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番虽倒了大霉,却便宜了老爹。
别看他整日喜好吹嘘自己的医术,在洛晏城的行情却不见得有多好,时运差的时候,隔壁接生小牛犊的活技也不嫌弃。
而此次刀伤,多少也证明了他好歹有一些手艺的。我的伤口后期愈合之快,连陵王府里那些自持清高的医大夫,这段时日都爱来府里寻他谈上几个时辰。
老爹得意之余,对我下手也越发凶狠了起来。
自然,那位顶顶金贵的陵公子,功劳是大大不可没的。
他的陵王府俨然成了我的私人小厨房,两朝皇帝打赏的珍品药材,让他源源不断地给送了过来,着实让旁人感动不以。
卫老妈每日在我面前念叨这些的时候,直叹天下怎会有陵公子这般人才。那种抱憾不已的势头,大有恨不得将自己儿子重新生过一回才甘心,且最好还是能长成陵公子这般讨喜模样。
我在床榻缠绵了数月后,也算等来了两个好消息。
一来,我终于在老爹的同意下可以下床在院内行走。
而另一个好消息则是,老天总算开眼,方芷澜终于昨日抵达都城了。那卫子玄到底舍不得放她一个人在洛晏城呆着,之前的推三阻四,不过都是以退为进的手段,不想担上薄情负义的名声罢了。
我私以为,他大可不必如此。
累得众人在一旁乱猜疑不说,这方芷澜人一回府,便不忘赶紧来我跟前讨要说法。
倒真是会挑时候,卫子玄前脚刚出了门,她已经端端坐在了我的榻前。泪眼盈盈一脸苍白娇弱的脸色,着实让我这个名副其实的病号羞愧了半天。
怪就怪老爹,今日也不知道给我下了什么方子,喝下去只能毫无力气地躺在床上,脸色却真真赛过春日枝头上的桃花。
现如今,却只能这么干巴巴地躺着,谈起话来真真大大丢了气势。
“你为什么一定要他呢?你说过的,你,会成全我们。”
“九姎……这些话,你忘记了么?”
她多久没有这么喊我的的名字,我都已经不记得了。
这么长的时日里,我们住在同一处,可平日连碰面的机会都少的可怜,即便是见着了,她的脸也总是埋在卫子玄的胸口,叫人看不清楚她的神情。
是的,我分明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那时是什么时候呢。
那时,我还把她当作自己的姐妹,我对她好的那会儿,恨不得将连有一块饼子都要分半给她吃,哪管她稀罕不稀罕。我同她一起的时候,感情好到连张陶都吃起醋来。
那样的日子,明明就在我的脑海里,却似乎从未发生过。
真真是,世事难料。
事到如今,我们两个之间,连叙旧的情分都谈不上有多少。
我恍恍惚惚地忆起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卫子玄的情景,像是一朵清雨后的杏花,真真粉薄红轻掩敛羞。
我那时就想,这样的女子,大约任何一个男子看了,便都会动心吧。
结果,一语成谶。
我没有出声,屋子里很静,燃香袅袅。
方芷澜似乎斟酌了片刻。
她缓缓地转过身,状似关怀般将屋里的门窗统统闭了起来,再侧着身子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慢慢地朝着我走了过来,
几乎毫不意外地,一丝讥笑从她的嘴角浮现出来。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安排好了人,然后自己跑去替他挨那把刀子?”
她一步一步地逼近我,刚才还凄迷绝美楚楚可怜的脸上此刻居然挂满了刻薄的鄙夷。
“九姎……你以为你耍了这些手段,他就会喜欢你么?”
她笑了笑,俯下身贴着我的耳边细声细气地低语:“只要有我在,你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这才是我熟悉的方芷澜。
只是,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张陶私下也不知教训我了多少次,我却半分长进都没有。分明知道她原本就是这般面目的,我却依旧似个傻瓜般楞在那里,半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我刚嫁入卫府的那会,初初在院子见到她,简直是惊喜万分。
我开开心心地迎了上去,那时的我,全然不知道她便是卫子玄口中的心爱之人,还满以为她不过是卫府的访客。
也是如同现在这般,看着她亭亭玉立地站在园里花架下,用精美的帕子掩着嘴,细声细语说着那些让我如坠万丈深渊的话语。
“九姎,那张陶不聪明,你也不过是个傻子罢了”
“……要不是为了接近卫子玄,我怎么同你们交好?
“你以为换了个身份,就能得到他么?”
“你敢么,和我下个赌注?……”
我还记得,我那时迟疑地靠近她,努力伸出手,尽管我已经狠狠暗暗掐了自己好多遍,我却依然觉得,这肯定不过是一个梦罢,我碰一碰便会醒过来。
可方芷澜却突然掩去了之前所有的得色,一脸惊恐万分地看着我:
“九姎妹妹,你,别过来……!“
“别伤害我,我同卫郞,是真心想一起的。”
接着,卫子玄不知怎地,从我后面黑着脸走了过来,照旧对着我大大咆哮一番,然后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的澜美人扬长而去,只留我一个人楞在原地发呆。
我忘不了她依在他的怀里,不着痕迹地对我露出的那副冷笑。我竟从来也不知道,我一直满心以为的那个纯善女子,演技竟如此之好。
“这些年了,你整日装成这副娇弱的样子,究竟是不累么?”
方芷澜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我何必装呢,我给自己喝了些药,身子原本就会变得差些!”
“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要不择手段的。”
张陶得讯匆匆赶来的时候,我正站在院子里,出神地看着一株兰花发呆。
皎皎明月当空,怒放的兰花越发晶莹剔透,香气扑鼻。或许身子刚刚初愈的缘故,我端着自己最爱喝的小酒,不过才抿了几口,居然感到了些许薄醉。
这小酒,是我在白日威胁了香馠那丫头许久,她才好容易瞒住老爹,苦着一张小脸给我弄上了这么一小杯。之前我还埋怨她小家子气得紧,如今这看来,倒是我高估了自己的身子。
“张陶,她白日已经来过我这里了。”
“你老实同我说,你当真,已经忘了她么?”
张陶迟疑地着着我,几乎是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将自己衣袖轻轻撸起,“九姎,如果可以忘……那件事情的,我是断断不会求你。”
那条曾经深可见骨的刀疤丑陋地蜿蜒在他的臂间,我只得默然不语。
“九姎,夜深了……”
“他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