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如何才能杀死一条龙呢?
以目前的魔法技术,无论使用什么方法,都不可能打破龙的强大魔力。
克里斯托夫少校提出这样的疑问:是否正在秘密研发划时代的新技术,只要使用该咒语就能杀死龙呢?面对他的疑问,战地调停士马克威斯尔只是一笑置之。
“作为一名穿梭于战场并多次面临危机的战士,这个意见很有你的风格。但是,基于我的立场,我可以保证这种技术并不存在。如果这种技术存在,肯定会优先用于某个战场。在用于杀龙之前,当然要在更有效果的人类身上做试验。而且,所谓划时代、有独创性的新技术是不可能存在的。完成一项技术,需要经过几个阶段。在某个阵营逐渐成形的技术,只要不是经济或熟练度的原因,就同样可以在其他阵营实现。即使无法投入实际使用,至少技术原理也会共享。但是,现在就连七海联盟也没有针对这种足以杀死龙的魔法技术进行讨论。因此,龙肯定不是被魔法杀死的。”
“那么,魔法以外的方法呢?”我提出这个问题,战地调停士就回答:“确实准备往这个方向考虑。”
“不过,说实话,这个方向是个泥潭,不适合像这次这种需要逻辑证明的案例。将一只脚踏入怪异现象,是无法说服所有人的。”
“但我们必须考虑这个方向。因为,龙被杀害是事实。”
“莱泽女士,我知道你的头脑很灵活。但是,考虑这个方向会遇到很多状况。我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所以很了解。”
“专业人士?”
“是的。我并不是一年到头都在调停战争,而是另有本职工作。我是一名研究人员,针对这个问题—‘界面干涉学’的研究人员。”
*
于是,我们来到了作为情报交换的场所—港口城市穆·马凯米特,它似乎在特殊行业人士中间很有名。
这里看起来就像一个平凡的乡村港口,风景恬静,很难让人相信这里会和特殊行业有任何联系,我感到有些失望。
街上行人稀少,尽管离海很近,空气却很干燥,让人感觉有些荒凉。但是,街道干净整洁,让我不禁认为这里很适宜避暑。
ED似乎对这个地方很熟悉。“这边。”他说着,带领着不知所措的我和少校来到一条狭窄的小巷里。
但是,ED带我们来到的目的地,是一栋普通的建筑物,外部装饰得很高雅,绝对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ED毫不犹豫地按响了门上那装饰成猫咪模样的门铃。
然而,没有回应。
我和少校茫然地站在原地,ED不为所动地等待着,并没有再按一次的打算。
等了将近一分钟,“砰”的一声,门打开了。看到从门后的阴影里探出头来的人,我有些吃惊。因为那个女孩怎么看都只有十四五岁。
“怎么是你呀,爱德华兹。”
女孩的语气极为生硬,但因为她的声音非常甜美,所以反倒没有显得冷漠。不过,ED却显得有些为难。
“真冷淡啊,索尼娅。我不是让你叫我ED吗?”
那个名叫索尼娅的女孩却哼了一声。
“我才不要呢,真恶心。”
她的措辞仍旧尖酸刻薄,但还是显得很可爱,我忍不住笑了。于是,女孩瞪着眼睛,看向我和少校。
“那么,这两个危险的人是怎么回事?”她问。
大概是看到了我们挂在腰间的剑吧。
“我们是……”
“是朋友。”
我正准备回答,ED却打断了我。
“真没想到你这种心理阴暗的家伙居然会有朋友。”
索尼娅盯着ED,露出嘲讽的笑容。然后,她的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
“所以你是来销售?还是来收购?”
“只是来买东西。最近忙于副业,素材都搞不到呀。”
“总是顾着赚钱的话,你就只能当二流了。”
“我知道。”
“算了,进来吧。”
索尼娅从门后的阴影里走出来,打开门。
“谢谢。”
ED马上就进去了,我和少校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就在这时,索尼娅对我们说:“怎么了?按照爱德华兹的作风,钱包在你们手里吧?要是没钱就一切免谈啦。”
少校小心翼翼地问:“呃,恕我冒昧,请问你们这里是做什么生意的?”
“不做生意,只做学术研究。”索尼娅立刻用轻蔑的语气回答。
“呃,研究吗?”
少校和我对视一眼,只好跟着索尼娅走进了建筑物。
内部装修也显得很整洁,只是有种奇怪的不协调感。
这股味道……是什么?
总觉得有股奇怪的油腻味道。
然后,在索尼娅的带领下来到沙龙,我和少校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沙龙里聚集着十来个男女,正在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鼻而来—原来是他们在吃类似油炸饼干的东西。
从外面看,明明就看不出这里有人在聚会—不,即使打开大门,也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声音。
难不成是施放了阻隔声音的咒语吗?
我只能这么判断,不过,真的会这么费尽心思吗?
ED已经加入那群男女之中,和他们一起展开讨论。
“所以说,那样终究会归结于克兰古尔塔克的第四假说。”
“谁知道呢?结果是马克西马现象的第三阶段会完全消亡吧。果然,对于金属关系没有半点提及,就是到达极限了。”
“不对,那是刻意舍弃的。金属关系实在太复杂了,要是过分拘泥于此,就很可能会忽视整体。”
“不遵循柯尼希定律和忽视细节的一般理论在这里是没有意义的。”
“倒也不是毫无意义,比如……”
接下来,就是一连串或许算得上深入浅出的比喻。我和少校站在旁边,只是不停地眨着眼睛。
我们无法理解任何一句话。我甚至怀疑,他们所说的,真的是人类世界的语言吗?
ED偶尔会点头赞同,偶尔会插话,但是他所说的话,同样是充斥着我们无法理解的词语。
这是在交换情报吗?
然而,总觉得这群人似乎毫无防备。在玄关的对话中,好像有提到需要花钱,ED确实也说了“只是来买东西”。但是,这里究竟是在进行什么买卖呢?这不就是谈话而已吗?而且,我很在意的是……
为什么没有人问我们是谁呢?
有陌生人进入房间的时候,一般人都会有所察觉吧。但是,他们却表现得毫不关心,甚至没有向我们看过一眼。我们也无法把握自我介绍的时机。
这时,待在角落里的索尼娅走了过来。她轻声对我们说:“要不然,你们上楼去吧?大家很在意,都没办法畅谈了。”
“咦?”
他们在意吗?怎么回事?他们不是连看都不看我们吗?
“呃、嗯,就听你的吧。”我轻声回答。一脸苦涩的少校也点了点头。
“从那边的楼梯往上走,马上就到了。”
“唉……”我们按照吩咐来到走廊上,一起叹了口气。
“那是怎么回事?”
我问少校,他摇了摇头。
“真是莫名其妙。”
“不过,ED先生似乎很熟悉这里。”
“那家伙是这里的常客吧?我是第一次来这里。虽然早就知道他在搞什么界面干涉了,但没想到会这么奇怪。”
“唉,是这样啊。”
我感到很意外。原来这对搭档并不是形影不离。仔细想想,他们从事的职业完全不同,这样也很正常,只是不知为何,我会觉得他们总是一起行动。
按照吩咐,我们从楼梯往上走,来到了预想之中的房间。
“哇!”我们又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房间里摆满了奇怪的东西。全都是无法形容、连见都没见过的东西。从大到小,填满整个房间的不是稀罕的东西,而是彻底有别于我们生活的异物。
我拿起手边的一本书,书上也是些来路不明的记号,看着就让人头疼。我合上书,轻声嘟囔。
“这些就是界面干涉学的‘研究对象’吗?”
“真的吗?这些全都是吗?”少校皱着眉头,喃喃自语。
“总觉得……这种东西,不会是什么人编造出来的吧?”
“很难说……”
我也不禁说出这样的话来。在踏上旅途之前,提出这个可能性的人是我,现在我却开始怀疑自己当时是否说了一番蠢话。
2
界面干涉学。
那是针对在世界各地发现的不明物体,探寻其由来的一门学问。那些物体显然都是人造的,而且不知道为何会被制造出来。
较为有名的是带座位的四轮汽车,它由各种极为精细的复杂合金零件装配而成,但是该合金的硬度要远远低于我们的精炼剑。而且,车身没有注入魔力的地方特别沉重,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开动。此外,从零件到橡胶制成的车轮,都精密得毫无破绽,任何国家都从未制造过这样的东西。
人们只能认为,世上存在着难以置信的东西。而且,它们未必都是很久以前的旧物。
这些在山里发现或从海里捞到的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有些似乎没什么意义,有些却堪称奇迹且数量不容忽视。因此,大约在一个世纪前,在天才魔导学者奥斯·克兰古尔塔克博士的提倡下,随着论文《对多重邻接世界及其相互关系的研究》的发表,界面干涉学就作为研究这类物体的一门学问诞生了—以上是我知晓的基本概况。
但是,我不知道这门学问具体在进行怎样的研究,进展又如何。
只是—一条龙被杀死了。面对这种非现实的情况,基于非常识的学问展开探讨,应该是有效的。龙在魔力方面也许无敌,但如果要面对界面干涉学的未知攻击,也许它也会无能为力。虽然我之前是这样考虑的,但是……我的设想,是完全落空了吗?
正如人们的普遍认知,奥斯·克兰古尔塔克博士只是一个骗子吗?
看着摆放在房间里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我难免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例如,这里放着一把剪刀。确实,它的刀刃就像一把剑,形状也很有趣,但如果有人说“因为这把剪刀没有施放切割魔法的地方,所以它非常神秘”,我就会忍不住想,不就是某个工匠为了节约魔力而试制的新产品吗?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少校手里拿着的东西,就像是一个单手就可以握住的把手上长出了一根筒子。把手和筒子之间,还有些杂乱的装置。
“这是用来做什么的?这根筒子有什么意义吗?这个看起来像是扳机……”
“如果要研究这种东西,又不显得那么莫名其妙的话,可能就会很无聊了……”
“在我看来,这不过是有钱人打发时间的方式。”
“对不起……”
“啊?”少校不解地看着我,“你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提出界面干涉学的是我。”
“你、你在说什么?带我们来这里的是马克威斯尔。”
“但是,那是因为我说了多余的话。”
“没有那回事!你只是提出了可能性,这是理所当然的!”
少校似乎有些生气。但是,听他这么一说,我的火气也上来了。
“不,是我不好。都怪我,才会浪费宝贵的时间!”
“这人怎么不听劝呢!你要这么说,就是没有阻止马克威斯尔来这里的我不好!”
“不!是我!”
“是我!”
等回过神来,我们才发现自己正冲对方大声怒吼。意识到这点的我们脸一下子就红了,随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我们真像傻瓜……”
“哈哈哈,你说得没错。”
少校还拿着那根带把手的筒子。他一边晃着筒子,一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不过,总觉得有些怀念。以前,我就经常和你这样吵架。”
“是啊,那些日子很快乐。”
那时候,我还抱着为世界和平而努力的希望,时至今日我仍觉得这份希望很宝贵。现在的我,的确在从事相关的工作,却也知道了其中的各种内幕。那些绝对不是有梦想和希望的东西。
“现在的我……好像变脏了。”
“没有的事。至少在我看来,你的眼睛还和当时一样。”
“那是因为你还和以前一样,所以才会这么想。”
我有些难受地说。那是一面无法逾越的墙壁。但是,少校又生起气来。
“你都说的什么话啊?!”
“你就说,我有哪里不脏了?抱歉要打破你的幻想,但和以前相比,我已经改变了很多。”
“或许你的身体是长大了,但我说的是,你的内心还和以前一样。”
“内心也变了!倒不如说,利斯卡瑟,没有改变的人是你才对。”
“我变了!你是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所以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是不知道呀!可是你也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吧?!”
我们又开始朝对方怒吼。这时,旁边传来了咯咯的笑声,我们都吓了一跳,扭头看过去,随即惊得瞪圆了眼睛。
“你们的关系真好,彼此之间毫不客气,不愧是爱德华兹的朋友。”
那名妇人看上去有二十多岁或三十出头,虽然显得很年轻,但是给人一种看不出年龄的感觉。房间的门一直开着,她不知何时就进来了。
但是,问题不在于此,而在于那名妇人的脸上—
“呃,请问,你是……”
那名妇人的脸上戴着一张面具,尺寸要比ED的面具小了一轮,但基本上是同款设计。
“我叫纳尼亚·明卡弗里奇,是这家旅馆的主人。”
说着,她摘下面具。我又吃了一惊。
因为那张脸和刚才的索尼娅几乎一模一样,仿佛那个女孩在眨眼之间长了大约二十岁,让人感觉非常奇妙。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换句话说……
“请原谅索尼娅的说话方式。也许是因为没有父亲吧,她不愿意向任何人低头。”
“你是……她的母亲吗?”
见妇人低头致歉,我连忙行礼致意。少校同样这样做。
这时,纳尼亚女史又轻声笑了起来。
“真有默契呀。”
“啊,不,不是这样的。”我和少校都莫名其妙地慌了神。
“那么,风之骑士大人、特务士官大人,今天来到这里,是为了执行什么任务呢?”女史轻描淡写地问。
进入这栋建筑物后,我们一次都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字,想到这里我不禁沉默了。于是,女史解释道:“关于风之骑士大人,我是早就从爱德华兹那里听说了,至于你呢……”
女史把目光投向我。她的眼睛好像在笑,眼底里却毫无笑意。
“是因为有那种感觉。你应该来自卡塔他或希西巴尔附近吧?”
“我叫莱泽·利斯卡瑟,是卡塔他的上尉。”我坦率地回答。
总觉得对她隐瞒是行不通的,况且要是因此无法获得情报就得不偿失了。接着,少校也自报姓名。
“我是希斯罗·克里斯托夫,七海联盟的派遣少校。”
“真是太客气了。哎呀,好久没见过这样有绅士风度的客人了。”
女史又咯咯地笑了起来。真是个爱笑的人。
“请问,你和马克威斯尔是什么关系?”
“哎呀,爱德华兹是我们的老客户。我凭爱好开办的装饰品制作商店,也是他在光顾哦。毕竟很少会有人买面具。”
“这么说……原来是你在给他制作面具吗?哈……”少校佩服地叹了口气。
“是的。而且—他是我丈夫的仇人,也是索尼娅的救命恩人。”
女史说得如此简单,我们一时间都没听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啊?”
“哎呀,人都会有各种各样的过往嘛,就像你们刚才说的。那时候,他还没有戴面具,所以脸上是缠着绷带的哦。”
女史再次笑了起来。
“让我们回到买卖的话题上来吧。你们是为了寻求什么样的情报,才会来到‘水面的另一边’呢?”
“啊,这个要ED先生……”
“他那个人呀,就算知道什么,如果不确定,就不会告诉你们吧?”
“那倒也是,那么……”
我瞥了一眼少校,他点了点头。于是,我直截了当地发问了。
“这里是界面干涉学的世界性权威聚集的场所,所以我才会提出这样的问题……这门学问的研究成果之中,是否存在一种手段,可以发挥出凌驾于魔法的战斗能力呢?”
“这个问题,具体指的是怎样的局面呢?”
“呃……例如,如果运用界面干涉学,有可能杀死一条龙吗?”
一般来说,人们会因为这个举例过于离奇,而将我的上述提问理解为一个基于极端案例的问题。但是,女史甚至没有露出笑容。
“这样啊,我不知道龙是什么样的存在,所以这个答案只是猜测—”说到一半,她突然盯着少校的手,“可以让我借用一下吗?”
“啊,好的,不好意思。”少校把刚才仍然拿在手上的带筒把手还给了女史。
“谢谢。”
女史优雅地拿起那东西,摆弄着上面的装置。
“这是爱德华兹正在研究的东西之一,通过对各种资料的解读,他将其称为‘手枪臂’。不过,他似乎也无法确定这东西是用来干什么的。”
女史一边拿着那个叫作“手枪臂”的东西,一边将手伸向前方。
在她扣动扳机的瞬间,爆炸声响起,装饰在房间里的一座雕像也随之灰飞烟灭。
“哇!”
我和少校惊叫起来,女史却满不在乎地说:“我知道这东西可以这样使用。因为这个装置里的汽缸装满了能点火爆炸的药品,所以这东西可以发射像袖珍大炮似的子弹。”
“这、这是武器吗?”
“爱德华兹说不是。实际上,或许只是因为他讨厌武器,所以才这么说吧。不过,这确实是可以用于破坏的东西。界面干涉学中,就有很多类似的无法确定用途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其中还会有预想不到效果的东西吗?”
“可能是这样,也可能不是这样。就拿这个手枪臂来说……”
女史再次扣动了扳机。就在我以为子弹会击中这次被瞄准的雕像时,施放在雕像上的反弹咒语却瞬间生效了。只见子弹先是停在半空中,然后掉落在地板上。
“就像这样,对于有某些相应魔力生效的东西是无能为力的。”
“你的意思是,能够突破魔力进行攻击的东西,在界面干涉学中是不存在的?”
“不,还没深入到那个地步。这也是爱德华兹坚持手枪臂不是武器的原因之一。这些东西需要耗费大量的劳力,却没有任何对应魔力的装备,这点确实很奇妙,也不符合逻辑。不过,我倒是认为没必要用逻辑思维去考虑这门学问。”
“这样啊……”
“这门学问,就应该带着梦想去探索。你们不这么认为吗?”
接着,女史拿着手枪臂,开始用优雅的语调讲课,就像在唱歌一样。
“这些物品是来自不同于这里的异世界的漂流物,所以我们首先应该去联想,那个世界的人们在考虑什么事呢?他们在吃什么样的东西呢?他们会度过和我们同样的人生吗?或许他们已经找到了更轻松的生活方式?如果他们和我们长着同样的面孔,有着同样的名字,只是那个世界的文明形态有所不同,那么,他们—我们,也会产生同样的想法—‘如果有其他的世界,那里的人们会如何生活呢’吗?思考这些事情是非常快乐的。界面干涉学就是这样的学问。所以,我才会称之为‘水面的另一边’。它就像倒映在水面上的风景,比镜子更虚幻,一伸手就会像波浪一样消失……但是,在那里不断延伸的世界,确实就在我们的心中。”
“原、原来如此……啊!”
我恍然大悟。只是为了把这些告诉我们,这个人就破坏了一个雕像吗?
“那、那个雕像……”
“咦?啊,你不用担心那个。”
纳尼亚女史笑了。
“因为那是失败之作。我本来想立刻把它砸了,不过一想到会像这样派上用场,就把它留在那里了。我的性格就是不会白白浪费东西。”
女史拿着手枪臂,得意地笑着,她的逻辑果然有些奇怪。
但是—果然……
在这里也找不到决定性的行凶手法……
要是对魔力不通用的东西,是不可能和龙抗衡的。大概ED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对来这里的事表现得不太积极吧。
正当我和少校垂头丧气的时候,传来了上楼的声音,接着就看到索尼娅和ED探出头来。
“啊!我就知道是因为母亲大人!我已经说过很多次,在家里‘不要开枪’了!”索尼娅看着地板上粉碎的雕像,发出一声惨叫。
“可是,我必须给这两位做一个简单易懂的说明,这不是没办法嘛?”
女史的脸上是不为所动的表情。
“用嘴巴来说明不就行了吗?你真是一有机会就想开枪呀……”
索尼娅一边嘟囔着,一边捡起散落的碎片。真是个认真的孩子。虽然长得一模一样,这对母女的性格却截然相反。
“你们已经听说了吗?”ED问道。
我们沮丧地点点头,他也耸了耸肩。
“非常遗憾,我这边目前也没有符合条件的新发现。”
“哎呀,爱德华兹,今天没有销售,只有采购吗?那样要花不少钱哦。”
接着,女史说出了金额。仅仅是闲聊和倾听就要支付那种无法想象的天价,这种猖狂无理的行为让我和少校瞪圆了眼睛。
但是,我也渐渐明白了……因为这里是沙龙。在其他地方会被人忌讳和质疑的界面干涉学,在这里却可以理所当然地进行讨论,这本身就是目的。这种稀有成就了它的价值。既然是“销售”行为,向他人提供情报的人会获得相应的报酬,而且这方面的事务由这对母女全权管理,沙龙的参加者都假装没有注意到这件事,还认为这是情理之中。
闲来无事搞研究的有钱人的想法就是如此复杂—我也只能这么说。
ED听了金额后,平静地说:“抬头请写七海联盟。嗯,那么……”然后,他露出了认真的表情,“让我们回到原本的目的吧。”
“咦?”
我不由得愣住了。原本的目的?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就是来调查界面干涉学中是否有杀死龙的方法。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目的呢?
“纳尼亚,你现在还和扎伊拉斯侯爵家有来往吗?”
“嗯,当然。”
两人刚说到这里,索尼娅突然插嘴说:“不行!母亲大人,你究竟在说什么?!”
“可是,我说的是实话呀。”
“我们跟那种地方没有半点关系!我们是在认真做学术研究!”索尼娅无视母亲的话,冲着我们怒吼。
关于扎伊拉斯侯爵,我也是知道的。他是过去被毁灭的国家—雷里希的旧统治者家族唯一幸存的末裔。
说是侯爵,其实他并没有获得任何一个国家的爵位,只是擅自以过去的身份自称而已。不过,这个侯爵家族在国际局势的背后很有名。因为他们是情报贩子,还总是不知道从哪里挖到能在国家间的谈判中发挥决定性作用的情报,然后以天价出售给相关国家。我也只是知道他的名字,并没有实际来往。
“不,索尼娅,你别误会。”ED有点慌张地向她辩解,“我不是要你们把我引荐给扎伊拉斯,只是希望你们给我看看‘地图’。”
“‘地图’?”
少校无法跟上谈话的节奏,有些不知所措,我却是听明白了。那一定是指扎伊拉斯侯爵家每半年发行一次,精确地记载着世界势力平衡的《为国王和叛徒准备的地图》。据说只要把它出售给店家,就能获得足够用一辈子的金钱。
“你究竟想知道什么?”
索尼娅用怀疑的眼神看着ED。
“我想知道每一条龙的所在地。很多关于龙的传说都虚无缥缈,可信的就只有‘地图’。”
这时,女史插嘴道:“爱德华兹,刚才我也听这两位说过了……你是打算对龙做什么吗?根本不会有胜算哦。”
“不是这样的,我就跟你们老实说吧。”
ED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即将在罗米亚萨卢斯签订停战协定的事。唯独没有提到,那条龙已经死了。
“所以,我们必须了解龙的事情。要是发生不测,停战协定就会告吹,因此我必须先和其他的龙见面,探究龙的心理。”
“原来如此,所以你们才会来问杀龙的方法。”
“从势力抗衡的观点来看,这是有必要的。我们必须保护龙的生命。”
听到这里,女史笑了。
“就算没有人保护,龙也是所向披靡的庞然大物,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东西能够杀死一条龙的。你们还真是爱操心。”
“你们真傻,这就叫杞人忧天。”
“但愿如此。”
听着ED和这对母女的对话,我和少校的表情变得越来越阴郁。
因为,即便如此,龙还是死了……
3
据说那对母女曾经被卷入某国的内乱。
“索尼娅的父亲—明卡弗里奇先生是驻留在该国的大使,那对母女在内乱时被扣押为人质。后来,内乱以反抗势力的胜利告终,我被派去处理战后协定。那是我作为战地调停士的第一份工作。革命政府的人都表现得杀气腾腾,毕竟他们和贪婪的统治者也积怨多年了。尽管如此,将这份怨恨发泄在曾经和统治者有过交流的他国大使,甚至其家人等平民身上,显然是过分了。最后他们还将那些人质当作挡箭牌,向其他国家提出无理的要求。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全世界的黑道都有脸面的扎伊拉斯侯爵家的一名末裔—纳尼亚,也混入了这个家庭。一直以来,她都过着和普通人一样的生活。”
我们已经上了船,在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的途中,ED向我和少校进行说明。
扎伊拉斯侯爵家曾经所属的国家雷里希,极其擅长培养和任用暗杀者,甚至被称为“暗杀王朝”,而且这种传统至今仍然在延续。说起雷里希的暗杀者,那就是“必杀”的代名词。
为了救出被囚禁的母女,侯爵家的魔爪奉命展开行动,哪怕是把其他人都杀光也在所不惜。
“但是,这样一来,事后的世界就会变得很糟糕。既然所有人质被杀,其他国家当然会采取报复行动。而且,是同一时间,在多地发生。显然,随之而来的就是一场混乱的大型冲突。所以,知道内情的明卡弗里奇先生,悄悄地把这件事告诉我,希望我设法阻止。”
ED低下头。
“我被吓得不轻。毕竟我根本没想过,事态会变得这么严重。但是,这件事绝对不能泄露出去。我急忙去安抚革命政府的人,但他们早就动了杀心,谈判是指望不上了。别无选择,我只能采取粗暴的处理方式。因此,我提议让他们抽签……”
ED在这里叹了口气。
“我也觉得当时真的太乱来了。简单来说,就是让人质抽签,抽中的人继续囚禁,其他人会被释放。作为回报,七海联盟会支付一定的赎金。‘所谓抽签,就是命运。莫非你们没有得到命运的眷顾吗?’这样一说,那群血脉偾张的家伙反而就听话了。不过,这其实是一场骗局,因为签被做了手脚。从一开始,明卡弗里奇先生就设计好了,所以只有他会抽中。他和我是同谋。他说,万一被妻女抽中就坏事了,不如就设计成让他来抽中。他既有真正的仁慈,又非常勇敢。然而,抽签结束后,革命政府很快就爆发了内乱,他受到牵连,失去了生命。死亡真是太不讲理了……”
ED抬头看向天空。
“明卡弗里奇先生拜托我照顾好那对母女,所以我才会建议她们,把那个界面干涉学的沙龙给经营起来,因为她们也说不会回到扎伊拉斯侯爵家。但是,在那对母女的眼里,我仍然是把她们的丈夫和父亲送进坟墓的可恨的人。”
这些沉重的说明,让我和少校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少校才小心翼翼地说:“但是—但是,那两个人不是已经原谅你了吗?确实,索尼娅的态度仍然有些生硬,但纳尼亚女史……”
“不,恰恰相反。那对母女并不知道我们对签做了手脚……要是她们知道了,纳尼亚女史才绝对不会原谅我。所以,我还是没办法把真相,没办法把她们的丈夫和父亲—那个人真正的勇气告诉她们。真是太没出息了……”
ED不住地摇头。
像往常一样,他的嘴角泛起了有些冰冷的自嘲的笑容,他的眼睛—因为他低着头,所以我看不见那双隐藏在面具阴影之下的眼睛。我不禁认为,尽管他总是挂着一张笑脸,但那不是真正的微笑,说不定—
纳尼亚女史说过:“在水面另一边的世界里,或许人们已经找到了更轻松的生活方式吧?”
但是,我们仍然只能在这个世界里继续生活下去。即便是现在,如果我们无法解决这次事件,成功进行战争调停的话,明卡弗里奇先生的悲剧还会以成百上千人的规模重演。
尽管我们有许多感慨,这艘船仍然如常地在海上前进。
骗局吗……
我移开视线,看着船的前进方向。
这趟旅行没有半点闲暇的时间。在前往从那对母女口中得知的活着的龙的所在地之前,我们必须先去另一个目的地。
我们必须在那里设下一场“骗局”。
是的,为了见到杀龙事件的嫌疑人之一—“海贼首领”,这是无论如何都要完成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