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由阿纳斯先生掌舵的小船以惊人的速度溯流而上,森林的奇异景观就像在诱导似的,将我们逐渐包围起来。
“那是什么?”
我看着那些如同螺旋楼梯般,在河边扭曲着伸展的树木,叫了起来。
“那些植物可能本身有重力咒语。所以它们可以在水平或垂直方向生长,而不被自身的重量压垮。这种东西,在这一带并不罕见。”
“这样啊……”听了阿纳斯先生的解说,我不禁感叹起来。不光是那些树木,这里到处都是类似的奇怪生物。
大约在三百年前,魔法技术还没有发展到像今天这样普及的地步,只有一部分天才,仅仅是凭着与生俱来的才能,就足以将无限制的魔法运用自如。这样的人被称为大魔导师,他们拥有只手遮天的权势,相互之间还展开了激烈的争斗,这就是所谓“大规模魔导时代”。据说在当时,巴特洛古这个地方还是一片荒野。奥利瑟·库奥尔特和李·卡兹—这两位拥有超凡能力的魔女就是在这片土地上,以自己的生命和世界的命运为赌注,展开了激烈的战斗。结果,这片土地上发生了大量由魔法咒语造成的污染,同时也导致这里发生了魔法属性的生命大爆发。
因此,这片森林和其他地方相比,完全就是截然不同的世界。从生态系统到生物学常识,一切都相差甚远。
我们就是在这样的森林之中前进。
要想根据神秘访客在罗米亚萨卢斯留下的地址,前往阿纳斯先生推测的地点,光是乘船沿着河流前进是不够的。于是,我们在中途下船,上了岸。
我们一边前进,一边避开各种危险,例如为了穿过树木的缝隙,体内发育出飞行咒语,翅膀已经退化的鸟类;又如为了防止接近的外敌攻击而不断放出电击来保护自己的花朵。
阿纳斯先生走在前头,接着是ED和我,最后是少校。
“不过,这里感觉就是真正的秘境呢。”
ED对阿纳斯先生说,后者便笑着告诉前者:“不要轻易把这里生长的果实放进嘴里哦。这些都是生成了特殊咒语的东西,会被诅咒的。”
ED点点头,然后问他:“我们都要小心。话说回来,阿纳斯先生,你能想象吗?有人住在这种连食物都缺乏的地方,是出于什么心理呢?”
“要么是性情乖僻,要么是厌恶外面的世界,要么就是在修行吧……我就肯定不会这样了。”
ED和阿纳斯先生一起友好地笑了起来。
意外的是,我们之前都担心在体力和经验方面有所欠缺的ED,现在反而是负责垫后的少校的脚步有些迟缓。我回头去看他,只见他独自站在远处,我一打招呼,他就小跑着追上来。
“怎么了?”
“嗯……没什么。”少校这么说着,脸上的表情却有些阴沉。
我感受到了他作为战士的本能,对他悄声说:“难道……有人在尾随着我们?”
“不知道……这种感觉时有时无……也许是这地方太异常,我警戒过头了吧。”
少校摇了摇头。
“而且阿纳斯好像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可能是我太神经质了。”
“提高警惕并没有坏处。我也会注意的。”
“嗯……”
少校还是有些纳闷的样子。
就这样,我们朝着这片异域森林的深处继续前进。
大约两个小时后。
出乎意料的是,在我们的目的地,有一座看似普通住宅的圆木小屋。用于建造的木材似乎都是从附近采集的,所以小屋也扭曲成奇怪的形状,但是看上去还是一座像模像样的建筑。
“没想到真的有……”
就连一向对奇怪的东西特别有兴趣的ED,这次也是毫不掩饰警戒的神色。
“但是,没有人的迹象啊。虽然走了这么远的路,对你们来说也是很遗憾,这应该是无人居住的房子吧?”
不了解内情的阿纳斯先生显得很无忧无虑。
“要是无人居住的话,倒还好……”少校先其他人往前走了一步。
不管怎么小心谨慎都是合情合理的。因为,说不定把我们叫来这里的人就是“杀龙凶手”。
“利斯卡瑟女士,阿纳斯先生和马克威斯尔就拜托你了。”
“是。”
我摆出战斗的姿势,准备保护ED和阿纳斯先生。
“你们想干什么?”阿纳斯先生眨着眼睛问。
“只是想敲敲门看看。”少校简洁地回答,然后站在圆木小屋的门前。
因为充分考虑到墙壁本身就是陷阱的可能性,他刻意放弃了沿着墙壁来隐藏自己的做法。
然而,少校敲了敲门,没有任何异常。
“总之……”
就在少校这样说着,回头看向我们的时候。
“嘎吱”—这扇似乎多年没有开过的门,竟然自动打开了。
少校跳跃着往后退,我也拔出腰间的短剑。但是,门只是打开了,没有发生其他事。
但是,过了一会儿,我们就逐渐发现,奇怪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那就是气味。有一股很好闻的气味,从打开的门里传出来。
“这是……泡雷米茶时的香味吗?”阿纳斯先生说道。
我们也分辨出来了。问题是,那是ED的最爱,在旅行期间也一直在喝的东西。
这、这是……
正当我们屏住呼吸时,小屋里终于传来了声音。
“大家怎么了?难得来了客人,所以我泡好了茶,在等着你们呢。”
那声音就像唱歌一样,高音部分奇妙地拖着音,让人印象深刻。我和少校仍然保持着战斗的姿势。
“你是—留下这里地址的人吗?”ED提问了。
“正是。”
那个人的口吻听起来格外悦耳,就像歌手一样。
“你为什么特意住在这种地方?”
于是,他用笑声来回答。
“你们特意来到这里,不是为了问这种问题吧?”
“什么意思?”
笑声再次响起。
接着,他手里拿着茶壶,出现在门口。那是个瘦骨嶙峋的男人,手脚细得就像棍子,只有肩膀宽得像个笑话,却丝毫不会让人觉得他粗壮,活像一个弥次郎兵卫[1]。
男人的五官轮廓分明,似乎有着北方的血统。但是,他出现在这里,最让人觉得异常的地方,就是他的服装。
在这种远离人烟、只有奇怪的自然生物繁衍生息的地方,他居然穿着一套熨得笔直的白银色礼服。
这家伙是……
那个男人依次向我们四人点头致意。
“初次见面,我是拉尔萨罗夫·R。”
他向我们自报家门。
“那是本名吗?”
ED问。
只见拉尔萨罗夫的脸突然一僵,然后他就把手里的茶壶摔在了地上。水壶冒着热气,所以泼到他脚上的肯定是热水,但是他却对此毫无反应。
拉尔萨罗夫全身颤抖,突然朝我们怒吼:“我在自报家门呢,你不要光顾着提问啊!”
那是一声可怕的尖叫。我们都有些震惊。
接着,他又嘟哝了几句,就像是脖子痉挛似的,不住地点头。
“算了,反正你们的事,我全都知道。”他这样说着,自作主张地说服了自己。
“你是从哪里开始尾随我们的?”
“没必要回答。”
“你是那场‘战争’的相关人员吗?”
“没必要回答。”
“你看起来不是军属,难道是有人花钱把你雇来的吗?”
“没必要回答。”
拉尔萨罗夫的回答是完全相同的音调,就像是在重复播放事先的录音。
“到底是为了什么……”
ED正要继续提问的时候,拉尔萨罗夫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适可而止吧,你这个大傻瓜!你怎么就不问平常的那个问题了?”
ED正在支支吾吾,拉尔萨罗夫就继续说道:“我全都知道—你想问的是,‘是你杀了龙吗?’”
话音刚落,我的身后就传来阿纳斯先生吃惊的声音。
“你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啊?什么意思?”
拉尔萨罗夫冷笑了一声。
“这些家伙是从罗米亚萨卢斯来的,没错吧?不过啊,我真正想说的是,现在说这个已经没有用了—因为你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拉尔萨罗夫喊道,就在那一瞬间,少校的脚在地面上一蹬。眨眼之间,他已经跃过去,用手上的剑把拉尔萨罗夫,从头顶到身体劈开两半—正当我这么认为的时候,我莱泽·利斯卡瑟的意识就像蜡烛被吹灭一样,坠入了黑暗之中。
希斯罗在斩到“它”的瞬间,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杀气是真的,时机也很危险,所以不得不选择先发制人的战术,但是他的这种判断力恰恰就是敌人乘机设下的陷阱。
关键在于刚才的茶壶。在希斯罗的斩击之后,刚才还是拉尔萨罗夫的物体就变成了敌人反射杀气的咒符装置。
利用热气投射出自己的身影—也就是说,那家伙已经上套了!
当希斯罗回头的时候,小屋的门就在他的面前“砰”的一声,自动关上了。
接着,将他从其他人的身边拉开,把他关起来的这座小屋,好像活物一样颤抖起来。不,不是“好像”。它现在已经变成了真正的活物。希斯罗还是太小看巴特洛古这个地方了。
那是伪装成树木来捕捉猎物的食肉兽。拉尔萨罗夫巧妙地掩饰了这一点,并将它用作陷阱—原来这座小屋是盘成了四方形的魔大蛇。
当ED看向莱泽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莱泽的后脖挨了一击,倒在地上。阿纳斯的后背被砍出了很深的伤口,鲜血四溅,同样倒在了地上。
拉尔萨罗夫就站在对面。
“你好啊,战地调停士—”拉尔萨罗夫平静地说,“我要让你陪我一会儿。”
“你说什么?”
“趁风之骑士落入陷阱的时候,我们要离开这里—然后,我会让你说出你们的目的……”
说着,拉尔萨罗夫用脚将倒下的莱泽像踢球一样踢起来,然后将昏迷不醒的她扛在肩膀上。他把手里的短剑对准了她的侧腹。这个杀手的动作非常快,单论速度,他显然拥有与风之骑士匹敌的能力。
“你是无法拒绝的。如果你还珍惜这个女人的生命。”
ED默默地咬紧牙关。
*
—到底是怎么回事?
感觉身体在越来越冷、越来越沉重时,阿纳斯在脑海里只是反复回味着刚才听到的那句话。
“杀了龙……”
“杀了龙……”
“杀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已经失去了视力。周围一片漆黑。尽管如此,他还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痛苦和处境。他甚至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他的注意力只在于龙……龙到底是怎么了?
“从罗米亚萨卢斯来的……”
“杀了龙……”
那句话到底在说什么啊?
真是莫名其妙。任何人都不可能对龙做出任何事情,但是偏偏……把龙怎么了来着?
杀了……杀了是指……被杀了……被杀了……就是死了……死……
他的大脑再也无法思考更多的事情,意识就这样渐渐模糊起来。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什么……
—就这样,终其一生都在追寻龙,凭着自己的努力与诚实,受到全世界的专家的尊敬,孤傲的冒险家阿纳斯·普兰特,就在混乱之中空虚地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在距离阿纳斯的尸体只有些许距离的地方,看上去就像圆木小屋的那条魔大蛇,只是挣扎着发狂了一瞬,随即就停止了动作,接着在下一瞬间四分五裂,变成了向四面八方飞散的碎片。它的那颗头颅,长着比人的手臂还粗的獠牙,同样也在空中旋转着,然后落在地上,一分为二。
魔大蛇临终时喷出的血花,就像雾一样在周围扩散。血雾中的身影,是双手持剑的希斯罗·克里斯托夫。
“呼……”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挥起剑来,把沾在身上的血浆甩掉,然后立刻走到外面。但是,外面已经没有任何活人。拉尔萨罗夫早就带着两人逃走了。
看着地上的阿纳斯的尸体,希斯罗悲伤地皱起眉头,随即又抬起头,奔跑起来。
在“战场”上,任何人都没有时间为死者停下脚步。
2
当我醒来的时候,事态已经发展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呜……”
我的全身都麻痹了,动弹不得,眼睛也看不清楚。
“你总算醒了—”
我把脸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刚才那个叫拉尔萨罗夫的男人就坐在倒木上看着我。我好像是躺在地上,地点仍是在森林里。而且,我被绑起来了。周围还张开了由咒语形成的结界,一片浅绿色覆盖了整个空间。应该是为了隐藏起来吧。
“都怪你睡得那么悠闲,瞧,把那边的蒙面人搞成什么样子了—”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勉强转过头去,下一秒就差点叫出声来。
ED在那里,和我一样被捆绑着。
然而,他身上到处都是细密的刀伤和新鲜的淤青,像一堆破烂似的,倒在地上。
“怎、怎么能下毒手……”
“那家伙的身上有‘死亡纹章’这种可怕的东西,拷问起来真够麻烦的。既不能用咒语来施加痛苦,又不能割掉他的手指或耳朵,只能用这种着急不得的方法,太费事了。”
拉尔萨罗夫用一种平静、毫不在乎的口吻这样说。
我根本没有余力对这句话做出反应,只是拼命地呼喊ED的名字。这时,他睁开了藏在面具下的双眼。
“我能听见,莱泽女士。”然后,他露出了虚弱的微笑,“就像他刚才说的,如果不小心伤到我,咒语就会有暴发的危险,所以他是不可能让我受重伤的。”
他的声音很轻,听起来却很坚定。我松了一口气。
“没有这个必要。”拉尔萨罗夫冷笑着说。
“只要让他当场死亡就不会有影响。再说,只要把他扔在这里,他就会被野兽吞食而死。等到咒语暴发的时候,我早就离开这片森林了。”
“ED……没事吧?”
我仔细看了看ED的脸。拉尔萨罗夫似乎没有摘下ED的面具,只是用棍子或其他工具反复殴打他。因此,他的脸上有被面具的边缘划伤的痕迹。
“不管我怎么说,他都不相信我,真是太辛苦了。”
ED露出苦笑的表情,叫人惨不忍睹。
“当然!”突然,拉尔萨罗夫开始怒吼。
“龙被杀死了,旅行的目的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开什么玩笑!”
拉尔萨罗夫站起来,朝倒在地上的ED的侧腹踢了一脚。
“你要干什么!”
这个男人似乎没有听到我的呼喊。
“你倒是说啊,要怎样才能杀死一条龙!哪里会有办法杀死那种荒唐的东西!”
“你看,一直就是这样。这脑筋也是够顽固的—”
ED一边呻吟,一边朝我眨了眨眼睛。他的意志有多坚定,我多少也能想象得到,但在这种情况下还敢挖苦对方,这也真是太……所以,我只能哑口无言。
“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除了停战协定,七海联盟还有别的目的吗?签订仪式是有意准备的幌子吗?”
拉尔萨罗夫抓住ED的衣领,把他拽了起来。但是,ED却在这时候说话了。
“你见过龙。不知道是为了伪装自己潜伏在罗米亚萨卢斯的事,还是为了对龙的威胁进行确认,总之你见过一次……”
在被拷问的过程中,ED反而开始提问。
“当时你是什么心情?你是暗杀者,恐怕龙已经看穿了,你曾经杀过几个人……不,是几百个人吧?总之,它恐怕发现了你杀过很多人吧?因为,你的身上肯定有诅咒—”
“少废话!”
拉尔萨罗夫又把ED摔回地上,还朝他戴着面具的脸踢了一脚。
“我没有时间陪你演戏!”
“但是,我也很拼命啊。”
ED的嘴角不住地流着血,他的话却停不下来。
“和见过龙的人见面,如果不能从中获取任何线索的话……我就没脸去见被你杀死的阿纳斯先生了。”
“闭嘴吧,傻瓜!”
拉尔萨罗夫一次又一次地踢过去。我也不停地叫喊着让他停下。
“哼!”最终,拉尔萨罗夫气喘吁吁地离开了ED。
“开什么玩笑……混蛋。”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一根烟管,点上火,粗暴地抽起来。
看到刻在烟管上的装饰,我大吃一惊。
拉尔萨罗夫好像注意到了我的反应。他转过头来,咧嘴一笑。
“哦,你是明白了吗?”
于是,他举起烟管给我看。烟管上镌刻着曾经被称为“暗杀王朝”的家族的纹章,毫无疑问,这是专用品。据说如今的扎伊拉斯侯爵家只继承了这个家族的部分血统,这个已经灭亡的王国的名字就是……
“雷里希?”
这家伙竟然与历史上的传奇暗杀者家族有关系吗?
这时,拉尔萨罗夫心满意足地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马上就能看出这东西的价值,看来你这女人也挺厉害的。”
“扎伊拉斯侯爵家有介入这件事吗?”
“不要把我和那些旁系混为一谈!”拉尔萨罗夫又怒吼起来。
“我是雷里希的正统—神圣王朝的血脉!”
“不可能……雷里希王室的血脉,哪怕是妇孺,当时都被革命政府处死了。”
听了我的话,拉尔萨罗夫冷笑了一声。
“那只是表面上的故事。雷里希的光荣血脉永远不会断绝。你也知道王朝的最后一位国王—列库马斯·雷里希有多达七十名妻子吧。实际上,他还对更多的女人出手了,例如女用人。”他得意地说。
我的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是的,在那场愚蠢的革命中,有一个怀上了列库马斯王的骨肉的女人,顺利地逃了出去。那就是我的祖先。据说这根烟管,就是国王赠予她的信物。再也没有比这更有力的证据了吧?”
拉尔萨罗夫放声大笑。
“我是一个娼妇的儿子,童年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这回事,但是把我培养成暗杀者的师父,在临死前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我!从那时起,我就以这份工作为荣,致力于使光荣的雷里希事业及艺术在现代社会复苏!因为我是这个历史悠久的血统的继承人!”
拉尔萨罗夫发出了肆无忌惮的疯狂笑声。
“这、这……”
这种故事,当然是假的。那根烟管,也许真的是在革命的混乱中,被女用人拿出去了,但所谓的王室血统,不用想都知道是那个小偷把烟管卖给黑市商人时,为图方便编造的谎言……我是这么想的,但我选择把这些话咽进肚子里。如果真的说出口了,这个男人一定会发疯,失去理智。他的眼神就是这样告诉我的。
拉尔萨罗夫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变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滔滔不绝地继续说道:“王朝的复兴—为此,我需要金钱。所以,为了兼顾这个目标和实际利益,我现在受雇于人。虽然我对愚民的所作所为不感兴趣,但是既然接受了委托,作为王者的矜持就不允许我放弃这份工作。所以,我会消灭所有碍事的人,哪怕对手是风之骑士。”
听了这番话,我的心里还是很平静。
虽然阿纳斯先生被杀了,我和ED也成了他的俘虏,但是少校肯定正在寻找这家伙,而且恐怕已经非常接近了。
我们还没有离开危险的巴特洛古森林—这就意味着,只要这家伙现在稍有动作,就会被少校发现。
“你以为自己能战胜克里斯托夫少校吗?在当今世上,风之骑士的威名比雷里希的暗杀者更要如雷贯耳。就算是你,肯定也会害怕他。”
“我才不怕!”
拉尔萨罗夫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那家伙确实没有能让人攻击的要害,要杀他,怕是比对付一国的军队还要难……但是,我一直在观察你们,已经发现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他并没有弱点。”
“可惜啊,就是有的。”
拉尔萨罗夫发出了“嘿嘿”的卑鄙笑声。
“那就是你,莱泽·利斯卡瑟。”
“咦?”
“那个男人爱上了你……所以我才会特意把你绑架来这里。你是人质—不,在这种情况下,说得更积极些,你就是对抗风之骑士的武器。”
“咦?”
我想,这家伙到底误会了什么?他说少校对我怎么来着?
“这是不可能的……”
“也许你对他没有什么想法,遗憾的是,他肯定是爱上你了。否则,你觉得本大爷为什么要留下你这个女人的性命呢?”
我并不是对少校没有任何想法。恰恰相反,我其实对他……但是,我仍旧不明白这家伙究竟在说什么。
“少校会把我当作不得已的牺牲,选择无视我。”
“这个男人才会被牺牲吧。”拉尔萨罗夫向ED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的工作是要破坏停战协定……所以,我肯定不会让这个战地调停士活下来。风之骑士肯定也预测到这一点了。但是,你是局外人—卡塔他的军人。说白了,对于我来说,你是死是活都无所谓。所以,他肯定不会放弃任何将你救出的机会。证据就是……”
“证据就是,希斯还没有离开这片森林,莱泽女士。”ED突然插嘴道。
“如果只是优先任务,他早就出去了……他必须无视我们,尽快向七海联盟报告有人企图妨碍停战协定的签订,所以……”
“谁允许你进行说明了?”
拉尔萨罗夫又踢了ED一脚。
少校曾经说过……对于今后的世界来说,ED是必不可少的人才。如果我坐视他在这里被杀,以后就没脸去见少校了。更重要的是,无论如何,我绝对不能成为束缚少校的枷锁,不能成为伤害他的武器。因此……
只要我消失了—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ED一边挨着脚踢,一边盯着我说道:“所以……莱泽女士,请你不要轻举妄动。希斯一定会来救你,千万不要因为顾忌我,就把自己的生命置于危险之中。”
“我让你闭嘴!”
ED被折磨得更狠了。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时,结界外传来“咚”的一声巨响。
“你看,来了……”满身是血的ED笑着说。
低头看着ED的拉尔萨罗夫“啧”了一声,然后把头抬了起来。
“咦……”
我注意到,覆盖着我们的结界是经过调整的,结界内的声音不会外泄,但结界外的声音会听得更清楚。我们听到的声音显示,外面似乎正在发生一场激烈的冲突。
“希斯杀死了那条魔大蛇,于是森林里的其他生物都把他识别为‘外敌’了……所以,只要希斯突然移动,周围的生物就会判断这是危险的征兆并向他发动袭击……即使和那些生物战斗,他也确实正在接近我们。出于战士的敏锐感性,他循着我们的气息和拉尔萨罗夫的杀气追踪过来。这些都是结界无法掩盖的东西。”
ED说了这番话,拉尔萨罗夫却不再踢他了。他集中了全部精神,准备对付步步逼近的敌人。这种快速切换,正是拉尔萨罗夫作为一级暗杀者的证据。
怎么办……我陷入了绝望之中。然而,就在这时。
ED看着我,嘴巴一张一合。拉尔萨罗夫没有看着ED,所以没有注意到。
我恍然大悟。ED正在使用无声对话术,试图向我传达一些事。
“发出声音来……”他是这么说的。
“别让他听到我这边发出的声音,你来引开他的注意力。”
我不太明白这个指示的意思,但是我清楚地意识到了一点。
ED打算战斗。
他不打算坐以待毙,也不是因为意气用事,才一直对拉尔萨罗夫采取挑衅的态度。他有办法,所以一直在等待机会。
直到这时,我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少校会对这位爱德华兹·希兹沃克斯·马克威斯尔如此器重。
这个男人,一旦下定决心,就绝对不会放弃。为了达到目的,他身体的痛苦根本就无关紧要。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毫不犹豫地按照他的指示行动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硬是从喉咙里挤出尖叫。
“嗯?”拉尔萨罗夫看着我。我拼命叫得更大声了。
“在这里!少校!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救命!快来救我!”
我一边惊讶自己居然会发出这样的声音来,一边不停地叫喊着。
“哼!”
拉尔萨罗夫用一种发自内心的蔑视眼神盯着我。
“就算你这么叫,外面也听不见。”
“哇啊啊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救命!”
我毫不在乎,只顾着继续叫喊。虽然身体被绑得结结实实,但我还是挣扎着跳来跳去。
“喂,够了!就算你是人质,我至少也能让你挨上一拳!”
拉尔萨罗夫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拽起来。我还是继续挣扎着大声叫喊,当拉尔萨罗夫用三根手指掐住我的喉咙时,我立刻就发不出声音来了。他似乎是使用了点穴的特殊技术。
求你了,一定要赶上—正在我向上天祈祷的那一瞬间。“咔嚓”。
我和拉尔萨罗夫的背后传来这样的声响。
我和暗杀者同时回过头去……但是,我们对于眼前情景的理解,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ED在那里。
不知道他到底是如何办到的—原本捆绑他的绳索,现在就脱落在他脚边的地上,仍旧打着死结。他大概要先让关节脱臼,等到脱身之后,再把关节复位……因此就有必要让我当诱饵来转移注意力。
但是,问题不在于ED出人意料的绝技,而在于他拿在手里的东西和面向这边的筒口。那东西小得可以让他完全拿在手里,如果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大概就会觉得莫名其妙吧。但是,我知道那是什么。
因为在这次旅途当中,我见过那东西,还被它给吓了一跳。纳尼亚女史告诉过我,那东西的名字是—
手枪臂!
刚才的“咔嚓”一声,就是ED用手拉动那东西(界面干涉学的研究对象)枪栓的声音。
拉尔萨罗夫显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尽管如此,这个暗杀者还是立刻反应过来,并做出了判断。
他把我这个累赘推开的同时,毫不犹豫地把装备在手腕上的刀扔向了ED。因为事出突然,他刚才所说的“反正战地调停士就是要杀掉”的时间就提前了。
然而,此时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并没有寻常到依靠这种惯常的判断力就能解决。现在正是来自异世界的事物所带来的疯狂一刻。
爆炸的声音轰然响起。
几乎就在同时。
ED手上的那东西喷出火来,然后拉尔萨罗夫—这个据说杀害了几百人的暗杀者,他的脑袋就像西瓜一样,“啪”一声炸开了。
与此同时,暗杀者的刀插在了ED的脸上。
“呜!”
即使喉咙发不出声音,我还是尖叫起来。
但是,ED并没有倒下,而是保持着手握手枪臂的姿势继续射击。
拉尔萨罗夫已经有一半的脑袋被炸飞,在后续的射击之下,更是被打得旋转起来。六枪之后,尸体终于倒在了地上。
ED的脸上还插着刀。这时,脸上的面具裂开了,和刀一起掉在地上。
—刀尖勉强没碰到面具下脸部的致命部位,只是裂开了一层皮。
拉尔萨罗夫作为一名半吊子的暗杀者,因为接受了太多的训练,所以条件反射地瞄准了敌人的眉间—这就决定了这场战斗的胜负。如果他是普通的战士,就会瞄准敌人的胸部,如果他是一般的装甲骑兵,手枪臂的子弹就会被魔法防御反弹回去。然而,他是一名过度专注于攻击的暗杀者,正是这一事实夺走了拉尔萨罗夫的生命。
“啊……”
我松了一口气,同时也看到了无法想象的情景。这是我第一次看到ED的真实面目,他的脸上刻着刺青,围绕着左眼,是一种特殊的蛇形纹样—
那个……难道是“俄菲翁”?
ED操作着手枪臂,重新装上看似子弹的东西,然后朝着拉尔萨罗夫纹丝不动的尸体继续射击。
在反作用力下,尸体抖动起来,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反应。拉尔萨罗夫确实死了,不是幻影。
“恭喜你了,拉尔萨罗夫。”露出真实面容的ED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酷声音说道。
“这个手枪臂是在旧雷里希境内发现的。被故乡的东西杀死,也算是得偿所愿吧。但是……”
ED轻声嘟哝着,似乎有些气愤。
“果然,只能认为是武器吗……”说着,他仍旧盯着手中的杀伤性物品。
我只觉得浑身无力,不知所措。
命运的讽刺—
我只能这么形容。拉尔萨罗夫从事暗杀者这项职业,是出于他对雷里希王朝的扭曲的自豪感。与此同时,这张拯救了ED的生命的面具,正是由拥有雷里希血统的纳尼亚女士制作。
到底应该如何看待这段奇妙的因缘呢……我完全没有头绪。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我回头一看,少校就站在那里。因为施术者拉尔萨罗夫死了,所以结界不知何时解开了。
“你没事吧?”
少校把剑收进剑鞘,跑到我的身边。
但是,由于刚才被拉尔萨罗夫点穴还残留有后遗症,我还不能说话,只是动了动嘴。少校立刻温柔地托住我的头,用指尖在我的喉部摸来摸去。于是,我的喉咙又自然而然地发出声音来了。
“少、少校,我们……”
“对不起,我来晚了。幸亏你没事……”
少校上下检查我的身体,确认有无损伤,然后小心翼翼地解开绑在我身上的绳索。在这个过程中,我感觉自己就像被紧紧抱住了。但是,我却无暇为此害羞。
“比、比起我,ED更……”
摘下面具的ED跪在地上,握着手枪臂,在尸体前喃喃自语。
“是他杀的吧……”
“呃……是的。”我感到很羞愧,轻声回答道。
只见少校的脸痛苦地扭曲了。
“可恶……”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杀人这种肮脏的事情,本来应该是自己必须完成的工作—他肯定是这么想的。我也是同样。接受过战斗训练的我,才是真正必须和拉尔萨罗夫战斗的人……
“什么风之骑士……”少校不屑地说,然后站起来走向ED。
但是,ED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继续嘟囔。
“喂,马克威斯尔。”
少校叫他的名字。他好像知道,刻着“死亡纹章”的ED既没有致命伤也没有重伤,所以并没有像刚才对待我那样,表现出任何关怀。
“不能再磨蹭了……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片森林,返回罗米亚萨卢斯。”
“这是怎么回事啊?”
ED没有回答他,仍然在自言自语。
“总觉得不太对劲……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到底在担心什么?”他不停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喂,马克威斯尔—”
“喂,希斯,有点情况。就在这里,就是现在的事态,发生了一些情况。我们几乎就要掌握关键了。到这片森林里来并不是徒劳无功的。为什么龙会被杀害,我们显然获得了这条重要的线索—”
他没有看向少校,只是像被附身了似的,越说越来劲。看到他这样,少校终于大声说道:“我们要离开这里!爱德华兹!没有时间了!”
ED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当我们发现这起事件存在着雇用拉尔萨罗夫的幕后黑手,存在着不希望战争结束的破坏者的时候,停战协定就变成了我们和那个敌人的战斗!我们已经没有余力这样优哉游哉地解开谜团了!”
少校大声说着,看起来就像在哭。
ED只是茫然地仰望着这样的少校。
3
幸亏有事先准备好发信咒符,我们总算回到了船上,这时天已经黑了。
我们没能找到阿纳斯先生的遗体。因为发生了战斗,我们都不知道原来的地点在哪里了,而且本来我们能在这样的森林里前进且没有迷路,就是因为有阿纳斯先生当向导。如今他不在了,对于我们来说,光是平安离开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这片巴特洛古森林的一切,今后都将是你的墓碑。请安息吧……”
当小船离开河岸时,我在心里这样祈祷。
在拉尔萨罗夫的尸体上,没有发现任何能显示其雇主身份的证据。而且,他本来就没有多少私人物品,只有用于杀人的道具。这让我联想起他凄惨的人生,但我却没办法同情他。
我们默默地沿着河道原路返回。
“还是不行……”浑身缠着绷带的ED压抑地嘟哝着。
“不能把这个谜团置之不理,就这样签订停战协定!我们应该继续旅行!”
“这样做就无法挽回了。就算是现在,或许也为时已晚。我们可能太晚才意识到敌人的存在了。”
“正因为如此,为了力排众议,实现停战协定,我们就必须解开龙的死亡之谜。”
“你能保证做得到吗?哪怕是现在,战场上一触即发的局势仍然在持续,后方的平民仍然在忍受饥饿和恐惧!”
“但是,希斯!”
“就算把停战协定的签订地点更改为罗米亚萨卢斯以外的地方,也要有办法让双方阵营坐到谈判桌前才行。这点你应该也明白吧?”
两人都用尖锐的口吻朝对方怒吼,让人不禁怀疑他们之前的友好关系都是假象。
“我们就只差一步了!我们已经得到了所有必要的线索!我有这样的感觉!再坚持一把,我们就能解开这起事件了。”
“在战场上,哪怕只差一步,也会有成百上千的人死去……”少校艰难地挤出这句话来。
ED却用干脆的语气回答:“但是,所有人拼命前进,不就是为了这一步吗?要是我在这里放弃这一步,就只会变成对死去的他们的背叛。”
少校没有回答。
我只是在旁边听他们说话,但是我也明白……两人此刻面临着抉择。双方互不让步,他们就是陷入了这样的状态。
小船顺流而下,将我们带到外面的世界。但是,这样回来的时候,我们就已经不再是过去的自己了。
*
“那么,再见了。”
在通往七海联盟军基地的岔路口,少校向ED告辞。
“只剩下一周的时间,你别忘了在限期之前回到罗米亚萨卢斯露面,否则‘死亡纹章’就不会解除。”
“知道啦。”ED平静地回答。
少校点点头,然后看向站在ED身旁的我。
“利斯卡瑟女士,马克威斯尔就拜托你了。如果这家伙发牢骚,就算让他昏迷,也要把他带回去。”
“我知道了。”
ED坚持要继续旅行,我决定陪着他。至于少校,接下来他还有停战协定的工作,因此保护ED的工作就只能交给我。而且,讽刺的是,拉尔萨罗夫是一名优秀的独当一面的暗杀者和追踪者,这反倒意味着没有其他的袭击者了。就算曾经有过,拉尔萨罗夫应该也把他们给收拾掉了。所以接下来的旅途,我的能力就足以胜任了。
“即使要用我的生命来交换,我也会把他平安送到罗米亚萨卢斯。”
“拜托你了……”
少校盯着我,我也盯着他。
一瞬间,我回想起了这次旅行的点点滴滴。
非常愉快—我打从心底这么想。
虽然有困难的时候,有痛苦的时候,有悲伤的时候,但我还是觉得和少校、ED一起走过的旅程非常愉快。
我的直觉告诉我,少校也在想同样的事情。我们的握手持续了好一会儿。
接着,少校看向ED。
“喂,马克威斯尔……事到如今,我不应该说这种话,但是,祝你成功解开谜团。”
“我也祝你好运。”
两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
接着,默默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