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哥,给我支烟吸。”寇兰向国瑞伸出手。
“你,你吸烟?!”
“想吸就吸不想吸就不吸。”
国瑞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烟递给寇兰,给她点上。寇兰吸了口,接着把烟吐出,然后抬眼看着国瑞,说:“国哥,我知道你很关心我,谢谢你呵。”
“我是很挂念你的,一直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国瑞由衷说。
“过得好不好,”寇兰笑了,透着苦涩,“蔡毅江对我唱过这首歌,他反反复复地唱只要你过得比我好过得比我好这一句。那时觉得心里很甜,很幸福。现在看全是虚的,假的,他只希望自己过得好,不管别人死活。国哥,你说人是不是都这样?人的本性是不是都自私都恶?”
“三字经上说人之初性本善,从本性上说人不应该恶吧?”国瑞像在进行讨论,“可人又是一天天长大,长大了会怎样呢?三字经没说。”
外面响起风声,伴随雨点敲窗的声音。
国瑞不由想起老家那句“下雨天留客天,天留人不留”的话,他想老辈子的人能把许多事情都早早说出来,提示着后人。其实从寇兰进门他脑子里一直装着留不留的问题,寇兰说不回蔡毅江那儿了,他心里很犯难,她没别处可去,不留让她去哪儿?可留下来又担心蔡毅江找了来,一男一女在一块过夜,怎么也说不清楚的。现在可好,刮风下雨了。正应了那句“天留人不留”的话了。
刮风下雨倒没让寇兰在意,她接着上面的话题说。
“三字经说的也没说对,一点点的小孩子就知道欺负人,知道有好东西往自己怀里揽,这不是恶?不是自私?依我看人随大流,人善他就善,人恶他也恶,谁不随大流谁寸步难行。就说我自己,蔡毅江好的时候我也好,为了他……干下三滥营生,他坏了我就不能像先前那样对他了,就离开他,国哥,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呢?”
“这么说,你以后就不干那个了?”国瑞问了这个问题。
“难说哩。”
“为啥呢?”
“我不知道。”
“不知道啥哩?”
“啥都不知道。”
“你得想想。”
“我是想。”
“想啥呢?”
“想攒点钱开个快餐店。”
又回到原处。国瑞觉得寇兰的思路有些简单,就不吭声了。
外面的风声雨声更甚。这样的季节或许下的不是雨,是雪,或者是雨夹雪,不管是什么,反正今晚寇兰走不了了,得留她。事情往往是这样,一旦变得没有余地了,就会被接受下来,他也不再有别的顾忌,即使蔡毅江来找他也能够应对,他认为蔡毅江会想到寇兰在这儿,况且他也想与蔡毅江有个碰面,好骂他个狗血喷头。
“小寇,睡觉吧?”国瑞说,边说边打个哈欠,他着实是累了,困了,在拘留所里他没睡一个好觉,还常做噩梦怪梦。今天出来又跑了整整一天。
一架小床,一床被子,一个枕头。寇兰朝那边儿看看,又看看国瑞,神情怪怪的。
“国哥,能用用你的牙刷吗?”
“用吧,可惜没有多余的,我给你倒水。”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寇兰洗刷的时候,国瑞从侧面看着她,他觉得她比原先瘦了,好看了。
寇兰刷了牙洗了脸还洗了脚,她把水倒了,又兑上半盆,国瑞就有些心惊肉跳了,心想干嘛呀,她要干嘛呀。
“国哥你把身子转过去。”寇兰说。
天呐,国瑞暗叫了声。从命转了身,不一会便听到哗哗的水声,犹同听到了呼唤,他感觉到自己那物件一点一点动起来,直至最后完全壮大。但须承认他的思想并不随从他的身体,灵与肉没产生同步,他没有将欲求变为行动的念头,只是觉得自己不该这副德行,没出息,丢人。
“好了。”
全面完成清洗的寇兰将水倒了,又重新兑上。国瑞清楚这回是给他准备的。便连忙说:“算了算了。”
“没人逼你。我先睡,不管你了。”寇兰说着,朝着他笑笑,走到床边,脱了鞋,和衣钻进被子里。
国瑞站着没动,觉得眼前的事情有些乱头无绪。一时也想不清楚,不管怎么说觉是要睡的,他走到床边,脱了鞋,也钻进被子里,是和寇兰打通腿儿。
“我们那儿,两口子睡觉也是打通腿儿。”寇兰在被窝里说,“谁不这样就招笑话,说不正经,可不出一年孩子就生出来了,你说正经不正经?”
国瑞没接她的话,问:“小寇兰家里有什么人呢?”
“妈和小弟。”寇兰叹了口气,“爹死了五年了。”
“病死了?”
“嗯。肝炎。”
“肝炎死不了人呐。”
“不治怎么死不了?”
“为什么不治?”
“没钱治。我们那儿穷,很多人得了病不治。”
“现在家里靠什么生活?”
“靠我呗。”
国瑞不吱声了。他不由想到寇兰一再说要开快餐店的话。她有很重的负担。他叹了口气,想自己以后若有转机,一定资助她实现她的愿望。他想把这个意思告诉她,想想又作罢。他不想开空头支票。
“睡吧。”国瑞拉灭了灯。
“今晚没有月亮了。”
“嗯。”
“我喜欢有月亮。”
“睡觉要月亮干啥?”
“看人。”
“睡觉看人干啥?睡吧,睡吧。”
“睡不着,再说会儿话吧。国哥问你一件事行不?”
“问啥?”
“听蔡毅江说,你的未婚妻一点儿不许你动?”
“没结婚就不能动嘛。”
“二十四五岁的大男人,你就不想?”
“不是想不想的事。”
“国哥,你真行。”
“行啥?”
“能管住自己。蔡毅江就不行。认识他的时候我才十七岁。不出一个月就叫他……”
“你同意?”
“不同意又能怎样?那家伙软硬兼施,先说好听的,说喜欢我爱我,我是他的心尖尖肉蛋蛋,说他爱我一辈子永不变心,说着说着就露出一脸的苦,像害肚子疼似的,说他难受,难受得要命,一边说难受一边扒我的衣裳,我心想人家那么爱你,你不管人家的死活对么?就……就让他得逞了……”
“你后悔吗?”
“没啥后悔不后悔的,一个人一个命,我就是这样的命,贱命。”
“小寇,不能这么说呀……”
“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贱命又是啥呢?”
国瑞没心思和寇兰说话了。从小寇洗身时就心猿意马,躺进被窝后更是心神不定,浑身热燥燥的。有生头一遭和女人睡一床(尽管是打通腿儿,穿着衣裳)。感觉真是异常。他还想:就这么老老实实睡一晚上么?自己要尽力控制自己,要是控制不住怎么办?要是她主动该怎么办?他想动一下身子。从躺下就一直绷着像块树桩似的,很累,他动了动,腿触到寇兰很软的地方,像是她的乳房。他赶紧移开。
“国哥,我身上有毒刺吗?”
“不是不是,我怕……怕挤着你……”
“我没那么金贵,像什么人似的。”
国瑞知道什么人指的是陶凤。心想不认不识她怎么对陶凤有那么大的成见呢?
“国哥,我看那个陶凤不会嫁给你,你要有数。”
“你怎么知道?”国瑞不悦地问。
“我知道。人家是金枝玉叶,会嫁给你?”
“我是打工仔,她也是打工仔。”
“那不一样,女人只要漂亮,就有好前途,像吴姐,她自己不说,我也看出她是从农村出来的,就因为长得漂亮,就站住了脚跟儿。”
一通话说得国瑞情绪低落。
“人家撂腚走了连个信都不给,你还指望着。”
国瑞真有些生气了,想你个小寇怎的老说这些,叫人不顺心?说:“不说了,睡吧睡吧。”他翻个身,独自睡去。
居然睡着了,还一串一串地做梦。国瑞是个爱做梦的人,而且梦境总比现实好,醒来便久久回味,感慨一番。也许缘于梦境与现实相去甚远,在做梦过程中常常出现这样的意识:这是在做梦吧。这么想梦就醒了。
国瑞醒来听到了哭声,是寇兰在哭,他是被哭声惊醒的。他坐起身,暗中能看清寇兰用手捂着脸。
“小寇,小寇,你怎么了?”
寇兰还哭。
“小寇到底怎么了?你说话。”
“你别管。”
国瑞怔怔的,又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你睡吧,你睡吧。”
国瑞侧耳听听外面,风雨声小多了,也不知道几点了,心想睡吧,有事明天再说吧。他真是太困。
再醒来天已大亮,他发现他一人睡在床上,再看看屋,寇兰不在,心想小寇也真是,走也不打个招呼。
招呼是打了,在纸上:
国哥早饭我买来了,焐在锅里,我走了,我知道你不会找我,哪天想知道我的下落,就问吴姐……
小寇
国瑞的心一阵紧。
第二天下午国瑞给吴姐打通电话,他埋怨吴姐老关机。吴姐解释说外省来了一位朋友,一直陪着,怕分神就把手机关了。国瑞心想是啥样朋友叫吴姐这么重视,寸步不离。自不便问,只说找不着十分焦急。吴姐说她也有事找他,正巧了。国瑞没想到吴姐会找他,忙问找他有什么事。吴姐说估计她找他和他找她是一码事:为陶凤。国瑞赶紧说是。吴姐说陶凤昨天给她打电话。她要我转告你她这辈子不嫁人。国瑞惊讶万分,发问:“什么意思?她什么意思呢?”吴姐说意思明摆着,和你结束恋爱关系嘛。国瑞质问:“为啥呢?为啥呢?”吴姐说我也这么问她,她丢句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就挂断了电话。国瑞问她在哪?知不知道她在哪儿,吴姐说我问了,她不说。国瑞手擎着电话,似呆似傻。
走在街上国瑞的情绪坏到了极点,怎么叫看到了世界末日?这就是。生出活够了的念头,觉得死了干脆,省得烦恼无边。他实在不能接受眼前的现实,他的生活不能没有陶凤,这般即使以后事业有成,成了阔佬也没有任何意义。他晓得自己的痛不欲生只为太爱陶凤,太在乎陶凤。昨晚在那种情势下他与寇兰相安无事,只因为他对陶凤的至爱真情,是这个筑成了一道无形屏障,隔在他和寇兰中间。这么想委屈与恨意便油然生出,早知陶凤如此薄情,昨晚就应该与小寇……
国瑞萌生出寻找寇兰的念头,这念头一经生出便无比的迫切,倒也不为别的,只为能宽慰一下寇兰的心,他清楚寇兰被自己伤得很重。
国瑞又给吴姐打电话,不加解释,直问寇兰下落。吴姐问他怎么从陶凤一下子蹦到寇兰?国瑞就讲了寇兰被蔡毅江打跑了的事。吴姐听了叹口气,说葫芦没按下去又起来了瓢,又说寇兰没和她联系,同样不知道她的下落。
国瑞再走在街上就生出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的念头:找小姐,当一回嫖客。大多数嫖妓者找小姐的目的也只有一个:发泄性欲,而他是发泄情绪。
小姐遍地都是,找小姐睡觉就像找饭馆吃饭那么便当,不成件事,只须“斟钱吃面”选个自己出得起钱的地方。对国瑞来说,星级酒店、夜总会、娱乐城这种高档地方他不敢想,只能去发廊、浴池、路边店这类地场。抱定这样的目标他就在街巷里走走瞅瞅,最后停在一家叫“登月”的发廊门前。
发廊就是发廊,天南地北都没有太大的差异,用不着多加陈说。要说的是“登月”发廊除了有一个挺诗意的名字还有一个装饰别具一格的店面。只因不是上客的时辰,里面没有客人。三个小姐一个在吃零食,一个在修指甲,一个在翻报纸,见有客人,翻报纸的小姐起身相迎,叫声大哥问是理发还是洗头?国瑞一时不知该怎么说,这一停小姐便似有所悟,说大哥做做按摩吧。他问多少钱。小姐说五十。国瑞没吭声,没吭声就算应允。小姐指着屋角处的一架木梯再叫声大哥,说请上楼。国瑞顺着梯子往上瞅瞅,所谓的“楼”只是一个吊铺,小姐带头上了“楼”,国瑞尾随其后,边上也就晓得“登月”就是登楼的意思。楼上有些暗,国瑞碰了一下头,“吆”了一声。小姐赶紧表示慰问,又说他个高不如趁早躺下,省得再碰。听叫他躺下国瑞才看见那张矮矮的按摩床。他听从了。不一会儿小姐就开始按摩。从头做起,她软软的手在脸上额上滑来滑去,不一会又做到身上,从胸到腹到腿。国瑞感到舒服在渐次增加,这时小姐开始说话。问是不是经常做按摩,他说不经常。小姐说经常做做很好的。“很好”还没落音,他的那个部位被触碰了一下,立时有种过电似的感觉,也是稍纵即逝,小姐的手向膝盖处滑去。这时听小姐问:“大哥来点特殊服务吧?”他明知故问:“啥特殊服务?”小姐笑笑说:“大哥明白。”他就不再兜圈子,问多少钱?小姐说二百。干这种事的价格国瑞听人说过,觉得二百可以。没争讲,便从口袋掏出两张百元票,小姐笑说大哥不急的,完事再给。他瓮声瓮气地说早晚一样。小姐就把钱接了,说句大哥真是个爽快人呵,又问大哥是自己脱衣还是我给你脱?他说自个儿。男女之事国瑞是头一回,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像敲响的军鼓。他也真的有种冲锋陷阵的感觉。他脱了上衣又脱了裤子,草草一裹便往地板上扔,只听得清脆的一响,他探头看去(此时眼睛又适应了昏暗环境),看到地上有一个玻璃瓶子,里面有鱼儿在游动,再看小姐,小姐已经脱光身子钻进了被窝。他问:这是你养的鱼?小姐说是。他又问啥鱼?小姐说泥鳅。
“泥鳅?”
“泥鳅”,小姐说,“老板不让养,说这种鱼不讨人喜欢,客人见了会烦。他们不懂。泥鳅是吉祥鱼。”
“吉祥鱼?”他问,心存疑惑。
“嗯。我们那里的人都知道泥鳅能给人带来好运,还有个民间传说。说有一年黄河发大水,堤坝出现一个洞,水直往外涌,要不立刻堵住,整个大坝要毁,村村和人也要毁,可四处是大水,人近前不得,都吓死了。可后来发现坝上的洞不涌水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水落了跑过去一看,见洞里全是泥鳅,每只泥鳅嘴里都衔着一块沙石,这才晓得是泥鳅堵坝救人,为救一方人泥鳅都死了。后来大伙都把泥鳅当成神鱼,吉祥鱼,不吃它,养它。国瑞听得津津有味,两眼久久盯着那瓶泥鳅。心想这个小姐莫非就是艾阳作家记录的那个32号小齐?莫非她是小齐?真的遇上了小齐?他定睛看看,觉得她的模样与艾作家记录的很相像。可他不敢肯定,不信会这么巧,小姐似乎看出了国瑞的神情异常,便从被窝中坐起,袒露出莹莹泛白的前胸,问:“大哥你?”
“你是不是姓齐?”
“我姓齐,大哥你咋知道?”
“你以前在‘水世界’?”
“在‘水世界’,大哥你认识我?”
“不认识。”
“那……”
“听说的,听说水世界有个姓齐的小姐养泥鳅,今天看见你也养泥鳅,就对上了号。”
“没想到养泥鳅也能养出名。”小齐笑。
国瑞没跟着笑。
“小齐你不应该干这个!”国瑞冷丁说。
“大哥你,你咋啦?!”
国瑞不言声。
开始穿衣裳,他知道这事不能做了,再做就不是个人了。
小齐瞪大了眼睛。
“我……我走了。”
“这,这是咋的呢?”
“我,我心口疼……”他的确觉得心口堵,隐隐疼。
“大哥有心脏病么?”
“嗯。”
“快,快赶紧去医院。”小齐边说边穿衣,又把二百元钱还给国瑞,小齐扶国瑞下楼。
“你留着。”国瑞说。
“这不行,该怎样就咋样。”小齐硬把钱往国瑞兜里塞。
“小齐,你得收,得收。”国瑞说。
“为啥哩?”小齐问。
“我,我看了你的身……”国瑞期期艾艾说。
“俺没那么金贵的身。”小齐苦笑笑,“看看有啥?”
“小齐你收下,以后我再来。”国瑞换了说法。
小齐犹豫着。
“要这样钱先放我这儿,等大哥身体好了再来吧。”小齐说。
“好,好。”国瑞说。
“记我一个传呼吧。”小齐说。
“好,好。”国瑞说。
小齐把写好的号码给了国瑞,问句:“大哥能告诉我你……”
“我姓国。”
走出“登月”发廊国瑞便在心里恨恨地骂:国瑞你个混账狗东西!
·9·
尤凤伟作品
中部
四
中午时候小解接到一个传呼,电话号码很陌生,看区号又是长途电话,便没回。后想想真有事就耽搁了,便出店到街上找公话打。讲话的是个女的,哭咧咧地说找国瑞。问了知是国瑞的嫂子。小解告诉说他和国瑞不在一起,有要紧事的话他可以去通知他。嫂子说国瑞他哥被人打伤了,住进了医院。小解听了不免一惊,赶紧说他这就去找国瑞。
羊已杀完,但外出还须请假。他找到厨房领班鲍师傅,鲍师傅说刚才陈经理找过他。他搁下请假的事没说,径直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除了小个子陈经理还有灶上的小丁和在前面服务的小朱,都哭丧着脸。见到他俩他联想到出国的事,因为他俩也报名了。看到他俩这副样子又使他想到事情可能出了问题。果然陈经理就对他讲了“问题”之所在:出国的事没办下来,黄了。原因是有关部门看了材料,认为人员素质低下,担心出去后有损国格人格。小解一听觉得很不对味儿,心想出去无非是杀猪杀羊,还要怎样的高素质?说啥国格人格更没道理,让中国人到人家国家去干这种工作本身就不光彩,国格人格早丢在前面了,还能推在这些人身上?小解本想把心里的牢骚发泄出去,后想想算了,这样的国出不出也不打紧。便说:“出不去算了,把钱给退回来。”陈经理问:“退什么钱?”小解说俺们不是每人先交了三千块钱吗?陈经理抬高声音说:“你们怎么都一个腔调,谁告诉你们这钱是可以退回来的?”小解打个愣怔,认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他严肃地说:“办不成为啥不退?”陈经理拍了下桌子,说:“你怎么这么胡搅蛮缠,政府是你家的吗?一个部门一个部门跑手续,哪里不得花钱?”小丁说:“花也不能花那么多呀。”陈经理说:“多啥,不就三千块钱嘛。”小解说:“陈经理,依你的说法我们这钱就算打水漂了?”陈经理说:“怎么是打水漂了?人家给你办了嘛,做了大量工作,只是没办成而已。”小解说:“正因为没办成我们才不能丢这个钱,钱得退给我们。”小丁、小朱附和:“得退给我们。”陈经理翻翻眼皮,说:“那你们爱找谁就找谁退去。”小解说:“是哪个单位办的这事,你说出来,我们去找。”陈经理说:“这个不能告诉你们,像你们这样的素质,去还不得和人家打起来?这势必会影响我们小肥羊的声誉。”小解说:“你不告诉我们单位,就向你要钱。钱当初是交在你的手里。”陈经理火了,咆哮起来:“你想耍赖么,你想敲诈么?老鼠舔猫鼻大了胆了你,还想不想在小肥羊干了?”小解说:“把钱退给我们,我们走人。”陈经理用手指指门,说要走现在就走。前脚走了后脚就有人来,三条腿的人没有两条腿的有的是。找杀人的不好找,找杀羊的好找。听了陈经理这种放肆话,小解真的有杀他的心,让他知道杀羊的也能杀人。但他没说,掉头出了办公室。他知道这事有些麻烦,绝不是打打嘴官司就能解决的。他心里还装着国瑞的事,得赶紧去把消息告诉他,再就是这事也让他拿拿主意。
小解出了店直奔国瑞住处。国瑞不在家。他写了张字条贴在门上,便去了芳芳发廊,他想在那儿等国瑞,国瑞见了字条会到这儿来打电话。可他没等多久就离开了,因看见一个姓柳的小姐让他想起了王玉城(王玉城私下说和柳好过),王玉城通过自己办出国,也交了三千块钱给陈经理,这事自己是担干系的。他比较了解王玉城,在钱财上他是很小气很计较的,何况三千块钱对谁都是沉甸甸的。须赶紧把出的岔子告诉他,一来有思想准备,二来一起想想办法。
小解直奔王玉城所在的那座位于市郊的养鸡场。路途遥远,换了好几回公交车,找到王玉城日头已经偏西。王玉城把小解领到鸡场工人更衣室,风从鸡棚吹来,恶臭直顶脑门,小解差点呕吐出来,他说不在这儿。王玉城说没地可换,再换就是鸡棚了。小解说到野地里去。王玉城说野地里冷。小解说不碍。于是两人绕到鸡棚上风头一处空地站下,小解大口大口地吐故纳新。等缓过气来才把目光转向王玉城。有言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小解眼里的王玉城大变,可以说改了模样。原先黑猴似的,现在又白又胖,眼眯缝了,脖子也有些转不动了。他挺纳闷,心想鸡粪能肥庄稼,也能肥人?这自是瞎话。答案很快从王玉城嘴里出来,说在这里工作最大的优越性是吃的好。小解问吃啥?王玉城说吃鸡,每天都能敞开肚子吃鸡。小解说真是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干养鸡场能随便吃鸡。王玉城说也不是随便,好鸡哪能杀了吃。吃病鸡?小解有些惊讶,说可别吃出事来。王玉城说没事,农村里别说病鸡,死鸡也一样吃。小解说偶尔吃一次和天天吃可不一样。王玉城说没事,我不是挺好吗,半个月重了二十斤。小解说好不好可不能以体重来衡量。王玉城说不要紧,我有数。小解心想有数有在吃不花钱的鸡能省下多少伙食费上。他知道王玉城一定会算这笔账。
这儿靠近飞机场,不断腾空和落地的客机在头顶上轰鸣。此情此景下,话题自然就转到出国这件事上来。王玉城问小解出国的事办的怎么样了。小解就把陈经理耍横赖钱的事讲了。王玉城呆住了,一声不吭。小解知道这事对他非同小可,便宽慰他,说这事会有个说法,不能吃哑巴亏。王玉城仍不说话,小解又说我来就是要和你商量,看看下一步怎么办。
“钱可是一把交给你了,对不对?”王玉城冷不丁冒出这么句话。
“对,你是给了我,我给了陈经理。”小解点点头。
“我没见过陈经理的面,是不是?”王玉城又说。
“是,是我在中间操办。”
“那我只冲你说话。”
小解明白了王玉城的意思。他是在与他摆清责任,他不追究别人,只追究他。
“小解,出国的事我不办了,能办成也不办了。我觉得中国挺好,没必要出国。”王玉城说。
小解下意识抬头看看从头上掠过的客机。
“我不出国了,谁愿出谁出。过几天我要回趟家,那钱要带回去给爹妈盖房。”王玉城说着也抬头看看天上的飞机。
瞎话哩。他从不给家里寄钱,省吃俭用,有一块钱也存进银行生利息。他对王玉城产生出反感,心想是啥话哩:不出国了,中国挺好的……中国好,你才知道吗?
“王玉城你放心,不管以后钱能不能要回来,你的我负责。我向你保证,可眼下我拿不出来……”他说。
“我口袋里有七八十块钱,你要就拿去吧。”小解又说。
王玉城没说要,不知是觉得这样不够哥们还是觉得数目太少不值得。他说:“小解,我真的等钱用,你尽早给我。”
“好。”小解说。他不想再呆下去了,要走。
“先别走……”王玉城拦住他。
“还有事吗?”
“那三千块钱你给我写张借据吧。”
“行。”小解说,“拿笔和纸。”
“更衣室里有,到那儿写吧。”
“那儿臭,我不去。”
王玉城跑走了。小解望着他那因肥胖而显得宽阔的背影,心里火辣辣的。不一会儿,王玉城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把笔和纸递给小解,小解写:借王玉城人民币叁仟元整,解小放,年月日。王玉城看了看折起来装进口袋里。
“别再不管不顾吃病鸡了,吃出病来就麻烦了。”小解说,而没出口的话是:我看是已经吃出病来了。
国瑞回到住处天快黑了。暮光里看见门上贴的字条,便赶紧取下来看,知哥被人打了。他大惊失色,未进屋便直奔芳芳发廊。一进门小侯便说小解来找过他。他含混地应声,连忙拨起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女的,浓重的家乡口音,说是卫生院。他就知道是离自己村五里地的南观镇卫生院。他说找谁找谁。再就听出是嫂子的声音,嫂子哭诉哥哥受伤的经过。
事情发生在早晨哥哥去南观完小(完全小学的简称)的路上,骑车经过一座石桥时,被两个戴墨镜的人拦住。问:你是完小的国祥吗?他说是。问你有个兄弟叫国瑞的在城里打工?他说是。两个人不再问操起事先准备好的石头朝他头上身上砸,把他打昏了。
国瑞立刻明白这事是陶东指使人干的,自己打了他,他把仇报在哥哥身上。
他问现在哥哥的情况,嫂子说下午醒过来了。
他问打人凶手找到没有,嫂子说没有,说公安上说这案子难破。
他说明天就赶回去。嫂子说要是工作忙就不要回来了,来回都花路费,不如……嫂子住口了,可他晓得嫂子没出口的话是什么。哥嫂一直不富裕,哥哥工资低,又常发不足数。哥嫂从未向自己要过钱,遇上这么大的事,嫂子还是没张得开口,他想这遭自己无论如何都要管。
这晚国瑞失眠了,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钱。睡下前他用笔算过自己现有的钱数,包括存折上、褥子底下和口袋里的,统计数字精确到币值的最小单位,只是愈精确就愈觉得寒碜。这点钱是拿不出手的,也不管用,人一旦进了医院花钱就像流水了,蔡毅江的情况是明镜,他从家里带回来的五千块钱很快就花光了,寇兰这才不得不去卖身。他想家是一定要回的,但需晚几天,利用这几天的时间想办法弄点钱。正是这“办法”教他像烙烧饼似的在床上翻来覆去。
天快亮时国瑞才睡着,一直睡到快晌午,有点黑下损失白日补的意思。却没睡好,头昏昏沉沉,浑身没劲儿,像病了。他不起来,躺在床上继续想先前的问题。其实答案早就有了,弄钱只有一个途径:借。关键是向谁去借,能张开口的没钱可借(像小解、王玉城),有钱的又张不开口(像国通、吴姐和艾作家)。他愁苦地长叹一声,这时听到敲门声。
是小解,顶着满身满头的雪花。他这才知道外面下雪了。这是入冬来的头一场雪。他帮小解拍雪时发现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抹了一层灰,眼里还有血丝,神情也有些恍惚,他把手里的一个旧帆布提包丢在地上,便一腚坐在床边上,不吭不声,像怄气似的。国瑞想是办好了出国手续来和他告别?他问句:“小解这就要走了吗?”
“去哪儿?”小解张着充血的眼反问。
“出国呀。”
“出个屌!”
国瑞一惊,赶紧问怎么回事。小解就操爹操娘地说了一通。
“放他妈的狗臭屁,”国瑞也开骂:“素质不够,不是去当外交官,不是陪领导人访问,不是去留学,是去杀猪杀羊,能把畜牲利利落落的杀了素质就够,还要咋样?纯是骗人的鬼话。”
“走,咱们喝酒去我请客。”国瑞又说。
小解摇摇头:“没时间了。”
“干嘛?”
“赶火车。”
“去哪儿?”
“走哪算哪儿。”
“流浪呵?你冷静点儿好不好,遇上啥问题就解决啥问题嘛。”国瑞说。
“咋解决?你说咋解决?”小解反问。
“交涉,不行就起诉。”国瑞说。
“还打官司?没输够咋的?”
“打不打官司逃避也不是个办法。”
“我不是逃避,我不躲债,我不当杨白劳。”
“那为啥要走?”
“对你说不明白。”
“咋说不明白?是咋回事就咋回事嘛。”
小解不应声,脸歪扭着。
“你来找我干嘛?”国瑞又问。
“有件事求你帮忙。”小解说。
“别说求,有事直说。”
“帮我寄封信。”小解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给国瑞。国瑞随便瞄了一眼,见收信人一栏写着解放同志收。
“解放同志是谁?”
“我爹。”
“叫爹同志?”国瑞怎么想怎么觉得别扭。
“他来信叫我解小放同志。”小解说。
国瑞想:老的叫解放小的叫解小放,彻底解放了呵。
“国哥,这信先不要寄,要是我半个月内不回来找你,就寄出去。”小解说。
国瑞心颤了一下,盯着小解:“我不明白,你说清楚。”
“就……就是寄封信嘛。”
“信给你寄,可你得告诉我,你要去哪儿?打算干啥?”
“别问这个行不行?”
“不行!”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我要知道,我的事从不瞒你,你也不能瞒我。”
“事和事不一样的……”
“咋不一样?”
“不一样就不一样嘛。”
“我明白了。”
“明白了也不要说出来。”
“我就要说出来,你这遭出去没打好谱,想铤而走险。”国瑞把事情捅破,他觉得必须捅破。
小解低下了头。
“你说你说。”
“你说对了国哥,就是没打好谱。我想出去干一把。”小解说。
“干啥?”
“弄点钱。”
“咋样弄?”
“咋能弄到就咋样弄。”
“浑蛋!”国瑞骂道,“你,你是不是吃了豹子胆!”
“吃了熊胆。”小解如实招来,“昨天我见有东北人卖熊胆,就买吃了。”
国瑞听了不住摇头,他问道:“弄钱为了还王玉城的债?”
“不单是。”
“那……”
“我想了,照眼前这么下去永无出头之日,不如豁出去一回,听天由命。败了,该死该活屌朝上。成了,发誓不干第二回。靠这个资本奉公守法干点事,我想凭我的能力会有发展的。”小解彻底把底交给国瑞。
国瑞到处找烟,竟没找到。小解赶忙拿出自己的烟,递给国瑞又给他点烟,火苗耀亮时国瑞突然打个寒噤,被火光照耀的小解的脸倏然显出一副狼相,狰狞得很,心想小解杀羊杀出了胆子,又想杀人了?
“小解,赶快断了这个念头,千万千万,算老哥求你了。不然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呀。”国瑞说得情深意切。
“我不后悔,不管啥结果我都认。”小解说,“本来我想拉你一起干,想想你还有个陶凤,就没提。国哥说心里话,我觉得你比我更窝屈,一表人才,有文化,可老混不出个人样。”
“我不要你管。”
“那你也别管我。”
“这不可能。”
“凭啥,你也不是我爹我妈,更不是政府。”小解火辣辣。
“不管是谁都不能眼望着你往火坑里跳。”国瑞说,狠狠抽了一口烟。
“不跳火坑你指出一条金光大道来?指出来我就走,一定走。”小解说。他把烟屁股丢了,搓了,一副见了金光大道立马就上路的样子。
“没有通向金山银山的金光大道,平平安安就是金光大道。”国瑞说。
“平平安安?三千块钱说叫人坑就叫人坑,这算平平安安?”
“再怎么也不能走邪路,走死路。”国瑞说。
“大道理都懂,可顶啥用?当官的捞钱知不知道犯法?知道,可照样那么干。他们能捞咱也能。”
“那不一样。”
“咋不一样?都是不义之财。”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咋哩?”
“无官不贪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为啥都贪?不在乎捞钱容易,而是捞钱的风险太低。有人打个比方,说贪污被抓的几率与出门遇上车祸的几率差不多,所以就不害怕。谁也不会怕遇上车祸不出门。可偷窃抢劫这类案子就不一样了,发案了公安部门当成任务破,破案率很高,有几个破几个。”国瑞说。这个见解是在拘留所时听大块头讲的,他说给小解而且故意说得绝对是想吓吓小解,让他不敢造次。
“……”小解不吱声。
“小解,听老哥一句话,打消那种念头,完全打消。往前看,咱现在不行,以后不一定不行。”国瑞说。
小解一口接一口抽烟。
“好吧,我听你的。”小解说。
国瑞松了口气,朝小解点点头。
“国哥我饿了。”小解又说。
国瑞就去买饭了。雪还在下,路上铺着挺厚的雪。他想起那句“瑞雪兆丰年”的话。尽管丰年不丰年已经与他没有多大关系了。可他看见下雪心里还是充盈一种喜悦的情感。他不想亏待小解,让他享受陶凤的待遇,他冒雪到那家肯德基连锁店,就在服务员给他找零钱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在心里叫了声“糟”,疾速回奔,果然,小解不见了。那封信还在床上,他使了调虎离山计,跑了。
国瑞心里很气恼,发了一阵子呆,想想觉得不能这么算完。得把小解追回来。他关了门,直奔火车站。他先到售票厅,没有,又赶到候车室,还是没有。他便去问服务员有没有一列刚开出去的列车,服务员说有一列,去上海的。国瑞不由打个寒颤。他想起前不久他们谈论发生在本市的一桩抢劫案,案犯叫被抢劫人制服,扭送到公安机关,当时小解说:要干这个往南边去,去上海,那场的人少胆气……那时他就盯准上海了……这个混蛋!
吴姐形影无踪而办事有根有梢,她张罗事情件件都落在实处,办就要尽全力办成,欠下的人情也一定偿还,不干杀驴拔橛子的事。她这一段时间很忙,陪外省一位高官的儿媳在本市休闲。尽管如此还是见缝插针请上回帮忙的张、牛两警察吃饭。
一家中上等档次的饭店,选择也煞费苦心,档次太高会使他们产生错觉认为自己帮了天大的忙,没必要。档次太低面子给不足不领情反招恨,以后绝不会再帮你什么忙。
有个说法是吃饭难请是财经口,不请自到是公安口。这话扣在张、牛二人的头上自是冤枉了,可听说吃饭答应得倒是蛮痛快。到得甚至比吴姐早,害得吴姐连连声明在路上堵了车。
说着些闲话,菜就上来了,小姐也将酒斟上,各取所需,张、牛是泸州老窖(吴姐说喝三鞭只是一种说法),吴姐是葡萄干红。吴姐举杯说:上回多亏二位帮忙,一直想表示表示,可一件又接一件事不得清闲,怠慢了。今晚一是感谢,二是请二位多多包涵。先喝为敬,我干了。
张、牛二同志也干了。
就一杯接一杯喝起来。张、牛二同志不仅是个吃茬,也是个喝茬。酒实在是神奇之物,就像钥匙开锁那样能教人找开话匣子,更能拉近关系,使生人变熟人。不久张、牛二同志便对吴姐以妹相称,妹长妹短的,吴姐也把同志改成哥,张哥、牛哥地叫。反正有酒架着把丈母娘叫成小姨子都无碍。
打发走张、牛二同志,吴姐才打开手机,接着电话就进来了,是国瑞。
国瑞按吴姐所说赶到饭店,在门口碰上正往外走的国通。国通醉醺醺的,不过还没到不认人的地步,看见国瑞踉跄一下止住脚。问国瑞是不是来吃饭,国瑞说是。又问:“有人请?”国瑞说是。又问:“最近怎么样?”国瑞说还好。又问:最近回家了没有。国瑞说没有?不过很快便要回去。国通说他想捎点东西回家。说着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国瑞,叫他走前给他打电话,说上面的电话总有一个能找到他。国瑞冷丁想到哥哥的事可以让国通帮帮忙,可刚要开口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与国通一块出来的几个人一边上车一边“国处走呵”地喊。国瑞就闭口,看着国通上了车。
国瑞被服务小姐领进包间吴姐正在吸烟。这是他头一回见吴姐吸烟,觉得她吸烟的样子比平常动人,更增添一种神秘感。吴姐问他吃饭了没有。他说没有,又说不饿。吴姐说就在这儿吃吧。喊来服务小姐点菜。国瑞看看桌子上的剩菜说不用点了,这些就够吃了。吴姐没理睬,不多不少点了两样。服务小姐走后国瑞又嘟噜剩菜够吃再点浪费之类的话,吴姐便瞄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少说废话,干嘛拿着自己不当个人?”国瑞哑口。
吴姐又陪着国瑞喝了几杯,便让小姐上饭吃了。这个过程国瑞不敢多言,只闷头吃饭,想着该怎样对吴姐说出借钱的事。
吃过饭国瑞心想现在可以说了,可这时吴姐叫来服务小姐付账,付账后便起身往饭店外面走,国瑞有些心慌,怕失去说话机会,刚要开口又听吴姐说:“找个地方坐坐。”
吴姐宛如一条对“水域”十分熟悉的鱼,转转悠悠就来到一家酒吧。国瑞是头一回进酒吧,觉得一切都怪怪的,挺新奇,最让他不适应的是里面灯光太暗,到处都有灯亮就是照不亮什么,像个地窖似的。尔后进到的一个单间,只能说是个小地窖,但给人的感觉舒适而温馨。如果不考虑花钱这个因素,倒真是个适合说话的地方,国瑞想。
服务先生端来两杯水又问喝什么,吴姐说两杯兰山。
“对不起国瑞。”待服务先生走后吴姐看着国瑞说。
“咋哩?”国瑞不明就里。
“刚才,我的话很难听……你别在意。”
国瑞明白了,忙说:“没啥,没啥哩。”
“可你得明白,姐是为你好。”
“我明白我明白。”国瑞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