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兰退出了“打工族之家”。泪流出来了,发誓再不踏进这个叫“家”的地方。可工作还是要找,她想起国瑞讲过陶凤总是自己找工作,觉得自己不妨也试试。她一想还是想到饭店,正走着的这条街上就有不少家饭店。她一家一家地询问,问人家需不需要服务员。一连问了十几家都没结果,她就泄了气。
寇兰记起蔡毅江曾带她去的一处劳力自由市场,那是打工者自己打造出来的地场,可以排除中介直接面对雇主。她觉得说不定会找到一件事做。地方大约记得,何况鼻子底下有嘴,七转八拐竟然找到了。他看见一拉溜站着等候雇主的民工,身前摆着“木工”、“瓦工”、“油工”、“管子工”等字样木牌。她想自己也应该写个牌牌,写上“服务员”、“缝纫”、“家政”之类,她便目光四觅,寻找可以向她提供木牌和油漆的人。正是想什么便留意什么,她看见一处地面上洒了一摊红油漆,便走过去,快到近前时听人喊:“别踏着血。”寇兰吓了一跳,赶紧停步,再看就发现是血不是油漆。她退到刚才向她喊、身前摆“粉刷”木牌的青年身旁,问句大哥这……是咋的呢?“粉刷”阴沉着个脸哼声说:“咋的,打斗呗。”寇兰问:“为啥呢?”“粉刷”看了她一眼,便对她说了自己知道的情况。
打斗发生在昨天,一个雇主来找油工油漆门窗地板,先和一个姓黄的油工商谈,姓黄的报了一个价,雇主拒绝了又找了另一个姓董的,姓董的也报了一个价,雇主就同意雇他。这就出现了问题:按市场约定俗成的规矩,民工之间不能为争雇主打价格战,因为打来打去工钱势必要压得很低,到头来都吃亏。那么姓董的到底报的什么价能立刻被雇主接受?姓黄的便上前质问姓董的,姓董的不敢不说,不说就证明有鬼,他就说了一个数。雇主并不晓得这里面的事,立刻指出姓董的出尔反尔,刚讲好了价转眼又涨了。就这么姓董的不道德行为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姓黄的与他说理,两人便争吵起来,后来动了手,姓黄的从旁边捞起一把瓦刀砍了姓董的头……
“后来咋样了呢?”寇兰关切地问。
“姓董的进医院了,姓黄的被公安抓走了。”“粉刷”说,“姓黄的也倒霉,正逢上严打,肯定会被判刑。”
“能判多少?”
“那得看姓董的是死是活了。死了判死刑,不死判徒刑。”
“作孽呵!”寇兰叫道。
寇兰离开了劳力自由市场,急急的,似乎不赶紧离开自己也要被抓被判似的。天上飘起雪来,风吹着雪花在半空中飞舞,眼前一片白茫茫。白中映衬着那摊紫红色的血。她已打消了找工作的念头,连那些有力气有专长的技工都没活干,在雪地里罚站,自己又有什么戏?但放弃了找工作的努力后她一下子认清了自己眼下的处境:成了一个真正的流浪女,无家可归了。惶恐中他想到了吴姐,想到了国瑞,甚至还想到了蔡毅江。他们就像一根根救命稻草浮现在眼前。但很快她就放弃了向他们求助的念头,特别是蔡毅江,她想就是冻死饿死在大街上,也绝不去见他。看不见日头,不知天到啥时辰了,只觉得冷,风像刀子似地穿过单薄的衣裳直刺肌肤。她打着哆嗦。惟一一件可以御寒的羽绒服留在蔡毅江那里,她也不能去取。再买,没钱买不成。她觉得自己真是走进了绝境,就是要回家也买不起车票。这当儿,一向并不浪漫的她竟然想起了曾读过的那篇叫《卖火柴的小女孩》的童话,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寒夜里划火柴取暖,划完最后一根火柴就被冻死了(书里写的是被圣诞老人领走了),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那个卖火柴的女孩,甚至不及那个女孩,因为她连火柴都没有。
寇兰完全于一种无意识状态在风雪的大街上踽踽行走,最后竟然像有既定目标似的来到一个地方,一个熟悉的地方。她东张西望,陡然认出这是吴姐带她头一次来卖身的地方。她的眼光落在前面的一个楼座上,一张憨态可掬的圆脸呈现于面前,那是哑巴,那个用笔和她交谈挺好笑的哑巴。清楚了这个她倒又糊涂起来:自己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跑到这里来了?是碰巧还是怎么着?她向自己询问。答案还是自己给出,她不相信是碰巧,也不会这么巧,她相信是老天爷给她引路,叫她到哑巴家落落脚。她觉得老天爷的想法还真不赖,哑巴是个靠得住的好心人,可以求他帮帮自己,哪怕在他那儿能住一两天也好。
她横着一条心走向那个楼座,又横着一条心一阶一阶地上楼,最后同样是横着一条心敲了门。
门开了,是哑巴,哑巴没认出她,她拍去身上头上的雪,哑巴“嗷”地一声,用手在空中划来划去,她知道他在写字,写的是王娥。
进屋寇兰头一个感觉是暖和。她觉得原本缩成一块的骨和肉都松开了,人大了一圈。她发现屋里比以前更凌乱了,她想立马帮着收拾一下,又觉不妥,像个女主人似的,别吓着人家,便站着没动。哑巴倒是忙活起来,先是把堆在沙发上的杂物推到一边,让寇兰坐下,然后又为寇兰倒茶、拿瓜子,看得出哑巴很是兴奋,从认出寇兰那一刻眼光就一直追赶着寇兰,直到开始在纸上写字才移开。
他写:“王娥你好吗?”
寇兰点点头。
又写:“上回讲好了隔一天再来,怎么变卦了?”
寇兰要过笔写:“遇上一件事,对不起。”
哑巴写:“没什么。”
寇兰写:“你怎么样?一切都好吧?”
哑巴写:“老样子,好不到哪里去。”想想又写:“一个人不好过。”
寇兰写:“为啥老是一个人?”
哑巴写:“没办法。谁叫咱是残疾人!”
寇兰写:“大哥身残心不残,是好人。”
哑巴写:“人好命不好。”
寇兰写:“会好的,一定!”
哑巴写:“谢谢你,你不来我想你。”
寇兰冲他笑笑。
哑巴又写:“你来了我真高兴。”
寇兰又笑笑。
哑巴写:“王娥我对不起你呀。”
寇兰写:“为啥呢?”
哑巴写:“上回我不该和你讲价钱,挺狗食。”(狗食:方言,小气的意思。)
寇兰写:“不存在,做生意都要讲价的,要价高,还价低,都这样。”
哑巴写:“不对,西游记里有个君子国,人家是要价低,还价高。”
寇兰写:“那是君子国里的事儿,除了在书上谁也没见有君子国。”
哑巴写:“共产主义就是君子国。”
寇兰写:“你咋知道?”
哑巴写:“我读马列,书上这么写。”
寇兰写:“就是嘛,还是书本上写的事。”
哑巴写:“书上写了,我就得照书上写的做。”
寇兰笑,写:“你咋照着做?”
纸写满了字,哑巴又取来一张,继续写:“今天你要价,要了我再给你往上加。”
寇兰摇摇头。
哑巴写:“王娥你别客气,想要多少只管要。”
寇兰写:“大哥你误会了。”
哑巴写:“怎么误会了?”
寇兰写:“我这遭来和上回不一样。”
哑巴写:“怎么不一样?”
寇兰写:“我不是来干那个。”
哑巴瞪着眼。
寇兰写:“大哥我和你说实话,现在我走投无路了,想在你这儿借住几天,不知会不会给大哥添麻烦,要能留就留,不能留我就走。”
哑巴一边点头一边在纸上写:“留、留、留。”又写:“你想走也不许你走。”
寇兰不由自主地流下了泪。
·11·
尤凤伟作品
下部
一
以下进入你所犯罪行的要害部分,你要如实回答,不得隐瞒和说谎。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你头一次进入紫石苑别墅是什么时间?
1998年12月25日。
再具体一些。
下午四点三十二分。
为什么记得这么准确?
汽车开到大门时我看了看表。
汽车从哪里回来的?
机场。
到机场干什么?
接人。
接的什么人?
玉姐。
玉姐?她就叫玉姐?
不是,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听别人叫她玉姐,我也这么叫。
你说的别人是谁?
一起到机场上去接玉姐的。
是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她是谁?
她是玉姐的朋友。
叫什么名字?
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她姓吴,我叫她吴姐。
是吴姐和你一块去接玉姐?
是。
你怎么认识吴姐的?
很偶然。
具体说。
有一次我在商店买衣裳,吴姐也在买衣裳。她老看我,问我是不是香港影星周润发。我说我不是。她说真像啊。
后来呢?
她问我在哪里做事,我说不做事,没工作。她问怎么不工作?我说现在工作不好找。她想了想,说她有个朋友正需要人手,要是愿意她给介绍。我问干啥活。她说当管家。我说就没给人当过管家,怕不成。她说没关系,我告诉你怎么做。
她教你?
嗯。
怎么教?
讲。也不光讲,还带我去观摩,大饭店、夜总会、咖啡厅、酒吧都去过。
后来呢?
就带着我一块去机场接玉姐。
你是在机场才认识玉姐的?
是。
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不清楚,能猜出是个阔太太。
怎么知道是个阔太太?
住别墅、坐汽车、有佣人伺候,还不是阔太太?
见过她的丈夫吗?
见过一回。
他是个什么人?
他父亲在外省当领导,他本人是个大老板。
他叫什么名字?
不晓得,背地里都叫他三阿哥。
三阿哥?
三阿哥。
接着讲。
讲什么?
讲讲你和那个叫玉姐女人之间的私情。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讲。
怎么做怎么讲。
……
在机场接到雇主,国瑞才知道她就是那晚在曼都夜总会见到的那个阔太太,吴姐叫玉姐的那个人。
车到别墅吴姐向玉姐告辞,玉姐留她一起吃晚饭,吴姐说有件要紧的事不能耽搁。玉姐就不强留,吩咐司机把吴姐送到要去的地方。吴姐摇下车窗玻璃看看国瑞又看看玉姐笑笑说:“我的工作完成了呵,以后是好是赖与我无关了。”玉姐也笑笑。国瑞目送汽车远去,心里有种落寞的感觉:像孩子被大人送到寄养处。
“你们看看认不认识这位先生呵?”玉姐向在大门口迎接她的“家人”指指国瑞问。
“许文强?”
“周润发?”
“演许文强的周润发?!”一个胖女孩合并起来说。
玉姐得意地笑笑,不再说,拾级而上,走进别墅里。
类同于多数双层别墅的格局,进门是厅,装修过,家具不多,少而精,显得宽敞而别具一格。除了在电影、电视里国瑞没见过如此之“大家”,做了一年多的搬家工也没遇上玉姐这样的客户。进屋后玉姐整个人像软了似松松垮垮地朝厅中间那圈沙发走去,走进地毯里原本清脆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国瑞意识到什么回头望望,见后面几个“家人”一齐集在门边换拖鞋,他就赶紧退回去,以别人为榜样。这时玉姐把手提包往沙发上一丢,接着又把自己丢进沙发里。
“都什么眼光呵,”玉姐嘲讽地笑笑,“周润发四十奔五十的人了,咱国先生才多大年纪,差多少呵。”说话时胖女孩把一双拖鞋,放在玉姐脚下,又帮她脱下高筒马靴,提溜着走向门口。
换了拖鞋的国瑞,在玉姐的招呼下朝沙发走去,他听到玉姐将他与周润发比较的话并不在意,因为从年龄角度上说玉姐讲的也是事实,周润发再有名也是廉颇老矣。自己与他可以说是两代人。只是对玉姐以“先生”相称他有些诚惶诚恐。
“坐吧。”玉姐说。其他人都散在厅的各处,男的一个站在一盆橡胶树旁看树,一个站在鱼缸前面看鱼,胖女孩蹲在门口给玉姐擦马靴。
“我介绍一下,这是国瑞先生。从今天起就是咱紫石苑的管家,一切都听他的,包括我。”玉姐说着嘿嘿笑起来。
国瑞不由惊了一跳。
“这是大宋,这是大赵,这是小英。”玉姐手向各处指点着为国瑞介绍。不久国瑞便知道宋是厨师,赵是门房兼花匠,小英是保姆。
“分头吧,我要洗个澡。”玉姐说着从沙发上站起,朝楼梯口走去。保姆小英从沙发上捡起玉姐的提包,提溜着跟在玉姐后面,上到二楼楼梯口时玉姐转过身向下俯瞰着说:“大国让赵师傅带你到外面转转吧,熟悉一下环境。”
国瑞正觉得无所适从,听玉姐这么说顿时轻松起来,另外玉姐改称“大国”也觉得挺好。他跟着大赵出了门。
“国管你想怎么看呢?”出了门口大赵恭敬地以职务相称征求他的意见,“看大环境,咱就爬到后面的山上看,看小环境就在这院里转转。”
国瑞的意见是在院里转转,大环境以后再看。但他清楚自己以后也不会爬山看景,当了这么久的搬家工,整日奔波在“美景”中,已饱了眼福。
小环境没有什么好看,因是冬季,草木凋枯,见不出花匠大赵的业绩所在。大赵说他培育了一些花木天冷了都挪进暖房里,问要不要去看看。国瑞同样没有看花的雅兴,推了。他清楚当务之急不是熟悉“外部环境”而是“内部环境”,既然玉姐让自己做管家,应该做到心中有数,不然就做不好事情。可也不想叫“手下人”大赵摸清他的心思,便有一搭无一搭地询问起一些事情,得知这幢别墅是女主人一年前购买的,匆匆忙忙装修,又匆匆忙忙入住,按说冬天不是到海边避暑的季节,却来了,而且只来了一位太太。还得知主人之外的一干人,除小英是女主人带过来的,其余都是本市人。大赵原本是纺织厂的保全工,工厂“砸锭”后下岗了,无事在家摆弄起花草,居然上了道(大赵自己的说法是自学成才)。厨师大宋在一家饭店做厨师,女主人去吃过几回饭觉得挺对口味,就“挖”了过来。司机小秦和他开的那辆黑色奥迪是市里临时提供的,说想用到什么时候就能用到什么时候。由此又说到女主人的“背景”,其公公是在位的正省级高干,丈夫是大老板,也正是目前上层人物家庭组合的“中国特色”了。
冬季天短,一会儿夜幕就降临了,前面的大海比天空的颜色还黑,听得见很夸张的涛声,像在大发脾气。大赵客客气气地问:“国管还继续转吗?”国瑞说不看了。大赵头一次称他“国管”他觉得有些别扭,再叫他就觉得挺自然的了。觉得挺好笑的,正像时下的一句话:一不小心成个人物了。
重进大厅,各处的灯都亮了。国瑞见穿白色浴衣的玉姐正站在二楼楼梯口歪着头拭头发,一道橙红色的光从她身后照射过来,彩云似地将高处的玉姐烘托起来。国瑞觉得此时的玉姐真像是仙女下凡,在机场头一次见就惊叹玉姐的美丽非凡,她的美与吴姐、陶凤的美是有区别的,很锐利,就像一把刀子向人刺来,当然他也看出她已经不年轻了,而实际年龄又看不大出来,他曾听人说看女人的年龄看脖子,一老就开始松弛,面目可以藏在化妆品底下,脖子不能(那时玉姐的脖子被大衣领子紧裹着)。他趁玉姐辨认行李的空当向吴姐询问她的年龄。吴姐说她也不晓得,说完又赶紧叮嘱他一定不要去问。关于玉姐吴姐只说过她曾是某军区歌舞剧团的舞蹈演员,后来嫁了一个有地位的人家。吴姐说这番话时国瑞不由想起寇兰那天说的女人只要漂亮就有机会的话,看来是有道理的。由此国瑞又想起了陶凤,心里便怅怅的了。
司机小秦回来后餐厅便开饭了,国瑞本以为玉姐会单独吃,却不是。坐在主人位置的玉姐已换了衣裳,穿一身白色休闲运动服,宽宽松松,显得洒脱自然,国瑞注意到她上衣的领子很高,他想也许玉姐是有意为之使自己任何时候都不露出脖子来吧。
坐下后国瑞有些拘谨,他留神别人的言语举动,同样是作为自己学习的榜样。也没发现有特别之处,都是随随便便,气氛融洽平淡,像“一家子”人在吃饭。
玉姐说为欢迎“新人”今晚破例喝点酒,小英给每个人都倒上,是红葡萄酒。玉姐朝身旁的国瑞举了举杯,喝了一小口,国瑞和其他人也端杯喝了,再以后就各喝各的,没有频频举杯你敬我敬那一套。国瑞忽然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在刚走进这座别墅时他一度有过不真实的感觉,现在这种感觉又产生了。他觉得这是另外一个世界,与自己原本的那个世界相隔十分遥远,近乎阴阳两界,自己是怎么一步跨进这个世界里来的呢?他觉得难以想像。
电话铃响了,小英站起身被玉姐止住,小英望着玉姐说:“怕是叔叔吧。”玉姐冷冷地说:“是他更不接,假惺惺的。”小英无奈坐下了。电话铃响了一会儿,咽声。
接下去是边喝边吃边说,对比之下,说话最少的是司机小秦和国瑞,最多的是厨师大宋和小英,玉姐像节目主持引领全局。三句话不离本行,厨师大宋一说就说到吃的方面,先是要大家评说他今晚做的菜怎样,他要听的自然是表扬话,可没人肯满足他的要求,他就自解自嘲地白话起来,说什么时代在前进,人们的饮食观念也要不断更新,最早是只要吃饱,后来是只要吃好,现在是吃刁。小英问什么叫吃刁,大宋说吃刁就是吃名堂吃花样。玉姐说啥名堂花样,还不是专捡有毒的吃,蛇呀,蝎子呀,有一年跟老头子去海南,省长在海口郊外请客,眼镜蛇连皮和山狸子一起炖。大宋说那才是美味哩,哪天你发话,我做这个让他们品尝品尝。玉姐笑说我才不会发话,我不吃五毒,谁要吃你大宋领着去下饭馆。可有话在先,回来都得刷半个钟头的牙。都笑了。玉姐转向国瑞,问:“大国你吃五毒吗?”国瑞连连摇摇头。玉姐说:“这我就放心了。哪天他们出去吃五毒,咱俩在家里吃,我下厨。”小英说:“还有我。”玉姐说:“不要你,添乱。”小英鼓着嘴嚷:“为什么光要国管一个?”玉姐仍然张着笑眼,边用菜叶卷鸭肉边说:“对了,对了,我就是光要大国,有意见到大街上提。大国你说说最喜欢吃啥,我先出去拜师学艺,回来做给你吃。”
这倒叫国瑞的心热了一下。他自是知道玉姐说说不当真,但也觉得玉姐这人很随和,不摆太太架子,也是个性情中人,好相处。他似乎被玉姐的性情感染了,心一下子放开,说:“我最喜欢吃大白菜、肉炖粉条。”玉姐笑着说:“要求不高,这个不用去学我会做。”都笑了。
说说笑笑就吃完了饭。国瑞对玉姐说今晚不住这儿,得回去。吴姐曾嘱咐他当晚不要在别墅住下,好像无家可归似的。玉姐问是不是回去有事。国瑞说回去取样东西。玉姐说她过会要出去,顺便捎着他。国瑞赶紧说不用,打个的就行了。玉姐就由他的便。
国瑞第二天上午回来,怀抱着养泥鳅的玻璃瓶,这是侄儿小涛给他捞的,他带了回来。昨晚他对玉姐说回去拿样东西,就是拿这个。他担心屋里结冰把鱼冻死。别墅里有暖气,也能随时喂,鱼在这里生活会像人一样上好几个档次。进门见整个别墅静悄悄的,小英在厅里收拾卫生,蹑手蹑脚,见他抱着一个鱼缸进来,赶紧对他做出放轻声的示意。国瑞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疑惑地望着小英,小英就伸手朝楼上指指,国瑞明白是玉姐还在睡觉。便立刻改换了脚步,像怕踏了地雷似的高抬慢落,朝大鱼缸走过去,把怀里的玻璃瓶放在大鱼缸旁边。小英好奇地凑过去看,问鱼叫啥名,他有意逗逗她,故作玄虚地说是泥鱼。小英又问泥鱼名贵不名贵。国瑞说名贵。比在大鱼缸里游的金龙银龙还要名贵。小英咋咋舌头,又提议将鱼放进大鱼缸一起养。国瑞摆摆手说不行,放进去就被吃掉了。小英点点头接着又去打扫。国瑞还站在鱼缸前,一会儿看看大鱼缸里通体泛着金光的鱼,一会看看玻璃瓶里黑不溜秋的泥鳅,倒没想高贵卑微什么的,而是想到把两者放在一块很不协调,就像一群叫化子和一些大老板在一起。他想要么换个好看的鱼缸,要么搬进自己住的地方去。
这时电话铃响了,小英像小兔似的踮着脚尖一蹦一蹦的奔过去,铃声只响了两声耳机已抓在手中,她用手罩着嘴和话筒,细声细腔地回着耳机里的话,说还在休息请十一点钟后再来电话。国瑞知道说的是玉姐,对玉姐的作息时间也就心中有数了。他本想问问小英玉姐昨晚几点回家,张了口又觉得不妥。便仓皇改口问要打电话怎么打。小英说打就是了,没人管,如果现在要打只能到餐厅去打,把门关上。国瑞惶惶的,一时竟忘了餐厅在哪儿,遂问小英,小英不由笑了,指指一个房门说:“等姨起来后我带你楼上楼下转转,在自己家里找不着地方还行?”国瑞也笑了一下,心里却想自己家?小英真是拿着自己不当外人,要是自己的家还用得着这么提心吊胆的?
国瑞进到餐厅,反身关了门。站在电话机旁又有些茫然,打电话找谁呢?当然有他想找的人,陶凤就是,可她已像断线的风筝,无影无踪。想到这一点他就无限悲凉与惆怅。还有寇兰,她也是泥牛入海无消息,想到寇兰歉疚又袭上心头。
他决定给吴姐打个电话,可抓起耳机又放下了。他想没准吴姐也像玉姐黑下夜出去白天睡觉吧,不要搅了人家的清梦。吴姐在他心目中一直是个神秘人物,可以说对她一无所知,那天在咖啡吧吴姐对他唱,实际就是暗示他不要想多了解她的什么。
他终于拨了电话,是打给仍在卫生院养伤的哥哥的。线路流畅,顷刻之间便听到嫂子的声音,国瑞先问哥哥的情况。嫂子说自从交了钱,大夫、护士都积极起来,伤也是一天天见好。国瑞连连说好,又问派出所把打人凶手抓了没有,嫂子说没抓。国瑞问为什么不抓。嫂子说不知道,病房的人都猜,凶手不是塞了钱就是找了更硬的门子。国瑞就“啊啊”地说不出话。嫂子又说他哥说这事不要太挂心了,反正没落下残疾,只要他们知道咱也有后门不敢再欺负咱就行了。国瑞心里泛起一阵悲凉,息事宁人,委曲求全,一个当老师的人这样能教出威武雄壮的学生来?他挂了电话。
国瑞想趁机多打几个电话,联络联络,但能联络的也只是有限的几个人,况且多有不便。艾作家忙于写作不宜打搅。他想国通倒是应该找找,告诉他伤害哥哥的凶手至今没有得到惩处。说这个也不是指望他进一步帮忙,这不大可能(电视机已捎到家了),但必须让他知道他找的关系没起作用,别让他以功臣自居。他拨了国通办公室的电话,电话空响,只得扣死,这时他又想起一个可以联络的人来,是小解,于是便打了小解的呼机。等电话的时候国瑞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冒失,小解出去干什么自己是知道的,现在情况不明,如果犯事被抓,警方肯定会通过他的呼机搜寻线索,顺藤摸瓜,那就会把自己牵连进去,按不上“同谋”也能追究个知情不报。他很是紧张,想惟一的对策是不接电话。接下去的时间国瑞只觉得自己的头被人按在断头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刀就会哐当落下身首分家。事实却没有他想像的那么严重,刀声(电话铃)一直没响,他的心亦渐渐放宽,没回电话说明小解还没回来,要么尚未得手,要么已被逮住。而这两种状况都让国瑞十分担心。
国瑞叹了口气,拿起电话想再找国通,这时小英推门进来,说派出所来了两警察。国瑞一听浑身的血涌上头顶,心狂跳不止。想果真惹出了麻烦,只是没料到公安的行动这么迅速。他没动,小英又说玉姐没起床,请他去接洽一下。国瑞知道躲是躲不过去的,便硬着头皮走出餐厅。
到客厅,国瑞见一高一矮两警察背对着他站在鱼缸前面,矮个警察正把手伸在他的玻璃瓶里抓泥鳅,看样是当成了鱼食要抓了喂大鱼缸里的鱼。泥鳅滑不好抓,把水搅得哗哗响。两人就乐不可支。国瑞从两人的举止神情上看不像是来抓人的,略放宽了心,便上前打招呼,说二位来了?两警察回头看看他。小英说:“他是国管。”“鬼管?有姓鬼的?”高个警察嘟噜。国瑞冲他们笑笑说:“我姓国,国家的国,发‘桂’音。二位沙发上坐。”两人不约而同地看看崭新的地毯,又看看国瑞脚上的拖鞋,有些犹豫不决,过会儿,矮个警察擦着手说:“不用客气,就站着说说吧。我们是管区派出所的,想来落实一下有关保卫方面的事,前几天本市发生了一桩入室强奸抢劫案,受害人是医院的一位女大夫,她被犯罪嫌疑人打电话诓出去,又跟踪去了她家。作案手段很高明。因此,局里领导指示我们加强这里的治安保卫,既要保证首长的安全又尽量减少干扰,所以想来听听首长的意见,看采取哪种保卫方式合适。”国瑞的脑子一下子没转变过来,想哪来的首长,略一顿,晓得首长是玉姐,确切说是首长儿媳的玉姐。他就顺着杆子爬说:“首长还在休息,等她醒了我向她汇报,看她有什么意见。”矮个警察说:“行,那我们改日再来。”说完却没挪步,又转向鱼缸,问:“这条大鱼值多少钱呢?”国瑞似乎听说是八万多块钱,却故意加码说:“十几万吧。”高个警察冲矮个警察说:“我说要超过十万嘛,你没个数。”矮个警察咋咋舌头说:“一辆桑塔纳呵!”又转向国瑞说:“我建议弄一个小网捞鱼食,用手抓太费劲了。”国瑞说:“那不是鱼食,是养的鱼。”“养泥鳅?!”两警察异口同声。国瑞点点头。高个警察脑子转得很快,说:“首长家养起泥鳅,肯定是一种养鱼新时尚,过不了多久大家会跟着养,就像当年家家户户养君子兰。”矮个警察问:“这泥鳅是什么品种?在哪儿能弄得到?”国瑞觉得好笑,一时又不知道怎么回答,两警察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地等他开口。他就顺口说句:“河湾。”“呵,河湾泥鳅,河湾泥鳅……”两警察像背诵电话号码似地念咕着出门,看神情像得了一个重要信息情报,不虚此行,赚了便宜。
两警察走后,国瑞开始琢磨刚才警察说的那个案子,受害人×医院的女大夫,是不是就是那个叫黄群的婊子(蔡毅江骂语)?要是她的话案犯十有八九就是蔡毅江了。官司输后蔡毅江发誓要对“二黄”(她和搬家公司老板黄天河)进行报复。看来已开始了。国瑞不由在心里打个冷颤,这时便听见玉姐的话声:“是谁来了?”国瑞抬头见穿白色睡衣的玉姐站在昨晚站着的地方,像个玉人。他告诉她是派出所的人,来问加强安全保卫方面的事。玉姐对此没说什么,边打哈欠边张开双臂像要展翅飞翔般伸个懒腰。之后吩咐国瑞:半个小时后随她去商场购物,打电话让小秦把车开来。
·12·
尤凤伟作品
下部
二
(摘自案卷二)
继续交待你和龚玉就是玉姐的那个女人的关系。
关系?什么关系?
你不清楚和她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雇主。
单单是这种关系?
就是。
你的态度不好,很成问题,这样对你不好。
……
你恨她?
不恨。
你应该恨她,是她导致了你的犯罪。
害我的不是她,是……
不要东扯西拉,不要望风扑影,这样对你没好处。现在只要你说龚玉。
她是个好人。
好在哪儿,好在雇你睡觉你又得钱又舒服?
我和她不是这种关系。
我们有证据,抵赖没有用处。
有证据,干嘛还要问我?
证据是证据,交待是交待,只有一致了,才能证实你的态度好,只有态度好才能得到从宽处理。
我不明白你们到底想让我说什么。
就说你和龚玉的关系。
没啥说。
她雇你做什么?
做管家。
那是幌子,事实上是雇你干别的。还要我提醒吗?提醒就不算你的交待了。
你说吧。
说好听的是雇你当面首,说不好听的是她嫖妓你卖淫。
这不是事实,我和玉姐不是那种关系。
那是哪种关系?是私情?
……
是爱情?
……
是友情?
对,是友情。
仅仅是友情?
嗯。
男女之间,有友情就可以有别的情。
我和玉姐没有别的情。
有没有性关系?
没有。
有没有变相性关系?
啥叫变相性关系?
口交。
我不懂。
(讲解口交)
(摇头)
指交?
我也不懂。
(讲解指交)
(摇头)
有没有性接触?
……啥叫性接触?
接过吻?
(摇头)
拥抱过?
(摇头)
抚摸过?
(摇头)
真是清清白白呀,要这样她雇你究竟有什么用?
我给她当管家。
你说说当管家都干了些什么事?
……
当管家该干些什么事?从玉姐当众宣布时起他就一直寻思这件事。管家管家,顾名思义是替玉姐管理别墅里的日常事,可具体该管什么怎么管他就不太清楚了。他没干过,不懂。玉姐没讲,其他人也没讲。别墅里的人各有各的分内事,开车也好做饭也好勤杂也好各负其责,各行其是,不管实际情况怎样,可看在眼里的都是忙忙碌碌不得闲,而惟独他这个“大总管”消消停停,东溜西转像个甩手掌柜的。玉姐偶尔也吩咐他做些事情,如临时上街买点东西或通知厨师加个菜之类,可单单这他这个管家也就可有可无了。人大概就是这样,有事做太忙太累受不了,无事做游手好闲也同样,何况是受人之雇凭干活拿工钱。他就觉得挺难受,不知怎样才好。他也问过玉姐他应该做哪些事,而玉姐没有明确说,只说他新来乍到不用急,慢慢就知道该干什么了。玉姐给了他一个囫囵梨啃。有一次进厨房他对厨师老宋说起自己的事,请教自己怎样当管家。老宋是别墅杂工中最有趣的一个人,他一面揉着面团一面眨巴着眼,他说雇工都要围着主人转,比方在这紫石苑,他做饭烧菜围着锅台转,老赵种花种草围着院子转,小秦开车围着车轱辘转,小英清洁打杂楼上楼下转。国瑞忙问他该围着啥来转?老宋说围着玉姐的屁股转呵。国瑞问啥叫围着玉姐的屁股转。老宋便笑而不答了。
不过没过多久,国瑞终是明白啥叫围着玉姐的屁股转了,而让他明白的不是别人,正是玉姐本人。
那天是阴历腊月初八,腊八节。玉姐这天的活动是由一位市领导的夫人陪同去珠山进香,吃斋饭,还要在庙里住一宿。临行前玉姐吩咐小英随她上山,国瑞留守,而老赵老宋在头天晚上就放假回家。临上车时玉姐又悄声吩咐国瑞,叫他在下午三点多钟打她的手机,打通了就行,不用讲话。国瑞默记在心。
别墅里只剩下国瑞一个人,他很是放松,关起门来在客厅里看电视。平时电视只在晚饭后开,看到十点熄灯就关掉。况且就是看,他也不能想看什么就看什么。玉姐在时她拿着遥控器,玉姐不在时全部权力归小英。现在他终于可以选择自己想看的节目。他用遥控器将频道旋转一圈,发现一部电视剧一台综艺节目及一场足球比赛都值得一看,都难以舍弃。他就按着遥控器轮换着看,不歇气地按动开关把手指头都按痛了。他就用两手轮换着按,反正是飚上这台电视了,不歇人也不歇马。只看个昏天黑地,忘了时间也忘了肚子。
他在去卫生间解手时瞅了眼墙上的表,时针分针在Ⅲ上重叠,他不由呵了一声,连排泄也顾不上,慌忙给玉姐拨电话。听到了玉姐的普通话口音,他也用普通话说声我是国瑞。依照交待这一句也属多余。他听见玉姐在那边哼哼哈哈的讲,像听人在电话里说事情。最后说句我知道了,马上回去,一切回去再谈。电话就断了。
国瑞有些云里雾里,惟有一点明确:玉姐要回来了,也只屑半个钟头。他关上电视,然后走到门外等玉姐的到来,而玉姐却迟迟不到。直到天色晚了,也没听见汽车驶来的声音,倒听见客厅里的电话响。他飞奔回去。电话是玉姐打来的,张口就说大国咱找地方过节。国瑞一时竟眯眯瞪瞪,不晓得过什么节,自从离家节的概念淡漠,特别是农家节。玉姐交待让他立即打车到富华大酒店,她在大堂里等。
国瑞不敢怠慢,打上出租一会儿就来到玉姐说的富华大酒店。富华与曼都同属五星级,国瑞觉得富华的大堂比曼都更宽阔更华丽。他看见了玉姐独坐在大堂一侧的茶座里,多少有些意外,本以为会有小英和小秦,却没有。他走到近前冲玉姐笑笑,玉姐也冲他笑笑,指指让他坐下。今晚玉姐容光焕发,看样刚做过美容。国瑞问小英和小秦,玉姐说小英留在山上,小秦已让他回家了。国瑞清楚今晚只有他和玉姐在一起,心里有些紧张。玉姐似乎也觉出了,便努力让气氛变得宽松。问他喝什么茶,他说红茶。他对茶的知识有限,至于品茶更说不上。要红茶是因为那天在咖啡吧见识了吴姐怎样喝。不一会服务生端来了他的茶,他加糖搅了搅。这中间玉姐一直盯着他看,挂着甜甜的笑。他问国瑞一个人在家呆着闷不闷,他说不闷,一直在看电视。玉姐说国内电视节目不好看,等过几天让人装上“锅盖”,看港台电视。这时玉姐包里的手机就响了,玉姐不慌不忙地取了接。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口气冷淡:没事打什么电话。我很好,好就是好,什么节不节的,一个人过挺好,我挂了。放下电话玉姐脸上的忿意仍然难收,站起身,说咱们去吃饭。国瑞舍不得浪费赶紧端杯喝了几口茶。
从电梯上到二楼,国瑞跟在玉姐的后面穿过富华美食城长廊,两边装饰各异的门面标志着各种风味的食苑、川菜、粤菜、上海菜、西餐自助、日本料理、巴西烤肉……只看得国瑞眼花缭乱,最终被玉姐带到门匾为“正宗鲁菜”的店堂里。玉姐情绪已恢复平常,笑又挂在脸上,说道:“从现在开始你是国先生,我是龚女士,懂不懂?”国瑞似懂非懂地咧咧嘴。玉姐说:“先生就要有先生的样子,今晚是你请我吃饭了。”国瑞点点头。他乐意请玉姐吃饭,口袋装着几百块钱,两人吃一顿足够。这时服务小姐送来菜谱,玉姐抢先接过,调皮说:“我饿了,今天可是要大吃一顿的。”翻开菜谱浏览一会,便点起了菜。不报菜名,看着菜谱对小姐这个、这个、这个地指点。国瑞也闹不清“这个”了些什么菜。不过点酒水时,玉姐不再一意孤行,问国瑞想喝什么。国瑞说随便。玉姐说随便不行,点最想喝的。国瑞看看服务小姐,问有二锅头么?小姐说有。玉姐点点头说吃海鲜就喝点白酒,二锅头就不要了,换五粮液吧。国瑞暗暗在心里叫苦,五粮液比茅台酒还贵,一瓶三百多,可他没敢吭声。
这时玉姐的手机又响了,她取来看看来电号码才接讲。嘻嘻哈哈说了几句将手机递给国瑞,说找你的。国瑞不敢相信,迟迟疑疑接过电话,我是吴姐。国瑞啊了声,还没来及说别的,见玉姐离座走了。他问吴姐你在哪儿?吴姐说你先别问,我问你,玉姐是不是离开了?他说是,你咋知道?吴姐说自然我知道。国瑞又问吴姐你在哪儿?吴姐说一个人在家里。国瑞说你过来吧。吴姐说你犯什么傻哩,我过去算怎么回事儿。国瑞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急切起来,他说吴姐无论如何你得过来的。吴姐问怎么,国瑞就把玉姐让他请客他的钱恐怕不够的情况说了。不料吴姐听了笑起来,笑过说国瑞你真是小庙的神儿,她哪会叫你掏钱,她是给你面子,懂不懂?国瑞没吭声。吴姐又说昨天我跟她通了电话,你在哪儿的情况大体知道了,现在我问你,你觉得她这人怎么样?国瑞说是好人。吴姐说不是好人还是坏人的事,是问你对她……的差事认不认。国瑞说我认。吴姐问认什么?国瑞说管家呀。吴姐抬高声说管家?屁哩,闹半天你还糊涂着,管家是人前一说,咳,让我怎么说呢?本来也用不着说的,可你笨得要死,你知道玉姐现在需要什么?不是别的,是男人的体贴和关心,是爱。她很苦、很孤单,需要有人爱她疼她。国瑞嗫嚅说那我该咋样?吴姐说这还用人教你么,你是男人,她是女人,还不就是那么回事?你要主动些,人家是体面人,不是在夜总会看见的那号胖娘们,听我说,今晚就让她高兴啊,让她快乐,不说为挣她的钱,就算是助人为乐吧……没等国瑞应声,吴姐把电话挂了。
吴姐的一通话可谓是石破天惊。国瑞终是明白了,首先明白自己真正是个糊涂蛋。也难怪吴姐冲他发火,就算一开始便没把事情说破,后来也该明白呀,连老宋都说他得围着玉姐屁股转,可他没往那处想,也没敢往那处想,他把玉姐看得太高。这是一方面,另方面年龄的差别也不容他往那方面想。现在吴姐挑明了,他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了。
小姐把酒送来了,玉姐也回到座位上,她问国瑞吴姐来不来?国瑞说吴姐来不了。玉姐说那就咱俩了。
菜也开始上了,两小碗,报菜名时小姐的嘴里像炒豆子,噼哩啪啦地国瑞什么也听不懂。他心想报鲁菜鲁国人听不懂,啥事哩。玉姐还是笑盈盈的,她望着国瑞故作嗲声说大国我可是垂涎欲滴了。国瑞“噢”了一声,忙端起酒杯,说:“玉姐请。”
“你叫我什么呀?”玉姐偏头问。
“玉……”
“本人姓龚名玉叫龚玉。”玉姐调皮地指着自己的鼻尖。
“……龚玉”国瑞叫,不知怎么,一出声便觉得和玉姐一下子贴近了,心里有种暖暖的感觉,再看玉姐,玉姐已是眼泪汪汪的。他一惊。
“没啥没啥。”玉姐用餐巾拭着泪,“好久没听人叫我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