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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尤凤伟 当前章节:153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0:12

吴姐端水喝了一口。国瑞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他看着吴姐问:“吴姐,你的家是哪里呢?”

吴姐抿嘴笑笑,问:“想知道我的底细是不是?”

国瑞笑笑。

吴姐说我唱首歌你听吧,接着轻声哼起来: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柔和的灯光下,吴姐给人一种亦梦亦幻的感觉。

服务先生端来热气腾腾的咖啡,放在桌上。国瑞正欲端起来喝,吴姐对他做了个“暂停”手势。服务先生走后,吴姐也没说什么,从面前缸里拿起一个纸包问:“加糖么?”国瑞点点头。吴姐把纸包撕开,把糖加进国瑞的咖啡里,又问:“加奶么?”国瑞点点头。吴姐便打开一只奶盒,将奶加进杯子里,然后用小勺搅了几下,把小勺放在盘子上。国瑞两眼定定地看着。

“不道声谢么?”吴姐笑问。

“谢谢,谢谢吴姐。”国瑞如梦初醒。

“该轮到先生为女士服务了。”吴姐仍然是笑盈盈的。

以吴姐为榜样,国瑞为吴姐调好咖啡。

吴姐道了谢,端杯子喝了一口,国瑞也紧随着喝了一口。

“味道怎么样?”吴姐问,放下杯子。

“很好喝。”国瑞也放下杯子,“真香。”

“说说有什么事找我?”吴姐开门见山问。

“这……”可以说了,国瑞倒不知道如何开口。

“其实不说我也知道。先把这事搁搁,我问你:陶凤和你联系了吗?”

国瑞摇摇头。

“看样她是不想回头了。”吴姐说。

“她这人脾气挺犟。”国瑞低沉地说。

“也不单是犟不犟的事,这么说吧,换了我是陶凤,也会与你分手。”

国瑞盯着吴姐。

“还有下句:假若我是你的话,也会同意分手。”吴姐说。

“……”

“从实际出发,你俩不是最佳组合。”吴姐说。

“我不明白。”

吴姐端杯又喝了一口。

国瑞却把咖啡一口气喝光。

“再喝点什么?柠檬茶?”

国瑞没吭声。

吴姐把茶的事吩咐了。

“你说从实际出发是指我是个打工仔,不配……”国瑞不肯罢休。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俩不合适。”吴姐说。

“咋不合适?”

“你想想,要是你们俩结合,靠什么发展起家呢?不错你们有优势,是俊男靓女,但你们结合了这‘资源’浪费了,不产生效益。要是分头发展,各自都有机会,前景是完全不一样的。”

话说到这儿,国瑞就不能再说不明白,但吴姐从这样的角度想问题,他是完全没有想到的。

“不行,我不和陶凤分开。”国瑞像发抗议。

“我懂,我懂,我又何尝不希望你俩鸳鸯成双、大富大贵、子孙满堂、白头到老?可希望总归是希望,现实终归是现实呵。”

国瑞又把水一口气喝光。

“好了,别老喝凉水了。我的话要不入你的心,就当没听见。不过还是那句话:姐是为你好。看着你像没头苍蝇似的东一头西一头乱撞,心里很不好受。”吴姐说。

“我懂,吴姐。”国瑞说。

“好了,不说这个了。你来找我的事,张口不易,我就替你说了,是向我借钱。”吴姐说。

“你,你咋知道?”国瑞瞪眼望着吴姐。

“对,还是不对。”

“对,可你……”

“借字写在你的脸上,还能看不出来?”

国瑞摇摇头。

“我还知道你借钱是想开个什么发仔发廊。”吴姐说。

国瑞心想开发廊的事一准是寇兰告诉吴姐的,可他已经打消了那个念头,他算了一笔账,发廊开起来起码得五万块钱,无论如何他也凑不起这些钱。

他告诉吴姐这遭没猜对。那想法已经告吹。

“对头,不然我也会给你泼冷水。”吴姐说。

“为什么?”国瑞又犯糊涂了。

“你费力巴事开起来,能赚到钱么?你知道现在的发廊,赚的是哪份子钱?”吴姐问。

国瑞想了想,点头说:“所以我就不干了嘛。”

“那还借钱做什么用呢?”吴姐又回到借钱的事。

国瑞就把哥哥被打伤住院的事讲了。随着叹了口气,说:“我知道这年头不好随便向人借钱,可……”

“你需要多少钱呢?”

“我手里有几千,想借点凑成一万。”

这时服务先生端来了柠檬茶,吴姐又给自己点了一杯红茶。吴姐在给国瑞往杯里加了糖,搅了搅,推在他面前,就起身说要去洗手间。吴姐走后不久,国瑞也去了洗手间,他发现吴姐站在过道里打电话,背对着,国瑞方便时能听到吴姐的讲话声。好像向对方谈一个人,吴姐一再说好,包你满意之类的话。国瑞觉得这么偷听人打电话不正道,解过手就回去了。不一会吴姐也回来了。

“刚才的事过会儿再谈,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吴姐说。

“去哪儿?”

“曼都。”

出租车在海滨大道上“疯”跑。一个晚上这么多“内容”,对国瑞来说是空前的,觉得既新奇又不理解,该说的话在一个地方完全能够说完,却非要东挪西挪,拿着钱来撒气。他又想到刚才向吴姐借钱,吴姐说过会儿再说。为什么要这样?是不是与去曼都有什么关系?他隐隐担心吴姐不会把钱借给他。

下车后国瑞发现曼都就是赫赫有名的曼都大酒店。从大厅沿一条被彩灯和鲜花装饰得绚丽多彩的楼梯下去,便是更加绚丽多彩的曼都夜总会圆厅。国瑞从未见过也不相信会有这么华丽的地方,围绕舞池的六根水晶圆柱通体发红,像刚刚出炉的红铁大柱。从头上投下来的五彩光斑在地面上旋转移动,像一簇巨大的花束在风中摇摇曳曳,而小桌上浮于玻璃缸里的小蜡烛亮着如豆的火焰,则像秋夜里在河边草丛中飞翔着的萤火虫。总之,国瑞眼中所有的一切都令他感到新奇与感叹,并产生相应的联想。恍恍惚惚竟有种不知安在的感觉。随吴姐在舞池边上的座位坐下,眼光又碰上有歌曲演唱的投影屏幕,一个脸蛋姣好身段性感的女孩在唱着:我想念你的坏坏坏,不能释怀。这时一个男服务生走到身后,躬身询问喝点什么。他刚要说不喝被吴姐接过了话,说要两杯西瓜汁。服务生走后国瑞问多少钱,吴姐说二十元。国瑞连忙说他这一杯不要了,又要招呼服务生回来,却被吴姐止住。吴姐无可奈何地说句:“国瑞你要老这个样子神仙也没办法了。”国瑞说我是觉得太贵了。吴姐说别说了好不好。国瑞就闭口,心里仍然为二十元一杯的西瓜汁不平。

饮料上来不久,电视投影停止,一男一女两个老外走到台上,男的很老很胖,留着一腮壮观胡子,女的很年轻,头发却是白色,像白毛女。两人各抱一只吉他,边弹边唱起来。国瑞听不懂歌词,倒听见四起的掌声和喝彩声。歌手的发声和动作都很夸张,听的人不断增加,国瑞这时才发现圆厅四周有许多包厢,人是从包厢里出来的。本来空着的座位都快坐满了。他和吴姐的圆桌边也坐下一位漂亮女人,吴姐她认识,两人边听歌边聊着什么,这中间漂亮女人不时向他瞟瞟。他装着看不见,盯着台上的歌手。唱罢两支不知所云的歌,歌手退台休息。从包厢里出来的人都回到里面,漂亮女人也起身离座,没进包厢,径直走向电梯口,吴姐相送,在楼梯口两人又嘀咕了一阵,漂亮女人就上了电梯。吴姐回到座位,对国瑞笑笑说:这女人漂亮是吧?国瑞没吱声,吴姐又说她是玉姐,在上面吃饭,市里一位领导请客。国瑞记起吴姐说过从外地来了一位朋友,大概就是这个叫玉姐的女人了。这时投影屏幕上又播放起歌曲。字幕打出演唱者:苏慧伦。歌名《鸭子》。看到歌名吴姐不由哑然失笑。国瑞探究地看看吴姐,吴姐说有句话叫说曹操曹操就到,现在是唱《鸭子》鸭子早到。国瑞没听懂意思。吴姐用嘴朝圆厅的一角努努,国瑞看见一个很俊秀的男孩子孑然一身坐在角落里,身前小桌上放一瓶矿泉水。国瑞也未觉出有什么特别之处,再看看吴姐,吴姐的嘴又朝另一处努努,这遭国瑞看见的是一个浑身珠光宝气的胖女人,国瑞也未觉有什么特别之处。只听吴姐说注意着,两人很快就会凑堆。国瑞心想吴姐今个是咋的了,弄神弄鬼,不过还是留神着两个“天各一方”的男女。就在苏慧伦快唱完《鸭子》这首歌时,吴姐说的“凑堆”就被证实了,胖女人离开座位,向那男孩走过去,说了句什么,然后就在男孩对面坐下。他看看吴姐,吴姐会意笑笑,说看下面的戏。他看见那胖女人掏出烟递给男孩,男孩接了放在身前桌上,胖女人再递过一支,男孩又接了还放在桌上,国瑞就觉得有些怪怪的,不合常规。这时又见胖女人递出第三支烟,男孩接了衔在嘴上,胖女人又自己衔了一支,男孩就掏出打火机给胖女人点烟,点完又给自己点上,吸起来。看到这儿国瑞越发的糊涂,看看吴姐。吴姐还是一副欣赏的神情,悄声说句鸭子到手了。国瑞问什么鸭子?吴姐说那个男孩呀,还不明白?国瑞这才“噢”了一声,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以前他听人说过男妓的事,男妓也被叫着鸭子,就像妓女叫鸡一样。他问吴姐那女人干嘛要一次一次地递烟。吴姐说那是在议价,递三支烟就是三个数成交。国瑞问三百元?吴姐说添个零,三千。国瑞张张嘴没出声,心里却算出个账来:比男人嫖妓要贵十多倍呀。他不由想起那句“阔小姐开窑子不图钱图个痛快”的话,对比说眼见的就是“俊男孩开窑子挣钱又痛快”了。当然国瑞对此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妓女是每个女人都可做的,而鸭子不是每个男人都能称职。

后面的“戏”就是男孩将胖女人请下舞池跳了一曲,之后双双离开。

“再说说借钱的事吧。”吴姐言归正传,“我可以借钱给你,但要有个条件。”

“啥条件?”

“为了你能偿还,我给你找份差事,这个差事会有可观收入。”吴姐说。

“啥差事?”国瑞看着吴姐问。

“现在不必说,到时就知道了。”

“不会是让我去杀人吧?”国瑞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但极认真。

“姐能让你去干那种事?放心,是一桩美差。”

“美差?啥美差?”国瑞打破砂锅问到底。

“有些事不好说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不过主动权在你手里,你要是觉得雇主的要求不好接受,不想干,就拒绝,也可以撤出来。你做决定。一旦发生这种情况,算我失误,我的钱你就不用还了。明白不明白?”

国瑞不甚明白,却也点了点头。

“好,我接着说,要是你挣到钱就把借我的钱还给我,另外还得请我一次客,请什么,在哪儿请,你定。”吴姐笑着说。

“我听吴姐的。”国瑞表态说。

“明天我把钱给你,你买套像样的衣裳,买双新皮鞋,把自己武装武装,我这么说你就清楚这个差事与你以前干的差事可不一样。”吴姐边喝茶边说。

国瑞不好意思地笑笑,点点头。

“然后赶紧回家看你哥,快去快回,我说的那个雇主明天坐飞机去深圳,几天后回来,我们一块去机场接。”吴姐交待说。

 ·10·

 尤凤伟作品

中部

对于寇兰的逃离蔡毅江并未反省自己有什么过错,最初的反应是愤怒、是怨恨,紧接又陷入深深的绝望中。他意识到自己今后的日子将孤立无助,一片黑暗。没有了寇兰,不仅“集资兴业”的计划告吹,连整个生活都走进了死胡同。他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一度想自杀,考虑用哪种方式了结自己剩下的半条命。最终他放弃了这个念头,并非是对人世间有什么留恋,对自己的生命有什么顾惜,而是缘于恨,仇恨成了他让自己活下去的惟一动力。

一连几天他都在床上躺着,冬眠似的,不吃不喝不动,直到第四天,他起来了。连他自己都感到奇怪心情竟然变得十分平和,安之若素,好像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他洗了脸,刷了牙,还对着平素寇兰用的镜子照照,他觉得镜子里头人十分庄严,就像为他受理案子的那个法官,他问候似地朝镜子里点了点头,嘿嘿一笑。

随之而来的感觉是饿,他考虑为解决肚子问题该怎么行动:去买菜?还是下饭馆?

他决定去市场买菜,为自己做一顿饭。出了门,才觉出天很冷,风很硬,片片雪花在空中飞舞。他犹豫了片刻,终是没回去穿那件被他视为重要家财的军大衣,觉得没必要太娇惯自己。在以后的日子里,受苦才是他的必须。他缩缩脖子朝不远处的农贸市场走去,很快便听到那里独有的嘈杂声。

若干时日之后,当他志得意满的以“盖县帮”老大自居回想自己不凡的“出道”经历,都会首先想到这天发生在农贸市场上的事。通常只有在武侠小说和武侠电影中才能见到的情景发生在他身上,他不相信是一种巧合,只相信是一种天意。

快到市场时他听到吵架的声音,发生在市场上的争吵实不足为奇,让他留意的是他听出一方是自己家乡的口音,就是说是他的老乡。这时他并未像书和电影中的侠客那样生出为老乡壮威助阵的信念,只是觉得应该过去看看,如此而已。他循声而去,走到近前方看清,是一个市场执法人员与一个摊贩之间的争执,摊贩是他的老乡。场面是一杆秤抓在两个人的手里,争争夺夺各不相让,情绪异常激烈。他在围观的人群中听了一会儿,也就知道了原委:事情由收费引起。小贩老乡说他已交过一回费了,“执法”不认可让小贩拿出费单查验。小贩老乡没找到费单,说他把费单放在鱼摊上,刚才卖出去几条鱼,很可能是沾在鱼上被买主带走。“执法”不信这个“邪说”,非要再交不可,小贩老乡不从,“执法”便动手抢他的秤。曾做过几天摊贩的蔡毅江深知,抢秤折秤是市场执法人员的惯用伎俩,一是耍威风,二是力争将事态扩大,摊贩的行为稍一过激,便会落得个“暴力抗法”的罪名,那可要吃不了兜着走,轻者罚款,重者刑拘,平心而论,蔡毅江并非是个有正义感的人,可他决定挺身而出,不为别的,只为能发泄一下心中的无名之火,以替人打抱不平的方式。

他分开身边围观的人,走到两个争吵当事人面前,大喊一声:“我可以做证,我买了他的鱼,鱼身上就有张费单。”他的“证词”(也包括行为)就像在人前冷丁炸响的一声爆竹,一齐把眼光转向他。小贩老乡和“执法”也不知所措地大瞪着眼。原来吵吵嚷嚷的市场鸦雀无声。

很快“执法”便从惊慌中回过神来,也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仍然抓紧着秤杆,眼狠巴巴地盯着胆敢对他发难的人,喝问:“你,你是什么人?!”

“我是买鱼的。”

“买鱼的关你屁事?”

“刚才说了,我买了他的鱼,沾走了费单,害得他再交一回费,这咋不关我的事?”

“你把单子拿出来看看。”

“洗鱼倒了。”

“执法”嘴打哆嗦,吼:“你个乡巴佬,起哄也不睁开眼看看在什么地方,想破坏社会治安咋的?胆子不小,给我滚开,不然……”

“不然咋样?”

“抓你!”

“我操你个八辈祖宗的!”蔡毅江破口大骂起来。眼冒凶光,用手指着“执法”的鼻子,操爹操娘,操姐操妹地骂,啥难听骂啥,啥解气骂啥,把他所知最刻毒最烂脏最伤人的话一古脑倾倒出来,不管是谁听到这种骂都会在心里打个怔,知道是个招惹不起的主,是烂仔恶棍,是破罐子破摔的亡命之徒。“执法”被这劈头盖脸的骂完全骂傻了,直瞪着眼吐不出一个字来。

蔡毅江继续骂着:“我操你奶奶那个老×,我看你是活腻味了,老鼠舔猫鼻胆子不小,也不睁眼看看站在你面前的是谁。我要你好好记住,从今往后,我再看见你狗日的横行霸道欺压民众就一刀捅了你,叫你去见阎王,再一把火烧了你刚装修好的大房子……”

“执法”眼里露出畏怯的神色。

“我再说一遍,把秤给他!”

“执法”松开了手。

“给我滚!”蔡毅江大吼。

“执法”不滚,站着没动。蔡毅江清楚:不刀架脖子,“执法”决不会当着被他管辖的摊贩们的面“栽”,而他自己更不想“栽”,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绝不能退缩。这场较量只能胜不能败。于是他夸张地把手伸进裤袋里,做出随时可以出手杀人的架势。对峙的情势也就在这一刻发生了转变,“执法”的眼光软了,随之低下头,迈步离开了市场。

蔡毅江暗自吐了一口气,觉出后背有些凉津津的。这当儿他记起那句“能的怕硬的,硬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话,只要豁得出去,就没啥可怕的,就无可抵挡,一切对手都不在话下。而自己就应该是个能豁出去的人,半条命活着和死没多大区别,不差个包钱。

蔡毅江并不在市场久留,在众人称许的目送下离开了市场。走在街上,他的心情好极了,觉得十分的解气,无比的痛快。

操他个妈妈的,要玩咱就玩玩,你凶我更凶,你黑我更黑,没×的不怕有×的(大概出自“赤脚的不怕穿鞋的”一语),他在心里想。一条“生路”就这么在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如同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光亮。

大彻大悟终究还要解决肚子问题,没买成菜,只有下饭馆。于是出了市场不远,他便走进一家饭店。他前脚来,那个他刚帮过的小贩老乡也后脚跟来。小老乡说不尽的千恩万谢,诉不完的感激涕零。又说要请客,接着吆来服务员点菜。蔡毅江由着他,一副消受无愧的样子,可以说是有生头一次受到别人的称颂与爱戴,他感到无比地受用。

“大哥贵姓?”点完菜后小老乡在他的对面坐下,恭恭敬敬地问。

“我姓……马。”蔡毅江说,给自己改了姓。

“呵,马大哥。小弟姓孙叫孙鹏,是盖县清龙乡孙家滩村人。”叫孙鹏的小老乡介绍了自己,又问:“马大哥是……”

“我也是盖县。”他没细说。问:“你进城有多久了?”

“四五年了。”孙鹏说。

“一直卖鱼?”他问。

“不是,前几年一直干建筑活,后来……也就是半年前才开始卖鱼货。”

“生意好不好做?”

“不好做。”

“不好做干嘛还做?”

“不做咋办哩?”孙鹏又是摇头又是叹气,“也想过回家,可回家更没办法活。”

“家里有谁?”

“哥哥”

“爹妈?”

“都死了”

“结婚了没有?”

“还没。”

“有对象了?”

“还没。”

蔡毅江像查户口似地问了一通,末了,“嗯”了一声,露出满意的神色。

菜一样一样端上来。他们喝起了酒。为感谢“马大哥”的“拔刀相助”,孙鹏连着敬了三杯酒。蔡毅江用赞赏的眼光看看挺丰盛的菜肴又看看喝得挺豪放的孙鹏,认定孙鹏是个仗义的主儿,也有血性(从敢于和“执法”相争可见)尽管眼下还不敢说他会为朋友两肋插刀,但这人靠得住,可以信赖。他清楚走黑道得有一帮小弟兄,而眼下这个无牵无挂的孙鹏是合适人选。

“马大哥来了几年了呢?”孙鹏边斟酒边问。

“七八年。”蔡毅江说。他多说了几年是为了显示自己“老资格”。

“干啥哩?”孙鹏又问。

“随便做做呗,混口吃喝。”

“哦哦,马大哥肯定做得好,在市场上一看气势就是财大气粗的。”

“混口吃喝吧。”

“混和混不一样呵。”

蔡毅江不置可否地笑笑。他端起杯回敬孙鹏,为的是不再让孙鹏问这问那。

都喝了。

“你住哪里?”蔡毅江问。

“盖庄。”孙鹏说。

“盖庄?哪个盖庄?”

“马大哥不知道盖庄?”

“不知道。”

“也可见马大哥和俺不是一个层次了。”孙鹏说。

孙鹏接着对蔡毅江讲起了盖庄。所谓盖庄是一处盖县打工者暂居的地方,实际上是座七层楼房,因城市改造要拆又因某种原因迟迟没拆,老居户早搬走了,打工的就搬进这个空出来的地方住,只因最早发现的是盖县人,奔走相告,再住进来的还是盖县人居多,于是这里就叫了盖庄,盖县人的村庄。

“盖县帮”蔡毅江脑中跳出这么几个字,很兴奋。

“哪天我领马大哥去看看吧。”孙鹏说。

“好。”蔡毅江答应。

孙鹏不忘恩情,再一次敬蔡毅江,蔡毅江端着没喝,说道:“今天请了我,改日我再请你。”

“不行,马大哥这样不行,我请你是应该的,以后还是我请马大哥。”

“我不是请你吃饭。”蔡毅江说。

孙鹏疑疑惑惑地看着蔡毅江。

“我请你……干那个。”蔡毅江说。

“干哪个?”孙鹏问。

“就那个。”蔡毅江做个手势。

“找小姐?”

“算是。”

“那很贵的。”

“我请客。”

“这……”

“不愿干?就拉倒。”

“我,我愿意。”

“那就说定了。”

“谢谢你马大哥,”孙鹏有些掩饰不住激动地朝蔡毅江举起杯:“太感谢你马大哥了!”

“请客”是在第三天的下午。蔡毅江并未带孙鹏到那些有小姐的场所,而是来到他受伤进的那家医院门口。在这之前,他已把要做的事对孙鹏讲了,也没多讲,只讲他有一个仇人是个女大夫,要报复,把她诓出来轮奸了,问孙鹏有没有胆量干。孙鹏表示不怕,愿意和他一起干。到医院门口后蔡毅江再次让孙鹏想一想,说现在打退堂鼓还来得及。孙鹏也再次表态说他干,不反悔。蔡毅江称许地拍拍他的肩膀,尔后从口袋里掏出两副墨镜,一人一副戴上,世界一下子变黑了,自己也像躲进黑影里。

一切都按原定计划干(这计划蔡毅江谋划了很久),他指定了助手(孙鹏)的所处位置,自己便到医院附近的一家水果店打电话。对着听筒他努力说普通话,他说找黄群黄大夫。找到了。他问你是黄大夫。对方说是,问他是谁?他说是邻居。对方问什么事。他说发现有水从她家往外流。对方一听腔调骤变说声我马上回去,就挂了电话。蔡毅江付了电话费便来到孙鹏站立处,望着医院大门口。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女人神色慌张地奔了出来,欠操的婊子,他在心里骂道。女大夫黄群出了医院门口便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蔡毅江也拦了一辆。上车后对司机说前面那辆车带路,别跟丢了。司机便跟在那辆车后面行驶。这情景就像在电影里见过。

不是交通高峰期,车辆行驶顺畅,也未被红灯阻隔,只在一处路口由于一辆交通车缓缓穿行致使与前车落远,但终是追上了。尔后再没其他惊险出现,直到两辆车一前一后地停下。

水火无情。女大夫跳下车便一溜小跑,蔡毅江和孙鹏大步紧跟,如果此时前者能回一下头,肯定能发现被人跟踪。问题是她无暇顾及,更没想到会有灾祸降临,只一味地奔跑。

女大夫奔到一座楼前,匆匆上楼。蔡毅江不敢怠慢,也跟着上楼,但拉开距离,不叫对方发现,竖耳倾听脚踏楼梯的声响。不知上了几层,脚步声停止,响起用钥匙开门的声音,蔡毅江停下,回头见孙鹏已跟了上来。又略一停,便一反先前那种鬼祟行状,一步一步款款登楼,他看到有一户人家的门敞着,知这就是女大夫的家,她慌得连门都忘了关,也是活该倒霉。他扯着孙鹏进到屋里,返身关上了门。这时蔡毅江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从喉咙里落进肚里。欠操的娘们,你挨吧!他暗自说。

国瑞坐汽车赶到哥哥住院的南观镇天已快晌午。因给国通带了一个电视机还有他自己买的一些东西,下车后便雇了一辆三轮车,连人带东西拉进了卫生院。进了病房见嫂子正在给哥哥喂饭。他叫了声哥视线便模糊了,看不清哥哥的面目,他忍着不使泪流出来,但没成功,还是流下来了,他惟一能控制住的是不叫自己放声。倒是哥哥安慰起他来,说他不碍事,照了片子脑子没坏,还能教学。他以点头做答,他觉得哥这人太忠厚,尚未对凶手进行追究,怎能当众说出这种话?他擦了擦泪,这才看清哥哥头上扎着满满的绷带,就像电影里见到的红军伤号。见哥哥为自己所受的罪,他心里很内疚、难过。哥哥见到他倒很兴奋,推开饭碗,让国瑞坐在床边,不住口地问这问那。后又让嫂子给他弄饭,他说他不饿。国瑞安慰了哥哥一番,便拉着嫂子到走廊里说话。主要是问公安方面是什么态度。嫂子说当天报了案,派出所的民警来看了看走了。病房里的人都说得赶快找关系送礼。他哥不同意,再说也实在顾不上这事,就搁下了。国瑞说下午他去派出所,叫他们捉拿凶手。嫂子将信将疑问:“他们肯听么?”国瑞说他托了人,很硬的关系,没问题。嫂子脸上现出宽慰,说这就好了。国瑞把钱拿出来递给嫂子,嫂子见国瑞给这么多钱,都有些不敢接了,国瑞怕让人看见,赶紧把钱塞给了嫂子。说不够他再想办法。

回到病房又和哥哥说了会儿话,国瑞便要起身回村,说趁中午的空把电视机送到国通家,这事不能耽误。他对嫂子说托了人实际上就是托的国通。去拿电视机时他把哥哥被打的事对国通讲了,问他县里、镇上有没有关系。国通说他和县里的领导熟,可以给他们打个电话,让他们给镇上说说,将打人凶手法办。

还是雇的三轮车,车快路好,四五里路吸支烟的功夫便到,国瑞把电视机搬到国通家,交待给国通的父母,然后便回自己家。大门敞着,侄儿小涛刚从村小学放学,正在院里给猪喂食。看到涛,国瑞不由想起那句“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的戏词,他觉得如果再演这出戏这句台词一定得改,改成“农村的孩子早当家”。进城这几年他的感触极深:一个人的出身几乎决定了一切,从前的出身是“阶级成分”,现在的出身是生在哪块地方。生在农村和生在城里两者的命运可以说是有着天壤之别。比方眼前自己的这个涛,别看他爹是教书先生,可他要想靠读书走出农村比登天还难。他今后的命运几乎是铁定的:要么种地,要么像自己那样进城打工。想到这儿他不由看看喂完猪又在喂鸡的侄儿,眼睛又开始模糊起来。

说“早当家”真是不假,料理过家畜的吃喝后涛又要料理他的吃喝,问他想吃啥,他做。他纠正说:涛,你想吃啥,叔给你做。涛说叔别管我,我吃啥都行,不吃也行。他知道涛说的是实话。追赶着孩子吃饭吃水果这样的情景在乡下是见不到的。乡下孩子和家养的畜牲也差不多,没人拿着当回事儿,自己也不拿着当回事。

饭是叔侄两人“通力合作”做出来的,国瑞锅上涛锅下(烧火),做的是两人喜欢吃的疙瘩汤。吃饭的时候涛不住地盯着他的新西服看,他知道他想问什么,便等着,果然涛问了,他说:“叔你在外面当老板了吗?”他明白涛是“衣帽取人”了,便故意不答,问:“你咋知道的呢?”涛说:“电视上老板都穿这样的衣裳。”他问:“叔当老板你高兴不高兴?”涛说:“当然高兴。”他问:“为啥高兴?”涛说:“叔有了好前途,过好日子,全家都高兴。”他听了很是感动,本以为侄儿会说他当老板能把他带到城里去。可他没说这个,只说为自己能过好日子高兴。他问:“涛你想没想过你的未来呢?”涛说:“想过。”他问:“咋想的?”涛说:“我想走叔的路。”他问:“叔走的是咋样路?”涛说:“是自力更生奋发图强的路。”国瑞不言声了,心里涌起一阵酸楚。他知道本应对涛许个愿的,告诉他以后争取把他带进城。他也真是这么想,便终未说出口。他知道自己没有说这种话的资格,说了等于没说。

因急着赶到镇上,国瑞吃过饭就要走,因雇的三轮车没留下,只有步行。涛提出叫他骑自行车,带着他,他想去医院看看爸爸。国瑞问:“耽误了上学怎么办?”涛说:“下午自习,不碍事。”国瑞觉得这样两全其美,同意了。走在街上的时候许多村里人凑上来和他说话,年纪大些的人多是说有出息混好了之类的夸奖话,同龄人则不断询问在城市好不好赚钱,有的干脆说要去投奔他,让他回去就给找个地方。他就像个无心恋战的将军那样且说且退,退到村头便骑上车,等着涛跳上后座,便蹬起来急驰。

这是一条他熟悉的路,出村往前走三里多路,向左拐就是一座烈士陵园,上学时每到清明节都路经这条路去扫墓。后来就没人组织去了,可香火没断,各村的人还自发去祭奠,因为那里埋着他们的亲人,解放战争时期牺牲的爷爷辈上的人。国瑞的在上庄战役牺牲的叔爷爷就埋在那里。到了可以看见陵园的时候国瑞特意向那边望了一眼,只见灰蒙蒙的天底下惟有那一处苍绿,那是陵园里的松柏。看到陵园国瑞不知怎么又想起曾给艾阳作家讲过的那个自杀杀人事件,事件的发生地广合村在陵园的另一边,相隔也是四五里路。案件发生后上面定性为“暴力抗法”事件,在爆炸中死去的“公家人”被葬在县城东面的烈士陵园里(据说此举曾遭到陵园工作人员的反对)。那个杀人的叫志刚的光棍儿被本村人埋在村南的一座山头上,还给立了碑。后来上面觉得这事不成体统,派人把碑扒了。村人再立,又再扒,翻来覆去好几回。

再往前走,就看见国家河在一低洼处形成的一个河湾,国瑞把车把一歪跳下车来,涛也跟着跳下。国瑞望着像镜子一样映着天上云彩的塘面,问涛塘里有没有泥鳅,涛说有泥鳅。他点头自语:“噢,有泥鳅。”涛问:“塘里各种鱼都有,叔干嘛光问泥鳅?”他摸摸涛的头,说:“泥鳅是好鱼,最好的鱼。”涛说:“不对,泥鳅是最没用处的鱼,老长不大,不好吃,只能当鸭巴子食。”他说:“涛,这你就是没见过世面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知不知道已经有人开始养泥鳅?”涛说:“从没听说有人养泥鳅。”他说:“别看泥鳅丑里吧唧不像样子,也没啥用,可它会给人带来吉祥。”涛问:“养泥鳅能带来吉祥?”他点点头。涛似乎领悟了什么,问:“叔,你是不是想捞些泥鳅带走呢?”他说:“想是想,可今天没空了,还有事没办。涛咱走吧。”

到了镇上,国瑞把涛送到医院,就直奔镇派出所。五六个警察围着火炉闲聊。一个瘦高挑问他找谁,他一时哑然,他确实不知找谁,国通说他电话打到县里,打给什么人他不知道,县里的什么人再打给镇上的什么人他更不知道。中间这么多环节,像接力传递,闹不清这最后一棒落在谁手里。鉴于这种情况,他只得说找领导。找派出所领导。瘦高挑说有啥事你就说。听口气好像他就是领导。国瑞也不好落实,只得冲他说话。他说几天前在公路上发生了一桩伤害案,听说你们派出所的人也去卫生院看过,这件事……说到这里瘦高个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叫国瑞。瘦高个一听便认真打量起他,说你就是国瑞?他说是。瘦高个和其他警察交换个眼神,接着就站起几个警察饿狼扑食似地冲向他把他摁倒,同时给戴上了手铐。真是说时迟那时快。国瑞一下子蒙了,不知究竟为了什么。瞪着眼说不出话来。瘦高个以讥讽的神情盯着他,说:“自己撞到枪口上,也省得我们去抓了。”国瑞虽被戴上了手铐,可仍被两名警察做成“喷气式”,头被按得很低,呼吸也困难,但思维还是渐渐恢复了,他想莫非是陶东那狗日的恶人先告状?他挣扎着说:“你们搞错了,抓错人了。”瘦高个说:“我们不会抓错人。你不就是泊子村的国瑞吗?”听瘦高个这么说国瑞松了口气,说:“我是叫国瑞,但不是泊子村的,打人的是泊子村的陶东。”瘦高个听了显出狐疑,问旁边一个黑脸警察:“老单是你接的电话,叫抓的到底是姓国还是姓陶?”姓单的警察抓抓头皮说:“好像是姓国嘛,也许是姓陶,反正一个是打人的,一个是被打的,记不太准了。”瘦高个说:“看看,看看,稀里糊涂的,要弄错了咋向都书记交待,都书记又咋向县里交待?还有市里那一头,快去打电话落实一下。”他朝扭国瑞胳膊的警察做个手势,两警察便取消了“喷气式”。

姓单的警察拨起电话,没人接,再拨,还没人接,他以征询的眼光看看瘦高个。瘦高个看看表,嘟囔句:“该吃完饭了,是不是喝大了,都书记那酒,不喝想喝,一喝就大,那就等等吧。”

国瑞被丢在一边。警察们又继续聊天。有句话叫三句不离本行,原来他们聊的是外乡一桩挺蹊跷的案件,虽然前面的案情国瑞没听见,可听来听去也就明了个大概:一个农民在墙院屋睡觉,睡醒发现双手戴上一副手铐,吓坏了,赶紧跑到派出所报案。派出所先查验自己所里的手铐,没发现丢失,这就排除了与本所的关系。警察想先给被害人把手铐打开,但没有钥匙打不开。这个农民只能成天戴着,干活、吃饭、睡觉都戴着,给生产和生活都带来极大不便,而且影响也不好。后来派出所想出个悬赏破案的办法,贴出告示说谁能打开这把手铐给一千元奖金。贴出去后一直没人来开手铐,后来才恍然大悟:这办法不成,能打开手铐的自是做案人,而作案人决不会自投罗网。这个案子到现在还悬着没破。大家议论的焦点是有什么绝招能让那个作案人浮出水面……

国瑞听了这个荒谬得几乎不可信的案件,不由苦笑笑,想现如今发生这样的事并不奇怪,自己不也是不明不白地给戴上了手铐?啥叫无独有偶,这就是了。这时瘦高个向姓单的警察示意地指指电话,姓单的就一边继续说着自己的破案设想,一边拨起电话。这遭通了。对方说的什么国瑞听不见。只听见姓单的边问边答,后放下电话,瘦高个说道:“抓姓陶的!”

国瑞完全松了口气,瘦高个让人给他取下手铐,并诚恳表示道歉,应承立即缉拿凶犯归案。国瑞一边摸着被手铐勒红的手腕,一边对瘦高个表示感谢。

回到医院病房,他告诉哥嫂说警察答应立刻去泊子村捉拿打人凶手。哥嫂都很兴奋。他见侄儿不在病房,问到哪去了。嫂子说他自个回家,他说要去捉泥鳅。国瑞不由“噢”了一声。

那天寇兰在给国瑞的留言中说要找她问吴姐,事实上吴姐并不知她的下落。国瑞向她询问她说不知道。寇兰无家可归后没立刻找吴姐,一是不想给吴姐添麻烦,再就是不想再走那条“肮脏”路(她担心吴姐还鼓动她干那个),她想靠劳动养活自己,她逃离蔡毅江就是希望自己能够做新人走新路。

带着这种信念她开始为找工作而奔走。她先来到一家叫“打工族之家”的职介所。蔡毅江曾带她来过这里,那是输了官司之后,里面的人说眼下只有女同志干的工作。蔡毅江问啥工作,里面的人说发廊。蔡毅江听了转身就走,走到外面怪腔怪调地说句:要干那个不如自己干。当时寇兰并不晓得那话的意思,直到后来“动员”她在家接客,才明白那时他就怀了那心思。

这次走进“打工族之家”,发现接待的还是上次那个老女人,虽然一把年纪了,穿戴很时髦,还化了妆,染了发,寇兰不由想到一句叫“抓住青春小尾巴”做“金秋玫瑰”的话,心想许多年纪大的女人不化妆还可看,一化妆倒没法看了。眼前这个“金秋玫瑰”不仅显老还显得有些妖气。“金秋玫瑰”记性倒很好。说她前不久来过,和一个男的一块。她点点头。“金秋玫瑰”又说上回要介绍发廊,你不干,连表不填就走了,现在你先填张表吧。寇兰又点点头。“金秋玫瑰”取过一张表递给她,接着又递给她一支圆珠笔。她就一栏一栏地填了,在谋职一栏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写了商场售货员、饭店服务员、保姆、清洁工,填完交给了“金秋玫瑰”过目。“金秋玫瑰”说:“正好有一家饭店用人,可以把你介绍过去,交费吧。”她问多少,“金秋玫瑰”说:“六十八元。交了费就给你地址。”她多少犹豫了一下,主要是觉得挺贵的,转念又觉得这个工作挺理想,就开始往外掏钱。因是匆忙逃出来的,身上只有买菜剩下的零钱,数了数倒也能凑出那个数,就给了“金秋玫瑰”,“金秋玫瑰”随手往抽屉里一丢,然后提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给了寇兰。

费了好大劲寇兰才照着地址找到了那家叫“顺天”的个体饭店,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那种。出面洽谈的是一个比介绍她来的“金秋玫瑰”略微年轻些的“准金秋玫瑰”,看派头和听说话口气不是老板就是老板娘。问:“你会做面点么?”她问:“面点不就是馒头、包子、豆沙包?”“准金秋玫瑰”反问:“除了馒头、包子、豆沙包别的会不会做?”她想想说:“以前只做过这几样,不过别的我可以学,能学会。”“准金秋玫瑰”不屑地一笑,说:“我们需要的是面点师,你要在这儿学也行,得交培训费。”她问:“多少?”“准金秋玫瑰”说:“五百元,时间一个月,出师后我们视情况可以聘用,也可以不聘用。”听这么说她就明白这条道是走不通了,就是出师后这里能聘用而且工资很高也不成,因眼下她交不起这么多培训费。这时“准金秋玫瑰”又说:“各行各业都是这样的,不信你到前面的洗浴中心问问,他们的培训费更高,八百元。”寇兰没说什么,离开了。

寇兰没到“准金秋玫瑰”说的洗浴中心去询问,她返回了“打工族之家”,“金秋玫瑰”正在做眼部按摩,见她回来立刻现出戒备神情,也不主动搭话,继续她的按摩。等寇兰讲了去那家饭店的过程,她才说句:“这很正常的。”寇兰问:“啥正常?”“金秋玫瑰”停止压迫眼袋,用一张棉纸擦拭沾在手指上的眼影膏,说:“介绍成介绍不成都正常。”寇兰说:“他们要的面点师,我填的是服务员,不是一个工种,就不应介绍过去。”“金秋玫瑰”说:“我们给饭店介绍的服务员,面案菜案都要会做,你开始也没讲你不会做面案,那能怪谁?”寇兰说:“我会做馒头、包子……”“金秋玫瑰”打断说:“那叫面食不叫面点。干饭店的面案就得会做面点。”面点、面点、面点,寇兰的脑子里像被“金秋玫瑰”塞满了面点,一片白茫茫,她呆呆地站着。不知过了多久,她向“金秋玫瑰”央求说:“大姨,你再给我介绍一家吧。”“金秋玫瑰”看看她说:“我看你是个忠厚孩子,就再给你介绍一次。不过没饭店的活了,只有发廊要人,去不去?”寇兰摇摇头。“金秋玫瑰”说:“不去就没办法了。”寇兰鼓足勇气说:“大姨求你把钱退给我行不行?”“不行!”“金秋玫瑰”把眼一横说,“你们这些人怎么都一个老师教出来的——耍赖,赖账,走吧走吧,没功夫和你磨牙。”要在往常,寇兰也不会为这区区几十块钱“磨牙”,而眼下不一样,掏出去那些钱她可以说已身无分文,没有钱可是寸步难行呵。她就再次恳求,向“金秋玫瑰”诉说自己的困难,说得眼部湿了,这时从里面屋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直着嗓朝她嚷:“怎么啦怎么啦!没完没了是不是?识相点就赶快走,不然我就打电话了!”寇兰怔了一下,那人没明说给谁打电话,可听那泰山压顶般的口气,就清楚是指公安,进城的乡下人有几个没领教过“公安”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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