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城历来有三好。
朱雀大街朝东边的百年蜜饯铺子,玉桂楼年年牵动民心的花魁选秀,还有就是,陵公子。
据说此人才貌无双,出身显贵却不喜庙堂之争,清俊温雅,极是亲近人。
遥想当年琉王爷战死在远疆,前皇帝为了表示嘉奖关怀,将他唯一的遗子接入宫中由太后抚养。复又在都城择了一处府邸作为赏赐,原是指望虎父无犬子,能为朝廷能多添一员猛将。
谁料想,此子长大之后不爱武装也罢,明明满腹经纶却偏偏喜欢当上了描红抹绿的戏子,时不时聚众唱上两出,直直叫前皇帝大大跌了眼睛。
不过,这也没有什么打紧的。那陵公子仗着自己长得唇红齿白讨人喜欢,太后在世时就对他恩宠有加,还不忘给他寻了个逍遥王的名头,望他一生无忧安乐。
可见命好,是何等重要的事情。
我对此人空前高涨的好奇,原是由于燕畟那位顶顶宝贝的娇妇篆桐。
那日她来卫府做家常闲聊,偶提及此人便面色潮红,赞口不绝,言下还颇满上了些隐隐藏不住的的微憾之意。惹得一旁我那位深以为自己天下无双的燕畟表兄大受打击,难得郁郁寡欢了好一阵子。
再者,就是那位资深戏迷卫老妈。
她在都城耳濡目染了一段时日,得幸有回在一次宴上远远瞧得了那位公子的风姿。
此后每每说起此人,都不忘恨恨地看了一眼坐在大厅喝茶听笑话的卫子玄 ,说是自家儿子虽然长得好看,但比起那陵公子来,未免略显阴柔了些。
卫子玄生平便是恨有人说他长得好看。
现如今在自家亲娘的嘴里居然还输给了一个喜欢涂脂抹粉姿态当戏子的人,心里不免大怒。可偏偏那位他瞧不上眼的陵公子,却貌似个各方面都顶顶难比下去的对象,嘴上争辩起来难免吃了不少暗亏。
故以上种种下来,我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陵公子,满满填上了敬仰之意。
而此时,我躲在路边的草垛里,觉得自己华丽丽地悲催了。
以前被卫老妈硬拉着去园子里听戏文时,我虽不耐烦,却也能一边磕着零嘴,顺便挑自己不算讨厌的桥段。
就好比如,戏中每每荒山野岭夜黑风高女主凄苦无助之时,少不得有俊美的少侠跳出来相救。结果当然是朗才女貌结成连理一枝,瞧着恶俗,却好歹皆大欢喜。
而现在呢,我强忍住想要打个大大的喷嚏的冲动,一面深感这世间最最不靠谱的,果然还是是戏文这种东西。如今此时此景,别说什么热血少侠,连个鬼影见不着。约是我的命数果真不好,不过出来看个热闹,也诸事不顺。
昨日晚间,香馠一直在我耳边念叨,说是平日深居简出的陵公子今日会去京郊赏景,且消息来源绝对可靠。
这丫头自打回来都城,就同如鱼得水般自在。
她自幼在都城长大,凡事都熟络了许多,这陵公子的诸多事情,我多半也是从她嘴里听来的。既然如此,我实在没有道理不赶过去看一看这位仰慕对象的。
悔就悔在,我实在低估了都城民众对那陵公子的满腔热忱。城郊人头攒动,居然比城里还热闹几分。一下马车,我新穿的绣鞋被络绎不绝的人流踩了好几脚,乌乌一团黑也就罢了。
最离谱的是,我这个名副其实的路痴,不过去主动问个路,还同香馠及车马挤散了。
于是接下来,我是一路倒霉到底。
先是被人指迷了方向不说,想雇俩马车回去又遭一个恶贼将钱袋摸了去,晌午实在饿得慌,摸了一把路边农庄的苞米吃,还被一只掉秃了毛的狗给撵上了半天。
如此一来,本来就已经模糊的方向这回迷得算是彻底了。
眼见着那只多管闲事的小畜,心满意足的叼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肉骨头乐颠颠地跑开了,我才心有余悸地从草垛里爬了出了。
此时天边居然还应景地响起了几声闷雷,几滴小雨飘了下来。
于是,我今日的悲愤,也就算抵达顶点了。
好不容易赶在倾盘大雨泼下了之前,寻得一处可以歇身躲避的路亭。我赶紧拾了些还未湿的干柴勉强生了堆火。
虽然天不冷,着了湿裳总归是不甚舒服的。
顺便,再用斜眼瞪了瞪旁边莫名其妙自动自觉地贴了过来的那只。
哼,别当我真不认识了,打从冲进这小破亭的第一个照面,我立马就把他认出来了。
之前,看他坐在路旁的凉茶摊,眉目狭长面目清秀好看得紧不说,关键是浑身上下俨然一副江湖大侠正气,我才眼巴巴上前问路的。
结果居然被指到了此等荒野之地,亏得现在还好意思打算坐享其成。
我重重地哼了一声表示我的鄙视,他倒泰然自若地扬起脸来笑了个春风满面。
“这位姑娘看来面熟的紧。”
我非笑似笑地瞟了他一眼:“倒真难为您了,那什么一朝东第三个路口左拐上桥前行右拐,这般顺口胡诌的路,您居然还记得住。”
他居然还一派坦然:“怎么,姑娘还没有找到凤栖谷么?
我索性连话都懒得回了。
他又笑了笑,心情甚好般复又道:“姑娘有所不知,我教的那条,原是近路。”
“当真?” 我抬起头来,半信半疑。
“姑娘担心什么?”他用眼角凉凉地上下将打量了我一番,“我府上舞姬,也是比你好看上几分的。”
我自然是怒了。
不过,我更想去凤栖谷。
唉,也不知道那什么陵公子的,这个时辰了还在不在那里。
这场大雨歇得很快,周围的景色也越发好了起来。
那个自称唐锦的人吹了一声奇怪的哨子,一匹相当神气的黑马居然从远处的林子里跑了过来。
马倒是好马,就是可惜没有跟个好主人。那个登徒子用手环着我的腰间,神色甚是得意。我暗暗打定注意,如果他再有什么非分的动作,我便张口咬下他臂上的肉。
不过,真如这个不着调的唐锦所说,我是大大地惊喜了一番。
说实话,我也算不上对花草多有研究,可到底跟着老爹长大,他屋脚的那些宝贝破医书,打小就被我当图画小册来看待。
如果没有认错的话,面前这些妖艳而诡异的半人高黑紫色花朵,不光只是长得古怪那么简单,它还有个顶顶古怪的名字,叫做貘离。据老爹说此物生在峻山无人之高岭极是难养活,市面上往往是一株千金难求。
老爹在我面前唠叨过无数次深憾此生未能得一见。可如今却漫野遍地如野草一般,哪有半点传说中的珍贵。
我们来的时候,正好赶上了花开的好时分。
这也是此花顶顶神奇的地方,三年一个花期,却只开一日便凋谢了,后再花上三年才能结出小小一枚紫色果子。
而这种东西,据老爹讲来可是医界顶顶稀罕的宝贝。当年他的手上那颗据说也是当年造化好的缘故。而我呢,也是用了那颗被他奉为仙品的东西,才有了日后的一些机缘。
只是,如今想来,那些机缘,真真是不要也罢的。
我立在花间,东张西望着实有点不知所措。正踌躇万分,偏某人还站在不远出笑吟吟问道: “如何,今日不能算是白来吧!”
我不免诚实应道:“确是甚好的,倒多亏今日你骗我来此。”
“咦,这倒奇了,我怎是骗你?”
他居然还好意思疑惑?我愤愤然,“如何不是,我明明问你如何去凤栖谷”
“那,你今日去凤栖谷作甚?”
我在心里不多不少地鄙视了他一下,这等盛事都不知道,刚才居然也好意思介绍自己是都城人。
“自然,是要去看一眼陵公子。”
“那不就成了”
他笑眯眯地用手尖指了指自己,“我,便是你要找的陵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