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校说得斩钉截铁。于是，要员们追究的对象也从我变成了他。
“七海联盟到底打算怎么承担这个责任呢？”
“该不会要声称你们与此事无关吧？毕竟是你们选择在这里进行战争调停，我相信其他国家也不会宽恕这次的丑闻吧？”
“即使是七海联盟，如果被多国设下通商禁令，恐怕也束手无策吧？”
这帮要员越说越激动。
“我们当然不会放任不管！”少校没有示弱，大声说道，“这件事，就由我来负责处理！”
“负责？你打算怎么负责？”
“从现在开始……”
“从现在开始？战争调停不是要在一个月之后进行吗？即使是大名鼎鼎的风之骑士，在这一个月里又能做什么呢？”
听了这样的话，少校也一时语塞。
我感到胸口一阵疼痛。少校因为袒护我，所以才会被围攻到这种地步。我必须想办法、想办法—
“那、那是……”
正当我准备开口的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ED突然发话了。
“把凶手抓起来，然后告诉全世界，是这家伙不好，接着就由七海联盟向各国呼吁，把这个地方的通商基础—独立运营权委托给城市议会，这样不就好了？”
他的语调有些吊儿郎当，但是也非常坚决，没有一丝犹豫。
所有人，包括我和少校，同时看向这名蒙面男子。
“你说什么？”作为头领的魔导师代表全体要员再次提问。
“这样一来，你们就没意见了吧？”ED回答着，显得一点也不在乎。
“你刚才说‘凶手’？”
“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面对这帮要员的质问，ED咧嘴一笑。
“咦，听你们的语气，这不是知道我们不是凶手吗？”
他无畏地断言道。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但是，我能感觉出这股沉默并不是因为他们被ED驳倒了，而是因为他们在强忍怒火，所以我有些着急了。
“是、是啊！关键是凶手。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肯定有人杀害了龙！我们必须尽快查明这件事！”
我慌忙出言补救。不过，这次又栽了跟头。
要员们又用可怕的眼神瞪着我。
“你的意思是，就凭你们，能够查明杀龙凶手吗？”
对方用寒冷彻骨的声音，缓缓地问道。
我哑口无言。明知这种时候不能沉默，我却无法立刻接上话头。
是啊，虽然不知道凶手到底是怎么杀死一条龙的，但是他难道没有拥有凌驾于龙之上的力量吗？以这种人为对手，我们真的能“查明真相”吗？
但是，ED再次干脆地断言：“我就是这么说的。”
他的语气实在太过干脆，以至于人们觉得他在开玩笑。
“你是说，做得到吗？战地调停士？”
“你到底打算抓什么来啊？”
“当然是‘凶手’啊。”
ED的口吻，完全不是在装模作样。
但是，这名蒙面男子的口吻，该怎么说呢？似乎有点可疑。想到这里，我才恍然大悟。
没错，这个男人是战地调停士。他的特殊才能可不就是伶牙俐齿和高明手腕吗？哪怕对战双方是毫无共通点的千年仇敌，也要肩负起责任让他们握手言和。这样的人要“缉拿凶手”，也就是说—
难道是……打算捏造事实吗？
在我眼里，现在的ED就像个豁出去的骗子。而这种感觉似乎也传达给了罗米亚萨卢斯议会的要员们，总觉得他们看ED的眼神变了，就像在看某种可疑的东西—正因如此，现在他们的视线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安心感。
“喂，马克威斯尔……”
少校的语气带着困惑，与之前的坚定态度稍有不同。他刚开口，就被罗米亚萨卢斯议会的要员们打断了。
“原来如此，你们要缉拿‘凶手’。可是，战地调停士，你已经有头绪了吗？”
听这执拗的口吻，对方已经认定了这是一场政治交易。
“没有，所以我想要一些信息。我想知道，最近一年里都有哪些人和龙见过面。你们肯定有相关记录吧？毕竟管理得那么严格嘛。”
“当然。最近一年里共有六人见过龙，但他们的住处分散在全世界，你是打算逐一调查吗？”
“当然是这么打算的。”
“期限是三十天左右，你确定能查明真相吗？”
“恐怕是一场强行军的旅行了，必须抓紧准备。”
ED说得很干脆，我差点就听漏了。
他说什么？“旅行”？这名蒙面男子，难道……
“旅行？也就是说……你打算直接去见他们吗？”
听了对方的疑问，ED点点头。
“我刚才就是这么说的。”
“可是……你是七海联盟的人吧？既然你的伙伴遍布全世界，那么让其他人去调查不就行了吗？”
“这样一来，这个秘密就极有可能泄露出去。在解决这件事之前，所有行动都必须在秘密的情况下进行。因此，这两个人当然也要和我同行。”
说着，ED看向我和少校。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我不由得眨巴着眼睛，少校倒好像已经预想到ED会来这一出，露出了苦闷的表情。
“少校同行我可以理解，但是卡塔他的代表是怎么回事？”
“正因为是卡塔他的代表，说得难听点，所以不能完全信任。只要让她一起行动，她不就没有闲暇去泄露秘密了吗？”
ED对我耸了耸肩。听了他的这番话，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我向少校投去求助的目光，只见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说：“拜托你了……”
他的态度非常认真。从他的表情里，我既没有看到敌意，也没有看到疏远之意。在我看来，这是超越七海联盟的政治立场，由希斯罗·克里斯托夫本人，向莱泽·利斯卡瑟个人提出的请求。
我想，虽然ED不可信，但是这个人是可信的。
“知道了，我和你们一起去。”
我坚定地说。罗米亚萨卢斯的头领随即“哼”了一声。
“好吧……如果去趟旅行就能缉拿‘凶手’的话，那就随你们的便。不过，战地调停士，其他两人暂且不论，你必须保证自己不会在途中逃跑吧？”
“那是当然了。”
ED一本正经地说。
“我会让你赌上性命的。”
头领露出阴险的笑容，向他伸出了枯木般的手。
5
晴空万里，让人惊叹的好天气。
天空之下是辽阔的荒野。红褐色的土地上，只是生长着一些干枯的植物，目之所及，几乎都是别无二致的景观。
然而，在这种地势平坦、任何人都无法隐藏身姿的地方，有人正藏在地面的一小块凹陷里，暗中观察在荒野上行进的三匹马和骑在马背上的三名男女。
三人骑马飞奔着，似乎在进行交谈。不过，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某人的存在。这不仅是因为那人完全隔绝了气息，更关键的是，他们根本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潜伏在这种地方。
那两个人就是传闻中的战地调停士，以及备受关注的精英“风之骑士”希斯罗·克里斯托夫少校吧。不会有错的，但是……
他把目光转向剩下的那个女人。
那是谁呢？据说卡塔他也会派代表来……竟然是那么年轻的女人吗？而且，如果是那样的话，为什么这帮家伙要离开罗米亚萨卢斯呢？
他仔细地观察着三人组。
然而，他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待在这里的呢？他的周围完全没有类似脚印的痕迹，似乎在这里连续待了好几天。在这期间，他的饮食和排泄是怎么处理的呢？最重要的是，他有水喝吗？
不过，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憔悴和疲惫，只是将目光完全聚焦在远处的三人身上，并观察他们的嘴唇。
究竟在说什么……
他似乎懂得读唇。蒙面男子说话的声音特别大，嘴唇的动作非常明显，不费功夫就能理解他在说什么。
“先整理问题吧”“目的是次要”“手法才是关键”……好像是发生了事件。他们离开这里，就是为了去解决问题吗？究竟是怎么样的问题呢？
他继续观察，然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什、什么？那家伙究竟在说什么？确实是这么说的……这到底是什么玩笑？他刚才确实说“龙被杀了”？
没有多余的时间休整，在发现龙尸体后的短短四个小时内，我们就骑着议会安排的马匹，从罗米亚萨卢斯出发了。
“哎呀，一直都是骑调整过的装甲马，好久没骑过别的马了，果然还是会摇晃啊！”
ED表现得兴高采烈，就像无事发生似的。
我和少校却愁眉苦脸，只是策马前进。
不管怎么说，骑马往东走两个小时左右，就会到达主干道，那里配备着各种交通工具。这次旅行很急迫，所以我们一定要搭乘最早的航班。
虽然天空万里无云，但是太阳已经明显向西边倾斜。再磨磨蹭蹭的话，太阳就要下山了。
然而，ED似乎完全体会不到这种焦虑。
“让我们先整理问题吧。思考一下，如何才能杀死一条龙？”
他就这样向我和少校搭话，显得无忧无虑。
“如果思考就有答案的话……”
少校用阴沉的声音回答。
“根本无法想象要怎么做。比起行凶手法，不如想想凶手为什么要杀龙，这样不是更快吗？”
他轻声嘟囔着，ED却对此做出了明确的回应。
“目的是次要的。在这种情况下，行凶手法才是关键。如何才能杀死龙呢？肯定有某种途径使得杀龙成为可能。只要弄清楚这一点，这桩命案就算解决了。”
“那也得有办法弄清楚才行。我们不是毫无头绪吗？死去的可是一条龙，谁会想到它就像在后街小巷里打架的醉汉，最后被随意丢在地上的铁棍给捅了呢？要怎么做才能造成那样的死亡呀？”
说到一半，少校的身体轻轻地颤抖起来。
我想起了刚发现龙尸体时的情景。
“怎么可能！”
在洞穴的黑暗之中，当少校得知龙已经死去的时候，他立刻惊叫出声。
“这、这怎么可能！这一定是诡计！”
他绕着龙的尸体，毫无意义地跑来跑去。我当时以为少校陷入了精神错乱的状态，后来才知道他是在确认周边是否设下了某种陷阱，以及眼前的景象是否出于幻觉。据说如果是幻觉，奔跑后心跳加快的感觉会与平时略有不同。
然而，这就是毋庸置疑的现实，周边也没有设置过陷阱的任何迹象，少校失望地垂下肩膀。
“太难以置信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只是呆立在原地。少校至少还能表达自己的难以置信，我却连这点余裕都没有。眼前的状况完全超出了理解的范畴。
我茫然地环顾着四周的黑暗。除了我们，当然没有其他人的动静。我们所处的洞穴，四面都被岩山延伸而来的坚硬岩盘所覆盖。而且，因为有结界，所以其他人都无法进入这里。
换句话说，这不就是完美的密室吗？—我思考着这种偏离焦点的鬼问题。不可能入侵、不可能实施的凶案……
在这期间，只有ED贴近龙的尸体，进行各种观察。
“似乎没有其他外伤……看来，它的死因只能是插在脖子上的铁棍。要不然就是由于生病或其他某种原因而死，这样或许就和铁棍无关了，但是……”
在ED陷入沉思的片刻，少校走到了ED面前。看来他是从沮丧中振作起来了，我也猛然回过神来。
然后，我们也看到了ED刚才观察的东西。在排列紧密的龙鳞上，只有一片鳞片略微竖立起来，在这鳞片形成的细小空隙里，恰到好处地插着一根铁棍，贴合得不留一丝缝隙。铁棍的粗细程度和女性的手腕差不多，露在外面的长度约为其粗细程度的四倍。从这根铁棍感觉不到多大的威力。铁棍的末端很平整，显然是经过人为的加工。
“这是什么……难道说，就是瞄准这点空隙，然后把铁棍捅进去了吗？”
少校发出颤抖的声音。
“龙的鳞片非常坚硬，在下面支撑的肌肉也非常强韧……再怎么用尽全力，只凭一根铁棍是不可能捅进去的。如果那样做，铁棍本身应该会先折断，所以……所以再怎么说，这种事情……”
“这根东西好像是锻铁，是经过锻打的坚固的熟铁，可能是铁枪之类的。”
ED静静地观察着。
少校突然将手中的通行咒符按在铁棍上，但是无事发生。
“对咒符没有反应……这根铁棍本身没有被施过魔法的痕迹……只是普通的金属棍棒。”
这是结界咒符，如果铁棍被施了某种魔法，咒符就会产生反应，放出光芒。然而，现在咒符没有任何反应。
“能拔出来吗？”ED突然说道。
“咦？”
“希斯，这太过分了，你能把这根铁棍拔出来吗？”
话音刚落，少校立刻握住铁棍，使劲拔了起来。但是，铁棍纹丝不动。
“不行……铁棍牢牢地咬进肉里，被固定住了。大概是铁棍捅进去之后，龙的超级生命力使得细胞复原，伤口愈合。但是，只有要害部位无法复原，所以……”
“所以就死了吗？看来这就是死因了，确实是他杀无误。”
ED抱着手臂，低声叹道。
“龙的魔力强大无比，用魔法是绝对杀不了它的。因此，只有用这种物理方法才能杀死它，是这样吗？”
“太荒谬了！”
少校怒吼道。
“那是一条龙啊！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被杀死！”
少校开始较真了。这么说来，他的确说过，以前见过其他的龙……当时的体验和现在的状况应该完全不一致吧。
他的世界观完全被颠覆了，根本不合常理—就是这种感觉吧。
现在即使是踏上旅途了，这种焦躁感好像仍然在持续。
马匹在荒野上前进的时候，少校在马背上颤抖着，硬挤出压抑的声音。
“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思考了……”
“但是，现在龙已经被杀死了。这是不会改变的事实，希斯。”
“我知道……我心里是知道的……”
他似乎很尊敬一生孤傲的龙。如今却有一条龙被残忍地杀害，这让他受到了打击吧。
我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插嘴道：“但、但是，问题是如何处理‘凶手’吧？比起龙是如何被杀死的谜团，‘凶手’的问题该怎么办呢？”
是的，我们对罗米亚萨卢斯的承诺，只是把“凶手”公之于世。查明行凶手法，不在对方要求的条件之内，而且我们也有刻不容缓的理由。
我以为自己的发言切中了要害，没想到ED听了我的话，却带着嘲弄的口吻说道：“嗯，‘凶手’的问题等解开谜团之后再说。”
“咦？”
我愣住了。
我骑的马停了下来。少校和ED也跟着我拉住了缰绳。
“没必要用这种口吻说话吧？利斯卡瑟上尉是担心你才这么说的。”
少校向ED抱怨着，只是他的语气听起来毫不意外。
“呃，请问……”
我不禁觉得自己被这两个人排挤了。我们双方的观点似乎有决定性的偏差。
“其实你这么想也不无道理……但是，这家伙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的。”
少校向我点了点头，然后斜眼瞪着ED，开始解释。
“当这家伙用那种不正经、好像有所隐瞒的腔调说话的时候，对方都会怀疑他在策划阴谋，但实际上，他从来不会在那种时候说谎。他是认真的。”
“嗯？”
“当对方问他‘是否真的能查明杀龙凶手’的时候，他不是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说自己‘就是这么打算的’吗？那句话，毫无疑问，千真万确，就是他真的打算这么做的意思。”
少校那夹杂着叹息的话语，让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可、可是……那种……”
“我没骗你吧？”
ED的语气就像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这种态度完全没有可信性，但是……
“就是这样的家伙。”
少校又叹了口气。
但是……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最为关键的问题，恰恰就是—“可、可是—可是，代价是你的生命啊！”
我看着ED的右手背，还有刻在那上面的鲜红的“死亡纹章”，忍不住大声喊叫起来。
我的叫声徒劳地沉没于荒野，没有任何回音就消失了。
一时间，只有寂静在蔓延。
“总之，继续前进吧，停在这里也没用。”
ED自顾自地策马飞奔起来。
我甚至还没找到机会捂上嘴巴，几乎只能目送他的背影。
“利斯卡瑟上尉，我们走吧。”
少校像是在安慰我，多亏了他，我总算恢复了平静。
“他、他究竟是什么人啊？”
“他就是那样的家伙。以前，发生了一些事……导致他不怎么重视自己的生命。但是，我是不会让他被杀死的。无论事件的结果如何，对于今后的世界来说，他是必不可少的人才。”
少校坚定地说。或许在过去，他已经说过很多次这样的话了。
“为了结束这场战争，我们也必须让他活下来。”
“是、是啊……对不起，我真是……”
我正要为自己的狭隘感到羞愧，少校却突然大声叫了起来。
“不，没什么好道歉的！怎么想都是那家伙不好！”说着，他向我眨了眨眼。
我不禁笑了起来。
“那么，赶紧追上去吧。”
“好的！”
少校和我策马扬鞭，开始追赶已经先一步离开的ED。
事后回想起来，我们的关系一直就是这样。ED一个人无所顾忌地冲在前面，光是要追赶他，我和少校就已经竭尽全力。所以，当时的我还不知道，爱德华兹·希兹沃克斯·马克威斯尔有多么厌恶和憎恨这次事件的“凶手”，他又是出于什么理由要戴着面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