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卫府果然已是宾客满堂。
张家的商队,莫说是在洛晏城,就是在整个北陲之地也是顶顶有名头的。
据来自城中八卦人士的可靠秘闻,张家商队的历代掌舵人,选按照祖训,原本都是正室所出的长子。故此,身为妾侍所出的张家老爷子,为图大志,难免也曾有过一段很是艰辛的日子。可最后到底还是脱颖而出,得了族里长老的赞许,拿到总管西邶朝各处分号的印鉴。
张陶每每对外皆一口咬定,他家老爷子当年的成功,不过是多亏了自己那位头脑睿智的娘亲。
他打小被老爷子一板一眼当张家下一任掌事调教长大,着实吃了不少苦头,是以,但凡遇见能摧毁自家老爷子威武形象的事情,总是不予余力地亲力亲为。
我作为一个多年的资深看客,私下倒是开始了解张老爷子的用心良苦。他大约是不愿自己经历过的事情,让自己的儿子再遇一遭。所以尽管家大业大,这辈子他只也娶了一个女人,命里也只得了一个儿子。
自然,对这个唯一的儿子,比平常人家要严苛了许多。
而卫家的人既然要做洛晏城内最大的商号,自然是断断少不了张家的货源支持。
故以,但凡有张陶在的地方,卫子玄平日对我的欺人行径能略略收敛些,好歹要留几分薄面的。洛晏城谁人不晓得,我是张家老爷子一口认定的,并且顶顶溺爱的头号干女儿。
当然,真的只是,略略而已的。
我学着刚才香馠那般,娇俏地朝人群中很是高大俊朗的那位飞奔了过去。
这不是我平日的作派,我和他之间,毕竟远不需要这般矫情。张陶愣了片刻,无可奈何地接住我,顺便不动声色地用眼光扫了扫坐在他对面的卫子玄。
那厮自然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在挟菜给身边那位一身粉衫的娇艳美人之时,冷冰冰的眼底才颇是满上了柔情的意味。
我生生捏着张陶的脸,直疼得他再也不能三心二意为止才满意松了手。
“我的桂花糕呢,不该忘了带了吧!”
对面顿时冷哼连连。
我放眼望去,卫子玄一副嘲弄的神色挂在脸上还没有打算收回去,大约是在不齿我的嗜好实在符合我原本的出身。
反正他从来也是不屑掩饰对我的鄙视的。
我索性当一干众人面大大方方地将眼前的燕窝羹推开,命人端上小碟的桂花糕吃食开来,食完了还不忘用舌头点点残留在指尖余香。这也是卫子玄 顶顶讨厌地动作之一,不过我私想,但凡是跟我挨边的东西,他大约是通通看不习惯的,既如此,我也实在没有必要为了讨好他而委屈自己。
宴后照例是请了天香园的大班。
我向来是听不懂这些曲调的,觉得远远不若东班里的皮影戏来得实在有趣。索性拉上张陶的手便往自己住处跑去,顾不得卫家上下一干众仆皆开始发青的脸色。在他们看来我这位当家主母行径大约是荒唐极了的,没有法子留住自己的夫君,倒是整日和别人拉扯,还打着自己干哥哥的名号。
我的住处在整个卫府的最南端。
院内回廊小池翠竹深掩,还算得上清静不说,最大的好处就是离卫子玄那厮的院子是顶顶远的。
一进屋内,我就忙不迭地向张陶搬出了这些时日集得的宝贝。沧海的夜珠子,异域的花露,还有给他买的那个沉香坠子,实在是极稀罕的上品。我在市集街头磨了好几日,到最后不得不狐假虎威搬出了洛晏城城主的名头,几乎是半哄半抢的才得了手。
直到复又捧出了桂月楼花魁的绣花鞋之时,张陶终于坐不住了。他头疼似得捏了捏鬓角,瞪着眼看我足足闷了半响才出声道:
“我不在这半年里,你就才这点出息?”
我不解地眨了眨眼睛,这个人,真真是越来越难讨好了。
他依旧冷声黑面:“我走之前让你习的诗文呢,背的如何,还有苏绣帕子呢,不会都没碰吧!”
果然是,又来了。
我别过头,撇撇嘴:“学那些个有何用?”
“如何没用,卫子玄怎么会带一个无半点文墨的女子出去走场面。”他再三朝我瞪过来,“如连女红都拿不出手实在贻笑大方,你再不知上进,他不定更加嫌弃你。”
我朝他嘻嘻一笑,随手抓起桌上的果子便咬。
张陶被我气得好一阵没有说话。
屋外的长廊下,香馠摆上了些虞美人,亭亭之姿煞是好看。
其实粗枝大叶如我,也不是不喜欢花花草草的,只是,面前的这个,实在不是我伺弄出来的,还眼巴巴地摆在了屋外的行人必行之处。
张陶出神地瞧了了半响,害的我几乎快要担心起来,难道迟钝如他,终于察觉出香馠那慌慌张张的女儿心事?他却忽然出声道:“九姎,如果真的不行,趁早算了的好。”
张陶没有再看向我,我是明白的,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叹了一口气。
其实,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张陶真是一位顶顶好看兼人品绝佳的上品男子。
可惜,在觉出他有多好之前,我还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四处打诨的假小子。
虽然后来我也知道,世间的男子并不不是我以为的那般面目模糊。他会有比任何人都清澈分明的眸子,会有四月天徐徐暖风的微笑,低下头我能闻见了最最清凉的气息,就像东市头上枫露膏,让人昏乎乎地觉得甜蜜。
只是真真可惜,那个人不是张陶。
其实,我自己也一直疑惑。
张陶跟着我一起长大,打小他就背着老爷子给我偷自家厨房里的火腿肉,陪我去摸别人家鸡窝刚下的蛋,有时还一起演点双簧骗骗外地土财主的银子给隔壁比我还穷的老阿婆。要不是后来张家老爷子命人用几桶水将我洗净,才发现我居然也是挺粉嫩的女娃子,估计他会被直接丢出家门,和我一样成为一个很是拉风的小街混。
就凭同张陶这般的铁血交情,我愣没能比洛晏城那些待字闺中的女子们更早发现,他其实也是如意郎君的上好人选。
真真让人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