美化”过后的寇兰,艳丽而性感。汽车到了海边,拐上海滨大道,风驰电掣起来。眼前变得黑暗起来,黑暗是从海那边溢过来的,增添了神秘和凝重。直到现在,吴姐也没将具体的事情说给她,她想问又不便问,心里一直嘀咕。但她对吴姐是信任的,何况还欠着吴姐的人情,无论让她做什么都在所不辞,这是她抱定的信念。
车停在一家大酒店门前,披挂如大洋马的男侍应生为她们推动了旋转门,吴姐把寇兰带到大堂中央一圈沙发上坐。这时吴姐看看她又笑了。寇兰能猜出吴姐笑什么,羞涩地低下了头。吴姐问吃没吃过西餐?她说没有。吴姐说今天吃西餐自助。她有些担心,说听人说吃西餐挺复杂,怕……吴姐说不要紧,你看着我,我怎样你怎样。她点点头。吴姐看看表,说声快来了。寇兰问谁?吴姐说是谁不必知道,知道是能帮助国瑞的人就行了。寇兰问让我干什么呢?吴姐说那得看他了。又说男人上心的还不就是那件事么?反正……你是知道的,用不着多说。吴姐不时往旋转门处望,后来站起来,悄声说来了,然后迎上前去,寇兰也站起来,随在吴姐身后,她看见一个穿茄克衫的中年男人朝吴姐招招手,又和吴姐握握手。吴姐介绍说,这是李哥,这是王小姐。被称着李哥的中年男子朝寇兰看了一眼,点了下头,又转向吴姐说吴小姐今天很漂亮呵,吴姐打哈哈说老喽老喽,还是我这妹子年轻漂亮招人喜欢呵。又说别站着啦,上楼。
由大堂楼梯上到二楼,来到十分豪华的西餐厅。客人不多,很清静,吴姐捡一个临海的餐位请李哥坐了,她和寇兰坐在对面。
吴姐从包里拿出香烟,递给李哥,李哥摆摆手说免了,免了,吴姐就给自己点上一支吸了口。吴姐又说今天喝点酒吧。李哥又摆摆手,说还继续吃着药,免了免了。吴姐笑说这也免那也免快免成庙里的和尚了,李哥不至于吧。李哥笑笑。
吴姐说那就喝杯果汁吧。辛苦王小姐去弄点饮料来好吗?寇兰站起身往中间的食品台走过去,她围着食品台转圈,台上摆着各式各样吃的东西,惟独不见饮料,她有些心慌。这时一位服务小姐向她走来,问她要取什么?她说饮料,小姐朝摆放饮料的地方指了指,她这才松了口气,走过去。饮料也是各式各样,她记得吴姐说要果汁来着,便倒了三杯橙汁,端着返回座位。这时吴姐和李哥在说话,见她回来又不说了。寇兰也没多想,把饮料放在桌上,吴姐说谢谢。李哥也说谢谢。同时朝她看看。寇兰觉得眼光有些异常。
吴姐端起杯子朝李哥举着,说就以茶代酒,敬李哥一杯,感谢李哥一如既往地关怀我们。王小姐也一起,干杯。
都没干,喝了口放下杯子。
吴姐又说去弄点吃的吧,边吃边聊。于是一齐起身朝食品台走去,这时寇兰就不敢落后吴姐半步了,在吴姐身后亦步亦趋,吴姐拿盘子她拿盘子,吴姐夹什么菜她夹什么菜,她发现吴姐只夹些素食蔬菜之类,她也如此,尽管看见鲜红的烤虾、洁白的鱼片、酱紫的牛肉等等美味佳肴直咽口水,可还是忍着,不敢妄动。回到座位,见李哥的盘子里倒十分丰盛,她想吃的那些东西应有尽有。李哥看看吴姐和她的盘子,打趣说小姐们太爱惜自己的体型了,这样吃自助可是花冤枉钱呵。寇兰确实感到冤乎乎的,心想等以后有钱了,一定来把这遭的损失吃回来。
所谓边吃边聊也只是吴姐和李哥的事,寇兰很少插嘴,聊的也没什么正题。聊到哪里就是哪里。寇兰老想着今晚自己的事,心里空落落的没底。
寇兰又随吴姐去取回些水果。吴姐吃了几片西瓜,对李哥说今晚还有个应酬,先走一步。又转向寇兰叫她继续陪陪李哥,说李哥是好人,平易近人,一点没架子,很好相处的。说完站起身说二位吃好玩好呵,拜拜。
吴姐在收银台买单时寇兰直想朝她奔过去,要求跟她一块走。不为别的,只为她害怕对面那个面目不清的男人,真的很害怕,就像他腰里别着枪似的。最终她没有动,眼睁睁看着吴姐轻盈的身子从收银台走向楼梯口,又从楼梯口一阶一阶飘下去,直至不见。她没由着性子来是因为她想到自己的责任,觉得不能辜负了吴姐,不能辜负了有难的国哥。她逼着自己留下,哪怕真被崩了,也是个壮烈牺牲。她真是这么想的。说来可叹,在这个连作家谈起责任便害羞的年代,一个穷途末路的妓女还一念尚存,真叫无可言说。吴姐走后依然是李哥吃他的美味寇兰吃她的蔬菜,李哥偶尔问寇兰几句,无非是年龄、家庭、文化程度之类,问过这些就不问了,不时用怪怪的眼光看看寇兰,初时寇兰并不在意,只以为是在欣赏自己,但很快她便意识到不是那么回事,他眼光透出的是对自己的挑剔。在意识到这个后她也认识到自己存在的问题:太木了、太没情趣了,这样哪能讨得男人的欢心?她抬头看看李哥,见李哥放下喝空了的杯子,她问句李哥还要吗?李哥没说要也没说不要却站起了身,她想李哥要走了,也站起来,心里惶惶地:李哥真的生气了?今天的事砸啦?这咋办哩?咋和吴姐交待呢?咋对得起国哥呢?这么想三想四也就跟着李哥下了楼。出了旋转门李哥向远处招一下手,一辆出租车开到近前了。“大洋马”殷勤地开了车门,李哥回头说句上吧。她赶紧上了。李哥也上了,待“大洋马”关了车门,车就开了。这时她方松了口气,自己总算没被李哥甩下。至于别的呢,也就是吴姐所交待的了:想啥样就啥样了。不就是这百十斤的肉,想零刀割了也成。
李哥啥事都怪怪的,他不告诉司机要去的地方,他指挥着,指挥也是怪怪的,嘴里只吐两个字,左右左右……寇兰真是大长见识了,心想但凭这两个字就可以到达世界任何地方。也不知李哥说了多少个左右,才喊出个停字。
车停在一片楼群前。寇兰懂事地赶紧掏出钱给司机,李哥没吱声,先下了。等出租车开走后,李哥指着远处某个楼座向寇兰交待一番,说他先走,等那扇窗子亮了,再去。不用敲门,进就行。交待完李哥就走了,很快便隐没在楼群里。寇兰望着李哥指明的那扇窗心想咋就和做特工似的呢?转念又想妓女本来就是地下工作者嘛。
灯亮了。寇兰知道李哥到家了,追寻而去。
倒是很顺利地进了门。李哥正在接手机,见她进来用手示意关上门。趁李哥讲话时她端详一下房子,房子说不上大也说不上小,装修过,厅里铺着地毯。家具齐全。墙上什么没挂,白亮亮的,不像居家过日子的样儿,她看出这里不常住人,透着一股清冷气。这里不是李哥真正的家,是他的另一个家。她想起报纸上经常出现的一个字眼:生存空间。李哥的生存空间很宽阔呀。
李哥打完电话,抬手看看表,“哦”了一声。朝寇兰挥下手说抓紧洗洗吧。她说不午刚洗过。李哥又向她投去怪怪的目光,说那也得洗洗。说罢自己起带头作用,开始脱衣,一件一件丢在沙发上,脱光后就进了卫生间,水便哗哗地响起来,寇兰心口有些堵,站着不动。这时传来李哥的吆喝声:进来进来进来。寇兰犹豫着,她和许多男人睡过,从未一起洗澡。她想要弄就是了,还啰嗦个啥哩。可想想对李哥她是不能违拗的,这行当有句话,叫不怕收费的,就怕免费的,免费嫖客得罪不起。她脱衣,进了卫生间,水气中的李哥对她上下打量一下,说句脱了才知道是个小胖子呵。寇兰茫茫然,李哥又说小胖子好,小胖子好玩。说着把愣站着的寇兰揽进怀里,在水流中摸摸她前身又摸摸后身,说你们农村女孩个顶个皮肤好,光滑滑的像个泥鳅。说着手就滑到了寇兰的私处,按在上面,停下了。拍拍说打打肥皂打打肥皂,寇兰明白他的意思,心里恨恨的。
李哥对自己却很潦草,在水流中转了几个圈就算洗完,拍拍她的屁股说句雷厉风行呵就出去了。寇兰明白雷厉风行就是快的意思。她偏不,慢慢来,也不正经洗,垂着手,任水在身上流淌。她希望就这么一直让水冲刷着自己,冲刷掉心里的龌龊。可这不仅不能奏效,反而激起内心的波澜,她能感觉到自己哭了。她也就明白过来,水能冲掉身上的污秽,冲掉眼泪,可冲不掉内心的屈辱……
·8·
尤凤伟作品
中部
三
不管怎么说,那个被叫着李哥的人还是遵循了游戏规则,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国瑞在关押了一周后放出来了。这个结果使国瑞明确了两桩事实:陶东还活着;吴姐帮助了他。他相信他的事吴姐会伸出援助之手。事实也如此。他从内心感激吴姐,在许多紧要关头都诚心相帮。他熟知那句投桃报李的话,他也很想能报答吴姐,可眼下他又能报答些什么呢?只能有待于今后了。他总是不能相信自己会永远这么背运。
国瑞出来后第一桩事是给吴姐打电话,告诉吴姐他出来了,并表示了真诚的谢意。吴姐告诉他这遭得感谢小寇,又问他打算做啥。他说立即去找陶凤。
他说的“立即”是彻头彻尾的,打完电话他没回住处休息,尽管已疲惫不堪。他直奔陶凤打工的那家饭店。然而对他的打击也同样是彻头彻尾的:饭店里说自从那天被“乡亲”叫走,从此再没有回来,连工钱也没来算。国瑞傻眼了。
国瑞继续着他的寻找努力,与陶凤有关连处五八四十就那么多,打电话问,乡巴佬饭店说没见,陶凤的表姨也说没见,不仅说没见表姨还大为不满,说还没混好就不认人了,要混好还不知要啥样呢。国瑞无言可答。他也觉得陶凤与表姨家的关系有些不正常,陶凤不登门,也极少提及。他猜测是发生了什么龃龉,问陶凤,陶凤避而不答。
他将最后一线希望寄于小解,或许陶凤会和小解联系的,便给小解打传呼。小解很快回了,听声音情绪挺高。小解说他有事正愁找不到他,这下好了。他不接这个茬,直问陶凤打没打传呼找他。小解说没有。他不吭声了。不知该如何。小解问出了什么事。他心里烦烦的,说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小解说那你就到“小肥羊”来吧,咱聊聊,正有一桩事要商量。放心,是好事。
往“小肥羊”去的路上国瑞脑子里仍装着陶凤,心一阵一阵地疼。该找的地方都找了,都没有。有可能回家么(陶凤也多次说过她想回家)?这不可能,此一时彼一时,陶东寻衅到城里,她还会主动把自己送入虎口?不会,城里找不到又不可能回家,那么她究竟又在哪里?想着不明生死的陶凤,国瑞恨自己骂自己,也懊悔不已,那天干嘛要那样对待陶凤?要是由此出了事,自己就是罪魁祸首,该千刀万剐的。
按照小解告诉的地址,国瑞乘了两次公交,下车又步行了十几分钟,“小肥羊”就到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酒店门口悬挂的促销横幅:小肥羊人热烈欢迎您的光临。国瑞不由咧了咧嘴,如今许多企事业单位喜欢将自己称着什么什么人,如大庆人、首钢人、长汽人、海尔人之类,强化团队意识无可厚非。可杀羊卖羊的也东施效颦将自己称以羊人,就有些可笑了。无疑是心情欠佳的原因国瑞看什么都觉得不顺眼,挑挑剔剔,也包括对小解。他看见小解时小解正张着两只血手(刚杀了一只比猫大不了多少的羊),他就想起课本上“蒋介石向人民举起屠刀”的话。现在的情况是小肥羊人(小解)向他的人民(小肥羊)举起了屠刀,不仅举了而且还杀了。这么想就以一种异样眼光看着小解,同时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话。从一开始他就不同意小解杀羊,看了屠宰现场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劝说小解不干这个,离开这里,不当他娘的狼外婆羊人……
小解要请国瑞吃小肥羊火锅,国瑞说不吃,没时间在这儿多呆,还要继续寻找陶凤。小解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国瑞大体讲了讲,便问小解找他商量什么事,小解说最近有关单位办理向非洲某国的劳务输出,到了那儿每月工资八百美元,相当于人民币六千多。找国瑞是觉得有了好事不能忘了老朋友,说也给王玉城打了电话,王玉城也愿意。国瑞听了有些心动,觉得不妨出去撞撞大运,树挪死,人挪活,别人能出国自己干嘛不能?有了这想法,便问小解到非洲干什么?小解说干屠宰。
国瑞的感觉就像大白天撞上了鬼,自己刚才还寻思让小解“放下屠刀”,不待话出口,他竟说要杀到国外去,还拖着自己一块,他觉得这事真他妈妈的是开国际玩笑。小解还沉浸在出国的美好憧憬中,眼亮亮的。说这事是他们店经理联系的,没问题,又说机会难得,千万不要错过了。国瑞说他不去,口气坚决。小解惊讶地问:为啥呢?国瑞说不为啥,反正不想去。小解以为国瑞不愿出去是舍不得丢下未婚妻,便说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四方,不能绑在女人的裤腰带上,再说女人最势利眼,眼睛只盯着有钱有势的人,靠不住,你不混出个人样来,她们不理睬。联系到陶凤小解又说句:国哥不是我破坏你们的关系,我觉得小陶那女子不是只好养的鸟,养飞了吃亏的可是你自己呵。听了小解的话国瑞长久不语,也是触到了疼处,对于陶凤当然他最有发言权,他爱她,这一点是确定的,可他一直觉得不满足,没有恋爱中人的感觉,很孤独。不是指陶凤不让他沾身,是说感情方面。回到小解的话,陶凤是不是一只好养的鸟,姑且不说,可她真的是飞了,连个音讯都不给,想到这个,国瑞觉得心沉沉的,苦苦的……
在国瑞眼里吴姐不折不扣是根救命稻草,也是惟一的救命稻草。万般无奈时,他总会想到吴姐,想到向她求助。在陶凤第二次失踪后他又照此办理。离开“小肥羊”他就到一处公话给吴姐打手机。没找到,电话关机。
他不想回家(如果那也叫家的话),他憎恨那个地方。那里是他的“滑铁卢”。他在街上漫无边际地走着,对周遭的一切视而不见,喧嚣的大街如同家乡的山间小路那么清冷寂静。他觉得异常孤独,想找个人说说话,随便什么人都行,把自己心里的苦闷诉说一番。这么想时熟人就一个接一个在头脑里闪过,同时又一个接一个被否定:陶凤(失踪)、吴姐(找不到)、小解(不能再回去找了)、王玉城(太远,不知道详细地址)、蔡毅江和小寇(找不到)、国通(不宜找)、艾作家(不宜找)……也是莫名其妙的,在否定了与艾作家倾诉的可能性之后,他脑海中倏地跳出一个倩影:高个,白衣黑裙,俊秀白净,笑中见媚……开初这个倩影只是一个悬浮物,无来无往无根无梢,也找不到与自己有什么关联,这也只是刹那间的事,记忆的屏障便闪出一道缝隙,一切落到实处——哦,她是艾作家的材料中的32号小齐呵,养泥鳅的按摩小姐。当清楚这一点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女孩?国瑞执意不向自己索问,而不可遏制地生出要见到这个女孩的意愿。是的,找她,找到她,和她谈谈,她对艾作家讲出自己的一切,自己也要对她讲出自己的一切,也要像她对艾作家保证的那样,自己对她只说真话不说假话,包括自己对陶凤的所作所为,也决不遮掩。
有句话叫顺藤摸瓜,而连接小齐的藤是没有的,艾作家没写明他去的是哪家洗浴中心,这就使寻找小齐具有了难度。国瑞知难而进,开动脑筋。他想那家洗浴中心可能在艾作家住处附近,也就是人民广场周遭。国瑞就乘公交车到了人民广场,打听了一下,附近有两家洗浴中心。他先去了那家离艾作家近些的那家。他是初次进这种洗浴场所,忐忑不安。进门后服务小姐念经般的道声“欢迎光临”,又问他洗哪个浴种。不等他回答便介绍说洗一百二的套浴合算,洗澡、搓背、桑拿、足底、头部、全身……国瑞不接这茬,问你们这儿有个32号小齐么?服务小姐说有32号可不姓齐。国瑞退了出来。又穿越人民广场,倒是很顺当的找到了叫着“水世界”的另一家洗浴中心。这次不等服务小姐说话便抢先提出问题。回答是从前有个32号小齐,可已经不在了,走了。他问去了哪里。答不知。
他意识到找小齐的希望渺茫,全城少说有几十家大型洗浴中心,总不能一家一家去找,他感到很失落,同时从梦寻中回到了现实。
他再给吴姐打电话,仍然关机。他想吴姐一定遇上特殊事,否则不能这样。无法只有往住处回了,尽管他不愿回那伤心地。
在胡同口,远远地看见住处外面站着一个女的,他的心一阵狂跳,陶凤回来了!拔腿飞奔,到跟前却愣住了,不是陶凤,是寇兰。
寇兰哭过的样子,眼红红的,看到国瑞后泪重新流下来,国瑞问她出了什么事,也不答,进而哭出声来。国瑞把她让进屋。
屋里霉味儿刺鼻,老鼠将那天买了没吃的肯德基从桌上拖到了地上,开过一场“洋荤”又逃之夭夭,留下一片狼藉,寇兰见状停止哭泣,抹抹泪便打扫起屋子。国瑞没拦,他清楚寇兰就是这样,从前每次来探望蔡毅江都是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在合住的那段时间里,她更是把照顾四条光棍作为己任,做饭洗衣样样都干。
天渐渐黑了,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他问寇兰想吃什么他去买。寇兰说饭她已经买了。国瑞的心被触了一下,他想到了陶凤,陶凤可不像寇兰这么细心周到、关心人。
国瑞烧了水,水开了寇兰也把屋子收拾好了。寇兰从包里拿出饭,是国瑞一向爱吃的锅贴。国瑞的心又是一热。吃饭在默默中进行。
吃过饭,寇兰给国瑞倒上水,然后开始收拾碗筷。寇兰默默流泪,脸上闪着亮亮的泪光。
国瑞看着她问:“小寇,是蔡毅江欺负了你?”寇兰就哭出声来。
“他怎么了你?”国瑞问。
“他……他打我。”
“为什么?”
“他,让我干那种事。”
“他行了?”
“不是他,是别人。”
“别人?他让你卖……?”
“我不想瞒你,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也清楚没办法,干就干吧,可今天他一次带回两个人要一起来,我不干,他就……”
“狗日的”国瑞大骂出声,他愤怒了,怒火使他的身子发抖。他万万没想到蔡毅江能干出这等天理难容的事。“走,带我去,我和他算账!”
“我,我不回去。”
“不怕,有我!”
“不,不回去。”
“你打算咋办呢?”
“反正我不想见他了。”寇兰说。
“蔡毅江知不知道你来找我了?”国瑞问。
寇兰摇摇头。
“他能不能找到这儿来呢?”
寇兰摇摇头。
“你来这儿还有谁知道?”
“我打电话给吴姐……”
“找到了?”
“没有。”
“她的手机老关着。”
“你也找吴姐了?”
“嗯。”
不等寇兰再问,国瑞就把自己这些天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她,从陶凤被劫持到自己被抓,再到陶凤的失踪。
“你也这么难呐。”寇兰叹了口气。
国瑞苦笑笑。
“以后你想咋样呢?”国瑞问。
“我想攒点钱,以后开个快餐店。”
国瑞想起32号小齐也有开个快餐店的想法。
“你想没想到回家呢?”国瑞问。
“死也不回去。”寇兰决绝地说。
国瑞像自己的想法得到印证似的点了点头。
“国哥,你以后有啥打算呢?”寇兰问。
“我也想开个店。”国瑞说。他点起一支烟吸着,“开个发屋。”
“发屋?”寇兰现出颇意外的神色,急急地说:“国哥,你咋想到干这个呢?
“我要干的是真正的美发美容生意,不是那下三滥营生……”国瑞突然收住口。
寇兰也不吭声了,埋起头喝水,一口一口地喝着,像在喝酒似的。
“小寇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国瑞不知如何是好。
“国哥也没说错的,就是下三滥营生嘛,都知道的……”寇兰将碗里的水干杯样一饮而尽。
国瑞心里十分难受,自己不小心触了寇兰的疼处,伤了她。可既然谈开了,他就想和寇兰谈谈,他说:“小寇别再干那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