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瞎说什么,我怎么可能知道呢?”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八度。“小蝶,我觉得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太神经过敏了,我根本就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现在整天对我讲得就是“录像”“女工”。监控录像,我也帮你查了。有关当事的内部人员,我也帮你找了,你还要干什么?难道我做的这些你还不满意?”我用高亢的语调和极快的语速掩盖着我内心的慌张,可我不知道我这样还能撑多久。
听完我的话,小蝶一下子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默默地抽泣起来,我这时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忙抱住她。小蝶无力地靠在我身上,她仰起头对我说:“子强,我真的怕,我怕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就是你安排的,我怕……”,说着她就抽泣起来。我将她紧紧地搂住,嘴里只是机械地说:“小蝶,别怕,不是你想的那样,一切都会好的。”
其实小蝶不知道,我现在心里比她还怕。
正文 (十七)
今天贝德市的天空异常晴朗,阳光如人所愿的明媚,微风和煦,如果不是战争阴云的笼罩,这将是多么美好的一天啊!
马克教堂却在这本应美好的一天为包括米亚和娜佳在内的六名在电视台轰炸中遇难人员举行了隆重的葬礼。
N国电视台遇袭那天,米亚本来已经开车带娜佳离开了电视台,这时娜佳发现自己想带回家整理的采访资料落在了办公室里,就让米亚把车又开回了电视台,因为资料很多,娜佳让米亚和她一起上楼去取,就在这时,空袭毫无征兆的发生了。难道这世上真有“劫数”的存在?
随时可能出现的轰炸,并没有阻止素不相识的人来教堂为遇害者送行。六名死者除了米亚以外,全都是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他们中有记者,有编辑,有摄像师。但,今天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英雄!
前几天为遇害者筹备葬礼的时候,天空一直是阴雨连绵,直到今天举行葬礼,天气才好起来。连日的阴雨,谁能说不是苍天的眼泪?
洪颖一只手搂着小米嘎,一滴滴清泪在脸上滑过。在医院见到米亚和娜佳尸体的时候,他们的尸体血肉模糊,就像被撕破的布。
那一刻,洪颖只想呕吐。当所有的不适反应终止的时候,在洪颖心里,只剩下“仇恨”两个字了。“我一定要将对B约暴徒的仇恨转移到对烈士子女的悉心照顾上,我一定要将小米嘎抚养长大,让他成才。”洪颖一边这样想,一边抚摸着小米嘎的头。
许兴虎站在洪颖旁边,同样沉默着。想到这几天B约对平民的血腥屠杀,特别是三天前B约一架轰炸机将一辆行驶中的大客车炸毁,一下造成60多名无辜平民伤亡的时候,就觉得自己一定要在这里坚守下去,一直坚持到N国的胜利,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全世界。
这个时候葬礼开始了,神父在教堂的讲坛前发出庄严的声音。“我以圣父、圣
子、圣灵的名义,向六位亡者一生对他人的贡献表示尊敬及感谢,并请求主宽恕他们一生的罪孽。我将他们的灵魂交付给天主,愿他们永生天国。大家随我哀悼一分钟,让我们在心里把要对他们说的话说出来。”
教堂里所有的人随着神父低头默哀,洪颖在心里默念道“米亚、娜佳,你们放心的去吧,我们一定把小米嘎培养成人!”许兴虎则默念道:“米亚、娜佳,你们一路走好,如果你们在天有灵,请保佑我和洪颖,让我们能看到N国胜利的那一天!”
“好,默哀结束,请大家抬头。我继续以圣父、圣子及圣灵的名义,向亡者的家属和友人传去爱和怜悯,你们的亲人已经往生天国,你们不必悲哀。我们只要遵从主的旨意,安于生,也安于死,天主就一定宽恕我们所有的罪孽,我们也会像亡者一样永生天国。我们每个人都要怀著永生的盼望度过自己的一生。亡者正在天国等待与我们的重逢。安息吧,阿门!”
葬礼结束后,许兴虎、洪颖和小米嘎三人一起走在回使馆的路上。许多市民都从家中走了出来,享受这几天来难得的阳光。米嘎看到许多孩子在草地上踢球,就仰起头对洪颖说:“阿姨,我想和他们玩。”洪颖看了看手表,点点头说:“好吧,就允许你玩一个小时。”米嘎听完洪颖的话高兴地朝那帮踢球的小孩跑去。洪颖转身许兴虎说:“我们也在岸边坐一下吧。”许兴虎点点头。
看着米嘎与小伙伴们玩的高兴,洪颖微微叹了口气,“哎,还是小孩子好,没什么烦恼。”
“是啊,他可能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许兴虎平静地说。
“你不是对他主他爸爸和娜佳阿姨都去了遥远的地方,要很久才能回来吗?”洪颖无奈地笑着说。
“挺老套的一个说法,但看来还是管用了。”许兴虎露出同样无奈的笑容。
“但愿他自己能慢慢明白发生的事情吧。”洪颖正说着,突然发现从空中飘落下许多纸片。“什么东西呀?”洪颖边说边从地上捡起了一张。
“不会是B约的传单吧。”许兴虎随口说了一句。
“好像是N语,我认不全,你看看吧。”说着洪颖将纸片交给了许兴虎。
许兴虎接过纸片,看了几眼就笑了出来。“还真让我说对了,就是B约的宣传单。许兴虎随手又从地上捡了几张,顺便看了看。“写的还不一样呢,我给你念念。”许兴虎说着拿起其中一张念道:“‘B约将战斗到K省独立’,这张是‘N国必须停止奴役K省’,还有这张‘没有燃料,没有食品,没有自由,没有未来’。”
“真可笑!”洪颖摇摇头,“这就是B国的言论自由,他们先让别人说不出话,然后再让人们只能听他闪胡言乱语。”
晚上回到使馆,安顿好了小米嘎,使馆的院子和二楼阳台上也落了许多传单,这些传单成了今天使馆里的人们主要的谈笑话题。
现在的我矛盾到了极点,一方面要应付小蝶的调查,一方面又要忍受内心巨大的折磨。对于人来讲,良心未泯的时候是最痛苦的,一旦丧失人性,也就不用受什么精神上的巨大折磨了,难怪青年拉斯蒂涅要在高老头的坟前埋葬自己最后一点良心呢。
“子强,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全程负责了扬二兰的事?”庞小蝶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小蝶,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只是中方的负责人,这事情的关键部分都是H国人处理的。”我避开小蝶的目光,含糊地解释着。
“可我问过管监控的人,他们说出事之后你取过出事当天的录像。”小蝶脸上郑重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
“谁说的?”我现在杀人灭口的心都有。
“一个有良心的中国人。”小蝶一字一顿地说到。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感觉今天好像要出事。
“我再问你一遍,是不是你把那天的录像给毁了?”
“绝对不是!如果我真能拿到那天的监控录像,一定会给你的。”我的话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你撒谎!你明明去过监控室,动过那里的监控录像。”
“我确实动过监控录像,可不是那天的。有一次我们怀疑一名员工偷了工厂的东西,所以我去取录像核实下,这事我跟你说过啊。”这件事确实发生过,而且我告诉过庞小蝶。
“你敢感定你拿走的不是出事那天的监控录像?”小蝶仍就紧追不舍地问。
“这个人到底是谁?我现在怀疑是他受了H国的指使,栽赃陷害我!”我迎着小蝶的目光说道。
“这个人已经答应作为证人出庭作证了。”小蝶平静地说道。
听完这句话,我如五雷轰顶一般,“你要求司法介入了?”
“你害怕了?”小蝶高深莫测地冷笑了一下,“跟我说实话,子强,我现在还可以原谅你。”这话听起来像最后通碟。
“你要我说什么?我确实跟你讲的那些事都毫无关系!”我试图作最后的抵抗。
小蝶向我无奈地摇摇头,眼里开始充满泪水。她的左手从包里突然拿出一盘录像带,哽咽地说:“你只知道工厂各处布了监控器,却不知道监控室里也有监视器。这是那个人自己布的,为的是预防监控室被盗,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原来是已经辞职的那个安保主管李凯干的。我承认他确实是公司为数不多的有良心的中国人,不然也不会被挤兑走。
“你那天去监控室里的所作所为,全被拍下来了。你在监视器前面放了出事那天的录像,然后又把它取走了。”小蝶狠狠地说。此时的她已经让我觉得彻底地陌生起来。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说完小蝶又将录像带放回了她的包里。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都不能动。
“郭子强,其实我已经请调到九江记者站,去报道那里的抗洪情况,而且我再也不准备回到这里。今天是我们的最后一面。”小蝶说到此处泪如雨下。
现在只能用彻底的震惊来形容我此刻的感受了,我的眼泪开始围着我的眼眶打转。
“你也许有你的价值观,有你为人处事的哲学,但我不能认同,我至少还想保留我做为一个中、国、人最基本的良知!”小蝶一字一顿地说。
我知道我伤她太深了。
小蝶说完这些,就跑出了房间。我大脑中一片空白,呆呆地站在原地
正文 (十八)
没有经历战争的人,是很难体会到它的残酷的。这几天,许兴虎和洪颖都沉浸在失去挚友的巨大悲痛之中。而且由于米亚的牺牲,两人的采访用车也成了问题,因为N国是右驾国家,在国内学的驾驶技术根本派不上用场。更为糟糕的是,由于供电厂被炸,贝德市已经停止了电力供应。
“这回一停电,我们倒是清松了不少,不用总在电脑前写稿了。”说这些话的时候,洪颖无奈地苦笑着。
“是啊,连我的笔记本都没电了。可全世界的人都想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许兴虎也很无奈地说。
“我先把蜡烛点上,咱们先用手写,等来了电,我再打出来吧。”洪颖边说边找蜡烛。
“好象在床头柜台的第二个抽屉里”许兴虎提醒洪颖说。
“噢,找到了,哎,这是什么啊?”洪颖在蜡烛的底下摸到一个小盒子,她一边点燃蜡烛一边问许兴虎:“你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啊?”
“没什么,一些信件。”许兴虎取过洪颖手中的蜡烛,去写字台那边,借着蜡烛的光亮写起稿来。
洪颖在盒子里随意翻了翻,发现里面有一张自己当年送给许兴虎的生日卡。那是一张淡蓝色的生日卡,上面有自己亲手画的一支玫瑰花,玫瑰花旁边是她用绢秀的字体亲手抄给许兴虎的舒婷的《致橡树》——
“我如果爱你——/绝不学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如果爱你——/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也不止象泉源/常年送来清凉的慰籍;/也不止象险峰,/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甚至日光/甚至春雨/不,这些都还不够/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相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每一阵风吹过,我们都互相致意,但没有人/听懂我们的言语……。”生日卡整体看上去很简洁,得却充满了一股温情。
“这好像是咱们快结婚那会儿我送给你的吧?”洪颖边看卡片边问许兴虎。
“什么?”许兴虎停下笔,朝洪颖这边看了一眼。
“这张生日卡。”洪颖晃了晃手中的生日卡。
“是,就是咱们结婚前我那个生日你送给我的。”许兴虎说完又继续埋头写东西。
“时间过的可真快啊!转眼咱们结婚都这么长时间了。对了,虎子”洪颖忽然想起了什么。
“怎么了?”许兴虎一边写一边随口问道。
“明天是8号吗?”洪颖边说边朝床头柜的日历走去。
“是啊。”
“那明天是我们结婚一周年的纪念日。”洪颖很高兴地说。
“是吗?”这时许兴虎才又抬起头来,看着洪颖。
“你忘了?我们是5月8号结的婚吗!”洪颖的口气里带着些埋怨。
“噢,对,还真是。睢我这记性,连这么重要的日子都忘了。”许兴虎憨笑着说。
“可惜在这里,我们是没法庆祝了。”洪颖这时又拿起了那张她送给许兴虎的生日卡,小声地念上面的句子。
“我如果爱你——/绝不学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如果爱你——/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也不止象泉源/常年送来清凉的慰籍;/也不止象险峰,/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甚至日光/甚至春雨/”
是啊,洪颖和许兴虎的结合,谁也没有依靠谁太多。他们都没有太多的物质基础,但是对事业的共同追求,把他们紧紧地连在了一起。在当下N国如此险恶的环境中,两个人在一起坚持着,生死与共,那种精神上的交流与默契,是多少人求之而不得的。正如这首诗在后面写的那样,“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许兴虎赶完稿子,看到洪颖还在整理这几天的采访稿件,就笑着说:“颖颖,明天我们还是庆祝一下吧。”
“算了吧,还是工作要紧。嗯,”洪颖迟疑了一下,然后说:“你准备怎么庆祝?”
许兴虎看看自己的手表,对洪颖说:“现在按N国的时间,已经是5月8日了,现在是凌晨零点十三分,咱们入乡随俗吧。”
说着许兴虎站起身,走到洪颖面前。做了一个很绅士的“请”的动作。洪颖把自己的手递给许兴虎,两个人相拥着跳起舞来。他们俩都是在大使馆跟工作人员刚学会的交际舞,虽然跳起来两个人身体还显得不很协调,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心灵上的交流与默契。
这个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了空袭警报,两个人的舞步却没有因此而停下,他们正在享受这些天来难得的一刻温馨。
与此同时,在曙光日报社的夜班编辑室里,夜班编辑老徐正在电脑前为许兴虎传回来的5月7日的连载报道审稿,他审到最后发现许兴虎在这篇报道的最后忘了写“待续”两个字。“虎子这孩子,平时没这么粗心过啊,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老徐一边自语着,一边想把这两个字填上,却发现自己的电脑突然死机了。
自从那天庞小蝶骂过我之后,我一直在反思自己,其实她说的很对,我确实走的太远了。虽然这已经不是那个“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年代,但一个人的爱国精神还是不能缺少的,可我的爱国精神又在哪儿呢?我进入金氏后做的每一件事情几乎都是在助纣为虐,无论是行贿政府官员,还是毁掉同胞受辱的证据,都是在出卖自己的人格,基至在出卖国格!也许,我该醒醒了。
我正这样想着,突然我的秘书小王连门也没敲就闯进了我的办公室,不过她之所以敢这样做,是因为她知道她这样做不会受到我的惩罚——她是我在金氏重点培养的心腹。
她一进我的办公室就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我说:“郭总,不好了,您快看看去吧,出,出,出事了!”
我从未见过她这么着急的样子,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纸杯,递给她说:“别着急,先喝口水,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小王接过纸杯往我桌子上一放,很着急地说:“没时间喝水了,郭总,您快看看去吧。刚才一个工人可能因为加班太累了,就在工作台上打盹来的,被一个H国监工给发现了。”说着她深深地换了一口气——刚才她说话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就这么点事也值得大惊小怪?按照工厂的处罚条理处理不就完了,在工作台上打盹本来就不对。”我很不高兴地看着小王说。
“不是,郭总,您听我说,后来H国监工把这事告诉了金总裁,金总裁知道了之后突然让正在生产线干活的全体中国员工站队集合,然后要求每个中国工人双手举起做投降状就地跪下,还说就是有一个人不照她的话做,今后金氏所有的员工都要永远跪着上班。后来好多工人迫于无奈都跪下了,就有一个从河南来的叫孙帅的人没跪。金总裁疯了似地对着他高喊‘跪下!’,他立直气壮地问金总裁说‘我为什么要跪下?’,金总裁就说‘不跪你就滚蛋!’,他就说‘我是中国人,死也不在外国人面前跪下!’,然后他昂首挺胸,就离开车间了。金总裁当时就急了,愣是不让跪着的工人起来,这是上午发生的事,现在都快中午了,早跪就出人命了!”说完王秘书非常着急地看着我。
“噢,还有这种事?”我有些难以置信地问。
“现在全厂的人差不多都在一车间呢,你赶紧去看看吧。”
“是哪个H国监工向金总裁汇报的?”
“是那个郑在言。”
“就是调戏扬二兰那个?”
“对,就是他。”
“这畜牲,我早晚废了他!”我狠狠地骂了一句,刚想起身去车间,朴先生又进了我的办公室。
我瞧了瞧朴先生,又看了看王秘书,生气地说:“今天你们都什么毛病,全都不敲门就进来,把我这里当洗手间了是吗?”因为我已经和朴先生是平级,对他说话也没有原来那么客气了。
“对不起,郭生,请原谅我的失礼,不过确实情况比较紧急,总裁叫我们去一车间的车间主任办公室,她正在那里等我们。”
我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跟着朴先生就往外走,临走时我对小王说:“你把我这个月的工作计划打印出来,把还没完成的工作用红笔标一下。”
“好的。”小王说完就先出了办公室。
我和朴先生用很快的速度朝一车间走去,在路上朴先生边走边对我说:“郭生,发生了什么你都知道了吧?”
“基本知道了,现在工人还跪在车间里?”
“是的,而且今天金总裁非常生气,你知道女人有的时候会莫名其妙,你这方面比我行……”说着他欲言又止。
这家伙是不是把金顺姬和我当成武则天和薛怀义了?我也赖的多想,就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人就是活一个立场,你的能力、智慧什么都在其次,关键是你站在谁的一边,金总裁对你我都不薄啊……”说到这儿朴先生又一次欲言又止,真不知他脑子里现在想的是什么。
“我知道要听金总裁的,但现在金总裁打算怎么办?”
“待会儿听她吩咐吧。”说着朴先生高深莫测地看了我一眼,就再也没说什么,我随着他一直来到了一车间。
车间的进口处果然跪满了中国工人,他们都跪在了路的两侧,面对面的跪成了两排,我和相朴先生就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
自从那天离开金顺姬的卧室,这些日子我一直想尽办法躲着她,能少跟她说话少说,能不跟她说话就不说。虽然也不可避免地见过她几回,但都是装做没那么回事一样,她对我的态度也很坦然,无怎么为难过我,有时我甚至怀疑那天的事是不是一场梦。不过看来今天这一关比较难过了。
金顺姬一看我和朴先生进了办公室,劈头盖脸地就冲我喊道:“郭子强,你今天非常失职,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你在哪里?!”
我早料到会有这种局面,准备给她来一个“闭嘴战术”,好蒙混过关。
“你怎么不说话,你以为你不说话就可以逃脱责任了吗?你怎么协调的中H关系?我要员工对我绝对的服从!我要他们像当年服从毛泽东一样服从我!”
我表面没说话,心想,你以为你自己是谁啊?
“可今天工厂居然有人敢不遵守我的命令,而且是在全厂人的面前,众目睽睽之下,你说今后我们的工厂还怎么管理?你说!”
我一句也不说,准备来个沉默到底。
“你平常的思想工作是怎么作的,我在员工中一点危信都没有,他们居然还敢顶撞我!我认为这完全是你的失职,你没有像原来在市场部一样做好你的工作,我很为你的堕落痛心!
我表面还是没说话,心里却想你那是痛经闹的。
“我今天要让外面的人跪上一天!因为他们忘记了做为一个员工的职责,他们必须谢罪!”金顺姬此时显得有些歇斯底里。
跪上一天?!这回我再也不能不说话了,“总裁,还是先让工人们起来吧,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在H国我们都是这样的!如果不这样,他们下次还会在工作台上打瞌睡!”
“可这里是中国,我希望你能顾及中国人的民族感情。”
“这跟民族感情没关系,包括你,也必须去车间下跪!因为你的失职比他们还要严重!”金顺姬说完死死地瞪着我。
“我不跪!”我毫不示弱地看着她。
“请不要忘记,是我让你进入金氏的。用你们中国说,我对你有知遇恩!”
“这些恩情我会回报你的,但你要让我出卖一个做为中国人最基本的良知,出买我做为一个人严基本的人格,我办、不、到!”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想如果庞小蝶要是在这儿该多好啊。
“你的良知?!”金顺姬冷笑了一声,“你的良知就是毁掉自己同胞受辱的录像带!”
“我承认我做过一些有损国格、人格的事情,但我现在后悔了,我不会再继续错下去了。”我平静地说。
“不继续?离开公司?离开15万的年薪,离开别人可能要七八年才能爬到的位置,你舍不得!”金顺姬咬牙切齿地说。
“留下那些钱为你陪葬吧!”说完我转身大步离开办公室。
“混蛋!你给我站住!”金顺姬咆哮着追了出来。
我用极快地速度穿过跪的整整齐齐的两排人群,向车间门口走去,“你们可以起来了,是中国人就全起来!”我大声地喊着。
“谁起来就开除谁!”金顺姬的声音近乎疯狂,有几个跪在地上的工人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没能站起来。我头也没回就冲出了车间。
正文 (十九)
庞小蝶到达九江的时候,那里的形式已经非常危险了。就在她抵达九江的前一天,九江45号阐口决堤,汹涌的江水像猛兽一样冲向九江城区,因为当时决堤的口子还不是开的很大,驻守在九江大堤上的守堤官兵和部分自发群众就想用自己的身体堵住洪水,他们当时想都没想就勇敢地跳了下去,可是漫过堤口的水位确实太高了,人们跳江堵堤的行动并不没收到太大的成效。不到一会功夫,大堤的另一个地方又被撕开了一个更大的口子,洪水不可遏制地向市区狂奔。九江的滨江路一带瞬间即被洪水淹没,市区危危可岌,在九江大堤上,人们把装满石头的汽车一辆辆地推进决堤口,车子只是水中冒了几下水泡就消失了,在几秒钟后被推下去的汽车出现在几百米开外的地方,像是儿童玩具般地被洪水推着向前走。后来防洪指挥部又调来了整列整列的火车,他们将火车车厢一节节地推下决堤口,但仍就无济于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决堤口被越冲越大。后来有经验的群众提出可以在长江江面上行驶的驳船开过来,让它沉在决口,减小水流,这个方法总算起到了一些效果,当第三艘驳船沉到决堤口的时候,洪水的水势明显减弱了。随后守堤的人们拼命地向决堤口中投石头,扔钢架。到了晚上很晚的时候,45号阐的决堤口才被堵死,九江市区才暂时被保住。虽然大的危险没有了,但堤坝上仍不时出现泡涌,驻堤官兵和志愿群众只能轮流休息,派人不间断地在大堤上查看巡逻,防备险情的再次发生。
庞小蝶是第二天一早到达的九江。她想一出火车站就拦车直奔防洪大堤,可是她拦下车一告诉司机是去防洪大堤,司机们全都摇头。最后她一狠心,对一个司机说:“师傅,这趟活平常是多少钱?”
“也就是二三十,可是,小姐,我不是诚心要拒载您,确实太危险,您说谁还没有个妻儿老小啊?我这拖家带口的……”
“我给你三百。”说着庞小蝶从包里掏出了三张一百元的钞票在司机面前晃了晃。
“这……,小姐,我这出租车票可开不了这么多。”司机为难地说。
“我不要票,你把我拉到了钱就是你的,你不拉我拦下一辆了。”说着庞小蝶摆出要拦下一辆出租车的架式。
“得,您上车吧。”说着司机主动推开了副驾室这一侧的门。
庞小蝶一上车就问司机,“这次洪水真这么厉害吗?”
“那可不,据说是百年一遇级的,咱们小老百姓没办法,人家有点路子的都跑外地去了。”
“九江不是每年都防洪吗?”
“今年不一样,据说来的特猛,就是前几天的事,我们这儿有个地方叫江州,是长江中间的一个小岛。江洲外面是一圈大坝,人们都在岛中间住,中间高地势低。洪水来了之后江洲的老百姓都住在坝上,那两天洪水小,人们没当回事,后来有胆大的就回家住去了,再后来差不多又都回家住了。可就是在前天,洪水突然变大了,当时是半夜,人们一点准备都没有。洪水一下就漫过了堤坝,从州头到州尾一扫而过,房屋,庄稼,家禽,还有在屋里睡觉的人都被冲走了。我昨天听人说有一个老头和他孙子同时冲到了一棵树顶,树无法承受两个人的重量,老头看到旁边的树就想游过去,减轻这棵树的压力,可是一个浪头过来,老人就没了,只剩下他的孙子在树上拼命的哭。后来是解放军冒着生命危险把那小孩救起来的,这事今天早上广播里也说来的,要不说还是要感谢亲人子弟兵呢。”说着司机顺手打开了收音机。
“噢,对了,我还听人说防洪大堤昨天已经被冲垮了,待会车快到的时候你先别下,省的出危险。”司机一边说一边做出夸张的表情。
“不会吧?”庞小蝶说着从包里掏出了手机,拔通了曙光日报驻九江记者站同事的电话。
“喂,老刘吗?我是小庞啊,对,你好!”说着庞小蝶示意司机把车上的收音机关了,“对,我到了,你在大堤上吗?在,是吧?好,我在车上,马上就到。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噢,知道了。是,我今天特意穿的防水的衣服,你吃饭了吗,我给你买点早点带过去吧?好,过会儿见,再见!”
庞小蝶放下手机,对司机说:“你的信息真不准,防洪大堤只是被冲开了一个小口子,昨天就被堵住了。还大堤被冲垮了,真是,中国人就爱瞎传谣言。”
司机自讨无趣,一路上再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开着车。车到了大堤前,庞小蝶付过了车前就直奔堤坝上跑去。
“小庞,我在这儿呢!”记者站的老刘看到了庞小蝶,赶紧招呼道。
“哎,老刘。”庞小蝶也看到了老刘,赶紧跪到他的身边。
“怎么样,一路上累不累?”老刘笑着说。
“没事,昨天在火车上睡了一夜,今天是自然醒,比正常上班还爽呢,啊。”说着庞小蝶伸了一个懒腰。
“那就好,这次咱们的报道任务不清啊!你看,”老刘说着指了指躺在地上的解放军战士,“他们都已经连续两天两夜没有睡觉了。”
这时庞小蝶才发现大堤上很整齐地躺看几排穿迷彩军装的人。“这是?”庞小蝶不解地问。
“他们是第一批上堤的战士,已经在这儿连续奋战近50个小时了,他们这两天中全都一餐未进,有的人连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呢。”
庞小蝶望着这些躺在地上熟睡的军人,心中不由敬意丛生。
老刘接着说:“大堤上很多地方机械力量进不来,只有靠他们用手抱、用肩扛,把石头一块儿一块儿地运过去。他们现在每个人身上都是伤痕累累,但他们中没人退缩,只是往前冲,而且他们每完成一次任务,都只能在大提上作临时休息,随时就准备冲向下一处险情。他们其实都才是些十七八岁的孩子呀,可是他们的确把自己当成了军人。”老刘说到这里拿下眼镜,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庞小蝶也被老刘的话感动的鼻子一个劲地发酸,她朝远处正在大堤边守卫的人看了看,对老刘说:“咱们能过去采访他们吗?”
老刘摆摆手说:“先别过去了,我听防洪办的人说,这两天的水势比较平缓,他们准备今早用冲锋舟去搜救遇难群众,我估计时间差不多了,呆会我们跟着搜救小组一起走,这样得到的新闻价值更大。”说到这里老刘看了看庞小蝶说:“怎么样,小蝶,去被洪水淹没的地方,怕不怕?”
“睁小瞧人,我才不怕呢!”庞小蝶调皮地看着老刘说:“我回北京就向蔡社长告你一状,说你歧视妇女!要蔡社长让你停职反省”
“哈哈……,”老刘被庞小蝶的顽皮给逗乐了,他笑着说:“这可开不得玩笑啊!我这个岁数的人要是再丢了工作,可就不好找了。”
正如老刘所言,由于今天天气晴朗,洪水水势减缓,驻堤官兵驾起冲锋舟开始了搜救工作,庞小蝶和老刘也随官兵们一起出发了。
虽然洪水的水势减小了,但冲锋舟行驶在水面上仍有一种摇摇晃晃的感觉,庞小蝶表面上说是不害怕,可从一上船手就一直死死地攥着船帮没放。
老刘倒是对乘冲锋舟的感觉习以为常了,他仍对身边的庞小蝶介绍着情况,“九江人民对解放军的感情特别深,我记得去年的洪水也特别大,后来抗洪结束的时候,九江城简直就是沸腾了!人们全自发走上街头站在路边给他们送行,送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以至载着咱们子弟兵的军车只能是一点点地往前挪,后来人们手拉着手组成人墙不让军车过,把自已买的糖,水,礼品直接就往车子扔。其中有一幕令我永生难忘,军车被拦住了不是走不了吗,车上的官兵只好下车来和老百姓一一握手道别,这时候一位老太太突然给士兵跪下了,满面都是眼泪,咱们的子弟兵们赶紧将她挽起来。后来这位老太太抱着其中的一个士兵的头就哭,我当时就在现场,可惜那位老太太的九江方言太浓,我也没听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我想那个士兵肯定也没听懂。可是我觉得那样的场景语言是无力的,心中的感情才是最真实的!至于那位老人为什么跪了下来,我到现在都无从知道,甚至她的相貌我也记不太清了。可我知道,她应该代表了九江人的一种心声,感激亲人的心声啊!”
“是啊!真令人感动。”庞小蝶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噢,对了,小蝶,你知道吗?九江的公交车军人可以免费乘坐,这在全国也很少见啊!”
“军民的感情太深了!”庞小蝶看着远方说。
就在这时,坐在舟前面的一名士兵突然指着左侧不远处的树顶说:“排长,你看!”
大家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原来有一个妇女一手抱着一个小孩,一手紧紧地抓着一根树权,她的大半个身子已经被泡在了洪水里,可她还是尽量把手中的孩子举过头顶。
“快,开过去!”排长赶紧命令驾舟的战士说。
冲锋舟开到那名妇女的面前,舟的侧面贴近了妇女在的地方。两个战士赶紧来到了船的这一边。庞小蝶刚好坐在这儿。
“记者同志,请让一下,我们要救人。”
“我来吧,我也行。”说着庞小蝶有些摇晃的站了起来,她想伸手去接那名妇女手中的孩子。谁知一个没站稳,她一下栽到了水里。洪水的水势虽然比前几天有所减缓了,但她还是在瞬间就被冲出了好几米远。
“小庞!”老刘高喊。
“快救人!”一名战士立刻跳到了水里,可谁知他跳下去的地方刚好还有一棵树,他一下去就被树枝缠住了,正在大家惊疑不定之际,庞小蝶已经被洪水冲远了。
回了家,我把外套往衣架上一挂,就疲倦地斜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再也不想起来了。我现在的身体一点也不累,关键是心累。其实今天在我说出那些让金顺姬愤怒的话之前的最后一刻,我仍就想用我的沉默蒙混过关,只是我没想到她会让我也跪在她的面前。就是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也许在她心里,我早已不是一个人,而只是供她使唤的一条狗而已。我确实当了很长时间的狗,但在最后一刻,我强烈的自尊心让我无法放弃一个做为人的最基本的尊严,更何况我因为金氏已经失去了小蝶,我不想再因为它而失去我自己。
跟小蝶相处最大的遗憾,就是我没能把那天在长城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她,可仔细想想,人生不就是一个充满遗憾的过程吗?还记得那天在金山岭长城……
我和洪颖一起爬上了望京楼。我和她肩并肓站在一个观敌孔前,她忽然侧过身对我说:“子强,我们分手吧。”
我当时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就像一个突然被宣布解聘的职员看着宣布这件事的人力资源经理一样,一脸迷茫地看着她。
她看我没有反应,又平静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子强,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我不解地看着她。
“其实这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但总是没有机会,今天在这里,我想把这些都告诉你,然后我们和平分手,好吗?”
“你说吧,我再听。”我尽量保持着冷静,我知道现在还不是发怒的时候,我必须捉住她话里的每一个漏洞去尽力说服她放弃这个想法,。
“我觉得我们已经不合适在一起了,我只希望过一种普通人的生活,对财富没有那么多的要求,我不需要别墅、不需要宝马、更不需要你说过的那些高档享受,我只希望有一份我爱的工作,有一个我爱的人有一个简单而温馨的家,这就足够了。而你,你的那些欲望让我害怕,你为了你要的东西可以不顾一切……”
“这不都是为了咱们的未来吗,”我适时打断了她,“你不就是看到我给人送回扣了吗,现在这种情况到处都有,普遍的很,何必大惊小怪呢。”
“不光是这件事,我发现你为了发财,可以不顾一切,你居然为那些伪劣产品做广告,你这是在犯罪你知道吗?!”
“我犯罪公安局怎么不来捉我呀?你这人就是太认真,现在产品质量也就那么回事,反正我们公司做过广告的产品咱们别用就行了,对,告诉咱们的亲戚朋友们也别用,其他人爱谁用谁用吧,这年头,谁顾的上谁啊!”我很是无所谓地说。
“这就是我们最大的不同,子强,我也希望过幸福的生活,但我绝不会以牺牲别人的幸福为代价。”洪颖一脸严肃的表情,严肃的我觉得有些可笑。
“我牺牲谁的幸福了?那些产品不过是些保健品之类的,又吃不死人,有没有疗效不过就是个人心理作用问题,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不给它做有的是人给他做,北京的广告公司比公共厕所都多!这点事就大惊小怪,咱们不吃不就完了,我当个笑话告诉你,你一听就完了,早知道我就不告诉你了。”我很无奈地说。
“无论如何,子强,我们还是分手吧,这样下去对你我都不好,我受不了你。”洪颖说完很坚决地看着我。
“我做什么事让你受不了了?无非就是给人送了点回扣,给虚假保健品做了点广告,用招聘陷井蒙了来应聘的人几个想法。安排大部分员工都过不了试用期,为的是不给他们上保险,不就这些吗?”
“这些还不够吗?”洪颖平静地看着我说。
“这不都是为了生存吗?现在小公司为了能活下去都这样。”
“我就是不希望你这样,我更愿意看到原来那个很阳光,很善良的你,而不是现在站在我眼前的这个黑心的老板。”
“等将来公司做大了,就一切都好了。”说着我想去搂洪颖的肩膀。
洪颖用力不大,但是很坚决地推开了我,“郭子强,请你放尊重点。我说过,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不同意!”我高声叫道。
“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我会找一个时间把你送给我的东西都退给你的。我现在先下去,请你过一会儿再下,不要跟着我!”说着她朝天梯走去。
“别,颖颖,我们再谈谈,你一人下去危……”我想拉住她的手,又被她很坚决地拿开了。她就这样慢慢地消失在了我的视野里。
往事如烟,这已是两年前的事情了。不过今天想起来仍就历历在目,就好像昨天刚发生过似的。其实从那之后我当面找了洪颖很多次,也给她打了很多电话,可就是无法挽回她的心。有些时候,某些事情是非人力所能及的,更多的是一种天意。就像这次发生的事一样,如果今天的事先发生,而小蝶之后才知道是我毁的证据,那可能结局会完全不同。可今天,哎,不想了。
想到这儿,我突然觉得有些累了,索性闭上眼睛,休息一下。过了一会儿,我感觉自己好像站在虚空之中,我正在奇怪我怎么会在这个地方的时候,忽然洪霞朝我走了过来。
她很高兴地看着我说:“子强哥,你真棒,这会不光是情圣了,还成爱国英雄了!”
我似乎已经忘记了她已故去,只是觉得她很亲切,就说:“什么爱国英雄啊,跟上次自杀一样,就是一时冲动。”
“不对,我知道你这次肯定仔细想过,特别是那句‘留下那些钱为你陪葬吧!’,说的太过瘾了当时我真恨不得立即嫁给你才好呢!”洪霞说话的时候显得非常兴奋。
“那可有一个姓赵的小伙子该不乐意了,哈哈……”我笑过之后问她,“哎,你怎么这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