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片荒野没有名字。
几乎没有人靠近,也不是任何国家的领土。因此,它没有固定的名称。在大部分的地图上,它都会被标注为黄黑相间的条纹,而这意味着—
“特殊危险区域,奉劝各位不要进入。”
—就是这样。自古以来,除了极少数的冒险者前来挑战,就只有冒死运送货物,企图一夜暴富的走私者才会经过这里。严酷的自然环境保持着原始的状态,顽固地拒绝人类对这片土地的干预。无论是什么人,哪怕是最贪婪的国王,都放弃了开拓这片土地,未能将它据为己有。
理由简单明了—因为这里有一条龙。
*
因为拥有特命特权的ED提出了申请,所以我们得以无条件向最近的七海联盟驻军基地借来了高速强化鸟。我们乘着鸟,来到这片无名荒野的上空,在距离目的地还有一些距离的地方降落了。实际上—
“不行,无论如何,这家伙都不愿再往前飞了。”
其实是握着缰绳操纵高速强化鸟的少校让我们降落了。
“剩下的路程就步行吧,要花一些时间。”
少校一边说,一边给那些焦躁不安的高速强化鸟喂我们带来的浓缩食物,安抚它们的情绪。我和ED都点点头。为了把这些鸟都拴在原地,我们正在把钩子打进坚硬的岩床地面。
天空乌云密布。
我们脱下用于空中机动的防护服,放进高速强化鸟的行李箱,然后就出发了。
把支付了天价才从纳尼亚、索尼娅母女处购得的,唯独显示这片土地的《为国王和叛徒准备的地图》摹本展开,一边确认方向,一边在光秃秃的岩床从地面上突起,就像长满了无数巨型荆棘的土地上前进。
我们一言不发、不声不响地走在路上。
就这样走了一个小时左右,我不由得“呼”地吁出一口气,少校就回过头来。
“还是让利斯卡瑟女士留下来等我们比较好吧?”
听了他的话,我吃了一惊。
“为、为什么?没事的,我不是觉得累了!”
我大声说着,少校却摇了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指你会成为累赘。我们即将见到的,是不可能对人类友好的‘普通的龙’。危险实在太多了。即使被杀也不能抱怨,甚至有可能会死得不明不白。”他说。
“可、可是,既然你们去见龙,我当然也要和你们一起去!”我斩钉截铁地说。
少校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也许你更有资格见到龙。”
我松了一口气。我们再次迈开脚步。
“可是……我们必须告诉龙,它的同伴被杀了。”
我把心里一直担忧的事说了出来。
“是的……真不知道龙到时会有什么反应。但是,如果不是由人类去告知这个消息,可能就会让龙产生可怕的敌意,最后导致所有的人类都被它杀害。总归要有人去做这件事。”
少校就像要仔细琢磨似的说出这番话。这时,ED却插嘴道:“龙已经知道了吧。”
完全是漫不经心的口吻。
我和少校看向他。
“肯定是这样吧?既然龙拥有强大的魔力,如果同样等级的魔力消失了,它肯定不会没有察觉吧。虽然我们不知道罗米亚萨卢斯的龙在何时死亡,但是这里的龙肯定会知道吧。”
“是吧……”
“可是,马克威斯尔,你认为这里的龙甚至会知道那条龙是如何被杀死,为何被杀死吗?”
“你是指,龙会知道凶手是谁吗?这个答案我不会知道,要问一问才行。不过,就算问了,也不知道龙会不会回答。”
“不,我说的未必是这个意思……”说到一半,少校陷入了沉默。
但是,我知道他把什么话咽了下去。是的,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在踏上旅途之前,我就一直在思考这件事。少校肯定也是一样。
然而,ED却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似乎无法理解我们相似的沉默。
“你们两个怎么了?我知道你们很合得来,但也不能把我排除在外吧?”
“呃,马克威斯尔……你真的没想过吗?”
“想过什么?”
“事实上,这个世界上现存的东西里,根本就不存在可以杀死龙的东西。”
“可是,既然龙已经被杀了,就说明有人做得到吧?”
“是的。换句话说……你不觉得这样就只能推导出一个事实吗?要是把这句话说出口,在罗米亚萨卢斯签订停战协定的条件就根本不成立了,所以我至今都没有提过。”
“所以,你是什么意思呢?”
“我觉得难以置信,但世界不会按照我的意愿来运作,所以我也无法明确否定。”
“这真不像你。你就别装模作样了,直接说你是什么意思吧。”
ED追问道,似乎是真的不明白。
“所以—龙比任何东西都要强大,是无敌的存在。这样一来,这个世上就没有其他东西能杀死龙了吧?”
“其他东西?什么东西?”
“所以—”
少校叹了口气,然后说道。
“—就是龙,这种存在本身啊。”
听了少校的话,ED惊得张口结舌。
“这是什么意思啊……”
“所以,我的意思是,只有龙才能与龙匹敌。”
“也就是说……呃……”ED开始用手指敲他的面具,“希斯,你想说的是—‘杀死龙的很可能是另一条龙’—是这样吗?”ED似乎无法理解,再次确认道。
“除此以外,还能是什么呢?”
少校嘟囔着,脸上挂着痛苦的表情。他对龙怀有深厚的敬意,对于他来说,这一定是个苦涩的认知。
“哦?是这样吗?”ED换上了他一贯的嘲讽语气,似乎根本不在乎少校的苦恼,“为什么你会这么想?我觉得这种想法才是无法理解。”
在少校回答之前,我先开口了:“可是……难道还有别的可能性吗?”
“哈?”ED看向我,哼了一声。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
“拥有巨大魔力的龙,难道还要特意拿出一根铁棍,然后把铁棍捅进另一条龙的后脖的鳞片缝隙里吗?”ED摇摇头,似乎在感叹这个想法很荒谬,“为什么要大费周章采取这种行凶手法?为什么行凶后仍然把尸体放置在洞穴之中?如果凶手是龙,难道它还要避免让人类发现吗?难道你们认为这种事有可能吗?”
“呃……是这样没错。”
“但是,马克威斯尔,一条龙被杀害了,这个事实本来就是不寻常和无法想象的。考虑到这点,即使是稍微有些不可理喻的现象也……”
“不,恰恰相反。”ED干脆地说。
“正因为事态看起来如此不寻常和不可理喻,所以解开谜团的方法就更须符合逻辑和实际。事件是在这个世界上发生的。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上,我们就和凶手处于相同的立场。他也必须按照与我们相同的逻辑来生活。如果忘记这一点,轻易地逃往不合逻辑的方向,那么原本能看见的东西也会变得看不见了。”
以ED的作风,这算是非常真挚的话语了。
“但是,龙和我们并不处在同一立场。它所在的层面比我们要高得多了。”
“不,还是一样的。只是龙比我们更优秀而已。”ED断言道,自信得让人害怕。
但是,他的意思却叫人无法理解。龙比我们优秀,为什么却是处于同样的立场呢?
“正因为你们把优劣和存在混为一谈,所以才会产生‘龙是特殊的,把它变成特殊也没问题’的天真想法。反过来说,这样对被杀的龙不是很失礼吗?”
这种强势的口吻让我突然意识到,ED并不是充满自信……难道他是在愤怒吗?
“我也不是不明白你的意思……不过,你别忘记,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少校的语气仿佛理解了ED的愤怒,ED则耸了耸肩。
“我知道……如果见到龙也没有任何收获,就要考虑解开谜团以外的‘其他手段’,对吧?”
“我们的目的只是达成停战协定。对于被杀的龙来说,即使这是不公正的结果,或许也是没办法的事。事后再去掌握真相,即使要花几十年时间也不算迟。”
“问题是在这种情况下,没办法这样断言。我们真的有办法得到宽限吗?”
ED有些无奈,又摇了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
我问ED,因为我只觉得少校的说法很有道理。
于是,ED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回答道:“因为说谎是没用的,所以我和希斯说的都是实话。”
“嗯?”
我完全无法理解,就向少校投去求助的眼神。谁知道少校也抱着胳膊,闭着眼睛,似乎在安静地等待着什么。
“你们两个,这是什么意思?你们究竟在说什么呀?”
“俗话说,尽人事,听天命……但是,我们还算不上尽人事,所以,等到要听天命的时候,我们很悬。”
ED露出苦笑,同时将目光投向地面。我也跟着他,把目光投向脚下。
然后,我有些疑惑,因为我看不到自己的影子。
虽然是阴天,地面也很暗,但我竟然完全看不见影子。周围的光线也没有暗到连影子都看不见的程度。
但是,如果只看自己的脚下,就是一片黑暗。这么说来,好像只有自己周围是黑暗的,光线都是从外面过来的。就像身处室内,从窗户往外面看似的……但这里不是室内,而是野外,没有屋顶。难道是因为云吗?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
"……"
尽管为时已晚,但我也终于发现了。
我战战兢兢地环顾四周。土地凹凸不平,所以不容易分辨,但确实有一条分界线。有影子的地方和没有影子的地方—天空中的某种物质投下了巨大的影子,在地上描绘出了这幅画。
"……"
我咽了一口唾沫,生硬地慢慢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上方。
四目相对。
我感觉全身都被束缚住了。面对这种压倒性的存在,莱泽·利斯卡瑟作为个体的主体性仿佛都已经化为乌有。它是从何时开始待在那里的?或许自从我们到达这里之后,它就一直待在那里?
这、这、这—这就是真正的……活、活的—
真正的龙,就飘浮在天空中,用既庄严又冷峻,犹如闪电般锐利的目光,默默地俯视着我们这三个人类。
2
“呼……”少校先是呼出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问道:“我想问一个问题!你能回答我吗?”
龙的回答,确实就和传闻一样,仿佛直接在脑海中回响似的,清晰地传达给我们。
“是我要先问你们。人类啊,为什么你们会来到这片土地,要求和我见面呢?”
“这是因为……”
少校正要回答,ED就插嘴道:“你如果知道同伴死了,为什么不采取任何行动呢?”
对于这个直接的问题,龙毫不犹豫地回答:“不是同伴。只是属于同类而已。”
我们惊讶得倒抽一口气。然后,我大声问:“那、那么,是你杀死了它吗?”
我鼓起勇气提问,龙却干脆地无视了我。
“你们还没有回答问题。为什么要来见我?”
ED回答道:“是为了向你提问。我们就是为此踏上旅途,来到这里。”
“是因为你认为,我会有你想要的答案吗?”
“我认为,会有这种可能性……关于如何才能杀死龙,你应该会有答案。”
“那种事,简直轻而易举。”龙说得很简单。
我们哑口无言,龙很快就继续说:“这个世上并没有不灭的存在。无论是我,还是我的同类,总有一天会不复存在。要杀死我们,实在简单。因为我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背负着死亡的命运,等于注定要被杀死。要杀死我们,不需要任何能力—只要持续地等待,无论怎样的存在都有可能杀死我们。”
“原来如此……”ED点点头。
然而,接下来他说的话,却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你似乎知道,栖息在被我们称为罗米亚萨卢斯的土地上的那条龙被杀的原因。”他满怀信心地断言道。
我和少校不由自主地把目光从龙的身上投向了ED。在龙的影子之下,我看不见那张面具下的表情。
“……”龙沉默不语。
因此,ED继续道:“否则,就无法解释你为何不采取行动—即使你不在乎,也无法解释另外五条龙为什么没有采取行动。在同类消失后,没有生物会不警觉这种情况是否会危及自己。我也考虑过,或许你们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所以才会一边旅行一边等待了半个月,但是至今都没见你们有所行动,那么理由就只有两个。”
面对初次见面的世上最强的生命体,ED毫无顾忌地进行分析。
“第一个理由,或许龙本身就在渴求死亡。这样一来,只是等着被杀也不奇怪。但是,现在见到你,我就确信不可能是那样。”
“呵—你为什么这么想?”
这时,龙第一次表现出对ED感兴趣的态度。
“因为你主动出现在我们面前。如果只是等着被杀,就不可能采取这种类似威吓的行动。而且,即便是现在这个瞬间,你也可以肆无忌惮地杀死我们,因为你甚至没有放下攻击姿势。”
“人类啊,如果你们希望,我很愿意试试看。”
龙的口吻仿佛是在冷笑。但是,ED没有退缩。
“我希望你能先听我说完。至于不采取行动的第二个理由,我认为这个猜想是正确的。是因为你知道罗米亚萨卢斯的龙的死亡原因,而且你知道那种方法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威胁。说得更准确些,那种方法只能杀死罗米亚萨卢斯的龙。以上就是我的见解,我有说错吗?”
ED说的话让我和少校目瞪口呆。这个蒙面男子,旅途中一直伴有生命危险,却一直在确认龙是否会移动,然后思考这样的事情吗?急于赶路的我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其他的龙没有任何行动?
ED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响亮。
“那么,你们和罗米亚萨卢斯的龙之间有什么区别呢?唯独那条龙有,其他龙却没有的主要元素是什么呢?这么简单的元素,根本都用不着考虑!”
他一边说,一边剧烈地摇晃着身体。
“是‘人类’吗?”龙抢先说了ED要说的话。
ED点点头。
“是的……‘栖息在人类附近’—恐怕这就是一切的关键。除此之外,龙根本没有原因,也没有理由会被杀死。所以,比如在这样的地方,就绝对无法杀死龙。只要龙不主动接近人类—”
ED抬起头,像是在瞪着龙一样。
“即便如此,那又如何呢?”龙的声音听上去没有丝毫动摇。
“一条主动接近人类的龙,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人类啊,这与你们的世界又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确实是有关系。”
与之相对,ED有些无法冷静,不住地摇头。
“对于你们来说,人类的处境无关紧要,但对于我们来说,龙的存在却是生死攸关的问题。除非我们能查明龙是如何被杀死的,否则就会有数以万计的人类的命运,遭到不公正的歪曲对待。”
听了ED这番话,龙给出了冷冷的回应。
“如果这个事件在人类世界里难以整理,那你就当它是被其他的龙杀死的。”
“但那不是真相!”ED突然大声怒吼道,“不可能是被龙杀死的!凶手是人类!”
“那么,为什么被你们称为罗米亚萨卢斯的土地上的那条龙会被杀死呢?”
“因为那条龙喜欢人类!”ED的声音变得尖锐,“所以它和人类接触太多,才会导致它被杀害—但是,我们绝对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否则……否则,人类这样的存在不就太可怕了吗……”
我几乎能听到ED咬牙切齿的声音。
“你是说,人类并不是可怕的生物吗?”龙的声音,仍旧是那么冰冷。
“你右手上的刻印……不就是人类的所作所为吗?你不觉得可怕吗?”
“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也目睹过很多可怕的事情,而且,它们几乎都是人类造成的。但是,希望让这些可怕的事情消失的,同样也是人类,所以我……”ED的话说到一半。
“你希望让它们消失吗?是这个意思吧?”
就在龙说出这句话的瞬间,ED的右手猛地自动跳了起来。手套飞了出去,露出下面的纹章。只见纹章发出耀眼的光芒,然后就爆炸了。
“砰!”
耳边响起了巨响。ED的右臂从手肘开始,全都变成了细小的碎片。
“呜!”
ED的脸因疼痛而扭曲,他忍不住跪下来,倒在了地上。鲜血从手臂上那些不平整的切口滴落到地面。
“这下就有一个可怕的东西消失了。”
龙的声音宛如冰雨般从天而降。
绝对无法解除的死亡纹章的咒语,就这样被龙轻而易举、毫不留情地消灭了……同时,刻上这个纹章的ED的右臂也……
“呜……呜呜呜呜……”
因为肉体被强行扭断的剧痛,ED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呻吟。
“你干什么啊!”少校脸色铁青,大声喊道。
“是那个人说想让可怕的东西消失。”龙平静地说。
“但、但是,这也太牵强了!”
“那么,被强行夺去性命的龙,当时有余力接受这样的抗议吗?”
听了这句话,少校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而我—
“呃,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呆愣了一会儿,才踉踉跄跄地靠近ED,伸出手,想要处理伤口。
但是,没等我做到,ED就站了起来。
“你说得没错……希斯,我们没有资格抗议。”
沙哑的声音里,蕴藏着坚定的意志。
“马、马克威斯尔……”
ED无视少校的呼唤,脸色铁青地望向天空,望向龙。
“不过……我稍微放心了。”
“什么?”
“我原本还以为龙也许是无情的存在……不过,你们的确还是有‘愤怒’的情绪……如果同伴被杀的怨恨,能以一只手臂作为若干补偿,这交易就太划算了。”
这样嘟囔的时候,他按住的右臂的切口还在不住地流出血来。
龙没有反应。
“而且,我确信—现在正是提问的时机,我来这里见你,就是为了这个真正的问题。”
“你要问什么?”
“你们这些龙,为什么不攻击那些可憎的人类,进行报复呢?这个理由,我现在还不能问。因为我们还没有解开谜团……现在人类还没有资格问这个问题。”ED喘着粗气,小声说道。
不知为何,即使荒野上刮着风,我们也能清楚地听到他的声音。过了许久,我才意识到,声音的增幅是因为龙的魔力。
龙似乎在认真地听ED说话?
这种影响也波及了我们。
“但是……但是,希望你告诉我。对于我们人类来说,或许真正的威胁并不是你们这些活着的龙,而是那条死去的龙,是这样吗?”
ED的话让我一头雾水。接着,龙的回答也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是否将其视为威胁,或许人类的价值就在于此。”平静的声音里,仍旧没有一丝动摇。
听到这个回答,ED点了点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希望你先等等。等我把你们应该也还不知道的行凶手法弄清楚后,一定会来告诉你。是啊……我还无法相信。龙真的就那样任凭人类杀害吗?”
“那是随着它的死亡而永远失去的心吧……”
“你们果然都对它的死亡感到绝望了。不过,希望你等我解开谜团之后再来判断。”
“人类啊,你是在和我交涉吗?”
“是的……因为我是战地调停士,我的工作就是使得原本无法相互吻合的两颗心达成一致。”
即使手臂被切断,还承受着身体被撕成碎片的剧痛,ED仍然怀着强烈的自豪感说出了这句话。在我听来,就是这样的。
龙沉默了片刻。
“总、总之,先止血!利斯卡瑟女士!”
少校抱住ED眼看就要倒下的身体。
“好、好的!”
我慌忙从腰间的袋子里取出绷带和药品,准备处理伤口。然而,我没能实践我的想法。
一股无形的冲击波突然将我和少校吹飞,把我们从ED身边拉开了。
“哇!”
那是龙的魔力。我们根本无法抵抗,只能在地面上翻来滚去,即使停下来,依旧无法站起身。
“呜呜呜……”
就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上面压制着我们的身体,我们的身体又像成了铁块似的,总之,哪怕是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马、马克威斯尔!”
我听到少校挤出这样的声音。还能说话就已经体现了他惊人的能力,然而,即使是风之骑士,似乎也无法做出任何肢体动作。
我们亲身体验了龙那压倒性的力量。例如,如果对一支军队使用这种威力,那么士兵、装甲马、强化鸟、魔力武装舰队等构成军队的所有事物都会寸步难行,无法对任何地方发动进攻,最后只能在原地活活饿死吧。即使世界上的所有军队联合起来群起而攻之,肯定也只有失败的下场,这就是活着的龙的魔力。
ED还是继续仰望着龙,丝毫没有理会动弹不得的我们。
在某种程度上,ED的眼神可以说是毫无杂质。面对这样的眼神,龙终于开口了。
“你是说,要解开谜团吗?”
“是的。”
“你认为这是死去的龙的愿望吗?”
“我不敢肯定。但是……但是,我无法容忍龙的死亡给今后的世界带来不好的影响。”
“在旅途中,我们听了那些与龙见过面的人的故事。几乎所有的人,无一例外,都说龙丰富了他们的精神,他们也以此为豪—如果龙就这样简单地消失了,那么这些人的心情,还有他们拥有这种心情的事实,都会变成谎言……”
ED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焦点。
“我……讨厌这样的事。再也不想遇到这样的事了!”说着,他一个踉跄,终于倒在了地上。
然后,我的双眼确实看到了……这时,龙微微地眯起了眼睛。我不知道那个表情意味着什么。但是,龙代替昏倒在这里的ED,看向我和少校问道:“这个人过去发生过什么事吗?”
“咦?”
“这个人刚才说‘再也不想’……这不是意味着‘曾经发生过同样的事情’吗?”
听了这句话,我恍然大悟。然后,我听到少校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
“这……”
“和这个人戴着面具有关系吗?”
“尽管他是我的朋友,我也不能擅自把这件事说出来。但是,这个人曾经失去过属于他的世界,所以……”
“对于会有某些东西消失这件事,他无比认真,是这样吗?”
龙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理解了。
对于我来说……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听得一头雾水……
汗水从额头流进眼睛,我下意识地用手擦了擦,咦?然后才注意到,不知不觉之间,身体已经恢复自如了!我跳了起来,少校也同时站了起来。
我们跑到ED身边,只觉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倒下的ED还没有恢复意识,然而,他的右臂,刚才明明已经变成碎片的右臂,就像无事发生似的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是、是幻觉吗?”
“不,地上全都是血呢……龙确实把我们吹飞了一次,然后就用魔法治好了……不,是让一切恢复原状了。”
少校用缓慢而切实的动作抱起ED的身体。
“你们告诉这个人—”
龙的声音从天而降,我们都抬起了头。
但是,龙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和出现的时候一样,不知何时就消失了。只有声音还在原地回响。
“既然向我发誓了,就一定要解开谜团—在那之后,才是他要求的‘交涉’。”
龙的声音变得越来越遥远。
“等、等一下!”
少校喊道,但是龙的气息逐渐减弱,接着就完全消失了。
我们哑口无言,只是仰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过了一会儿,为了设法改变这个困境,我开口说道:“但、但是……龙这种生物,比传闻中要仁慈呢。同伴被杀了,还帮忙把ED的手臂治好了……”
“不—倒也不是。”少校压低声音说。
我疑惑地看着他的表情,他就点点头,然后拿起ED的右臂,举起来给我看。
“啊……”我不禁叫出声来。
我看到,右臂确实是恢复原状了,而且原封不动地刻着死亡纹章。
“它、它明明说消灭了……”
“果然,龙并不是怜悯我们人类—只是暂时保留了对这件事的判断。”
在荒野上,少校严肃的声音夹杂在风声之中,让人很难听清。刚才就连ED沙哑的声音都能清楚听见的空间已经不复存在。
就这样,龙出现在我们的旅途之中,丝毫没有帮助我们解开谜团,只是给我们的使命增加了更多的负担,随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3
听说有人时隔三十年,在无名荒野上目睹龙在空中飞行的身影,平时在困难水路担任领航员的阿纳斯急匆匆地赶往现场。然而,当他抵达的时候,龙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目睹世上所有的龙—这一持续二十多年的梦想,再次遭受挫折。
“可恶,我还以为是可靠的情报呢。”
他摇晃着那具横竖看来都很巨大的身体,懊悔不已。
“阿纳斯,你也不走运啊。”熟悉的酒馆兼食堂的老板嘲笑他说。
“你已经来过这里十次了,每次都是你回去之后,就会有龙的传闻开始流传。”
“真是的,有时候我都会想,龙可能早就认识我了,在逗我玩呢。”
他坐在吧台,一边喝着希基酒,一边发牢骚。
“不过,你还真了不起。你已经见过五条龙了吧?该不会是历史上第一个见过那么多龙的人吧?”
已经和阿纳斯很熟悉的当地常客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样的人,就叫作真正的冒险者吧?”
“别说了,我连世界冒险者协会都没加入,只是个非法冒险者罢了。”
阿纳斯苦笑着摇了摇头,那个男人就气愤地说:“那种协会,就是给纨绔子弟准备的。他们支付昂贵的入会费,就只是为了装出冒险者的样子。所谓冒险者,就是像你这样,把自己赚来的钱都投入其中,不顾自身安危,到处去探险的男人。”
“哎呀,协会里也有很出色的人,不要这样说吧。”
阿纳斯笑了笑,喝了一口希基酒。接着,他又被人拍了拍肩膀。
“阿纳斯,你才是男人中的男人!”
“谢了。”
这时,从酒馆的里头,传来了其他客人点菜的声音。
“不好意思,再来一盘干蒸涅米鸡肝!”
声音听起来特别兴高采烈,阿纳斯不由得朝那边瞥了一眼。
只见一个戴面具的男人、一个年轻女人,还有一个身体健壮的男人坐在那边的座位上。他们看起来像是军人,却散发出一般军人所没有的自由气息。
阿纳斯有些吃惊,但不是因为那名蒙面男子。在这种偏远地区,戴面具的人并不罕见,也没有人会特意去打听这种事。吸引他目光的是另一个军人模样的男人。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老板把他们点的菜端到餐桌上。
“你怎么老是吃这个,已经是第三盘了。”
“哎呀,我有点贫血,要多吃些来补血。”蒙面男子开玩笑地回答。
“而且,这里的饭菜确实好吃。即使是为了补血,我也想挑好吃的来补呀。”
“就算拍我马屁,也不会给你少算账的。”
老板嘴上是这么说,但是看到客人津津有味地品尝自己做的菜肴,还是相当高兴。
“嘿……”阿纳斯不由得感叹了一声。这些人乍看之下穿着并不讲究,但是长年累月培养出来的识人眼力告诉他,他们恐怕是拥有相当地位或肩负重任的人。不过,他能看出,他们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没有半点虚假。完全没有那种“大人物”惯有的“昂贵的就是好东西”的狭隘思维。
所以当老板回到吧台时,阿纳斯问他:“那边的是什么人?”
“就是刚才进店的,以前没见过的客人。”
“看他们好像很习惯呀?”
“大概是习惯旅行了吧?这么说来,刚才好像听他们说,在无名荒野上走了一趟什么的……”
“你说什么?”
阿纳斯的眼神变了。
“这么说来,他们看见龙了吗?”
“这就不知道了……”
老板的话音未落,阿纳斯已经站起身,朝那三人走去。
蒙面男子正在狼吞虎咽,另外两人则是哑口无言地看着他。
“呃,不好意思。”阿纳斯说。
“什么事?”仿若军人的男人抬起头。
“听说你们在无名荒野上走了一趟,可以把详情告诉我吗?”
“嗯,当然可以。”
男人指着空着的座位,点了点头。
“谢谢。我的名字是—”
“是阿纳斯·普兰特吧?‘寻龙的阿纳斯’,相当有名的。我知道你。”男人笑了起来。
“真是荣幸啊。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希斯罗·克里斯托夫。”
阿纳斯听了,大吃一惊。
“那么,你就是‘风之骑士’吗?”
“确实有人这么称呼我。”
“很高兴见到你。”
阿纳斯伸出手,希斯罗就和他握了手。
“你要问的,当然是关于龙的事吧?”
“是的。你们在荒野上行走的时候,有注意到任何奇怪的事情吗?什么都可以,只要说些小事就好。”
阿纳斯这么说的时候,坐在希斯罗旁边的年轻女人“呼”地叹了口气。
“嗯?”阿纳斯看向她,希斯罗就说:“啊,还没来得及介绍。这位是莱泽·利斯卡瑟,那边戴面具的是爱德华兹.T.马克威斯尔。”
“请多关照……”
名叫莱泽的女人点头致意,表情略显僵硬。而名叫爱德华兹的蒙面男子甚至没有从食物之中抬起头来,只是说了声“你好”。
“请多关照。”
阿纳斯点点头,然后重新看向希斯罗。
“那么,关于龙的事……”他兴冲冲地问。
但是,希斯罗摇了摇头。
“非常遗憾,并没有任何特别的事情。当时天空中乌云密布,即使有龙在天上飞,我们也看不见。”
听了这个冷淡的回答,阿纳斯并不气馁,坚持问了更多细节的问题,但是希斯罗仍然一口咬定“什么都没有”。
“是吗……”阿纳斯显得非常失望。
“抱歉,我们让你白期待了。”看到阿纳斯如此沮丧,希斯罗心里有些不忍,就安慰道。
“没关系,这是常有的事。我已经习惯了。”
阿纳斯勉强微笑着摇摇头。这时,莱泽小心翼翼地插嘴道:“可是……为什么你对龙这么执着呢?恕我冒昧,像你这样的人,在社会上……”
听了她的话,阿纳斯耸了耸肩,轻轻地摊开双手。
“哎呀,小姐,这就是价值观的差异。对于我来说,见到龙的第一眼,身体就像有一股电流通过,这种感觉比起胸前的勋章要来得刻骨铭心啊。”
“但是,不也会给日常生活带来很多苦处吗?”
“哎,大概是我在这方面很迟钝吧,一点都不觉得苦。”
他咧嘴一笑,然后对莱泽眨了眨眼。
“龙吗……”
“对了,如果你们有兴趣的话,可以去一个叫罗米亚萨卢斯的地方看看。那里的龙对人类非常宽容,只要有当地管理人的许可证,立刻就能见到它。不过,还是要花一笔巨款。”
“你是说,罗米亚萨卢斯吗?”
莱泽垂着头,脸上的表情也不太自在。尽管如此,她还是提出了问题。
“请问,你是见过那里的龙吗?”
“是啊,已经见过五次了。因为很容易见到,所以不算什么冒险。不过,与龙见面真的很开心。只要存够钱,我就会去见它。”
阿纳斯眯起眼睛,露出愉快的表情。
“就在大约五个月前,我才刚去过一次呢。它还是像往常一样,不知道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而且它说的话高深莫测,我几乎都听不懂。但是,嗯,是啊……只要见到龙,我就觉得人生充满了勇气啊。”
“是吗……”莱泽低着头喃喃道。
我觉得很难受,实在无法再继续听阿纳斯先生说话了……
踏上旅途之前,当少校得知阿纳斯先生是其中一名犯罪嫌疑人时,曾经说过:“这个人,根本不需要我们去找他。只要散播关于龙的传闻,三天之内他就会自己飞过来。”
于是,就像少校说的那样,我们去见龙之前,就事先委托七海联盟进行了一系列的情报工作。但是—
但是,不可能是这个人……
这位阿纳斯先生将成功和荣耀都抛于脑后,把整个人生都奉献给了龙。他根本就不可能被称为嫌疑人。他的立场就是完美的受害者。如果知道罗米亚萨卢斯的龙已经被杀了,他该有多悲伤。
用ED的话来说,“如果是他杀了龙,肯定早就下手了。而且,他肯定不会不知道,如果龙出了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和龙见过那么多次面的自己。所以,他不可能临到下手的时候,还满不在乎地出现在行凶现场”。即使在我这种不擅长推理的人看来,他的清白也显而易见。
说到ED,面对之前那些见过龙的人的时候,他都会贪婪地问个不停,面对阿纳斯,他却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吃着饭菜。大概是还不太有精神吧?虽然手臂已经恢复原样,但是他可能还没有从受伤和失血带来的精神冲击之中恢复过来。至于少校和阿纳斯先生,则仍在交谈。
“对了,普兰特先生,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
对于少校的问题,阿纳斯先生苦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我来这里之前就把工作方面的预约全部拒绝了,所以接下来会有半年的空闲时间。我打算在这附近逛逛,反正也没什么要事,就考虑在某个矿山找份工作。”
“如果是这样,你愿意当我们的向导吗?”
“你们的向导?即使是危险的地方,风之骑士也不需要什么向导吧?”
“我们不是单纯要经过,而是要在那里找一个人。而且,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巴特洛古森林。”
“什么?那种地方居然有人居住吗?”
“是的,那个人的名字好像是叫拉尔萨罗夫,但我们不知道他的详细信息。我们有事要办,所以无论如何都要见到他。”
没错—那个叫“拉尔萨罗夫”的人,就是这起事件的第五名嫌疑人,他的背景完全不明,在某种意义上是最可疑的人。在罗米亚萨卢斯,他自称是一家贸易公司的成员,但是调查显示,那样的公司并不存在。
其实地址也不知真假,但因为实在太可疑了,所以我们必须要去那个地方看看。
“嗯……好像有隐情啊。”
“你愿意接受吗?”
“如果能帮上忙的话,我很乐意。况且巴特洛古森林,我以前也去过三次。”
“谢谢,帮大忙了。”
少校和阿纳斯先生又握了握手。这时,ED抬起头来。
“呃,阿纳斯先生。”
“怎么了?”
“等你见过所有的龙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觉得这个问题非常无礼,正打算责备他,阿纳斯却领先一步,爽快地回答:“嗯,我打算再和它们见一次面。对了—”
他咧开嘴笑了。
“希望下次再见的时候,不只是见面,还能和它们成为朋友。”
“原来如此。”
ED点了点头,似乎认可了这个答案。然后,他低下头。
“我不是希斯和莱泽女士那样的专家,肯定是最容易给你添麻烦的人,但还是麻烦你当我们的向导。”
这个性格乖僻的人,居然一反常态地表现得如此诚恳,我和少校都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就领悟了。
虽然无法用语言表达,但是ED正在为龙的死亡,向阿纳斯道歉。“好啊,交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