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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快乐的撰稿人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4

“什么?你也回老家了?”我难以置信地问。

“不是我想回的,社里派我回老家采访,还没完事呢肺瘟病就闹起来了,我还被隔离了,真倒侮!”

“你也被隔离了?”我更加难以置信地问。

“你怎么总是‘你也’‘你也’的,你在哪儿呢?”

“我也在老家呢,我在婺源,我也被隔离了。”我乐着说。

“你乐什么?这有什么可乐吗?莫名其妙!”

“我是乐咱们这会同病相怜了。”我仍就乐着说。

电话那头传来小蝶咄咄逼人的声音,“你别咱俩、咱俩的,我是我,你是你。”

“好,好,我说错了,我是我,你是你。你在那边情况还好吗?”

“好什么啊!跟关监狱里一样,出去活动都有时间限制,跟放风似得。”

“和我这里情况一样,哎,你们几个人住一个房间呀?”

“你问我这个干吗?”

“随便问问,我现在一个人住单间。”

“这你美什么啊?我也是一人住单间,疗养院的人听说我从北京来的。立马给我安排了一个单间,好多人都跟躲一个怪物似的躲着我走,真没办法。”电话那头无奈地说。

“哎,咱们的情况基本一样。”我说着也叹了一口气。

“那你也是一回老家就被隔离了?”

“没有,我在我们村的村中心学校代了几天课,然后才被隔离的。”

“你说什么?你去学校代课?”听完我的话,小蝶用置疑的口吻问我。

“对了,忘了告诉你了,我在老家客串了几天语文老师。”

“什么?就你还当老师?你当老师教出的学生还不全有心理疾病啊?”

“没那么严重,一个语文老师……”

“这帮孩子真可怜”我的话还没说完,小蝶又抢了一句。

“哎,不说这些了,你没事就好,没什么事那我挂了。”我如释重负地说。

“嗯,挂吧,哎,等等。”

“还有什么事吗?”

“后来洪颖跟你联系过吗?”

“什么‘后来’?”我不解地问。

“就是……”小蝶欲言又止。

我马上明白了小蝶指的是什么。

“没有,我就和洪霞在医院谈了一次,还给她出了一个主意。”

“噢,这我听她跟我说了,你这不是挺有主意的吗,还那么想不开。”

“哎,当局者迷,旁边者清。不过那天我真应该感谢你。”

“你别老提这件事,你再提我不理你了。”我觉得小蝶说话的语气就像当年在报社和我开玩笑闲聊时一样了。

“好,听你的,不提了,哎,其他人都还好吧?”

“你想问谁啊?”

“原来报社的同事……”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小蝶打断了。

“噢,我明白了,你给我打电话就是想知道洪颖怎么样了,对不对?”

“我没那意思!”我着急地说。

“贼心不死!”小蝶又跟了一句。

“我真没那意思!”

“我不管你有没有这意思,告诉你也无所谓,我和颖颖通了电话,她和许兴虎也回老家了。而且也被隔离了,不过人家是夫妻两个被隔离在一起,正过幸福生活呢。怎么样,这会你满意了吧?”

“我绝对没那意思。”我真后悔多问了“其他人都还好吧”这一句,简直画蛇添足。

“你别装了,有意思吗?咱们谁还不知道谁啊?我和你在广告部共事了一年多,你嘴里除了老挂着洪颖还提过谁啊?人家都说和你分手了,你还老缠着人家不放呢,有这事吧?”

我被小蝶问的哑口无言。

“你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不实在,总喜欢拐弯抹角,都说江西是革命老区,那人都朴实憨厚,怎么出了你这么一人。”

“我怎么不实在了?”我委屈地说。

“你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就应该直接跟我说‘喂,庞小蝶,你有洪颖最近的消息吗?请告诉我一下’,不就完了,何必还跟我说这么多话,浪费时间,浪费我的电话费!”

“我没想问洪颖,我就是想问你的情况,其他人就顺便一提,再说我要想问洪颖干嘛不直接打给她。”

“你怕人家一接听出是你就挂了呗。你这人第二个最大的缺点就是自尊心太强,受不得别人驳你的面子。”

我又一次被小蝶说的哑口无言。

“算了,再说你,你又要急了,到时你再学马家爵给我一铁锤……”

“快了。”我接了一句。

“郭子强,我觉得其实你这个身上优点还是挺多的,你很乐观,爱讲笑话,爱帮助人,可就一点不好,爱钻牛尖。洪颖已经嫁人了,你就不能忘掉她,重新再去寻找一个所爱的人,开始新的生活吗?”

“那我找你吧。”我带着玩笑腔说。

“你少来!你找我就是为了给我一铁锤。”

“哈哈哈……”我和小蝶都乐了。

乐过之后,小蝶说:“好了,该挂了,真没想到你还能惦记着我,先谢谢你了。”

“应该我谢你才对。”我发自内心地说。

“那我不客气了,你回北京请我吃饭,救了你一命,你还没回报我呢。”

“我目前经济危机,没钱呀。能以身相许吗?”

“讨厌!”小蝶连句再见也没跟我说,就嗔笑着挂了电话。

其实我想问的“其他人”是洪颖的妹妹洪霞,那天在医院聊过之后忘了留她的联系方式,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这样一个非常时期,她又是护士,还真有些替她担心。

洪霞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医院,在去医院的路上她还高兴地再想自己终于要自由了。其实在上抗瘟一线这件事情上,她并不如坚持唱歌的意志那么坚定,她只是想借抗瘟这个机会光荣退役,告别护士岗位。看到昨天妈妈都哭成了那样,什么光荣不光荣的也就顾不上了,反正自己迟早要告别护士岗位,不如借妈妈同意自己辞职的机会做个彻底了断。

洪霞一到医院就直奔护士休息室,想把昨天打好的一张辞职报告交给组长,然后立马回家。她进了休息室,看到里面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人都哪儿去了?”洪霞边自言自语边从包里掏出辞职报告。这时同组的护士齐薇正好从休息室门口经过,她看见洪霞在休息室里,赶紧走进来焦急地说:“洪霞,快,咱们一块儿去会议室。”

“干什么,又开会啊?咱们组长呢,我找她有事。”洪霞手里拿着叠成四折的辞职报告不耐烦地说。

“张组长昨天在抗瘟一线牺牲了,院里在会议室里给她准备了一个临时追悼会。大家都在呢,咱们也快去吧。”

这时洪霞才发现齐薇的脸上满是泪痕,明显是刚哭过的样子。

“怎么会?这……”洪霞呆住了。

“什么也别说了,你把包放下,快跟我走吧。”

洪霞把包放在办公桌上,连辞职报告还拿在手里,就被齐薇拉着就朝会议室快步走去。

洪霞一进会议室,就看到迎面的墙上摆着张组长的遗像。由于变故来的太快,洪霞被弄得一时不知所措。她走进会议室,里面的人正在忙着布置灵堂,洪霞看到里面好多人脸上都泪痕未干的样子。

“洪霞,给你一朵,带上吧。”齐薇这时将一朵小白花递给洪霞。

洪霞默默地将小白花别在胸前,又看了看张组长的遗像,禁不住失声哭了出来。

“洪霞,别哭了,别哭了。”齐薇将洪霞搀到一边劝慰她。

“……护士长怎么会……,”洪霞边哭边哽咽地说:“我前天见她的时候她还挺好的。”

“组长是昨天上午被发现感染的,下午就进入了呼吸衰竭状态,晚上就……”在一边搀着洪霞的齐薇说着也抽泣起来。

旁边一位护士听到洪霞和齐薇的对话,难过地说:“像张组病情恶化这么快的情况,以前根本没有出现过,一定是她这几天超长时间的工作,免疫力下降到了极低的程度,才会……”。

“我参加了张组的抢救,她牺牲的时候脸憋的青紫,死的太惨了!”另一位护士充满悲痛的说。

洪霞听着这些话的时候,就好像有人在剜自己的心一样。张组长是个对工作很严格的人,没少因为洪霞对工作马马虎虎的态度严厉批评过她,洪霞也没少跟这位组长弄别扭。而今天,洪霞突然觉得往日张组长那一脸严肃的表情变得和蔼可亲起来。

这时灵堂基本已经布置好了,朱院长走到灵堂前面对大家说:“同志们,我简单说两句。由于工作比较紧张的原因,我们今天只能开一个小型的追悼会,来追悼一下张又欣组长。张组长是昨天晚上10点53分牺牲的。她牺牲的时候连句遗言都没能留下……,让她那么长时间的连续工作是我的失职啊!”说着朱院长擦了擦已经湿润的眼睛。“今天开始,医院重新编排抗瘟志愿队工作时间,志愿队同志们每天的工作时间不能超过十个小时,也请大家严格遵守。该休息一定要休息,我们不能让悲剧重演。”说完朱院长把齐薇讲到了跟前,对大家说:“我先任命齐薇同志担任代理组长的职务,等非常时期过了,医院再做调整。好,现在我们在张又欣同志的遗像前为她默哀一分钟,然后散会。”

追悼会过后,齐薇又把同组的护士召集到本组的休息室。她诚恳地对大家说:“咱们姐儿个开个小会,没别的,我比大家早干了几年,其实论水平我还不如大家呢,朱院长这纯属是赶鸭子上架。咱们的日常工作还是照旧,有事大家商量着来。另外,咱们关起门来说,”说着齐薇把休息室的门关上,接着说:“至于大家报名上抗瘟一线的事,我的意见是大家全凭自愿。上一线确实有危险,因为这种病的病机、病理和传播途径还没完全搞清楚,防护和救治的手段也都在探索之中。大家报名了,被选上了,上一线救死扶伤那当然更好,那是尽我们的天职。不报名也没人会怪大家,毕竟是性命悠关的事,而且咱们也不是呼吸科的护士,确实缺乏这方面的护理经验。大家思想上不要有什么负担。”说完齐薇看了看大家,“大家有什么要说的吗?”

“张组长不能白死!我一定要上一线!”和洪霞同一批进医院的韩虹护士坚定地说。

“我也要上一线!坚决把肺瘟病消灭掉!”

“我也要上!张组长家里又有老公,又有孩子,她都没怕过,我还没结婚呢,有什么可怕的!”

“我也要报名!”

“我也要报名!”

一时战斗的声音充满了整个休息室。

“大家能这样想,张组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齐薇欣慰地说,“好了,大家先去工作吧,我去问问护士长上一线的事,好像要先填表,其实那天动员大会就能填,当初也没把这当回事,走,咱一块儿走。”说着齐薇和其他护士一起走出了休息室。

洪霞这时手里虽然还拿着辞职报告,但从为张组长默哀的那一刻起,她的想法已经变了。

齐薇忽然想了什么,她走到洪霞身边说:“洪霞,你刚才到休息室不是找张组有事吗,什么事啊?”

“哦,……,没有,没事了。”说着洪霞悄悄地把拿辞职报告的右手背在了背后,用力将辞职报告紧紧地攥成了一团。

正文 十

今天早上我用带回来的笔记本电脑上网检查自己邮箱的时候,看到了一封洪霞给我发的邮件。

子强哥:

你好!在故乡呆的怎么样?是不是在青山绿水中都呆的乐不思蜀了?我真是羡慕死你了!等我辞了工作,真的当上职业歌手,我一定要去的你的故乡,在那里创作歌曲,去歌唱那里的美丽,到时候你来给我当导游,好吗?

北京爆发肺瘟病的事你也知道了吧?其实它没有传的那么可怕,你学过传媒,当然知道事情都是越传越悬的。

我已经报名参加了防治肺瘟病的志愿队,要在一线和这个死神做最近距离的对决!我做护士的时间已经六年了,其实我早已厌倦了这份工作,我觉得当护士就是在耗费我宝贵的青春与生命,再这样下去,我非疯了不可!可我又不想就这样无生无息地离开医院,毕竟当了一回护士,总应该留下点什么吧?就在这时,肺瘟病来了,我终于遇到了一个可以光荣告别护士生涯的机会。

我觉得一生中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了音乐。音乐对于我来说,就是一切。我觉得我是为音乐而生,所以我会为我的音乐理想去贡献自己,燃烧自己。就好像你会为你的爱情理想去贡献自己的生命一样。不过你下次可别那么傻了,我怎么开导你来的,“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非把我姐找”。记住我的话,再找一个比我姐还好的,别老钻牛角尖,豁达一些,像个男子汉。

我没敢告诉妈妈我要上一线的事,我告诉我姐,让她替我保密,别把我上一线的事跟妈说,我相信你也没这么八婆吧?再说咱俩这关系,多铁啊!现在这世界上,懂你的人,恐怕就只有我了。你要是出卖了我,我今后就再也不理你了!

对了,你从婺源回来的时候别忘了给我带点绿茶回来,一来我唱歌要保护嗓子,听说你家那儿的绿茶润喉效果特好。二来我想拿一些孝敬我妈,前一阵为唱歌的事我竟惹老妈生气了,这回我也要学学我姐,做个乖乖女。

明天就要岗前培训了,我得早点休息,就不多写了。请你放心,我一定要漂亮地完成这次任务,为我的护士生涯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祝你尽快打开心结,重振雄风!

妹:洪霞

我收完邮件,洪霞那精灵古怪的样子浮现在我的眼前,一个有梦想并为之而追寻的女孩,我应该祝福她才对。于是我敲起了键盘。

洪霞:

你好!我在老家过的还好,谢谢你的关心!

听说你要辞去护士的工作去做全职歌手,我劝你一定要再考虑考虑。现在想混娱乐圈,想出名的人实在太多了!而且娱乐圈本身就很复杂,你一个小女孩,又没什么背景,想从这个圈混出来,成名成腕,谈何容易?

我觉得你如果真是不喜欢现在这份工作,可以考虑沿着医学的道路深造深造。你不是一直报怨自己没能像姐姐一样上大学吗?那现在就报一个自考课程,去充实一下自己,我建议你学护理专业,这样正好可以和你的工作实践相结合。

上次在医院,我非常感谢你的照料与开导,你放心,我今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会再动自杀的念头了。就像你说的,像个男子汉一样活着。你让我找一个比你姐更好的女孩,可惜这个女孩还没在我的生命里出现,不过我想我是能等到这个人出现的那一天的。

关于你上“抗瘟”一线的事情,既然你说的那么坚决,而且明天就要岗前培训,我想我再说什么也是徒劳。只是希望你能小心仔细地照顾自己。我虽然没你清楚肺瘟病的具体情况,但外界传的挺恐怖的,你一定得多留神才行。至于向你妈告密,你放心,我的嘴是最严的,消息肯定不会从我的嘴里泄露出去,你姐那儿你就要小心了,她有时想的太多。

我一回北京就把绿茶给你送去,可惜婺源的绿茶是三月下旬下市,现在都不是太新鲜了。你和你妈先凑合着喝。明年新茶一下市我就让老家的人给我寄过来,新茶的味道和润喉保健的效果会更好。

你明天还要培训,今天就写到这里吧,希望你能参考我的意见,选择一条真正适合自己发展的道路。上抗瘟一线务必小心,千万不能疏忽大意,我等着听你胜利的消息。

子强

洪颖今天收到妹妹的短信,说是给自己和许兴虎写了一封邮件,让他们查收一下。幸好他们来同里的时候为了方便稿件的处理,带着能无线上网的笔记本电脑,收起邮件来还是比较方便的。洪颖打开自己的邮箱,看到了妹妹的这封邮件。

姐姐,姐夫:

你们好!在老家玩的还开心吗?帮我给外婆带好了吗?姐夫在老家呆的习惯吗?这里比你们山东如何?

姐姐,首先要感谢你那天在酒吧那么帮我,咱们终于打败了妈妈的顽固思想,取得了这场战斗的最后胜利!姐姐说的对,去酒吧的不一定是坏人,再说现在哪里没坏人呢?

赵伟找了一份固定的工作。白天在一订票网点给人买机票,底薪一千,买的好还有提成。晚上他还在我们乐队打鼓。我已经决定肺瘟病的事一完,我就辞职。然后我就做一名全职的歌手。我现在唱一晚上可以挣二到三百元。我们有足够的能力养活自己,你们就放心吧。等我将来成了腕,我就雇姐姐当我的经纪人,姐夫当我的翻译,赵伟当我的保镖兼司机。到时候我们几个人快快乐乐的在一起,该有多好啊,真盼望那一天能早点到来!

虽然我不太喜欢护士这个职业,我更想去歌唱,但救护生命是护士的天职,只要我还当护士一天,我就有义务去履行自己的职责,我就要让更多的生命得到救护。请你们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和同事们一起战胜肺瘟病这个死神,为自己的护士生涯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明天就要岗前培训了,我就不多说了。现在肺瘟病还在流行期,你们能不出门,就别出门。尽量减少外出的次数。请你们也转告老妈,实在不行晨练也先停了吧,等过了这一阵再说。

这次事情完了,咱们一家就永远开开心心地在一起,再不争吵,再不闹别扭。

妹:洪霞

洪霞和许兴虎两个人一起看完了邮件,许兴虎扭过头来对洪说:“我觉得你妹妹真是长大了。”洪颖看了一眼许兴虎,又滚动鼠标的滑轮键看了看妹妹的邮件,淡笑着说:“你还是不了解我妹妹,她从小就特别有主意。”

“上抗瘟一线很危险啊。”许兴虎担忧地说。

“可我们是拦不住她的。”洪颖边说边按下邮箱的回复键,开始给妹妹回邮件。

“小霞:

你好!我和你姐夫看了你的邮件。谢谢你的问候,我和你姐夫在老家呆的还行。

你说要辞职去做全职歌手,我觉得你去追寻自己的音乐理想,这是好事。从小到大,姐姐都是尽量支持你的。我们姐妹的感情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那天在酒吧的事情不就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吗?但对于你的选择,我不怕你嫌我罗嗦,还是要说一句,现在娱乐圈里坏人太多,你一定要处处留神,保护好自己,不管是不是真有什么潜规则,我希望你真成了职业歌手之后,仍就是我原来那个清清白白的妹妹,不要沾上那些污七八糟的东西,那样对你,对家里都不好。

妈妈就你和我两个女儿,她对你担心是有道理的。你说的对,现在的形势是医院急缺人手,新毕业的护士去了危险会更大。但你也要理解妈妈,她是关心你,怕你出事。我会找一个适当的机会把这件事情告诉妈妈的,不过你不用怕,肯定不是现在。

你明天就要岗前培训了,我想你这次一定是认真的。你现在已经是成年人了,有决定自己行动的权力。就这件事姐姐不想再多说什么,只要希望你能注意安全,我相信凭借你的经验和能力,一定没问题的。

肺瘟一结束我和你姐夫就回北京,到时我们一家就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起。你当大歌星,老妈,我和你姐夫都做你忠实的歌迷,每次都去现场给你加油打气,好吗?

你明天还要岗前培训,我就不多说了,愿你胜利地完成任务,我们一家人能早日团聚!

姐颖并姐夫许兴虎

正文 十一

肺瘟病来的十分突然,仿佛一夜之间就遍及了祖国的大江南北,由于人口流动性大,初期重视不够等原因,北京成了肺瘟病的重灾区之一,瘟疫的舌尖几乎舔遍了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在市政府宣布启动防治肺瘟病预案不到一周时间内,全市的中小学和大中专院校全部停课,大部分的工厂停产,公司歇业,街上的商铺也基本都关张了。就连许多的机关单位也开始临时放假休息,街上难得见到行人,就连往日堪称“首堵”的北京道路交通也突然变得通畅起来,北京市民全都在家里通过各种媒体关注着每天肺瘟病的变化情况,希望这场灾难早些过去。而在这些希望灾难早些去的人当中,洪霞应该算是愿望最迫切的人之一。

“光荣退役”给洪霞的工作增添了无数动力。在培训的时候,主要是从广东来的医生和护士给大家讲课,由于他们的普通话都不是太标准,听课的学员们总是会有地疑问,这时总是洪霞第一个站起来向老师提问。课堂上每次真人演示过后,老师总会安排大家对练,洪霞做的总是非常认真,而且每次课下她还要找同伴再反复演练,直到她能条件反射般地做出动作,她才停止练习。

其实每个参加志愿队的学员都是再以极度认真的精神接受培训,因为他们知道,一场史无前例的考验正在等待他们。洪霞在这个极度认真的人群中仍然显得十分突出,;因为她清楚她等待她的不仅是一场史无前例的考验,还有考验过后她所期待的职业歌手生涯。

考验的时刻终于到了。

洪霞这一批志愿队进入“防瘟”病房的时候,也是肺瘟病弄得最凶的时候。由于人手紧张,洪霞工作的时间应该是从每天早上的八点一直到当日下午的六点半,一天要工作十个半小时。然而,这还是在比较正常的情况下,一旦出现紧急情况,医生护士们就必须在第一时间采取应对措施。这样一来,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也就成了家常便饭,他们中有些人甚至有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工作的记录。

洪霞每天早上要穿的防护设备包括四层厚厚的防护服,六层防毒口罩,一个很大的护目镜以及一些其他的辅助防护用品。这其中四层防护服的总重量就达到十斤。有这么重的负担在身上,别说是救治病人,就连自身行动都已经十分不便了。而且病房里的工作异常繁重,又要打针操作,又要查房,又要配合医生手术。洪霞每天工作完毕换下工作服的时候,身上就像挂了一层水珠一样,累得她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有一次她连续工作了七八个小时,竟忙的连一次厕所都没来得及上,更别说到病房外面去透透气了。后来为了减少工作时间上厕所的麻烦,只要第二天要上班,洪霞在班前就肯定不再喝水,后来这事让周围的同事知道了,大家都劝她不要这样做,因为这样做对肾脏的损坏很大时,她总是无所谓的笑笑,说一句“谢谢同志们的关心”,旋即又投入工作。

有一次医院收治了一个体重较大的肺瘟病人,将近有二百斤的样子。当时他的呼吸已经非常困难,洪霞和其他几个护士非常费力地矫正着这名患者的身体姿势,以便于抢救的进行。但患者因为极度缺氧,情绪已经十分不稳定,在医护人员给他做气管插管更是反应剧烈,使插管无法进行。所有负责抢救的护士全都竭尽全力地按住他的手脚,好让麻醉师尽快将插管插入患者的呼吸道。

正在导管插入的时候,病人一阵剧烈咳嗽,带有血丝的痰液大量飞溅出来,很多都溅在了离麻醉师最近的洪霞的身上——她十分清楚她所在的这个位置是这种抢救中最危险的位置,但当抢救开始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第一个站在了这个位置上。

戴着手套为肺瘟病人打印也成了治疗过程中的难题。因为肺瘟病人经过高热期后,血容量相对不足,血管充盈不够,隔着手套打针根本找不到感觉。洪霞主动把这些“难活”“险活”揽到自己身上,为尽量减轻病人的痛苦,她常常摘掉手套,给病人打针。有一次医院收治了一位因救治“肺瘟病”而感染的医生,当这位医生看到洪霞摘掉自己的防护手套给自己打针的时候,深知其中利害的他赶紧让洪霞把手套带上,而洪霞却对这位医生说:“肺瘟病通过皮肤传染的事件还没有出现过,再说如果针没有扎好,不但会给病人造成痛苦,还会降低治疗效果。”

“可如果你的手接触到了外溢的血液,那是非常容易被感染的。这是前面有例子的。”被抢救的大夫艰难地说着。

“没关系,我会注意的,再说如果针没扎好,不就等于没扎吗。”洪霞说话的时候显得十分地从容镇定。

最后当洪霞好不容易将药液注射入这位大夫身体的时候,这位被救治的大夫感动的泪水同时也涌了出来。

正文 十二

肺瘟病终于过去了,我也终于从县工人疗养院“获释”。所幸婺源在肺瘟病期间没有发现一个感染病例,老家的人们都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这一非常时期。

我刚被宣布解除隔离,就直奔娘所在疗养院的C区。见到娘的时候我高兴地大叫着“娘”,就冲到娘的面前。虽然在隔离期间我和娘每天都通电话,但见到娘之后,我仍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娘拉着我的手把我从上到下好一通打量,一边打量还一边说:“我娃好像胖了呶!好咧,还是家乡养人哉。”

我心想,被隔离这六十多天我除了吃就是睡,再不就是看看电视,这么活着,换成谁谁能不胖呢?不过我仍就顺着娘的意思说:“是个哉,家乡的饭食养人,我见娘又快心(方言——高兴)呶,快心便多餐(方言——吃)咧,怎不胖哇?”

“个贼娃,嘴抹蜜哇?你快心娘不快心咧!此个(方言——尽快)回北京把你那对象带回来给娘看呶!”说着娘狠狠地朝我肩膀上打了一下。看来我确实要快些回北京了,不然非被娘烦死不可。

回到家,一打开门就闻到里面泛出一股霉味,毕竟这里有两个多月没住人了。娘一边吩咐我打开门窗通风,一边去厨房拿墩布,想先把地拖一拖。正在我和娘忙着打扫卫生的时候,张立地从屋外进来了。

“好哇!驴子和大娘都平安咧!好哇!”张立地一见我们娘俩就高兴地大声说。

“立地来咧!来,进屋坐哉。我家正干洁(方言——打扫卫生)哉,真是,让你看乱呶!”娘放下手中的墩布,忙着往正厅让他,我则一言不发地用干布擦着门窗,就跟没看见他一样。

娘把张立地让到正厅坐下,就去厨房给他烧水沏茶。张立地看见我根本不理他,觉出有些不对劲,就又从正厅走回门口。

“啥个哇,驴子,怎不理我哇?”我专门来看你和大娘咧。”

“我家布衣百姓,妄敢(方言——不敢)劳张大校长专程来看呶!”我阴阳怪气地说。

“啥个哇,怎个样儿(方言——怎么了)哉?”张立地疑惑地看着我。

“你还问我咧,我和娘被隔离这些日,你半个电话没问一下呶!怕感染哇?我好在帮过你的忙呶!”

“怎不想问来个?我没你手机号码哉。”张立地一脸无辜的表情。

我这时才想起我没把手机号给他,“那我被隔离在工人疗养院咧,全村都知哉,你怎个样儿不打哇?

“天地良心呶!我打了好几次,人家说隔离区装的是内线,不能接咧,我要妄话(方言——说谎),让个耕牛活活把我撞的蛋蛋(方言——睾丸)不见呶!”张立地煞有介事地说。

看来我真有点错怪他了,我语气缓和下来,但还是有些高兴地说:“我就觉得咱们村怪咧!我和娘被从家带走那天,全村人都躲在暗处着热闹,两扇门间露个缝,一只眼往外瞧哉,不怕飞出个牛蜂撞瞎眼呶!今天回家,村里人远远看见我和娘就往家里跑,怎着哇?瞭(方言——看见)怪物了哇?怪物真来了往家跑不及(方言——来有及)咧,直接往井里跳呶!”

“你生个啥哇气?你怎么不明(方言——知道)咱村哉,全喜(方言,爱)瞭热闹,谁家有个事咧,全村都要瞧呶!”张立地无奈地说。

“那也不用躲哇?躲个啥哇?”我余努未消地说。

“你才不知咱村个事!你被隔离那当天,全村人都到我家骂我呶!

“啥个哇?”我不解地问。

“他们都说我让一肺瘟病人教娃们课,是要让全村人断子绝孙呶!还要把我家祖宗牌位从宗祠清出去咧!”张立地边摇头边苦笑着说。

“我啥个是肺瘟病人?哪家耕牛儿子言(方言——说)的哇?”我听完张立地的话火气上撞。

“还有比这传的更凶哉,说你和你娘刚一到县里就被送火葬场火化咧!”

“啪!”我一怒之下拍碎了一块儿门上的玻璃。

“怎个哇?”娘听到外面的声音,走出了厨房。

“没啥个事哉,一不小心打碎块玻璃,您忙您的哉。”我小心地回答着娘。

娘看看我,又看看张立地,嘀咕了一句:“贼娃,老不小心哉”,就又回厨房了。

我见娘回到厨房,降低音量狠狠地对张立地说:“和尚,你明哪个人说的哇?我找他去。劈不死个耕牛儿子!”

“莫冲动哉!你那驴脾气又犯了,我今天找你有正事呶!”张立地赶紧劝我。

“啥个正事?你先言(告诉)我这话谁说的!”

“我的驴外公咧!您消气哉,我有更好办法咧,不用找造谣的人去。”

“你个法儿(方言——办法)无我好使呶,我让谁说的谁去火葬场呶!我把他

家变成火葬场呶!”

“我的驴祖宗!你让我言几句哉。”张立地苦劝我说。

“言吧,言完你告诉我那个耕牛儿子造的谣。”我仍就气呼呼地说。

“这就对吗,听我言哉。明天咱学校复课咧,村里有头有脸地人都去哉,那时你上台讲话矣,我知道这你最灵咧,你把这些天的情况一说,这谣言不攻自破呶!”

“他们敢去?不怕我把肺瘟传染给他们?”我堵气地说。

“啥个哇传染?连警报都解除矣,全国都正常咧,还传染个蛋蛋呶!”

“那我听你咧,明天我去,我倒要看他们有甚个说哇?”

“这就对咧,另外……”

“啥个哇?有话言哉,吞吞吐吐,怎了哇?不当和尚当尼姑咧?”

“个贼驴子!”张立地笑着推了我一把,接着说:“乡里分来一名语文老师,志愿到咱村支教……”

他的话没说完,我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下我轻松喽!”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人手兖裕了,你可以少教两个年级……”

“我一个年级都不教了,我在北京还有事情咧,这两天就回去。”

“怎成哇?你教课娃们喜的了不得呶!”

“我当初也是答应你临时代替哉。”

“可娃们喜你哉!”

“真不行,北京有事咧,明天不是复课吗。我正好跟娃们告别喽!”

“真不再教哇?”

“不教咧,其实在村里教教课确实高兴咧,但我还是要去外面闯喽。”

“行哉,我张立地就一句话,啥时想回村里教书,你一句话的事呶!没那星(方言——许多)些个麻烦。”张立地拍着胸脯说。

“个和尚!还牛起来咧!”我笑着推了他一把。

“咱捐的学校吗,咱是校长,这点权力有喽!”张立地得意地说。

这时娘家端着沏好的茶走了出来,笑着对我们俩说:“瞧这两个娃,聊的挺热闹!”

张立地赶紧从我娘手里接过茶,“就是咧,和驴子聊天有意思喽。”

“那就多聊会儿,立地别走了咧,我跟你们做饭矣。”娘说着又进了厨房,我和张立地也跟娘一起进了厨房,和娘一块儿忙饭。

那天的晚饭我们三人吃的很开心。张立地给我和娘讲了许多在肺瘟病期间发生的趣闻——什么有人听说肺瘟病菌怕鞭炮响,每家都买鞭炮放啦,什么有人听说板蓝根和白醋能防肺瘟病菌,结果板蓝根从盒里折出来论包买,白醋最后卖的比茅台还贵啦,我和娘津津有味地听他讲了整整一顿饭的时间。

晚饭后,张立地又和我到我的屋里聊了一会儿,临离开我家的时候他还提醒我明天复课前讲话的时候不要太偏激。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了学校,张立地为我引荐了新来的支教老师,我把课程的进度交待给他,然后等待复课仪式的开始。

大约七点半的时候,学生们陆陆续续地进入了学校。而后村长,村支书,村里几个比较有影响的老人以及学生的家长也来到了学校。张立地和我一一跟这些人打着招呼。张立地看到人来的差不多了。就让学生们在操场上列队,又找了几个学生把教室里的桌椅搬出来一些,把村长,村支书他们请到操场前的高台上就座。等一切准备停当了,张立地站在高台上大声说:“娃们,莫闹咧,安静呶!”

我重重地咳嗽了两声,张立地心领神会,“同学们,静一静,我们的复课仪式开始了。首先,请村长给我们讲几句。”

……

村长,村支书的一通官腔过后,张立地接着说:“各位来宾,同学们,虽然这次我们婺源没有发现肺瘟病,但全国有很多烈士在抗击肺瘟病的斗争中牺牲,让我们为他们默哀一分钟。”

我低头默哀的时候想,“什么时候才让我说话啊?”

默哀完毕,张立地转身看了看我,又转过去对台下的同学们说:“还有一件事,我们的郭子强老师因为一些事情不能再给大家上课了,……”

此时台下传来同学们异口同声地“啊!”的一声,然后是一片小声议论的声音。

张立地马上说:“安静,安静,郭老师临走前想给大家讲几句话,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落落。

我走上高台,用充满歉意地口吻对台下的同学们说:“对不起,同学们,我在北京还有许多事情,不能再给你们上课了,我希望我走之后,同学们能一如既往地好好学习。”说到这儿我话锋一转,“其实同学们来学校上学,首先是学习做人的道理,其次才是学习科学文化知识。而我们学做人,首先要学什么呢?”我说到这里环视了学生们一周,他们都懵懵懂懂地看着我。

“做人,首先就是要正直。要说实话,不去制造和传播谣言。其次是要有一颗爱心。去关爱别人,不要去幸灾乐祸。这次肺瘟病中某些人的表现就是个很好的例子。”说着我回头看了看坐在我身后的村长等人。

“有人造谣,说我和我娘一进县城就被送进火葬场直接火化了。那么今天,站在大家面前的又是谁呢?我和娘被县里的人送走那天,村里人都隔着门缝看。昨天我和娘回村,乡亲们又远远地躲着我们。我和我娘被送走那天大家害怕传染,有情可原。昨天我们娘俩回村,肺瘟警报都已经解除了,大家还要这么做,让人寒心呀!”说着我回头看看背后坐着的人,他们中好几个都深深地低着头,一语不发。我又把头转回来,接着说:“同学们,请你们记住,肺瘟病并不可怕,一切的传染疾病都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人们的谣言和冷漠!我希望你们长大之后,不要做可耻的造谣者和缺乏人性的冷漠者。同学们今后多保重,老师走了。”说完我跳下高台,直接朝校门口走去。

同学们这时都朝我围过来。郭鄣林第一个挤到我的面前,他高叫着:“七堂叔,我知道是谁家造的谣,是郭英家。”他边说边指着同班的一个小女孩。

“你瞎说,不是我家。”郭英委屈地说。

“别吵,别吵,你们都是好孩子。老师不想知道是谁家说的那些话,只要你们长大了不瞎造谣老师就很高兴了。”说着我劝开他们俩。

刚想往外走,郭婺兰挤到了我近前,她突然伸出小手拉住我的衣服,很坚决地对我说:“七堂叔,你别走,我喜欢上你的课。”

她这一拉不要紧,很多学生都学她拉住了我的衣服,边拉边说求我留下来的话。人越聚越多,四十几个学生把我围在了当中,真想不到我离开学校时还能有这么感人的一幕。

我向张立地投去求援的目光,他向我一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我没办法,只好先说个谎话解围。

“同学们,请放手,请放手,我有话要说。”我一边说一边把衣服上同学们的手扒拉下去。可就是郭婺兰的手死死地攥着我的衣服不放。

“郭婺兰,放手,我有话说。”

“七堂叔,您说就说,我等您说完了再放。”郭婺兰说完更加用力地攥着我的衣服,生怕我跑了似的。

看到她死攥着我的衣服不放,我也只得做罢。我看着围在面前的同学们说:“同学们,我只是在北京有些事情没处理完,处理完了我就回来,大约需要半年的时间,等下个学期开学的时候,我们还能再见面的。同学们不用着急,我一定会回来的。请大家相信我。”说着我用装出来的真诚目光把我面前的同学们都扫视了一遍。又低下头对郭婺兰说:“放心,老师不会说谎的。”郭婺兰这才很不情愿地撒开了手。

这时张立地才走进人群对同学们说:“大家让一让,郭老师要回家准备行李了,同学们让一条路出来。”

同学们一直围着我到校门口,村长,村支书等人也都礼貌地送了出来。我走出校门,对着同学们挥手告别。张立地站在人群中直朝我努嘴,我知道他的意思是让我主动和村长,村支书他们说上几句。我对说这种官话毫无兴趣,就装做没看见。跟我挥手告别的学生中有几个人直掉眼泪,我心想这才是人类最真挚感情的流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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