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稍稍抬起头,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对于世间的看法比较功利。做生意会用肮脏的手段,对赌局中的败者也不会有半点同情和宽恕。过去的我一直认为,不会有任何事物比实际的利益更正确。但是,见到龙之后,我开始觉得,也许应该改变一下这种想法。”
“你是说……”
“我开始觉得,生于世上,也许应该对‘荣誉’有更多的重视。龙就拥有这样的骄傲。世上没有比龙的生存更坚毅的存在。”
三世的脸上是陶醉的表情。
“我是第三代首领—我有一位伟大的祖父,还有一位巩固了祖父的伟大事业并将其发扬光大的父亲,我在出生之前就拥有了各种优越条件。所以,我认为自己的人生只是他们的‘延续’,没有属于自己的意义。但是,当我来到龙的面前,我就觉得为这些事介怀实在太可笑了。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存在,它完全不在乎我的财力,不在乎我拥有随意处置他人的权力,只是以压倒性的姿态直截了当地问我‘你是怎么考虑的?’自从知道这件事之后,我好像就能确认作为我自己,而不是作为第三代首领的身份了。”
三世满意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那么……龙是不灭的存在,这是否也是你感动的原因之一呢?”
“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比如—你是否有‘杀死龙,成为征服龙的存在’这样的愿望呢?”
听了ED的这个问题,三世放声大笑。
“杀龙?到底要怎么杀?”
“我只是打个比方。不过,如果你知道杀龙的方法,你会这样做吗?”
“会不会呢—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深入考虑过其中的意思吗?”
“啊?”
“杀龙的方法—如果真的有这种东西,你考虑过它的价值吗?”
“价值?”
“是的。你能想象,它到底有多少军事价值,以及会带来多少财富吗?肯定是史无前例的天价。大概足以买下两三个小型国家吧。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东西,而你又具有这方面的知识,我当然是非常乐意出资购买啊。不过—如果你问我,是否会用这种方法来杀死一条龙,那我只会告诉你,只有蠢货才会做出这种事来,白白浪费难得的商机。”
—这是完全正确的言论。要是哪个国家能将龙的力量用于军事目的,它就会成为世界的霸主。既然是成功杀死龙的方法,当然就会无比强大。然而,在这起杀龙事件之中,根本就没有任何相应的征兆。只有一条龙被杀死了,没有其他的事情发生。
“但是,肯定要尝试一下,才会知道这个方法是否有效吧?那该怎么办呢?”
“要尝试,还有很多别的方法。何必要冒险与龙敌对呢?”
“确实,没有必要。”ED叹了口气。
我也在心中发出同样的叹息。
无论怎么考虑,这个男人还是没有动机。虽然早就知道,但我们还是再次深切地感受到这一点。
而且,三世的这番话也暴露了我们尚未解决的问题。
方法暂且不论,那条龙到底为什么会被杀死呢?
凶手为什么要冒着与另外六条龙敌对的风险,大费周章地杀死“那条龙”呢?
在我看来,这些都是无法解开的巨大谜团。
一阵沉默之后,少校突然插嘴道:“但是,如果要获得矿物资源,龙也许会成为你的障碍。”
“哈哈!区区十个、二十个矿山,怎么看都不划算啊。”
“但是,这就足以成为理由了。人在采取行动的时候,不一定就会计算得失。”
少校步步紧逼。
“至少,在我看来,当你能做到‘那件事’的时候,你就不会因为有其他赚钱的方法而选择放弃。”
“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说,我会选择赌一把。但是,实际上龙并没有死吧?这不就意味着,我也杀不了龙吗?”
"……"
少校也沉默了。即使向这个男人挑衅,他也没有让我们产生对他笃定的怀疑。
“还有什么问题吗?”三世有些滑稽地摊开双手。
“最后一个。”ED竖起食指说。
“见到龙的时候……你有赴死的觉悟吗?”
“当然。”三世立刻回答。
“原来如此。非常感谢。”
“哎呀,和你们这样谈话,真的非常愉快。希望我的发言,能帮助你们达成停战协定。”
“非常有参考价值,特别是—与龙见面的心理准备方面。”ED用平静的语气说。
于是,三世点点头,把视线投向我。
“先不说这个,莱泽·利斯卡瑟女士?”
“怎么了?”
“你要是在军队里待不下去了,一定要来找我,我会提拔你当干部。如果你愿意,我甚至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心腹。”
“我会考虑的……”
“那么,各位,再见了。”
在印加·穆甘杜三世挥手的瞬间,他的身影就宛如海市蜃楼般摇曳着消失了。
我和ED震惊得不由自主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只有少校冷静地说:“没什么好惊讶的—之前不是听说过,他很警惕暗杀,所以不轻易露面吗?”
“这、这是幻觉魔法吗?我们一直在和他的幻影对话吗……”
“希斯,你早就注意到了吗?”
“我刚才想砍他,但他没有任何反应,所以我就猜到了。”
“你也是够坏心的……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啊?”
“反正也是把他本人从远处投影过来,和当面交谈没有区别呀。”
“那倒是……”ED苦笑起来,少校就继续说道:“但是,有一点非常明确—就是在这里最好不要随便说话。毕竟我们都不知道,这些话是否被谁听着呢。”
然后,他朝我和ED点了点头。
“是啊……”
比如,其实龙是真的被杀死了。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人知道。
我们默默地从船舱里头的暗室走到了外面。我不禁想,在这座水上城市,恐怕有无数个这样的地方吧。
正如莱泽的推测,印加·穆甘杜三世就在隐没于黑暗中的房间里,利用水晶球映出的景象,一直观察着他们三人的行动。
“风之骑士、战地调停士,还有天才女士官,真是一群有趣的家伙。”三世咧嘴一笑。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长相和刚才的幻影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褐色皮肤上布满了由无数防御咒语构成的刺青。
“他们的旅行确实是迫于不寻常的事态……但是……”
说到这里,三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实在难以相信……难道真的就像那名暗杀者在他们来访前透露的那样,‘龙被杀了’吗?”
不过,无论这是事实,抑或另有目的的伪装,对于三世来说,也不过是增加了一项需要处理的事态而已。他对龙有好感,如果龙死了或处境危险,他确实会感到很遗憾,但是这样的事,对他来说已经司空见惯。
“总而言之,关注一下在罗米亚萨卢斯的战争调停情况也没有坏处。”
三世抚摸着水晶球的表面,用指尖轻轻地描画着那里映出的莱泽的脸。
“不过,就这样把她放走,真是太可惜了。”
他喃喃自语道。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露出了与之相称的坦率表情。
*
格奥尔松避开那些劝他品尝胜利美酒的家伙,独自走到外面来。
“唉……”
他喝了酒,也有些醉了,尽管他赢下了赌局,但是他的内心却充满了难以弥补的空虚。
他只能认为,自己完全败给了那个女人,他被耍了—这就是他的真实感受。
“去你的……”他醉醺醺地靠在栏杆上发着牢骚,“竟然把我当猴耍……”
当格奥尔松抬起沮丧的脸时,一艘渡轮正好从他的眼前经过。他不经意地一看,随即“啊”地惊叫出声来。
因为那三个人就坐在船上。
接着,他感到火冒三丈。
都怪他们,我才会这般!
他明明都得到了好处,却觉得有某种宝贵的东西被夺走了,所以只有怒意涌上心头。
格奥尔松反射性地摆出了从军时期形成习惯的姿势—面对敌人,吟唱攻击咒语。
那三个人只顾着说话,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即使注意到也没有用。因为这个咒语的威力足以把渡轮炸成碎片。因为他曾经管理过一个国家的防卫线。
我的、我多年的……这份冤屈,这份怨恨,就叫你们尝尝!
虽然不应该迁怒于人,但这就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所以没有半点顾虑和犹豫。
他瞄准了目标,眼看就要发动攻击—
就在这时,三人之中,那个仍旧戴着面具的男人(不过那张面具好像和刚才的不一样)把手上的白丝手套脱下来,换上了一双露出手指的骑手手套。就在这时,格奥尔松看到了……
那个男人的手背上清晰地刻着一只鲜红的蝎子—“死亡纹章”。
“那、那是!”
酒一下子就醒了,攻击姿势和杀意也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那是一种可怕的古代禁忌咒语,如果试图用魔法解除咒语,它就会产生冲击波,将四面八方都炸得粉碎;同时还会散布诅咒,让所有触及的生物丧命。因此,如果在这里对那个男人进行魔法攻击,这座水上城市就会立刻被摧毁。
为、为什么那个男人会被施下那种可怕的咒语啊!
格奥尔松意识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那个男人在赌场里根本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安或疲惫的样子,但从纹章的颜色来看,恐怕从变化开始已经过去了两个星期,他应该只剩下半个月左右的寿命。
那、那三个家伙……究竟在干什么?接下来又打算干什么?
格奥尔松无从得知的是,在现阶段,就连踏上旅途的三人也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一无所知,恐怕只有神明才真正了解事情的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