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瑞端杯再朝玉姐举举,说:“干。”
玉姐响应了,举起杯,却不碰,望着国瑞问:“为什么干?”
国瑞反问道:“你说呢?”
玉姐想想说:“为缘分吧。”
国瑞点点头。
两人碰了一下杯,干了。
“吃菜吧。”玉姐说。
摸起筷子国瑞才想起中午没吃饭,觉出了饿,他吃了一口,觉得口味不错。
“比大白菜猪肉炖粉条子怎么样?”玉姐笑问。
“这,这不是粉条子?”国瑞反问。
玉姐没回答,怕他难为情,只是在心里想这一百二十块钱一碗的鱼翅算吃到黑影里去了。
又干了杯,国瑞便看出玉姐有量。
“国瑞。”玉姐也换了称呼,“是谁最早发现你长得像周润发?”
“高中的一个同学。”国瑞说。
“是个女同学?”
“是。”
“后来你们谈了恋爱?”
“是。”
“后来到城里来找你?”
“是。”
“别老是是的,像我在审案子似的。你们相处得好吗?”
国瑞顿了顿说:“拉倒了。”
“为什么?”
“说不好。”
又上来一道菜,国瑞认识也吃过,是葱爆海参,只是不知此海参非彼海参矣。
“我要是你的那个女朋友,就不分手。”玉姐不知怎么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国瑞没吱声。
“国瑞你挺不错的,真的挺不错。”玉姐说。
“我不行。”国瑞说。
“什么不行?”
“啥都不行?”
“我看你行。”玉姐停停又说:“只是缺个机会。”
“刚才你说没人叫你名字,为啥呢?”国瑞转了话题。
“原先叫我龚玉的人都离我远了。同学、老师、战友……”玉姐低沉地说。
“你丈夫不叫你的名字?”
“从来不叫。”
“叫啥?”
“叫玉。”
“很亲近的。”
“亲近他娘个腿!凉冰冰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了叫人脊背发凉。”玉姐忿忿说。端杯自己喝了一杯。接说:“有回我实在忍受不了,冲他说别叫我玉。他问叫啥,我说我姓龚,叫我老龚,他说你不老。我说比起围着你转的那些小妖精我不是个老太太?”
“你不老,真的不老。”国瑞认真地说,“离老太太十万八千里。”
玉姐噗哧笑了,问:“有那么远?”
“有,有。”国瑞的口吻像个评判。
“啊,还真小看了你大国,挺会说话嘛,不管真话假话我也谢谢你。”玉姐眼光闪闪地望着他,“我也觉得自己不老,还有青春,相信还会有人爱我,我有信心。大国你说呢?”
“对,对,对。”
“来,为这个干杯!”玉姐十足地兴奋。
国瑞响应。
又干了一杯。
“国瑞你挺好,挺好,真的挺好。”玉姐不住地夸国瑞,国瑞也觉得应该夸夸玉姐。
“你,你很美。”他说。
“是吗?真的觉得我美?”玉姐样子很天真。
“真的。”国瑞肯定。
“不是奉承我?”
“不是,绝对不是。”
“真让我高兴,来,就为你这话干杯。”玉姐端杯与国瑞碰个脆响,一口饮下。国瑞看她神情和动作都有些走样,对她的酒量就没有把握了,便不再给她添酒。
“国瑞,我问你话。”玉姐自己给自己添上酒,“你说,你说,你真的从来没沾过女人?”
“嗯。”国瑞如实招。
玉姐迷离的眼光在他的身上打转,像是欣赏又像甄别。
国瑞惶惶。
“真可贵。”玉姐的脸艳若桃花。
“干!”
“干!”
“干!”
“干!”
……
打上车玉姐借酒癫狂,一会说要去酒吧,一会说要去蹦迪,弄得司机无所适从。国瑞知玉姐醉得不轻,想玩想疯,他不听她的,让司机把车开回紫石苑别墅。进门的时候玉姐喋喋不休,问国瑞为什么不听她的话,为什么不叫她玩个痛快。而进了门,更是放浪形骸,把大衣和马靴脱下,丢在门边,嘴里唱着“向前进向前进妇女们要解放,妇女们要翻身”踮起脚尖展开双臂,以芭蕾舞步从地毯上滑到沙发前面,然后做出突遭枪击状倒在长沙发上。
“我完了,国瑞救我呀!”玉姐醉眼惺忪大呼小叫,国瑞的心不由紧跳两下,这瞬间他倏然看到那个文艺兵玉姐,她从很遥远的地方走来,带着陌生而又亲近的气息。他不由咧嘴笑了,笑得挺傻。
“见死不救的国瑞,国瑞,国瑞……”玉姐念叨着合上了眼。国瑞盯看了一会儿,玉姐再没有动静,不久又听到细细的鼾声,她睡着了。
国瑞脱了鞋,走过去捡一单人沙发坐下,眼光又落在玉姐身上,玉姐侧卧着,膝盖向前,小腿向后弯曲,整个身体在沙发上摆成一个问号(?),此刻他心里也装着一个大大的问号:怎么办?其实这已经是个不成问题的问题,在意识深处,他知道自己会和玉姐发生关系,不是为钱,更不是吴姐所说的“助人为乐”。问题只是他不知道该怎样迈过这道心理的门槛。如果此时躺在沙发上的是陶凤,是寇兰,他都知道该怎么做,就是他曾经逃避的小齐,也不再会有什么顾忌。可对于玉姐,自己则是卖,下流地卖,他相信每一个男人(包括在夜总会见过的那鸭子),面对此事都不会心安理得。
……在这个寂寞的夜晚,在这空旷的两人世界,无论这一男一女之间横隔着怎样的一道沟,性爱之火已经燃起,不由你不飞蛾扑火,国瑞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欲求,他站起身,走到玉姐身前,蹲下,又跪下,那么近地靠着玉姐的身体。他闻到了玉姐身上的香气,是丁香花香,平常他也闻到了这种香味,但远没有这么浓郁,香气像梳子把他身上的血脉梳通,血液狂奔。他伸出一只手,在玉姐身体上犹疑地晃晃,最后落在玉姐的胳膊上,像抚摸猫狗似的摸了几下,又把手抬起放在她隆起的臀上。他对玉姐身体的真切感受从这一刻开始,他抚摸着,同时两眼又得陇望蜀地投向玉姐胸前两只饱满的乳房。这遭他没有移手,而是将脸贴了上去,埋在玉姐的胸前,他感觉出不可言喻的松软。几乎被强烈的香气所窒息。他长长吸了一口气,完全陶醉了,神志迷离,尔后的一切则完全听任冲动的驱使,他从玉姐胸前抬起头,用手接着玉姐的乳房,握了几握,感觉到的是无边境的肥硕,他快活地哼了几声,也似乎听到玉姐快活的回应。他不知道玉姐是醒着还是睡着,也根本不顾忌她是醒是睡,反正他是要往下做了。他把玉姐在沙发上摆正,然后将自己的身体压在上面,他的感觉还是松软,全面的松软,无所不在的松软,身体像陷在一大块揉得恰到好处的面团上,向下深深地陷落,于深陷中享受到了巨大的欢畅。他开始亲吻玉姐,后将身子向一边偏侧,以腾出地方能使自己的手解决下面的问题。他先解了玉姐的腰带,从前面伸手进去,贴着玉姐光滑的小腹向下,向下,距离竟是短短的(没有想像的那么千山万水),便到了玉姐那个地方,手下陷时他感到出奇的松软,软得一塌糊涂,如面团淋了水再揉合一遭的感觉。这时国瑞狂暴了,没有了耐性,想即刻与玉姐交合。他全力退玉姐的裤子,什么都袒在眼前,不料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从玉姐身上翻落在地毯上。这时玉姐张开了眼,像看他的笑话似的冲他挤眼笑笑。国瑞怔了一下,慢慢从地毯上爬起。玉姐没给他喘息之机,对他说,不在这儿,这儿不行,到楼上去。说着向他张开双臂。国瑞照她的话做,将她从沙发上抱起。玉姐用手勾住他的脖子,身子紧贴着他,一步一步走到楼梯口,又一蹬一蹬迈上楼梯,上到二楼往玉姐卧室走时,他听见玉姐哭了。
这晚,国瑞是在玉姐持续的哭泣中与她交合。他不知道玉姐为什么要哭。也没想到自己的“头一遭”竟会是这样的。
男女私情最初像隔着一层窗户纸,两边的人疑虑重重,想戳破也不容易,而一旦戳破了又像拆开了一件编织物,一根线头到底持续不断,直至编织物不复存在,情了影无踪。
眼下国瑞和玉姐恰是干柴烈火。他们每晚都“做”,每回都做得翻江倒海。国瑞是童身初试,如醉如痴。玉姐是久旱无雨,永不餍足。一改初衷,黑下尽量不外出,外出也早早归来。冬日天短,十点多钟也就成了深夜。玉姐在屋里等国瑞,而国瑞要等小英,等小英屋黑了灯他方能老虎出洞。他赤脚踏着光滑的楼梯上楼,像个身手不凡的贼寇,脚下不出半点声响。上了楼更是如入无人之境,厚厚的地毯就是摔在上面也出不来半点声响。玉姐卧室的门半掩(旧时妓院被称作“半掩门子”可能由此而来?)一推便入,他进去也不说话,三下五除二把衣裳脱光,钻进玉姐的被窝。这时玉姐大半已经躺进被窝。客观地说,对于和玉姐的苟合,他已难从性质上加以把定,这并非是让“欢乐”冲昏了头脑,而是里面确实有他分辨不清的东西。不错,玉姐是出了钱的,他“货”卖与客家,可这并不说明什么,他愿意与她“做”,每回都“做”得十分投入。倘若有一天玉姐不再出这份钱,他也会继续“做”下去,且乐此不疲。是因为玉姐是他得到的第一个女人?换句话说他从玉姐身上得到了前所不知的欢愉与满足?也许会有这个成分,但这绝不能排除他对玉姐发自内心的那份爱怜与追逐。他不再想着与玉姐年龄的差别,从第一次开始,他便把这个“半老徐娘”视为一个清纯的小小文艺兵。女文艺兵是他心中的偶像,从小到大一直视他们为天使。玉姐是名符其实的。她全身的皮肤像玉一般的光滑。做爱时他得紧紧地箍着她,一松手便会从她身上滑落。玉姐又是善解人意的,不以“买主”自居,不叫国瑞有伺候她的感觉,相反倒是“伺候”着国瑞。完事后替他洗澡,给他倒奶冲咖啡。上床后对国瑞也是情意绵绵的(对于“生手”国瑞而言这一点尤为重要),她让国瑞做,她也给国瑞做,且做得尽心尽力情真意切。她也在意国瑞的感觉,问他好不好,只要是国瑞觉得好她便曲意逢迎,尽量让国瑞满足。做毕后又问他累不累。若适碰国瑞意犹未尽欲“二进宫”、“三进宫”时,她多半不应,将身子抱作一团,叫国瑞无从下手。而这时国瑞便性情大作,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一味粗暴。有一次经“拼搏”进入,玉姐哭泣出声。他有些心慌,打住相问,不料玉姐竟破涕为笑连说好呢好呢好呢,尔后“强暴”的事便连连发生,而玉姐的哭泣也是连绵不断,哭便是好,也就任她去哭,不予理会。每遭都弄得玉姐神魂飘荡如醉如痴,身子瘫软如泥水(“女人如水”可是如此由来?)。玉姐有时也对国瑞使气发嗲,死活不脱衣裳,宁可让国瑞把衣裳撕烂也不肯从,可一旦国瑞真的生气了,下床要走,她就苦苦挽留,央求他“做”,要他把她“做”死。果然就是一番死去活来。并非所有情侣的性事都能这么酣畅淋漓,有的夫妻一辈子都寡淡无味不起波澜,他们没有情缘。而国瑞和玉姐就有,尽管他们的关系有些端不上台面,可一旦上了床便如同他乡遇故知,身心融为一体。没有相敬如宾,也没有规矩方圆,有的只是随心所欲恣意奔放。
·13·
尤凤伟作品
下部
三
这天国瑞想起小解撂给他的那封家信,算算日子已过要求他发出去的期限,自那次给小解打过传呼没再打,可心里一直惦记着他的安危。只觉得怕是凶多吉少。小英已经起床,在楼下打扫卫生。玉姐还在睡觉。他是天快亮时从玉姐那儿溜回自己的房间,又美美地睡了一觉才起。他对小英说他要出去一下,让她转告玉姐。
他乘公交车赶往自己的“老窝”(自从住进别墅他觉得那里连“窝”也称不上,充其量是个穴),下车后天上开始飘起雪花,他加快脚步,路经芳芳发廊时,看见一个挺面熟的老头从里面出来,一手提着把宝剑,一手提着一塑料袋生鸡爪,他一时想不起这人是谁,可等走过去了倒想起来:是陶凤的表姨夫,他连忙追过去,从后面喊了声姨夫。陶凤的表姨夫止步,回望,未认出他。他就自报家门说自己是陶凤的朋友,说还去过他家,表姨夫立时显得慌张,话没说出口竟把脸憋得通红,国瑞并不知道他和陶凤之间的龃龉,问陶凤最近到没到家里去。他摇摇头。国瑞又问他陶凤现在在哪里做事。他还是摇头,尔后不等国瑞再问转身走了,弄得国瑞摸不着头脑。他很生气,也有些鄙夷,心想一把年纪了还往发廊里跑,啥玩意儿。本来他不打算到发廊里去。可此时他改了主意,决定进去打探一下老家伙在里面干啥勾当,等以后见了陶凤也好说给她听。他就进了发廊,里面没有客人,上午的生意总是清淡。见了他小姐们不约而同地用诧异的眼光上下打量着他,又七嘴八舌地评说议论,说他愈来愈有“派”,问他是不是有了份好工作。听的时候国瑞不由对着镜子端详起自己,连他自己也有些刮目相看,不单单是衣着,风度神态也与以前不同,几乎完全不像农村人了。他嘴里不说什么,心里挺高兴、挺自得。
如同演戏的开场锣鼓,小姐们与国瑞“热闹”了一通后。马上就开始做他们的生意了。小侯首当其冲,说发哥这么久不来,又阔了。这遭可得报答报答“师傅”啊。走,走,走,说着像推排球似的把国瑞往按摩间里推。小姐都笑,国瑞边“退却”边说今天不行,有事,改日再来。小侯自然也有闹的成分,听国瑞这么说也就罢手。而另一个胖胖叫小青的小姐又接上,她用的是激将法,说发哥没见刚才出去的那个老头,都那么大年纪了思想都那么开放。你年纪轻轻咋这么保守?国瑞正想知道实情,听小青说到老头便问他来干什么。小姐都不言声,只嗤嗤地笑,答案就在笑中了。国瑞故作替老头讨回清白的口吻说人家是老干部、觉悟高,会干那种事?小侯还笑,问他听没听说那个“老干部活动中心”的段子?国瑞听过。国瑞说那是有人往老干部头上泼脏水。小侯冲胖小青说小青你说给发哥听。小青说那老头来干了啥我可是有发言权的,要不要详细说说?国瑞不接她的茬,继续为老头辩解,说他眼见老头提着宝剑和鸡爪出了发廊。说到这儿他一下子收口,意识到可能会引起众小姐的误会,以为骂她们被老头用宝剑砍了“鸡”爪。胖小青为了向他证明自己没说谎,不管不顾地说,反正没有别的客人,又仗着和他熟便口无遮拦。国瑞听到的大致情况是:陶凤的表姨夫是这里的常客,隔个七天八日来一回。早晨起来先去锻炼,然后去市场买些排骨鸡爪之类的肉食品提溜着来到发廊。先洗个头,然后就进了按摩间。完“事”后提着买的肉食出门,嘴里念叨着老婆爱吃这一口,早早回去给她炖,俨然像个五好丈夫。国瑞心想不知陶凤的表姨知不知道自己的男人爱到发廊吃“这一口”,要知道,排骨和鸡爪她还能吃得香?
国瑞出了发廊雪已下得大了,也起了风,刮得雪花在空中和马路上飞扬。城市陷入迷茫中。他被风雪驱赶到原先的住处,却见门上贴了一张字条,他的心收缩了一下,接着便荡起一股喜悦,他相信字条是陶凤、寇兰和小解三个人中的一个留下的,而无论是谁都是他所期待的。他快步奔过去看,却不是他们,是王玉城。字条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国哥你到哪里去了快快给我打电话。日期是五天以前。国瑞叹息一声从门上揭下字条,开门进屋。找出军棉大衣披在身上,又将小解留下的信揣进兜,便出了门。尽管王玉城不是他最牵挂的人,而且对他的所作所为不满,可他还是要给他打电话。为省却小侯她们的缠磨,他没再去芳芳发廊,来到稍远处一家杂货店。他照着字条拨了电话,通了后他问句是养鸡场吗?得到的是气哼哼的回应:打错了。说完便把电话挂了。无奈他只得再拨。通了就直说找王玉城。对方停顿了一下问句你是谁,声一变国瑞就听出是王玉城的口音,心里老不大痛快,想接个电话干嘛口气那么冲,公安人员似的。他冷冷说我姓国你是谁?王玉城听出来了,说国哥我是王玉城呵。国瑞还是耿耿于怀,说刚才我问是不是养鸡场,你咋说打错了?王玉城说是打错了,我不在养鸡场干了。国瑞问换工作了?王玉城说换了,在一家中美合资的电子元件厂干保安。国瑞不由在心里笑了一下,想刚才还嫌乎人家的口气像公安,果真就是公安嘛(准公安)。他问新工作是咋到手的,王玉城说新单位和养鸡场隔不远,他见了贴出来的招聘广告,去应聘就被挑中。又说他是沾了形象的光。国瑞不大明白他说的沾形象光是什么意思,也不想明白,便问打电话找他有什么事。王玉城说小解失踪了,找不着了,问他知不知道他在哪儿。国瑞清楚了王玉城找他是为找小解,找小解又是为手里有他一张三千块钱的欠条。他说他不知道小解的下落。王玉城说他一定是藏起来了。他问小解究竟干了什么要藏起来。王玉城说他欠我钱。他说小解不会赖账的,更不会为躲债藏起来,他不是那种人。王玉城说不藏怎么老不露面呢?他说这我就不知道了。王玉城不住地嘟囔真倒霉真倒霉。又说要是他知道了小解的下落马上告诉他。
他也“马上”挂了电话。
国瑞去邮局把小解的家信发走,看看表天还不到晌午,遂起意去登月楼发廊看看小齐,又想这般没准会引起小齐的误会,以为他是为留在她那儿的二百块钱而去,这很不好。于是便打消去的念头。
生活渐渐走上“正规”,国瑞也变得从容消停,除了陪玉姐他可以自己安排自己的事情。而玉姐又整天与市里的领导打得火热,白天晚上都有这样那样的活动。反正玉姐不在的时间国瑞都能自由的安排。看看电视,与小英、老宋、老赵闲聊天。
龚玉的丈夫被叫做三阿哥的宫超来了,来得匆匆忙忙。一下飞机便被市里接到曼都大酒店,为他接风洗尘。玉姐自然也被请去,参加晚宴的除黄市长携夫人还有另外两位副市长携夫人。有夫人们参加,规格再高的宴席也有种家宴的意味儿,令宾主都感到亲近犹同一家人。
饭后黄市长安排他们夫妻在酒店住下,说这样商谈事情方便,酒店里的设施与服务也周全。这也是事实。然而在住不住的问题上夫妻俩意见相左,三阿哥想住,而龚玉则不想,说有自己的房子,何必住在外面。最后只好折衷三阿哥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回别墅,龚玉自己回别墅。三阿哥执意要龚玉先到他房间坐坐,对此龚玉没再反对。在电梯口黄市长打哈哈说为不侵占久别夫妻的宝贵时间就不送上楼了。这话赢得了大家的笑,笑容一直保持到电梯门关上为止。
还是以往来住的位于十八层的总统套房。三阿哥瞅瞅房间自言自语说句:不住白不住。他把龚玉让到沙发上坐,又倒了茶,之后在龚玉的对面坐下,说早就想过来看看你可抽不开身。龚玉在心里哼了一声,只把这话当成是寒暄。果然寒暄过后三阿哥便道出匆匆而来的目的:得到这里机场要扩建的消息,来把标的为一个亿的新跑道工程弄到手。机场项目龚玉早有所闻,国内许多有背景的大公司都跃跃欲试,便淡淡说句谈何容易。三阿哥却是一副志在必得的神气,说估计没什么问题。龚玉自然明白他的底气来自黄市长。黄市长的女儿女婿在他们那边经商,大口大口地“吞”,都是“老头子”一口一口地“喂”。他们过来,黄市长自然是责无旁贷的。龚玉想起国瑞说的那副“清水捞银子空手套白狼”的对联,觉得很吻合目前官场上当地做官异地捞钱的现状,还可以改一下横批:强强联手。当然她不会把这个想法说给三阿哥听,他们夫妻早已话不投机。
也真是这样,不一会两人便无话可说了,冷了场。许是为“救场”三阿哥“移师”到龚玉身边坐了,伸出一只手把妻子往身边揽揽,又探头吻了一下她的面颊。做完这些后点上一支烟,柔声说:玉,别走了,留下来,我需要你。说别的还罢了,说需要龚玉就站起身来,她用愠怒的眼光看看三阿哥,说老夫老妻的,你也用不着来虚的。三阿哥从沙发上站起满脸诚恳地说:玉,这不是虚的,我真的想……龚玉打断说是不是山珍海味吃腻了,想吃家常豆腐了?豆腐馊了。说出这她自觉还挺解气的话,便抬脚走出房门。
国瑞见到三阿哥是第二天下午。接他到别墅的司机还是小秦,车换了,是一辆黑奔。头一眼看见三阿哥国瑞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想或许不应该叫三阿哥,应该叫三阿叔。三阿哥气宇轩昂,眼光霍霍,国瑞不免有些骇怕,心扑扑跳个不停,迎上前的脚步也有些发抖。三阿哥看见他先是怔一下,眼光在他脸上打了几个旋儿,然后转向龚玉问道:他是谁呀?龚玉说是请来的帮工。这时国瑞向他问好。三阿哥依然看着他,没放声,手还是伸出来了。国瑞觉得三阿哥是用三个指头把他的手捏了一下,抽回手后说好面熟呵,好像在哪儿见过。龚玉倒很坦然,说天底下模样相像的人多去了,人家不都说你长得像那个演小品的潘什么吗?三阿哥不满地看一下龚玉,说你也真是,拿着豆包不当干粮呵,我就那么困难吗?龚玉当着下人的面也不好让他太难堪,笑笑说好也好不了0.5个百分点。都笑了,国瑞也咧了咧嘴。
三阿哥似乎没把刚买的这幢新房当回事,打眼四下瞅瞅,就算过了目。而龚玉也没把他当回事,自己上了楼。丢下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抽烟。国瑞想避开三阿哥,回到自己房间,想想又觉得不妥,又走出来,见三阿哥把头歪向他看。有如芒在背的感觉,便穿过客厅走到院子里,院里只有小秦蹲在汽车旁捣鼓着什么,他走过去蹲在小秦身旁,看清小秦是在擦拭车轱辘上的泥迹。他说让我来吧。他知道此刻只有干点什么才能减轻些心里的慌恐,而小秦客气地回绝了。国瑞下意识地朝大门望望,吓了一跳,分明看见三阿哥站在门口注视着他,一口一口地吸着烟。他想三阿哥老盯着自己,是不是已察觉到自己和玉姐的事情?他埋下头用几近哀求的口气对小秦说让我擦吧让我擦吧。小秦用诧异的眼光看看他,终是不肯成全他,说已经擦净了。他绝望地站起身,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的脚该往何处迈。危难之际倒是一辆向别墅开来的汽车解救了他,汽车在院里停下,他看见下来的是曾来过这里的市计委何主任和他的秘书小冯。小冯快行几步上前与他握手,很亲热的样子,说何主任来拜访宫总(国瑞第一次听说三阿哥姓宫),先去了曼都,前台说宫总回家了,就赶过来了。何主任下了车和蔼地朝国瑞点点头,国瑞便举步引领何主任进屋。这时三阿哥既不是站在门口也不是坐在沙发上,而是站在鱼缸前面赏鱼,背对着门,直到听见何主任喊了声宫总才缓缓转过身来。
国瑞没留在客厅,再次走出别墅大门,来到大街上,他有一种解放了的感觉,尽管冷风让他一次次将双臂抱紧,却行走得义无反顾。
他自己也不清楚到大街上来干什么,也不清楚要呆到什么时候,反正离开别墅逃离三阿哥的视线便是目的。他无所事事地在街上转悠,一会儿在报摊翻翻报纸,一会儿看看贴在电杆上墙上的五花八门如办假证、寻走失家人、治性病、治口臭、治牛皮癣、治风湿诸如此类的小广告。或许是受到上面的电话号码的触动,他萌生出给吴姐打电话的念头。有难处,找吴姐。在他脑中似乎已形成这种思维定势。他找到公话,拨通了吴姐的手机。吴姐听出是他问在哪儿。他说在大街上。吴姐说大冷天遛大街上做什么。他说三阿哥来了。吴姐一时没弄明白,问哪个三阿哥。他说是玉姐的丈夫宫超。吴姐听后笑了,说他来了,就把你吓到大街上来了?他见吴姐这种时候还开玩笑,愈发急了,问吴姐该怎么办。吴姐还是嘻嘻哈哈的,说怎么办,拿蒜拌。他更急了说三阿哥老盯着,像什么都知道了。吴姐把声放正,说国瑞你这是庸人自扰懂不懂,他知道了又怎么样,不关你的事。国瑞哭咧咧地说咋不关我的事,我是……第三者……吴姐在电话里扑哧笑了,说别造句了国瑞,你算个啥第三者?你不够那个格,你只是个帮工,帮工,懂吗?你挣的是一份“帮工”的钱,也不是你找上门的。他三阿哥要是个讲理的人,就应该清楚这事到底怪谁,是他自己花心,冷了老婆,才闹得老婆找人嘛,不找你也会找别人的。他觉得吴姐说的不是正理,再怎么自己也是睡人家的老婆,怎能脱得了干系。他对着话筒长叹了口气,问吴姐他该怎么办,要不要离开紫石苑别墅。吴姐问玉姐给钱了没有?他说还没给。她说没给钱你凭什么走,立马回去,就当没有这回事,既然占理就理直气壮嘛。国瑞对吴姐理直气壮的说法哭笑不得。这时吴姐又向他提供了一个消息,是寇兰的消息。说寇兰几天前给她打过电话。他吃了惊,忙问寇兰在哪儿,干什么。吴姐说寇兰支支吾吾不说,估计是张不开口。他说是不是又干那个了。吴姐说十有八九的。他带气地说干嘛非要干那个呢,说过又立马后悔,心想自己一腚屎不干净,还有什么脸说别人呢?他不再吭声。后面吴姐又对他说了些鼓励壮胆的话。得承认吴姐的歪理邪说在国瑞身上起了作用,他决定回紫石苑别墅,硬着头皮也要回去。剩下的就是那句“该死该活屌朝上”了。
远远看见别墅门前光光的,原先停在那里的两辆汽车不知去向。他顿觉轻松。进门问小英,小英说三阿哥和玉姐跟那位何主任出去了。他问知不知道去哪儿了,小英说不晓得。
这晚三阿哥和玉姐很晚才回来,那时国瑞正在床上“烙烧饼”。
醒来天已大亮,他赶紧穿衣。他是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着,竟然还做了一个梦,梦见三阿哥从外面回来,看见他老远就伸出手,边紧握边说谢谢你,谢谢你。这时他就醒了,是惊醒的。
出屋首先看见的竟然也是三阿哥。他坐在沙发上喝咖啡。他回避不了,恭敬地朝三阿哥道声宫总好。三阿哥点点头,他刚想走开又见三阿哥招了招手。开初以为有事情要他做,便走到三阿哥面前,等着听吩咐。三阿哥没吩咐什么,指指沙发让他坐。他在心里叫苦不迭,想三阿哥要追问自己与玉姐的事了。不料三阿哥竟然把他黑下做的那个断梦再现并延续:向他探身伸手,边紧握边说谢谢你谢谢你,在我不在的时候你照顾了龚玉,我和龚玉都十分感激。毕竟是现实不是梦,国瑞被三阿哥这一通话吓得心惊肉跳,想三阿哥是在讥讽他,捉弄他,像猫玩老鼠那样,逗够了再下口。他只好等着捱。却没有出现他想象中的情况,三阿哥没一点耍戏他的意思,还是一脸的和蔼。让小英给他送咖啡,又给他递烟,点烟。小英端来咖啡后又细心地问加不加糖。国瑞略为宽心。心想看样:三阿哥并不知情,是自己多心。他抬眼看看三阿哥,笑笑。本想说句他做工作是应该做的,还做得不够。终因心知肚明究竟做了什么,又把话咽了下去。他一口一口地吸烟,觉得中华烟真是好抽,确实名不虚传。正津津有味吸时,见三阿哥将刚吸了几口的大半截烟往烟缸的水里一插,“喳”的一声响,国瑞的心不由自主颤了一下,他觉得十分可惜,三阿哥吸烟太浪费了。而让国瑞更为惊诧的是刚灭了烟的三阿哥紧接又点上一支,他真是不懂,有什么必要将刚抽了几口的烟弃了再点另一支,他想不出个理由。在三阿哥继续吸烟时国瑞的心就是悬着的了,总担心三阿哥随时将烟在烟缸“喳”地一响。精神紧张得很。
三阿哥“喳”了第二根烟后便与他拉起了家常,问他家是哪里,什么学毕业,结婚了没有,父母兄弟怎样。国瑞像在拘留所受审时那般规规矩矩回答。三阿哥又问他生活得怎样,顺不顺心。国瑞现出一脸的无奈,嗫嚅俺这样的人啥都谈不上。三阿哥为安慰他,引用了毛主席“高贵者最愚蠢,卑贱者最聪明”的话,又引用了林彪“出身不能选择道路可以选择”的话,然后现身说法,说虽然自己出身于高干家庭,但自己并没有依仗家庭地位,现在干出的这番事业全靠自己辛苦打拼,不知情的人以为是沾了老子的光,其实这是误解,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的。
国瑞无言。
就在三阿哥再点新烟时国瑞发现一个秘密:三阿哥的右手多长了一根手指,是个六指。国瑞装没看见,可已经被三阿哥发现。三阿哥点烟后没立刻将手放下,却端详起自己这只多出的手指,就像在欣赏一件心爱的饰物。嘴里继续着前面的话题:我从未想过借助老子的力量为自己谋利,如果一定要说自己从老子那里多得了什么,那就是这根手指头了。说着将那根多长的小小拇指朝国瑞晃晃,一副让他看仔细的样子。尴尬的就换成了国瑞。他像犯错似的低下了头。心里却在想,一个小手术就能把那根手指锯去,三阿哥为什么要保留着呢?
三阿哥一边吸烟一边谈起自己的成长史,很详细,上学几年,当狗崽子几年,当兵几年。又谈到做生意的几起几落,国瑞不明白三阿哥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些,自己不过是他的下人,本只有听吩咐的份。三阿哥谈过自己后又把话题转到国瑞,问他对自己的人生有什么规划,说总不能永远给人打工呵。这话也正点在国瑞的穴位上,他叹口气。三阿哥问想没想这个问题呢?他说想也白搭。三阿哥说事在人为嘛。拿破仑说过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同样不想当老板的员工也不是好员工。国瑞不好说别的,只能冲他点点头,表示赞成他的观点,而心里却想大道理永远不错,但永远不通用。且不说将军说老板,他三阿哥是想当就能当的,当上就能赚大钱。可对于一般人就不一样,当不上,当上赚钱也难,只说大街上那些开饭店的,开业时张灯结彩热热闹闹,可不多日就倒闭关门。他想起现今流行的一种说法:社会的不公不在于有人有钱有人没有钱,而在于机会不均等。他觉得很对,很切合实际,就是这样。就说眼前的三阿哥他有今天的财大气粗绝不像他所说靠自己打拼,他一来市长便颠颠地请客就是证明,他老子多给他的不止是一根手指头,而是一只手,他比一般人多一只手,三只手。
这时小英从厨房里出来,走到三阿哥跟前,说早点准备好了,现在吃还是等玉姐起来一块吃。三阿哥说等起来一块吃。
“等我干什么?我不吃早饭你也不是不知道。”玉姐的声音从头上飘下来,下面的人不约而同仰脸向楼上看去,见穿白色睡衣的玉姐正靠着栏杆梳头,头歪着,黑发沿面颊倾泻而下,不经意中显出一种少女的妩媚。国瑞偷眼看看三阿哥,见一丝不易察觉的表情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我也不吃了。”三阿哥冲小英说,“你去吧,我们还有事情要谈。”
国瑞又惊了一下:三阿哥还要谈什么……他求助似地抬头看看楼上,玉姐已不在了。
三阿哥吸了口烟,说:我要在本市注册一个公司,想请你来做,全权主持。
国瑞抬眼看看三阿哥,没说什么,只在心里想:开什么玩笑。
这时市里接三阿哥的汽车开来了。
三阿哥和玉姐离家后,国瑞也离开了。反正在别墅无事可做,不如出去转转。
国瑞于下午五点多钟返回别墅,他发现大门紧闭。他敲门,没有开。再敲依然。又边敲边喊,没人应声。他十分惊讶,不知出了什么事。
他等在门外。天完全黑下以后,也未见别墅的人从外面回来,别墅里也没有灯光,像一只死了的巨兽。
人去楼空。这里好像发生了外星人劫持地球人的事。
无法,当晚他回到原先的“穴”。
小年这天国瑞回到了家。走之前他给老乡艾作家打了电话,问他是否回家过年。倒不是想与艾作家结伴而行,只是觉得应该联络一下,体现一下老乡情谊。艾阳说今年不回去了,又说回来后到他家里玩。
“出外”的人无论在年前的哪一天回家,离家大都在过了正月十五。过了十五,年也就算过去了。以往国瑞就是这样。而这遭他未到期就回了城。一反常规为的是陶凤。他正月初三那天去泊子村找陶凤,这天是传统走丈人家的日子,他并非把自己当成陶凤家的女婿,他没有这个资格。他选择这一天为的是避开陶东,他想这天狗日的陶东不在村。陶东是避开了,却没见着陶凤。陶凤爹说她的工作忙,单位不放假。他问陶凤在什么单位工作,回答说不晓得,陶凤的光棍哥哥也说不晓得。他不知道他们真不晓得还是陶凤不准说。不管怎样,他决定立刻回城。
回来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完全是一厢情愿,也于事无补,陶凤该找不着还是找不着。这更增添心中的失落与孤独。城市依然沉浸在年节的气氛里,而自己完全是个局外人。他甚至想假若自己死在大街上,那会像死在街上的猫狗无人认领,想到这便感到不寒而栗。
他去芳芳发廊往紫石苑别墅里打电话。没人接,又给玉姐打手机。不开机,再给吴姐打,服务小姐说不在服务区,吴姐外出了?回家过年了?她的家在哪里?不在电信服务区就证明是个偏僻地场。吴姐真让人觉得神秘。
他失望地放下电话。问正在给人洗头的小侯回没回家过年,小侯说没回。他问为什么不回,小侯说这一行都这样呵。国瑞一下子记起陶凤爹说陶凤的单位不放假,心突地跳了一下。他想是不是陶凤干的也是“这一行”呢?也真是奇怪,一经生出这个念头便挥之不去,脑海里甚至浮现出陶凤为客人按摩以及……的画面。
他没心思与小侯多拉扯便出了芳芳发廊。心中充满着愤懑与痛苦,就像得知自己的老婆或情人(其实两样都不是)被别人奸污了那样。又恨不能寻遍全城的“这一行”,将陶凤找到。
且不说他对陶凤的认定只是主观臆断望风扑影,即使她真的做了“小姐”,要想从“小姐”的千军万马中找到也犹同大海捞针。尔后他也清楚了这一点,放弃了妄念。但他的烦躁情绪却没有平复,不仅如此反而变得更加乖戾与迷乱。他从陶凤想到寇兰想到玉姐想到小齐,甚至还想到吴姐,急切地想与她们中的一个人性交,不管是谁都行。出于报复?出于欲望?或是两者兼有,他并不清醒,也不去想。他想的只是如何从实际出发加以实施,在对人选的不断过滤及否定后最终只剩下小齐。因为几人中有确定地址能说找就找的只有小齐,是了,就是小齐。
与上回去登月楼觅妓寻嫖的情状如出一辙,心智迷乱的国瑞心中只鼓胀着一个字:日!日!日!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去登月楼。但事不如愿:小齐已经离开了这里。他问一个小姐知不知道小齐去了哪里,小姐回答不知。他立刻抓起电话要给小齐打传呼,可被那小姐止住,说电话坏了。他只得放下电话。讪讪地站立。小姐见状笑了,说大哥也别挑挑拣拣的了。不论干嘛我都不比那个小齐差呢。上楼吧上楼吧。国瑞看了小姐一眼,没吭声。小姐像摸透国瑞心思似的开始爬梯子“登楼”,边爬边回头召唤:大哥跟上,跟上。他就跟上。像吃了迷魂药似的。
和这个连名字也没来得及问的小姐干完了事,国瑞无比的后悔,并非是没从这小姐身上得到快乐,而是快乐之后发现付嫖资几乎让他倾囊而出。
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现在他成了一个真正的无产阶级。不折不扣的穷光蛋。他想起家乡形容这种情状的一句话:“穷得鸡巴摇铃铛。”
也许正是这句粗俗的乡语给走投无路的国瑞以启发,他想到了在曼都夜总会见到的那个“鸭子”,一清癯的黄头发青年……
·14·
尤凤伟作品
下部
四
(摘自案卷二)
我们并不想让你将所有经历当成故事讲,对于和案件无关的事我们毫无兴趣。但在一些重要方面也不会掉以轻心,草草放过。比如你的堕落蜕变过程,就必须要有所交待有所反省,因为这与你的犯罪有着直接的因果关系。你清楚了吗?
是。
那就开始交待问题。
我承认堕落,有乱交现象,正月里共和三个女人发生过性关系。
温饱思淫欲。
实际情况,那时我最没有温饱。
那又怎么样?
我就当了……鸭子。
……男妓?
过了春节回来,没钱了。不能回家,紫石苑还关着大门,我走投无路,我就做了。在曼都夜总会坐台,一个女人雇了我。
啥样的女人?
三十多岁,中等身材,圆脸。
叫什么名字?
没问,也不能问,这是规矩。
说说经过。
我要了一瓶矿泉水,坐在那儿喝。眼光四下瞅瞅,见一个款姐模样的女人独占一张贵宾台。直觉告诉我就是她了。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她就朝我招手。我走过去。坐下后她递给我一支中华烟,又问我喝什么酒。我说啤酒。她笑了笑,说你是个新手吧,一下子就看出来了。陪大姐说说话,我付二百元小费。我点了点头。
我俩抽烟喝酒说话。她说的多,都是说男人不好,怎么无情,怎么靠不住,我想她是叫男人伤了,才老说男人坏话。她不停地喝酒,渐渐显出醉相,站起身用手拍拍我的脸,说弟呀,跟姐走。我跟她出了酒店大门,又上了她的汽车,一刻钟后汽车开进一座豪华别墅区。
地址?
黑天,她开着车转了又转。看不清是啥地方。
再呢?
我就跟她进到房子里。房子很大很暖和,从前窗能看见海,从后窗能看见山。
再呢?
她问我做这个做多久了,我说是头一回。她问真的?我说真的。她说不骗人?我说不骗人。她说我很荣幸呵给你开了处。
后来呢?
就做了。
做了多长时间?
没看表。
她满意不满意?
应该满意吧。
凭什么这么说?
她多给了钱。
多少?
一千五。我说讲好是一千。她笑笑说收下吧,一分钱一分货。
你和她一共有几次?
三次。
每回都一千五?
最后一次给了两千。
她怎么说?
她说很难忘。
都难忘了怎么结束了?
我不晓得。
以后你又找了什么人?
不是我找了什么人,是什么人找了我。
说吧。
这个年岁挺大的。
模样怎么样?
不怎么样。
你情愿?
不能挑客人,就像出租车司机不许拒载,是行规。
往下说。
说什么?
说经过。
没啥可说的。
咋没啥可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