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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凶手』

作者:日-上远野浩平/译者:汤豆腐 当前章节:107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3:35

1

应该从未特别接受过军事训练的爱德华兹·希兹沃克斯·马克威斯尔,为什么拥有让全身的骨骼关节脱臼,然后从绳索的束缚中脱身的绝技?答案就在刻在他脸上的蛇纹刺青中。

那是被称为“俄菲翁的印记”的某种宣誓的标志。据说这起源于数百年前失去故乡的难民们在世界各地到处流浪,反复遭到各国的迫害或驱逐后,发誓“自己不再寻求祖国,不再承受所谓国家存在的压力,将与同胞相互扶持活下去”的时候,作为证明刻在身上的刺青。

与整个世界斗争的难民们,最终只是四散而去,关于共同体的梦想也随之化为尘埃。但是不知为何,他们的誓言却在某些地方得以保留下来。

在一部分旅行商人和游走于各国的流浪艺人中,不断有人刻上这种刺青。他们自称“俄菲翁的孩子们”,将不被周遭现实所左右的不屈精神(虽说原本的誓言就是屈服于现实的产物)作为自我证明的依据。

这些人不像当初的难民那样具有固定的群体生态,更像是无定型的流浪者的集合,却也因此要比原来的难民群体更加坚韧。他们总是突然联合起来成为一股大势力,到了第二天就已经全员解散,消失得无影无踪。对于这个难以捉摸的集团,据说当时世界各国的掌权者都束手无策。

然而,当凭借那股凝聚力、坚韧和灵巧都无法抵抗的压倒性的暴力出现在“俄菲翁的孩子们”的面前时,他们就彻底灭亡了。

受到希基利赞桑火山喷发的影响,全世界曾经遭受过长达五年的灾荒,在当时的黑暗时代,甚至有数个国家和民族因此灭亡。在这种情况下,有一名独裁者高举着“要生存下去,就只能牺牲他人”的强硬主张,多次对其他国家实施侵略行为。在民众的压倒性支持下,其所在的势力吞并了七个国家,站在了当时世界的金字塔尖。

“俄菲翁的孩子们”就是被这名独裁者视为眼中钉的存在,只要被发现,就是格杀勿论。

如果世界更加富裕,如果世界不是充斥着饥饿、焦躁和战争,也许就不会发生那样的暴行。然而,当时全世界都陷入了疯狂。就连独裁者所支配的国家以外的人,都会打着“俄菲翁狩猎”的旗号,将身上刻着刺青的人残忍杀害。

独裁者在登上顶点的短短半年后,就被自己的心腹暗杀了,国家也随之解体,到了现代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硬要说的话,其实七海联盟与独裁者所在的势力非常相似,因为七海联盟原本就是基于大灾荒时代的国际互助条约建立起来的。

如今,“俄菲翁的孩子们”和人类在疯狂中展开杀戮的可怕记忆一起被封印起来,成了无处可寻的存在。因为人类总是喜欢把目光从不愉快的事情上移开。

ED之所以戴面具,隐藏自己的真面目和“俄菲翁的印记”,也是这个原因。看到这些,人们就会联想起那些可怕、可憎的东西。大灾荒是以前发生的事,那时我还没出生,没有直接的记忆。ED也是在火山喷发之后出生的,在世界受到影响开始动荡的时候,他应该还是个小孩子。至于他是否拥有俄菲翁的直系血统就不得而知了。因为我很难想象,在那个疯狂和充满杀戮的时期,竟然有女性从容地怀上孩子。说起来,他的姓氏“希兹沃克斯·马克威斯尔”,有点像过去的东方帝国贵族的姓氏。也许他是那个时期没落的无数望族的唯一幸存者。族人惨遭杀害,只有他孤苦伶仃,被敌人追捕的时候,一伙流浪艺人把他藏起来,将他抚养长大。脱身术等绝技肯定就是在当时学会的。

出生的时候,虐杀就已经开始了,在不断地逃亡中生活,直到虐杀迎来终结。最终活下来的时候,当时的少年有什么想法呢?

那时候,他显然是立下了某种誓言。

所以,即使清除印记的手术如今已不是难事,他却没有接受,而是把印记继续保留在脸上。不,在时间上,也许就是在疯狂终于平息,一切都结束之后,他才把这个印记刻在自己的脸上。这样想会更加符合逻辑。毕竟他当时还是幼儿,像脸庞这种会在成长过程中发生很多变化的地方,是不可能刻上刺青的。

做到这种地步……

甚至做到了这种地步,他到底背负了什么呢?但是,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随波逐流,只会白白让人夺走一切的无助少年了。

因为他成了战地调停士,为防止自己的悲剧重演而采取行动。

*

“街道真宽敞啊……”

我们骑在从附近租来的用于搬运货物的强化马背上,前往罗米亚萨卢斯记录中最后的嫌疑人—马马扎尔·提克塔姆所居住的村庄。

村庄位于希基利赞桑火山的山麓。那座火山的喷发,就是造成过去的大灾荒的原因。虽然现在已经安定下来,但是这里仍然是一个被诅咒的地方,几乎没有外来的访客。

“不过……这一路走来,都没有碰见人啊。”

除了我们,根本就没有人前往那个村庄。曾经为了平息火山活动,有许多魔导师和技术人员往来的这条道路,已经完全结束了自己的使命,如今只是寂寞地向远方延伸。

ED仍旧缠着绷带,以此来代替破损的面具。即使我跟他说话,他也不回答,只是一味在沉思。

自从我们与少校分别以来,他就一直是这样。

也许他的大脑正在不停地运转,思考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吧。但是,直到目前,还没有任何结论。

这也难怪……

我其实也只能认为少校是正确的。虽然我并不反对让ED调查到他满意为止(毕竟参与停战谈判仍然是他的任务),但是对于龙被杀害这一事件,留给我们的时间实在太少了。

恐怕,不,几乎可以肯定的是,我们即将要见到的嫌疑人不可能是凶手。

就罗米亚萨卢斯的监视体制而言,要突破咒语进入犯罪现场(即洞穴)确实不可能,但管理员似乎很马虎。凶手一定是从“忙着治疗严重烧伤的婴儿”的医生兼管理员那里偷取了解除结界的咒符,实施犯罪之后,再悄悄地把咒符放回原处,所以没有留下记录。

对于这点,我们几乎是默认了。况且ED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始终是“向与龙见过面的人询问其印象”。他收集这些提示,只是为了灵感的闪现。

但是,这也到此为止了。如今我们要见的人只剩下最后一个。

“太奇怪了……不可能,这里要不是这样就太奇怪了……”ED一直在喃喃自语。

就这样看的话,恐怕真的会觉得他是个精神失常的人。

我叹了口气,引导着我们的强化马前进。

“当—当—”远处传来类似敲钟的声音。除此之外,耳边就只有街道上的针叶树被风吹得晃动起来的声音。

我正茫然地听着钟声,ED突然用明确的口吻说道:“莱泽女士,你是站在希斯这边的吧?”

“咦?”

我有些困惑,ED却继续问道:“是友方没错吧?”

“是的,当然没错。”

他说的没错,所以我姑且点了点头。

于是,ED又说:“莱泽女士,其实我……我想让希斯成为世界之王。”

他低声嘟哝着,脸上是苦恼的表情。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是希斯,我认为就办得到……他会成为身居尊位却不践踏人民,既有理想又能看清现实,即使面对残酷的现实也会对应得体,不会自暴自弃,史上第一位这样的君主……这样一来,或许‘君主’这个概念就会消失呢……他肯定能够成为这样的人物。”

“是的。”我还是不太明白他究竟在说什么,不过对于“少校有能力成为君主”这个观点,我个人是非常信服的,所以我点头表示同意。

“为此,我不能在这里退缩……不能在这种地方,给希斯留下污点……”

不知道ED是否听到了我的回答,他只是再次开始喃喃自语。

我也闭上了嘴。

只有“当—当—”的声音在周围回响。离村庄越近,声音就越大。

进入村庄的时候,我们惊讶地发现村里非常热闹。这里的人口确实很少,但不知为何,人们都为了某项工作,正忙得不可开交。

“这是在干什么?”

在我看来,他们好像是在修建水渠。但是,我并没有看到水流,也没有看到水应该流向的农田。水渠的终点只是一个花盆状的巨坑,周围的草木全部都被连根拔起。

“呃,不好意思—我们想见提克塔姆先生。”

我向附近的人询问,得到的却是无比冷淡的回答:“啊?吵死了,等会儿再说!”

我试着问了几个人,结果都是一样。但是,当我问第十个人“提克塔姆先生在哪里”的时候,他好像误会了,用对待同伴的口吻回答我:“还在山上!快去叫他下来!”

“山上?”

是在那座休眠火山上吗?总之,我们就朝那里走去。随后,我明白了,这条类似水渠的东西,就是从那座山上往下面延伸的。

我和ED沿着它往上走。周围的人越来越少,最后连一个人都没有了。但是,我们还没找到目标人物。

而且,我们往高处走的同时,“当—当—”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响亮。这不可能是钟声,这种地方不可能有敲钟的场所。那么,这到底是什么声音呢?

听起来就像是两块大石头相互碰撞的声音……

我只猜中了一半,但大体上来说,事态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终点就在比半山腰略低的地方。到达那里的时候,我们都不禁哑口无言。

“那是什么……”

我们看到一块巨大的岩石,仿佛扎进了山里一样。我们听到的声音就是从那块岩石发出来的。

发出声音的虽然来自岩石,事实上是站在岩石上的一个小小的影子正在让它发出声音。

“那是……人吗?”

是的,有一个男人在岩石上,弯着腰,用拳头,看上去只是赤手空拳,用肉身的拳头打在岩石上。

每当他这样做的时候,岩石就会陷入山里,周围也会回荡着高亢而沉重的“当—”的声音。

呃,这是在干什么呢?

正当我茫然无措的时候,脚下突然传来一阵震动。

我恍然大悟。

对了,这里是火山,而且是曾经发生过大喷发,使得世界陷入黑暗的火山。这片土地上的地鸣,就意味着—

“糟、糟了!”

我们往山里走得太深了,如今已经无处可逃!

这时,岩石上的男人停止了拳击,立起身来。他环顾四周,然后点了点头,回头看向我们。

“别动!现在是逃不掉的!”

他突然喊道。声音里的魄力让我们不敢动弹。

然后,男人朝我们做出了掌心敲击似的动作。尽管我们离他很远,却被一股类似冲击波的力量弹到了空中。

奇怪的是,虽然被弹飞了,但我们没有感到任何疼痛。该怎么说呢,就像是“气”让我们飘浮起来。

我们从空中看着男人,只见他往岩石上一蹬,飞向了空中,向我们这边逼近。

我和ED甚至来不及反抗,就被他夹在两侧,飞往更高的空中。

与此同时,眼前的半山腰突然裂开,喷出了岩浆。

位于裂缝中心的正是刚才男人打进山里的岩石。他是以这块岩石为楔子,在山上凿出了一个洞。

我终于明白了。现在从半山腰顺流而下的岩浆,平稳得根本无法与自然喷发时相比。而且,这些岩浆正沿着刚才的水渠,流淌在准确的引导路线上。这样既不会引燃四面八方的森林,岩浆中的大量热能也会平静地释放到大地和空气中。

“太厉害了……”我在空中情不自禁地轻声感叹。

男人仍旧抱着我,此时看着我笑了起来。他仅凭一己之力,就将巨岩打进了危险的火山喷火口,将附近的人们从灾难中拯救出来。这是何等壮举!即使是风之骑士,也不可能有这种本领吧。

不仅超乎人类,甚至超乎生物。

是的,正如坊间传言,这个男人拒绝了所有国家的邀请,走自己的路,因此世人都这样称呼他,不需要任何权威的证明,只需要用这个词来称呼他—“战士”。

“他是战士中的战士。”

这就是他,杀龙事件最后的嫌疑人—马马扎尔·提克塔姆的称号。

2

我和ED被马马扎尔抱着,在距离熔岩流的流淌路线稍远的地方着陆。令人惊讶的是,这位战士在这次跳跃中完全没有使用飞翔咒语之类的外物辅助,仅仅是依靠自身体力。因此,着陆过程非常粗暴,我差点以为腰部要脱臼了。当他放开手的时候,我和ED就立刻瘫软在地。

“小姐们,你们没事吧?”

马马扎尔晒得通红的脸上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对我眨了眨眼。

那张脸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表明他的年龄是我们的两倍以上,而且……那锐利的目光也证明,他根本没有衰老,反而还处于全盛时期。

“非、非常感谢。”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ED伸出手。ED也抓住我的手,站了起来。但是,他耷拉着脑袋,似乎已经筋疲力尽。

“唉……早知是这样,我们就应该在下面等着。”

我嘟囔了一句,马马扎尔就皱起了眉头:“嗯?你们不是普通的旅行者吗?”

“是的,我们是来见你的,战士马马扎尔。”

听了我的话,马马扎尔苦笑起来。

“不要再称呼我‘战士’好吗?我早就不干了。”

“但是,恐怕你仍然是世界上最强的存在。单就战斗力而言,即使是风之骑士,在你面前也还只是个孩子。”我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马马扎尔对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反而向我询问:“但是,你们不像是对这种斗争感兴趣的人啊?”

“是的,我们找你是为了别的事,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关系。”

“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想打听的是,一年前你拜访罗米亚萨卢斯时的事情。以你的力量来看,你对龙的印象如何……”

“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

我刚说到一半,马马扎尔就用尖锐的语气反问道。

“那是……”

“因为龙被杀害了。”

ED突然说出切中要害的发言。我感到非常惊讶。这件事是机密,除了偷听过我们谈话的拉尔萨罗夫以外,我们至今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但是,马马扎尔比我更吃惊。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ED的语气听起来很敷衍了事。

马马扎尔看向我,我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没错……这是真的。”

“让我听听你们的故事吧。”战士用压抑的语气轻声说道。

回到村庄的马马扎尔受到了村民们的热烈欢呼,但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了一句“哎,幸好成功了”,也没有出席庆功会,就把我们领到了他的小屋。

“我是个光棍,家里没什么像样的东西,要你们多多包涵了。”

说着,他递给我们两杯看似药草茶的东西。

“不好意思……”

我低下头,有些过意不去。

小屋很普通,这种朴实就像在无声地告诉我们:这个人在村里很受尊敬,但他不会接受在此之上的东西。

“那么,关于龙的事……”

当我们在木材搭成的桌边面对面坐下时,马马扎尔立刻就开口了。

“是、是的。呃……”

我瞥了ED一眼,他又开始嘟哝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似乎完全没有说话的意思,所以只好由我来进行说明。

我不知道该说明到什么程度,所以把龙被杀害的事,以及它的脖子上插着铁棍的事都说了出来。马马扎尔就抱着胳膊呻吟起来。

“我无法想象—”

“我们也这么认为……”

“你说是刺杀?难道凶器有特别的魔力吗?”

“不,完全没有……”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们要调查龙的死亡?”

“是因为停战协定。”

我对事件的背景也进行了说明。因为我觉得如果这位战士真的感兴趣的话,也没有什么能瞒得过他。我不能冒着树敌的风险,而且……我能感觉到,只要诚实对待,他就会成为我们的伙伴。

“战争吗……”

马马扎尔听到这个词语的时候,叹了口气。

“龙是被牵涉其中了吗?”

“这就不知道了,但是时间太过一致,恐怕是……”

“那条龙,居然就因为这种事……”

马马扎尔的脸上浮现出悲痛的神色。果然,就像我们见过的其他嫌疑人那样,与龙见面这件事也使他深受触动吧。

“呃……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提克塔姆先生,为什么你会去见龙呢?”

“那是……”

“答案不是很明显吗?”ED突然插嘴道。

“这个人发现火山有喷发的迹象,所以就去问龙,想了解确切的时间。对于他的问题,龙肯定是这样回答的,‘因为对象是流动的熔岩,所以无法判断确切的时间。但是,在某种程度上,有可能对其进行引导和控制’。于是,他就按照龙的指导,故意让火山提前喷发,成功地消减了这件事的破坏性。”

ED说得既快速又流畅,就像在背诵早就记在心里的话。

“你简直就像当时在场一样。”马马扎尔发出感叹。

看来全被ED说中了。

“在去见龙的人当中,你是唯一有正当理由的人。既不是出于功名心,也不是出于好奇心,甚至不是出于憧憬。你只是作为对等的人,去向它提出问题。对于龙来说,和你见面一定很愉快吧?”

ED猜对了,却没有为此自豪,语气也显得有些悲伤。

“是这样吗?”

马马扎尔也寂寞地摇了摇头。我们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ED抓起面前的杯子,慢慢地喝着马马扎尔给我们上的茶。

“这东西真好喝啊。”然后,他有些意外地说。

“茶里煎过的药草有改善体内循环的作用。你要是觉得好喝,就说明你现在非常疲惫。”

“原来如此……疲惫吗?”

ED自嘲地发出了“嘿嘿”的笑声。

接着,我们再次陷入了沉默。无论怎么看,ED确实已经筋疲力尽了。这也难怪,毕竟被折磨过的身体还没来得及恢复,我们就再次踏上了旅途,继续与无法解开的谜团战斗。不可否认的是,他已经过度消耗了。

我尝试着代替ED进行各种提问。

“龙没有阻止以前的大喷发,它有对此说过什么吗?”

“不,我没有问这个。不过,我个人认为,当时那种程度的火山大喷发,导致世界笼罩在黑暗之中,然而仅仅过了五年,世界就逐渐恢复过来,这是否有赖于龙的力量呢?那时候真的很可怕……”

马马扎尔望向远方。我也因此想起来,这位战士的确是在那个时期度过了青春。

“有一种说法是,那场灾难是源自某人为了毁灭世界而施展的可怕诅咒。龙是否尝试过阻止呢?但是,可能光要降低伤害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吧?”

“不管怎么说,即使是龙,也会有力不从心的时候……而且,也会被杀死。”

马马扎尔闭上眼睛,抱着胳膊。然后,他冷不防地问道:“可以问一个失礼的问题吗?”

他的态度让我不禁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我有些消极地回答道:“你请说……”

马马扎尔睁开眼睛,盯着我和耷拉着脑袋的ED,直截了当地问:“你们没有余力去追查凶手吧?”

“这……”

我支支吾吾,ED甚至没有抬起头来。

“我说中了吧?你们已经开始考虑其他的手段……但是,这比当初的计划更危险,不仅无法结束战争,还有可能会引发更多的战乱。”

“这……”

我的心境就像无知弟子接受智者的教诲,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现在这样确实会很危险,但我们也在努力……”

“人的努力往往会使事态变得更加严重。你们必须尽快回到罗米亚萨卢斯吧?”

他的意见和少校相同,我只好拼命反驳他。

“但是,为了在罗米亚萨卢斯签订停战协定,我们必须查明杀龙凶手,否则就没有意义了。”

“那么,你认为什么样的人可以杀死一条龙呢?”

“这、这……”

“那个人必须拥有足以杀死一条龙的神奇力量。你们在旅行中遇到过这样的人吗?”

“这……”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ED仍然毫无反应,也不知道他是否在听我们说话。

“举个例子……假设杀龙只需要力量的话,在你们遇到的人当中,谁拥有最强的力量呢?”

“是你……虽然有人拥有更多的财富和权力,但他们是无法杀死龙的。”

“原来如此—”

说到这里,马马扎尔笑出声来。

“那么,答案已经很明确了吧?”

“咦?”

“在你眼前的人,具备最接近杀龙凶手的条件。这样做,至少也不容易被人抱怨。”

因为他微笑着,简单地说出了这些话,所以我花了一些时间才明白他的意思。

但是—

“啊?”

“恭喜你们找到凶手了。”马马扎尔爽快地说。

这意味着他要扮演“凶手”,只可能是这个意思。

“太荒唐了!”我大叫着站了起来。

“因为—因为你不是凶手!”

抱着最明确的理由去见龙的人,比任何人都没有必要对它下杀手。

“追查凶手和拯救被卷入战争的人们的生命,如果被杀的龙还活着,你觉得它会优先哪边呢?”马马扎尔这样说道。

然而,ED只是轻声嘟囔着:“生命?生命啊……”我也已经无计可施了。

“可是……可是……”

“至于动机嘛,还是有的。我认为自己才是世上最强的存在—这种扭曲的、无可救药的自负心理,驱使我杀死了龙。将我称呼为‘战士’的世界,恐怕会接受这种说辞吧。”

“倒、倒是说说看,你是怎么杀死龙的?要说出方法来!”

“此乃秘诀,哪怕要丢掉性命,也断不会吐露只字。”

马马扎尔用念话剧台词般的口吻说道,听起来就像在开玩笑。我毫无意义地挥舞着双手。

“你……你不能这样做!”

是的,这不就和龙的死亡一样,会对世界造成巨大的损失吗?我的心里只有这种想法。

“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况且我没有家人,就算死了也没有人会为我伤心。”

“可是—可是这个村庄的人怎么办?他们都很崇拜你。”

“我在这里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他平静地说。

“太荒唐了……不行的……”

“不,也许我一直在等待这样的机会。”他继续说道,仿佛是在安慰我。

“年轻的时候,我确实很崇拜力量。在我当时所生活的世界里,力量就是一切。曾经有一段时间,我甚至认为扬名世界就是生存的意义。现在正是实现这个目标的时候。”

“但、但是,这样只会臭名远扬!”

用卑鄙的手段暗杀了一条龙的人—他的名声和荣誉恐怕会毁于一旦。他的名字一定会成为超乎常规的可怕妄念的象征,在世上广为流传。

“哎,这样也挺好的,我肯定会变得很出名。尽管这就和年轻时的梦想殊途同归了。”他开玩笑地说道。

在这种堪称绝对坚强的意志面前,我已经无法说出任何反驳的语言。

然而,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坐在我旁边的ED,肩膀微微地颤抖起来。我正在想这是怎么回事时,就听见他的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

“噗噗……”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他竟然在笑。

而且,笑声越来越响亮。

“噗……咯咯,咯咯咯,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多么愚蠢的人!是啊,我从没见过这么愚蠢的人!”

ED正在仰天大笑。

一瞬间,我以为他失去了理智。然而,不是这样的—我突然想到,他难道是在说马马扎尔吗?

“真是个小丑!傻得没边了!这种……”

尽管他现在筋疲力尽,并且得以从至今的重压中解脱出来,但也不允许说出这么失礼的话。我感到火气上来了,条件反射地往他的脸上打了一巴掌。

ED甚至没有抵抗,就这样被我打飞了。即使摔倒在地上,他也还是在笑。

我被这没出息的家伙气得够呛,正准备再给他一拳,这时却有人握住我的手,阻止了我的行动。

是马马扎尔。

“别打了,他没有抵抗。”

“可、可是……”

“无论有什么理由,我都不允许任何有力量的人当着我的面,单方面地伤害一个完全不抵抗的人。”

他的语气很坚决。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感到无比悲伤。怎么能任由这样的人被处决,含冤死去呢?

“但、但是,提克塔姆先生……”

就在我要说话的那一瞬间。

“不,马马扎尔先生!这也要分时间和场合!凡事总是存在例外的!”ED突然大叫起来。

“例如,‘管教不懂事的孩子’时,揍他一拳,在教育上是有必要的,更何况是这种情况!像我这样的笨蛋,还是应该挨个两三拳!”他笑着说道。

我和马马扎尔都瞪圆了眼睛。

“你说什么?”

“什么?!”

“哎呀,我真是个大傻瓜!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啊!答案是‘倒转’!真是的,就这么简单啊!”ED继续放声笑个不停。

我茫然地看着他的狂态。

这个人在说什么啊?他刚才说的是……

“简单的事情是指……换句话说,ED,难道你……”

我的声音颤抖起来。

“你、你已经查明这起事件的凶手了吗?”

听到我的问题,ED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凶手’?我根本不关心这个。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谁是凶手。手法才是关键。但是—唉,没想到竟然这么简单!”

他一个人兴奋地说个不停,我却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说,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谁是凶手?

这是在搞什么啊!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手法—是指行凶手法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倒转’啊!”

“所以我才问你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继续说道:“我们看待事态的角度倒转过来了!龙不是被刺杀的!我们把所有的情况都理解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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