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大人,为什么爱德华兹会对界面干涉学感兴趣呢?”
“哎呀,索尼娅,难道你在意他吗?”
“才、才不是这样。我就是觉得有些奇怪,因为那家伙是七海联盟的官员,小时候还和风之骑士在同一所学校念书,应该只接受过相当正统的高等教育。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异世界’之类的学问产生兴趣了呢?”
“我也不太清楚他的成长经历,你到时候自己去问他吧。不过,要说他为什么要研究这门学问,其实答案非常简单。”
“简单?这不可能,就看他的性格,肯定是出于某个扭曲的理由。”
“这就是你的偏见了。他是一个诚实又正直的人,他的行动也总是基于非常简单的行动原理。”
“只是因为母亲大人你比那家伙更乖僻,所以才会这样想。这个世上根本没有几个像他那么性情乖僻的男人。”
“不,索尼娅,与你的想法正好相反。扭曲的不是他,而是你所说的世上,是这个世界有问题。”
“这是什么意思?”
“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规定,例如法律、常识、必须遵守的限制等。”
“嗯,是这样没错。”
“但是,这些规定是完美无缺的吗?只要遵从这些规定,一切就会顺利进行吗?”
“唔,我想想啊……应该不会吧。毕竟制定法律的那些大人物,也无法保证绝对不犯错误。”
“正是如此。那么,你觉得这会带来什么后果呢?”
“呃,你这么问,我会很为难。”
“嗯,确实会很为难。而且实际上,全世界的人类都有这种想法。所有人都很为难,心里很迷茫。在这种情况下,大家就会强行推行自己认为正确的事物。然后,扭曲就会发生。大家都在提心吊胆地前进,所以就算在不知不觉之间偏离了道路,也很难注意到。”
“扭曲了吗?”
“是啊,这个世上的一切都是扭曲的。”
“不会吧?世上应该还是有正常的事物吧?”
“不,没有。归根究底,如果一切都是扭曲的,那么其中的正常事物,看起来就会比其他的更扭曲。”
“那就是爱德华兹吗?你的意思是,只有他是对的,我们都错了吗?不过,他都不怎么说‘只有自己是正确的’。”
“是啊。他怀疑很多事物,但他最不相信的,一定就是自己的信念。”
“为什么他会变成那种性格呢……母亲大人不在意吗?”
“索尼娅,人都有各自的隐私,就像我们一样。”
“嗯,我也知道自己不应该打听太多……不过,为什么那家伙几乎不会感到迷茫呢?既然对很多事物没有信任感,那么他难道不会无法做出决定吗?难道不会无法满怀信心地说话吗?”
“索尼娅,当你满怀信心地做一件事的时候,你对这件事有多少了解呢?”
“咦?那是……”
“在不太了解的情况下,就会觉得好像很有自信吧?等到失败之后,就会开始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唔,有时确实会这样……”
“爱德华兹就正好相反。他总是先去考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然后再采取行动。他不是没有迷茫,而是在说话或行动时就已经迷茫过了。所以,他是事先完成了迷茫的过程。”
“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呢?”
“嗯,肯定是有各种各样的做法。不过,其中和我们有关的是,他学会了去思考,如果是在‘异世界’,会有什么样的结果。这也是很重要的一点。”
“界面干涉学?”
“根据我们的研究,或许存在着基于魔法文明以外的文明所构建的异世界。这种构想,会给人带来新的视角—这个世界不一定是独一无二的。说实话,爱德华兹作为研究人员,并不是那么优秀,但是,或许不会有别人像他那么需要界面干涉学。因为这门学问会给他带来新的视角—不限于这个停滞不前的世界,还存在着别的可能性。”
“啊……这样啊,那家伙确实和我们一样,属于有故乡却没有祖国的那类人。”
“即使不是我们这样的立场,也有很多人身处没有不便的环境,过着普通的生活,却仍然觉得自己没有立足之地。我认为,这是因为他们发现了这个扭曲世界的古怪形状。”
“这就不知道了,难道每个人都有那种觉悟吗?我认为,像你和爱德华兹那样的人应该不多吧。”
“是啊,像我们这种将歪理累积起来的怪人,或许是挺少的。不过,哪怕没有彻底的觉悟,所有人肯定都会觉得哪里不对劲。所以,大家的脸上才会挂着那种似乎不满的表情。”
“母亲大人,你就总是笑眯眯的。”
“哎呀,在这一点上,我和爱德华兹都戴着面具。”
“你们在演戏?”
“是每个人都在演戏。就像你在学校,即使不愿意,不也要和别人打招呼、交朋友吗?只是我和爱德华兹,在这方面特别淡薄。因为我们认为,这里就是舞台,我们就像在演戏罢了。既然如此,我们就要表现出精彩的演技。反正对于异世界的人来说,这里只不过是一个
以荒诞无稽的魔法为基础的异想天开的社会。”
“唔,异世界的人在想什么呢……或许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我们的存在,或许他们只是偶尔会想,或许有异世界的存在。不过,他们过着怎样的生活,才会在不使用魔法的前提下维持一个文明呢?”
“在这方面,因为和我们不一样,所以我们的学会上也发生了意见分歧。有人认为异世界肯定不如我们,瞧不起对方;有人却认为异世界肯定建立起了更优秀的文化,将对方理想化。不过,我认为两边说的都不对。”
“那你的看法是?”
“对方肯定和我们一样。在另一边的世界,人类一定也是不断地重复着错误,试图维持那个已经扭曲的社会,在矛盾之中苦苦挣扎。他们想要设法改变现状,却只能无能为力地度过每日的时光,然后,偶尔会考虑异世界的事。”
“像我们这样?”
“是的,他们也会对‘这里以外的某处’抱有幻想,或许那只是虚无缥缈的愿望、迫于无奈的妄想。为了摆脱我们所背负的,过去的种种历史、习俗和无可救药的束缚,为了从这些事物之中获得完全的自由—我们就必须暂时前往这个世界的外面。所谓的异世界,就是类似这时候的临时住所。哪怕是在这个世界没有立足之地的人,如果是在异世界,或许就能活下去……”
“那不就只是在逃避吗?”
“但是,你刚才不是也说了,不存在绝对没有错误的社会吗?那么,你觉得要怎样做,才能逐渐纠正这些错误呢?”
“咦?就算你这么问—不过,既然周围的一切都扭曲了,那么……”
“是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认为自己可能是错误的,如果仍然要找出不同的方法,就不可能在普通的世界里找到答案,只有鼓励自己在外面寻找。如果还是找不到答案,那就只好以截然不同的角度去看待整个世界了。或许只能从妄想开始,但只有这样才能找到答案。如果要全盘否定现在,那么至今为止的世界上根本就是为此准备的立足之地。”
“唔……这种说法过于艰深,或者说过于牵强了。不可否认界面干涉学确实有这样的一面,但我还是认为应该进行更认真的研究,而不应该过分推崇那些方便自己的妄想或愿望。”
“哎呀,索尼娅,你一定会成为优秀的人物。”
“怎、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觉得魔法怎么样?”
“嗯,我对魔法没什么想法。”
“这样啊。不过,在我们的世界里司空见惯的魔法,在另一个世界里也许会被描述成创造奇迹的神秘力量吧。我们知道那不是足以拯救世界的事物,但在异世界的人看来,也许却不是这样。他们有可能会从中发现,我们完全意想不到的价值。”
“哪怕是平凡无奇的事物,也要从中发现价值,或许这就是‘异世界’视角存在的必要性。”
“至少,我认为爱德华兹就是这么想的。作为研究人员,他实在是动机不纯,所以才总要在我们这里花冤枉钱,无法获取作为学者的收入。”
“唉,毕竟是我们的老客户,没办法太责怪他。不过,他要是再精明点就好了。要不然,偶尔就给他打个折吧?”
“哎呀,这可不行,索尼娅。这些都是规矩,即使不够通融,也不能改变。”
“母亲大人,为什么你的原则会这么模棱两可啊……”
后记:旅行与面具
假如你在外国旅行时出了洋相—你可能会认为,“这里是外国,在这里发生的事,不是实际的日常生活。等到回国的时候,就会回归真正的生活。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是发生在异域的事情”。你也可能会因为这里是外国,就故意采取在日常生活中无法想象的行动,等到回国后,就在脸上摆出“原来当时还发生过那样的事”的表情,若无其事地回归日常生活。伊丹十三在随笔《欧洲无聊日记》中宣称,这种态度毫无意义。我不确定这是否与文中的表达一致,总之,他想表达的是,即使在外国,也不应该抱着“只是临时的生活”的想法来逃避,不应该放弃自己的人生。因为根本就没有真正生活和临时生活的区别,现实是不会改变的。
我没怎么进行过旅行,所以老实说,我也没有一下子明白,不过我还是能理解他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我以前上班或上学的时候,也经常会想,“现在不是我真正的生活,我有兴趣,也有目标,这只是临时的生活”。这样想会得到什么结果呢?结果就是,一无所获。迄今为止,我出版过几本书,总算是成了一名作家,但之所以能走到这一步,是因为我辞去工作,认真对待自己的目标,并为此苦心奋斗了好几年。毕竟,如果放弃了人生,就不得不走这样的弯路。如果正经上班,即使不辞职,应该也能成为作家,不至于失去目标。就是因为我一直在逃避,所以反而被逼上了绝路。结果,我已经记不清以前在公司做过哪些工作,只留下仿佛是舍弃了一部分人生的感触,实在是太可惜了。
有人认为,旅行期间,人们会从日常生活的束缚之中得到解放。在人生的进程之中,很少有机会以不加修饰的真面目示人。大多数情况下,人们总是在演戏。这样实在太沉重了。因此,“至少要有一个卸下伪装的场所—异域的存在”,这种观点似乎很有道理,但如果仔细想想,这样不就等于永远生活在痛苦的生活之中吗?要是把不满发泄到外面就能让自己心情舒畅的话,那当然很好,但真的会那么顺利吗?又不是去无人的荒野,在旅行的目的地,当然会有其他人。一个人对他人的态度不会千变万化,所以不可能一直采取完全不同的态度。这样一来,反而会让脸上的面具变得更加极端。如果划定自己的生活范围,认为其他都与自己无关的话,那么真正的生活就会变得非常狭小。
也许,我们犯了一个决定性的错误,对于并非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我们来说,这是不可避免的。如果真的有正确的立场,站在那个立场上,就会看到我们戴着非常滑稽的面具吧。我们之所以憧憬旅行,希望在旅途中遇见某人,一定不是因为我们想在那里摘下自己的面具,而是因为我们想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之间戴上了什么样的面具吧。《杀龙事件》这部作品讲述了一个关于旅行的故事,一个关于我们无法前往的异域的故事。在我们的世界里没有龙,不会有龙被杀,也不会有戴着面具的小丑明目张胆地嘲笑战争局势。这是一个虚构的故事。所以我试图把它描写成在这个世界旅行的样子。我不断告诉自己,这里是异域,前往这个异域的时候,绝对不能放弃自己的人生。然而,我终究还是不知不觉地无视了自己的意见,只顾着追逐比作者本人要明智的,这个故事的登场主人公踏上旅途。不过,这或许也是不可避免的。恐怕我们都搞错了—所有人都在旅行,我们隔着不知何时紧贴在脸上的面具,拼命地寻找自己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