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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米亚萨卢斯坐落于山脉谷地,是一座偏僻的独立城市。说是城市,其实就规模来说,更像是一个小小的村落。城市的两侧,分别是戴伊基和梅尔克诺斯这两个大国,在这样的地理位置上,一旦发生边境纠纷,罗米亚萨卢斯随时都有可能被占领。况且如果要在大国之间走陆路进行商贸活动,这里作为通过陡峭山脉的唯一通道,拥有各种特权。然而,罗米亚萨卢斯偏偏就是一座独立的小小城市,没有国家可以入侵这片土地。
原因简单明了。
因为这里有一条龙。
我乘坐由骑士驾驭的高速强化鸟来到了这个地方。
“那么,祝你武运昌隆,利斯卡瑟上尉。”
分别的时候,骑士在狭窄的鸟背上拉着缰绳说道,然后单手向我敬礼。他摆着一张苦瓜脸,大概是还不习惯向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敬礼吧。我露出了苦笑。
“应该不需要武运吧?毕竟在这次的任务中,‘如何防止发生战斗’才是我的职责。”
听了我的话,骑士的脸立刻变得通红。
“总、总之,祝你好运。”
“辛苦了。”
本来,本人莱泽·利斯卡瑟的祖国卡塔他并没有权利入侵这个地方。即便这次是特例,作为兵器的强化鸟也难以获得着陆的许可,它只能硬着头皮停在半空中,让我再从这上面跳下去。
强化鸟随即向上飞升,消失在天空的另一边。
着陆后,我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只有一望无际的荒野。在这个指定着陆点,既看不到前来迎接的人,也看不到防范发生紧急情况的警卫。到底是龙的栖息地呀—我不禁产生这样的感叹。
据说,龙不喜欢人类在它们的周围争斗。
正因为如此,战争的调停工作才会确定在这里进行。
“好了,赶紧出发吧。”
我扛着行李,开始往远处建筑物林立的地方前进。
但是,我的步伐并不沉重,甚至可以说是相当轻快。因为,在即将抵达的目的地,不仅有我,七海联盟的特使也会在那里。
他就是作为“风之骑士”闻名于世的希斯罗·克里斯托夫少校,是个我很熟悉的人物。他原本是里雷兹国的军人,长期派驻在七海联盟,而后就在那里大显身手。通过解决了足以摧毁整个国家的克奇塔失控事件,以及镇压了马哈拉库的海贼冲突,年纪轻轻的他已经作为一名战士享有盛名。
不过,我为这次见面感到兴奋,并不是因为他是如此著名的战士,而是因为我和他是曾经就读于同一所国际学校的同窗。在那时,他就已经展现出过人的才华。
我有好几次课题都请他帮过忙呢。正当我走在路上一边回忆着,一边独自笑出声时,“哎呀,我才是经常参考你的研究报告呢。”背后突然传来声音。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一名年轻男子骑在马上,脸上带着和善的表情,笑眯眯地看着我。
希斯罗·克里斯托夫的笑容与十几岁时相比,丝毫没有变化。
“哇!希斯罗—不,克里斯托夫少校,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是来接你的,不过好像走过头了。说起来挺傻的,我一直就在距离强化鸟降落点很远的地方等着你。”
少校下了马,牵着马来到我身边。
“这不是装甲马,就是普通的马。据说在这里都是骑这样的马。”
少校率真地与我搭话,完全没有在意我刚才那些回忆时的自言自语,这让我的心有些发烫。
“好、好久不见!”我紧张地打了个招呼。
“哎呀,这下我放心了,利斯卡瑟上尉。”
“咦?”
“你在这个年纪就晋升为特务上尉,但还是和以前一样开朗。说实话,我刚才都有些害怕了。”
“你、你这是什么话?”
要这么说的话,他在七海联盟的军衔还是校官呢!比我的军衔还要高。不过,七海联盟的军阶几乎都是战场上的特例,所以我不知道他的正式军衔在哪个级别。
“请骑上马吧,我来拉缰绳。”
“怎么能让少校你……”
“这里没有人手,就算是我这种外行,也只能请你勉为其难了。”
“不,不是这个意思—那就听你的吧。”
少校牵着我的手,我骑上了马。他把行李放到马背上,然后牵着马向前走。虽然他说自己是外行,但是马却很听话。大概是在作为派遣军时前往的地方有过类似的经验吧。
我在马背上摇摇晃晃的,困惑地将视线重新投向少校。
他看上去还是那么温柔,但是整体变得很健壮。个子长高了不少,体格也似乎比以前大了一圈。毕竟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七年了……我不禁再次体会到时间的流逝。这个人已经不是以前的少年希斯罗,而是闻名于世的“风之骑士”了。
我也因此想起了这次的任务。与少校叙旧的事恐怕要暂时搁置了。
这种想法似乎传给了背对着我的少校,我听到他叹了一口气。
“目前的情况还无法预测。两军似乎还在库吉斯平原上对峙,随时都有可能再次开战……”
“这次调停,七海联盟参与到什么程度呢?暂且是受联盟委托,卡塔他议会才会派我来见证停战协定的签订,但是具体情况还没有……”
“不,这就是全部了。”少校的回答很明确。
“咦?换句话说,这次调停是由联盟提议的吗?也就是说,难不成……”
那些名声显赫的大人物都会来到这里吗?
我所说的,就是享有“凭借伶牙俐齿和文韬武略,遏制历史的潮流”—此等盛名的特殊战略军师,即使在七海联盟这种派遣军遍布全世界、在籍将军多达上百名的庞大组织里,总人数也只有二十三名的战地调停士。
“是的……被派遣过来的,就一个人。”
“是、是怎么样的人呢?”我不禁又紧张起来。
“呃,这个嘛……”少校有些吞吞吐吐。
“也许你会觉得被冒犯,但请不要放在心上。应该没有多大的恶意。”
突然就听他说出莫名其妙的话来。
“什么意思?”
“那家伙只是有点……不,不得不说是相当古怪。他就是有个坏习惯,总是弄得别人不知如何是好,然后以此为乐。”
他的语气有些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他说的是那名战地调停士。
“听你这样描述他,你们私底下认识吗?”
“嗯,很久以前就认识了,甚至有点太熟了。可以说是孽缘吧。”他苦笑着说,然后摇了摇头。
“但是,他的能力和才干都是货真价实的,作为调停士,更可以说是实力一流。或许性格是别扭和不讨喜,但是再也没有比他更忠实于‘调停士不应偏袒任何阵营,只应考虑如何结束战争’这一理念的人了。在这一点上你可以信任他。”
他最后的语气非常认真。
我感到很好奇,能让少校说出这种话来,这名调停士究竟是怎么样的人物呢?
与此同时,我们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不久,我和少校穿过罗米亚萨卢斯的一座小小的城门,进入了城里。
穿着陌生军装的女军人进了城,看似门卫的人却连看都不看这边一眼,仿佛完全没有戒备。
“这里没有七海联盟的派遣军吗?”
“对,只有我和调停士两个人。我们要借此表明这不是侵略,也不是强制。而且两边阵营的代表都还没有来,大概是打算坚持到最后一刻吧……估计还要等一个月左右才会来呢。”
“亚和平状态吗?不过,即便如此……”
街上安静得令人咋舌,甚至显得缺乏紧张感。
我感到有些不安。即使有龙守护,这座城市是否也过于疏忽了呢?在这种地方,真的能顺利地见证“停战协定的签订”这样的国家大事吗?
“少校,真的可以放心吗?”我在他耳边低语。
“不,说实话,我也有些担忧。”少校也一脸严肃。
“幸好这里有龙,要不然这样的地方,肯定会被各国的间谍尽情利用。”
“我……”
我本想表明自己没有这样的任务,但是从少校的角度考虑,或许对我有戒心也是理所当然吧。虽说这是没办法的事,但还是觉得有点失落。
就在这时,他突然说话了。
“卡塔他并没有参与这场战争。”
少校的语气异常干脆。
“咦?”我抬起头,看到他点了点头。
这无疑是充满诚意的、意味着信赖的颔首礼。
“谢、谢谢你!”
我的胸口又开始发烫了。和他说话的时候,我就会觉得少女时代的纯真心情又回来了。
“该道谢的是我们。有你在这里,我心里踏实多了。”
“那位调停士也像你这么想就好了。”
“是啊……不过,我觉得他是不会疏远你的。因为他对聪明的人基本上都有好感。”
又听到了莫名其妙的话。那名调停士究竟是怎么样的人物呢?
“在执行任务之前,可以先给我介绍一下吗?”
“嗯,当然。不如说,对方早就说过‘想见见你’了。”
“咦?这、这是为什么?”
“呃……这、这个嘛,等你见到他本人就知道了。”
少校的回答很含糊,我又开始不安起来。
作为本事件起因的那场战争,发生在距离这片土地很远的地方。事到如今,两边阵营都国力疲敝,当初开战的原因更是已经难以辨明。要说是某个矿场或是某个地方的所有权纠纷不断升级所致吧,最根本的原因又或许是长久以来的民族冲突,总而言之,目前就是无法冷静地指出原因所在的状态。
两边阵营都逐渐衰弱,自然就意味着会有想要坐收渔翁之利的第三方势力出来干预。
这次七海联盟之所以会如此多管闲事地充当停战协定的调停角色,恐怕是因为它要阻止其他势力“干预”此事,比如不希望某个国家借此势力范围扩张等。但是,这个理由肯定与开战两边的阵营本身几乎没有任何关系。否则,不等战局陷入泥潭,它就已经出手干预了。
七海联盟绝对没有多么高尚的情怀。这背后存在毫不遮掩的经济博弈,要求停战也不仅仅是出于人道主义精神。
七海联盟,又称无地帝国,是一个庞大的通商联盟。它的宗旨基本在于追求利润,主要业务是向全世界提供资金援助和寻求开发合作,因此这世上恐怕不会有一处地方与之无关。
即使在这个帝国中,战地调停士也处于独一无二的特权地位,总是被委以重任,就像传说中的勇者一样。虽然希斯罗少校也有一半这种感觉,但他毕竟是军人,不能代表七海联盟。所以这次工作终究要以调停士为主导,少校作为助手,而我就是在他们旁边见证的观众。
据说那名调停士在堡垒深处的一个房间里待命,现在正埋头于战况的调查资料,草拟关于调停条件的方案。
“那些资料都是少校亲自收集的吧?”
走在堡垒的回廊上,我向少校这样提问,他点了点头。我就知道是这样,毕竟那是要在战场上东奔西跑才能完成的工作。
“但我对于这种事态,只是单纯地感到恼火……要进行归纳总结还是得他来。”
“他是个很冷静的人吧。”
“可以说是过于冷静了……总之,等你见到就知道了。”
从刚才开始,我听到的都是这句话。最后,我们终于站在了话题人物所在房间的那扇门前。
“呜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就在这时,隔着这扇门,房间里突然响起了像是秘境里的怪鸟发出的临终怪声。
“嗷咕叽叽叽叽啊啊—”
怎么还拖着长音……
我不由得看了看少校。
“请问……”
但是少校丝毫不为所动,语气极其平静。
“请不要介意。这要么是找不到好的协定方案,要么就是找到了。”
“呃,原、原来那是人的声音吗?”
这就是刚才被形容为“过于冷静”的人吗?
“是的。反正估计也没有特别含义。”少校点点头。
“只不过是感情的表达方式有些极端而已,性格方面倒是……不太好说吧。”少校欲言又止。
我的心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既然他在忙,就下次再……”
“不必,他知道我们在这里。现在不给他介绍的话,真不知道以后他会怎么抱怨。没关系,我们进去吧。”
说罢,少校连门都没敲就一下子推开了门。
“喂,马克威斯尔!我把利斯卡瑟上尉带来了!”少校的声音仿佛是在怒吼。
“啊?”
我好像听到从房间深处传来了呻吟的声音。
我战战兢兢地往里看,房间里文件堆积如山,呈现出既杂乱又随意的可怕情景。
桌子上同样堆积如山的褐色物体是什么呢?既然旁边有茶壶,可推断那就是泡过好几遍的雷米茶叶渣了。如果不是天天泡在茶里的喝法,茶叶渣应该不会堆成这样。
感觉房间的主人就是个吊儿郎当的家伙。不过,如果是那样,应该是天天泡在希基酒之类的酒里。
“请问……”我惴惴不安地走进房间。
话题人物似乎正躺在面向窗户的沙发上。
“啊?说什么呢?”
没好气的回答声响起的同时,声音的主人一下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啊!对了,对了!你确实说过莱泽女士会来这里!”然后,他把目光转向我。
该如何表达我当时的惊讶和困惑呢?
首先,出乎意料的是,这个男人并没有衣冠不整,反而衣着得体。头发不显油腻,没有头皮屑散落,发型也还算整齐,而且没有胡茬。他又高又瘦,看起来没怎么锻炼。既然是老朋友,他的年纪应该和少校差不多,只是显得更加孩子气。
是的,我没有感受到所谓“流氓”或“粗鲁”等特征。这个男人给我的印象是稚气未脱和平静沉稳。
不过,只有一点特别引人注目。
“初次见面,我是……”
刚要自报家门,男子就突然打断了我。
“不必,别浪费时间了。我知道你的名字,莱泽·利斯卡瑟女士。我把名字告诉你就足够了。我的名字是爱德华兹·希兹沃克斯·马克威斯尔,你可以叫我ED(艾德)。请多关照。”
单方面地说完,他就要求和我握手。我一边回握他柔软的手,一边提出疑问。
“呃……请多关照。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希斯告诉我了。我还听说你是个非常聪明的人。”
“咦?”
我看向少校,他清了清嗓子。
“现、现在就先不说这事了。你不是有话要对利斯卡瑟上尉说吗?”
“倒也没什么。”
“你说什么?”
“啊,对了。不,好像不太好吧?莱泽女士,卡塔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把你这样的年轻女人单独送到这里来的呢?”
这个叫“ED”的人突然问了一个需要高超的外交技巧的问题。
见我一时语塞,ED咧开嘴笑了。
“回答不了吗?”
他一边问,一边用食指敲了敲脸上的面具。
—没错,就是这张面具。明明这座城市没有欢度节日,外面也不在游行,这个男人却戴着贵族的舞会面具,把半张脸都藏了起来。
而且,这张面具还和他出奇地相配。只能认为是他日常生活中就习惯佩戴了。再说少校也没解释什么,估计他平时就是这种打扮吧。
说不定,就连亲王和军方高官出席的签订停战协定的重要会议,他也是蒙面参加。不,一定是这样。七海联盟的威望使得没有人敢说三道四。
一想到那样的情景,我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但我现在要面对的是毫不留情的质问,只怕是笑不出来。
“这个问题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只是单纯的疑问。”
ED轻轻地摊开双手。
见我默不作声,少校就开始打圆场。
“喂,马克威斯尔。我告诉过你很多次了,不是所有人都会配合你的节奏……”
但是,我举起手阻止了他。
“没关系。既然这是调停士的提问,我就明确回答吧。我的任务是协助停战,同时也拥有相应的权限。”
“嗯。”ED点点头。
“我只身前来,是对方的要求。对方允许见证人的存在,但是不允许见证伴随任何形式的威胁或武力。”
“这个我知道,现在也确认过你知道了。”
“是吗?至于为什么是‘我’,是为了制造‘借口’。”
“这是什么意思呢?”
“一旦我遭遇不测,即使军衔只是特务上尉,‘年轻女人’的身份也足以帮助议会获得国民的支持并制造武力介入的借口。”我斩钉截铁地说。
下达给我的命令当然没有如此明言,但是除此之外,我就想不到别的理由了。
“哎呀哎呀……”ED的语气里透露出赞赏。
“你的头脑确实很灵活,而且能够客观地看待自己,这样我就放心了。不过,你忽略了一件事。”
ED有些遗憾地挥了挥手指。
“是什么事呢?”
“你忽略了‘自己是优秀的人才’这件至关重要的事。”
我以为ED在戏弄我,但是他却表现得非常认真。
“呃,谢谢……”
“不,我并不是在夸你。优秀,不一定就是好事。”
我开始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了。
“那么,我的见解对你的工作有帮助吗?”
“嗯?不,卡塔他和谈判条件几乎没有关系,因此谈不上任何帮助。”
听了这干脆的回答,我不禁有些乏力。
“我说你这人啊!”
一直在旁边当听众的少校叫唤了起来。
“我不是说了,只是单纯的疑问吗?”
ED耸了耸肩。
这时,堡垒里响起了报时的钟声。大概是下午的休息时间吧。
“哎呀,已经这个时间了。”
ED看向窗外,确认太阳的角度。
“对了,莱泽女士,你愿意和我一起去见他吗?希斯当然也会来吧?”
“去干什么?你什么时候和谁约好了见面吗?”
“没约好。只是觉得差不多了,所以决定今天去见面。”
“要和谁见面呢?”
“当然是这片土地上最庞大的生物。”
我和少校面面相觑。
要说这片土地上最庞大的生物,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
ED点点头。
“没错,我们要去见龙。”
2
龙。
关于这种压倒性的生物诞生于世的时间,目前还是众说纷纭,没有定论。有的学者认为,龙是造物主的幸存者,从创世时就已经存在。有的学者则认为,龙是通过突变获得强大魔力的第一代变种生物。因为至今还没有发现龙交配或繁殖的事例,所以才会有第一代变种的观点吧。归根究底,龙死亡的事例同样也是未有听闻,所以世上有七条龙的说法仍在流传,龙的数量从未减少。人类创造魔法文明的时候,龙就已经存在于世上,数千年来一直在见证魔法文明世界里的人类争斗、繁荣和灭亡。
除了龙以外,还有其他使用魔力的生物。例如,拉赞萨的魔猫能够用视线束缚猎物的行动;很多鸟类都拥有用重力控制咒语的能力;与火焰咒语相仿,能够喷火的蜥蜴也并不罕见。
但是,龙却无法用这种维度来衡量。它们完全就是规格外的生物。
例如,人类还无法控制与台风匹敌的能量,也无法阻止大海啸。发生大地震的时候,城市只有崩塌的结局。旱灾会无情地夺走人民的食物。
但是,对于龙来说,只需使用一部分的通常能力,就能轻易地控制这些自然现象。例如,巨大的海啸被龙一分为二;十年没下过雨的地方,龙飞过之后,马上就下起雨来;在伤痛中挣扎、破坏着周边森林的陆鲸,被强风吸到空中,接着被丢进海里,最后受到致命一击……关于可能是龙在控制这些现象的行动报告不胜枚举,“绝非偶然”已经成为普遍的认识。
至于龙之所以是龙,最根本的理由是龙的认知能力和智力似乎凌驾于人类之上。它们能够自如地使用有史以来所有的人类语言,能够阐述难以想象的、就连贤者也会感到困惑的高等数学,诸如此类的故事简直数不胜数。
尽管拥有堪比神明的能力,不知为何,龙却没有充分利用这些能力,也没有成群结伴地将其他生物统统置于其支配之下。
它们独自栖息,很少活动,总是孤独地生活在秘境的沼泽底部或永久冰川的裂缝里等僻静的地方。
在这种情况下,栖息在罗米亚萨卢斯附近的洞穴里的那条龙,可谓相对接近外界了。
“所以,听说见过龙的人很多。比如在朝圣途中路过的人,还有跨越整个大陆只为一睹龙的风采的人。”
午后,人们都放下工作,在室外的长椅等地方歇息。ED走在这样的街上,用愉快的语气向我们进行说明。
“据说这个地方的人们会把刚出生的婴儿放进龙的嘴里,以此祈求平安。这里的龙与人很亲近啊。”
他漫不经心地大声说着。
我和少校跟在他身后,互相瞥了对方一眼,表情有些尴尬。相比之下,ED简直是毫无顾忌。
“我早就想看看龙了,它肯定是庞大无比吧。据说龙的头脑非常聪明,不知道它活在世上都在思考什么呢?”
ED就是这样毫不避讳地滔滔不绝。
但是,从刚才开始,街上的人们就一直带着可怕的表情,狠狠地盯着我们。
仔细想想,这里的人们一直在龙的庇护下,与严峻的外部世界隔绝,过着安稳的生活,所以都对龙怀有敬意,或者说是信仰吧。在这种环境下,听到有人居然用这种轻浮的语气谈论龙的话题,多半会觉得不愉快吧?
据说在这里进行战争调停,七海联盟需要支付一大笔钱,但如果这里的人们为此发起怒来,表示即使答应了请求,也没有理由遭受侮辱,结果就得不偿失了。
“呃,调停士先生……”
我有些胆怯地搭话,接着就听到了他干脆的声音。
“请叫我ED。”
“喂,马克威斯尔。”
这次轮到少校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强硬。
“为什么一定要去见龙呢?龙本来就讨厌人类之间的争斗,如果我们去见它,说不定它会发怒,认为人类在做傻事,那样就无法挽回了。”
“所以才要事先告知呀。我们要告诉它,接下来会有一些杀气腾腾的家伙聚集到这个地方,但是这样做是为了让他们停止争斗。”
“是这个道理……不过,我一个人去不就行了吗?你没有必要一起去吧?”
“听你的语气,好像是不想让我去见龙。”
“说白了,我就是不想让你们见面。”
“这么说来,我记得……对了,之前听你说过,你去调查诺金多尔克的时候见过龙。你觉得很可怕吗?”
“当然很可怕呀。所以我才不想让你见到龙,天知道你会说出什么失礼的话来。”
“我还是很有常识的。再说,希斯,龙不会拘泥于‘蒙面是否不合礼节’这种无聊的事吧?”
“的确不会拘泥于这种事,但是我对你和‘常识’一词的关系有着深刻的怀疑。”
“啊哈哈哈,我好像让你过得很辛苦啊。”
“不是‘好像’,事实就是这样!”
如果放任不管,这两个人的对口相声似乎会持续下去,所以我有些胆怯地插嘴道:“呃,那为什么我要……”
“这也是向龙表明意图,让它知道我们还有来自第三者的冷静视点。有劳你走一趟了。”
“不,这倒是没关系……”
在街上行人犀利的目光中,我们来到了执勤点,这里的管理员会给我们发放前往龙所栖息的洞穴的通行证。
执勤点是一所医院,管理员还兼任医生,或者说,他的本职就是医生。这里的人口不多,所以重要的工作可能都是由几个要员来兼任。
“啊?你想见龙王大人?”
正在起居室里喝着玛黛酒、一脸疲惫的管理员,露出了明显不情愿的表情。
“等会儿再说吧,我现在很忙。有个婴儿被严重烧伤了,我正忙着治疗呢。”
“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只需要你的许可,不需要你同行。”
ED毫不退让。
“我已经告诉你了,‘等会儿再说’。你不会让我对患者见死不救吧?”
“所以,只要请你提供许可就行了。如果你答应了,我们不会吝惜向那位患者提供治疗补助,请立刻提供许可。”
“喂,马克威斯尔。”
少校从后面拽了拽ED的衣角。
“他正在忙呢,反正我们又不着急。”
“正因为他很忙,所以才应该在他休息的时候把要事谈完啊。”ED盯着管理员手上的杯子说。
既然他在喝酒,那么治疗确实是告一段落了吧。
“真没办法……说好了,我去不了,你们就自己去吧。即使你们惹恼了龙王大人,被杀了,也不关我的事。”
“我们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听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和少校再次面面相觑。我们什么时候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们支付不菲的金额,购买了暂时解除洞穴前的魔法结界的咒符,然后动身前往龙栖息的地方。
“哎呀,真让人期待啊!”
看着ED没心没肺的欢闹背影,我叹了一口气。当时的我,是否已经预测到了之后的事态呢?
不,当时的我只是有一种不着边际的感觉,因为要见龙而感到莫名的不安和些许的恐惧,又因为和少校同行而感到安心。但是,在这个时间节点,事件早就已经发生,我和少校也即将与这名蒙面男子—爱德华兹·希兹沃克斯·马克威斯尔,一同展开奇妙的冒险旅程。
3
水滴在黑暗之中滴落。
洞穴应该足够宽敞,但是占据这个空间的主人本身拥有非常庞大的体型,所以会让人产生狭窄的印象。尽管是在黑暗之中,对于这儿的主人来说,黑暗和光明似乎也无甚区别,但对我们而言,我们完全没有准备对付黑暗的方法。这里有岩盘状的壁面、地板和天花板,都被挖成相同的模样。
在黑暗的寂静深处,洞穴的主人纹丝不动。它看上去就像是直接镌刻在这个地方的雕塑。
天花板上凝结的水滴再次滴落。
但是主人没有动弹,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不久,有几道气息从远处缓缓接近。
*
这里与其说是洞穴,不如说是凹凸不平的岩山中,一处恰好凹陷进去的地方。不过,如果仔细看的话,这个凹陷处确实看不到底,一直延伸到深处的空间。
“结界会延伸到哪里呢?”
ED从旁边看向少校手中的咒符,轻声嘟囔着。
不知为何,咒符表面的文字泛着青白色的光,大概是因为咒符在运作吧。但是,风景完全没有变化,所以旁人根本看不出是否真的有结界。这个结界有什么效果呢?如果同行之中有受过训练的魔导师,也许就会明白了……
我问少校,他回复道:“我明白的也不多,不过所谓的魔法,其实就是精灵或诅咒那类,在不同的地域被冠以不同名字,利用‘不可视之物’并从中提取力量的行为,所以即使看不到,感觉不到,也是不无道理。但是现在这种情况,我就有些纳闷了。大概是只对人类产生反应,阻止其侵入的结界吧。从咒符的样式来看,强度肯定是等同于兵器了。”
“绝对无法进入吗?”
“因为结界就是这样的东西。如果试图进入,热气或冷气就会发动攻击并杀死入侵者。如果对此制定相应的对策,结界本身就会爆炸,因此不可能偷偷潜入。”
“看来这才是真正的目的。对于罗米亚萨卢斯人来说,设置的警报与其说是防止任何人进入,不如说是为防止他人擅自进入。”
听到我这样说,少校点了点头。
“你的见解应该是正确的……结界好像已经被咒符完全中和了,我们马上进去看看吧。”
“真让人兴奋啊。”
ED揉搓着双手。
“听好了,我一定要事先提醒你……”
“知道了,我不会忘记礼貌的。”
“我倒不是责怪你的措辞……我是说,龙不喜欢谦卑的人,所以表现得太过恭敬,只会适得其反。”
“哎呀,我会处理得当啦。老实说话就行了吧?”
“是从现在开始就这样做。龙应该早就察觉到我们的存在了。”
“是这样的吗?”
我不由得叫出声来。但是仔细想想,龙拥有人类无法比拟的能力,不可能没有注意到人类设置在洞穴入口的结界的开闭。而且,对于龙来说,这个结界根本就不算什么。我正想着,少校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点了点头。
“如果有东西可以随意进出结界的话,那就只有龙自己了。”
“结界对龙不起作用吗?嘿,原来龙不是被封印在这里呀。”
“封印一条龙,对于世上的任何东西来说都是不可能办到的。龙在这里,只是出于它自身的意志。”
“少校,以前见到其他龙的时候,你是独自一人吗?”
“嗯,当时我正在执行任务。”
“你真有勇气啊……”
“不,没什么。”
“不不不,希斯有时候真的就像个傻瓜一样,特别有胆量。”
“在我听来,你好像是在说我迟钝。”
“嗯,也有这个意思。”
“我说你啊……”
我们没有过于紧张,在这样的对话之中,向着洞穴深处前进。虽然漆黑一片,但是咒符发出的青白色光芒照亮了周围,我们可以看清彼此的身影和脚边。
洞穴本身非常宽敞,壁面和天花板离得很远,看不清楚,但是可以判断出,那些只是普通的岩面。
一直以来,龙都独自栖息在这里吗?
在我看来,这真是极其寂寞的一生。龙为什么会喜欢栖息在这种地方呢?明明拥有足以摧毁世界的力量,却为什么要躲在一片黑暗之中呢?
我们在黑暗中前进。
“然而,实际问题是,那片土地从过去就不属于任何一方。”
“可是,双方就是在较劲……就算让双方各退一步,他们也不会听吧?”
“是啊。”
少校和ED还在继续交谈,我却沉默不语,思考着龙孤独的理由。
其间,我们的脚步自然而然地变得缓慢,最后停了下来。
因为即使在昏暗之中,我们也能清楚地看到,洞穴已经变大了一圈,仿佛是从内部不断地扩张开来—
—不是仿佛,而是事实如此。
我咽了一下唾沫。
在我们的前方,一个庞大而沉重的影子,在黑暗之中隐约可见。
“终于到了……”
少校低声说着,独自向前迈了一步。我本想跟上去,但是少校背对着我们,轻轻地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我便停下脚步。少校大概是打算自己先去拜访,这确实是他的风格,所以我决定听从他的安排。
我瞥了一眼ED,他的眼睛被面具遮住了,看不清楚神情。只是不知为何,我看到他耷拉着嘴角。
他似乎在沉思。我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的目光回到龙和少校身上。
他首先向龙说明我们的身份,但没有打招呼。原来如此,龙并不需要礼节性问候,少校不愧是有经验的人。龙完全没有反应,它的气息也没有任何变化,看来没有发怒。我暗暗地舒了一口气。
对于龙的沉默,少校毫不在意,仍旧滔滔不绝。后来他才告诉我,即使我们去问龙有什么想法,也是无济于事。
“龙的认知能力高于人类,这意味着它们的判断标准与我们不同。要求龙去解释它们的判断理由,就好比是向儿童解释如何生小孩,是一项麻烦透顶的工作。我们无法强迫对方,因为就立场而言,对方才是绝对优势。”
当时的我还不明白这一点,只是有些着迷地看着少校,觉得他真是气宇轩昂、毫不胆怯。
与此同时,ED仍旧耷拉着嘴角,一言不发。
刚才还闹着性子,嚷嚷着“想见龙”,现在却安静得出奇。我正要对他刮目相看,觉得他在这方面相当明白事理,他偏偏就在这时候原形毕露了。
“所以,我们无意侵害这片土地的状态,也无意强行改变……”
“唉!”
少校还在说话,ED却突然发出了一声明显的叹息,然后迈开脚步向前走。
“咦?”
当我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的时候,ED飞快地向前走,从少校身边经过,直接走到了龙的身边。
但是,龙纹丝不动。
更加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这名蒙面男子见龙没有反应,竟然站到它的面前,开始用手掌轻轻地抚摸它的鼻尖。
“啊!”
我不由得叫出声来。
ED毫不在意,继续在龙的头部到处抚摸。
“喂,马克威斯尔!”
少校冲上去。
“不、不要无礼!”
他愤怒地抓住ED的肩膀。然而,ED的反应却出乎意料。
“无礼的是你!”
他反而生气了。这绝不是出于任性的愤怒,而是立足于公义的愤怒。
“呼……”
我们正感到茫然时,就听到ED发出了一声疲惫的叹息。他平静地伸出手,用指尖触摸龙巨大的眼球。
我们恐惧地缩起身子,但是龙对ED的行为毫无反应。
它只是待在那里,纹丝不动—
“啊……”
这时,我和少校终于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但、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喂……不、不会吧?”少校的声音也在颤抖。
“嗯,龙死了。”ED点点头,平静地宣告。
“而且,不仅如此。”
说着,ED绕到龙后脑勺的位置,我们也跟了上去。这时候,我们才发现脚边有些黑乎乎的痕迹。就像是某种有色液体流下来,干涸之后留下的痕迹,应该是……
看到我和少校屏住呼吸,ED又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吧?我也没想到。”
他向我们示意的地方有一根发黑的金属棍棒,看着也像桩子,不知道是不是锻铁。
在龙的头部和颈部之间,相当于人类延髓的部位,插着这样一根东西。毫无疑问,就是这根桩子,刺穿了龙至关重要的器官。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少校发出惊愕的疑问,我也深有同感。
拥有凌驾于大海啸和台风之上的神力,即使面对一国的军队也视若无物,绝对无敌的龙竟然……
“被杀害了。地点是几千年来龙支配的势力范围之内,死因恐怕是简单明了的‘刺伤’。”
ED的声音显得嘶哑又低沉。
4
“真是给我惹了个大麻烦啊……”
罗米亚萨卢斯的头领—一名年迈的魔导师,藏在他那深皱纹、蓄了许久的白发和白胡须后面,用贼风般微弱的声音对我们说道。
“不是我们造成的。”
少校反驳道,他的声音有气无力。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打破过结界……换句话说,你们的嫌疑最大。”
把咒符交给我们的医生瞪着我们说。
在举行城市议会的各种会议的昏暗大厅里,我们三人被罗米亚萨卢斯的要员们团团围住,接受他们的诘问。
“我们没有行凶的理由!要是龙死了,陷入困境的是我们啊!”
我拼命辩解,结果适得其反,所有要员都将可怕的目光刺向我。是啊,要是龙死了,最困扰的是这座城市的人们,城市的独立性是有赖于龙的存在才得以实现,失去了这个绝对的基础,接下来他们该怎么办呢?
但是,我们也同样手足无措。
“对、对于战争调停而言,这个地方和龙的存在是绝对必要的!我们又怎么可能做出这种自杀行为呢!”
“你是卡塔他的代表吧?你们和战争没有关系吧?”
一名议员尖刻地追问道,我不禁屏住呼吸。
这时,少校发话了。
“利斯卡瑟上尉是应七海联盟的正式邀请而来。她是在尽职尽责,担负起这项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