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重兵卫一行三人应邀,踏入了八重家宅邸。
黄昏时分,他们行走在华丽的庭院中。
斜阳投下橙黄色的余晖,似乎给万物都镀上了一层金箔,山石、青苔、嶙峋的怪树、看似随意的石板路都别具一番美感。
到了家主休息的后院,景色忽然一变,竟是水榭模样,岸边种植着几株歪着树身的樱花树和柳树,水面上是开败的荷花。后面是一堵墙,墙上的装饰有些像市井之中沿河而设的精致商铺。
鸠山见阿音一副想要发问的模样,便小心地提醒他们,千万不要多说话。
走过水榭后,没多久,他们终于到了八重家家主八重垣的房间,房间四周的窗户都关着,屋内点着十几盏油灯。
空气中弥漫着熏香、药材的苦味和垂死之人特有的体臭味。
八重垣躺在大床上,半闭着眼睛,听到重兵卫等人的脚步声,眼皮才费力地动了动。
他轻声说道:“没想到出名的‘妖怪克星’中还有小姑娘,我这副模样真是失礼了。”才说了几句话,八重垣就开始大口喘气。
一时之间,满屋都是他粗重的呼吸声。
阿音吓得躲到了重兵卫身后。
“扶我起来吧。”八重垣说道。
八重垣今年四十八岁,看起来却像七八十岁,衰老得厉害。他面色铁青,嘴唇发白,眼皮无力地耷拉着,看起来时日无多,浑身上下笼罩着一股“死气”。但还是能依
稀看出,他年轻时必定是一位美男子。
听到八重垣的命令,跪坐在他床头的一位美妇人将八重垣扶起,让他能坐着同重兵卫他们讲话。
侍奉八重垣的美妇是二夫人桂夫人,一头漆黑的长发披在肩上,弯弯的蛾眉,一双勾魂的美目,如玉的琼鼻,樱桃般的红唇,瓜子脸晶莹如玉,身材丰满曼妙,是个像九尾狐玉藻前一般的美人,她的美确实像桂花一样馥郁,充满侵略性。
据说,八重垣痴迷于她,自从把她纳入家门,就日夜将她带在身边,以至冷落了自己的结发妻子,甚至还闹出过不小的骚乱。
桂夫人美貌惊人,吉冈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他怕自己会一直望向桂夫人。
八重垣坐起身后,休息了一会儿,哑着嗓子对重兵卫说道:“我时日无多了。不要浪费时间,撇开寒暄,我们直入正题吧,重兵卫,我听说过你。”
八重垣能注意到重兵卫这样的小人物,可以算得上是重兵卫的荣幸了。但重兵卫不卑不亢,只是俯下身子,安静聆听八重垣的命令。
“我希望你能确保明晚的仪式成功举办。”八重垣说道,“因为我没有时间了。”
桂夫人轻轻拉了两下八重垣的衣袖。
八重垣对桂夫人说道:“松手,这件事要看神明的旨意。”
这时,边上一个西洋钟,叮当作响起来。桂夫人拿起一个白色的瓷瓶,倒出一粒豆子大小的药丸,喂给八重垣
。
“死亡渐近。”八重垣说道,“我现在就靠这些难吃的药丸吊着命,该死的时钟一响,我就得吃一粒。”他摇了摇头,“看到屋里的灯了吗,是我找相熟的法师做的仪式,据说三国时的孔明以类似的仪式续过命。但我还是快死了,明晚的四方角仪式是我唯一的机会,我要选出一个儿子继承八重家。”
八重垣眼里突然有了神采,“而你们必须确保没人干扰仪式的顺利进行,所有的事必须在四角楼内结束,答应我。”
重兵卫点了点头。
“好了,你们可以走了。”八重垣又躺下了。
鸠山把他们带到客房:“今天就留宿在这儿吧,晚上不要乱逛,切记。”
说完他就离开了。
阿音道:“我听说八重大人有两个孩子。”
重兵卫点了点头:“对,分别是两位夫人所出。结发妻子霞夫人生下了长子,桂夫人生下了次子。”
阿音说道:“一般来说不是长子继承家业吗?”
“对一般人家而言,子嗣越多越好,越出色越好。”重兵卫摇了摇头,“但对八重家而言,出色的子嗣只要有一个就够了,多了反而徒增纷争。按理来说,确实该让长子继承家业,但八重大人疼爱桂夫人,桂夫人的孩子也的确聪慧,所以八重大人又想要立次子为继承人。”
“那就立次子呗,反正是他自己的家业,传给谁都可以吧。”阿音道。
“这可不仅仅涉及八重家。”
吉冈敲了下阿音的头,“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站到长子身边,这时改换门庭会遭受损失,有人有利益的地方就会有骚乱。”
“所以八重大人就想用仪式决出继承人,好让其他人闭上嘴。”重兵卫说道。
阿音问道:“但四方角招魂不是至少需要四个人吗?可八重大人只有两个孩子啊!”
“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一样不愿卷入其中的。”重兵卫说道,“八重家的两位公子找些同伴也太简单了。”
“大户人家真是麻烦,看来我们的活儿也不轻松。”阿音拿起桌上放着的小点心吃了一口,顿时睁大了眼睛,似乎像被闪电击中一般。
“这也太好吃了吧。”阿音不由得叹道,“光凭这点心,我也想成为大户人家的孩子。”
吉冈笑着打趣她道:“那你只能等下辈子了。”
“应该是八重家厨房特制的吧。”重兵卫尝了一口,发现点心的味道很独特,他在外面从未吃过。
正当三人闲聊之际,“咚咚咚”,有人敲响了重兵卫的窗扉。
他们想起鸠山之前的警告,闭上了嘴,暂时没有回应敲窗声。
但敲窗声没有停止。
吉冈走到另一扇窗前,轻轻推开一条缝,看到了敲窗者。他压低声音对重兵卫他们说道:“是个和尚,大光头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我差点以为庭院里落了个月亮。”
重兵卫闻言,略一犹豫,还是打开了窗。
“请问大师是?”在重兵卫面
前站着的是位皮肤白皙、面容清秀的和尚,看上去不到二十岁,两条弯弯的眉毛下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挺直的鼻子下面,嘴唇微翘,漾着一丝笑意。
他真是一位美男子。
“小僧天羽,是天鱼的师弟。”和尚回答道。
“请问有何贵干?”重兵卫接着问道。
“师兄想与几位叙叙旧,特意让小僧来请三位。”
尽管重兵卫他们觉得天羽和尚夜里到访绝不止叙旧那么简单,但还是跟着天羽和尚离开了客房。
天羽和尚将重兵卫他们带往大宅深处,夜间的庭院与白天不同,在月光下,各种怪石异木投下的影子宛如各色的妖魔鬼怪。
到了一方深院内,所有的花草树木都消失了,洁白的沙地上整齐地摆放着红色蜡烛,恰好能连成一个圈,将院子中心的屋子围了起来。
阿音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是个结界。”天羽和尚回答道。
这个结界似乎是为了困住里面的人,难道在八重家还关着真正的妖魔吗?抱着这个疑问,他们一起进入了屋子。与外表不同,平平无奇的屋子内部富丽堂皇,无论望向哪里都如同画卷一般,说是仙境也不为过。
屋内端坐着一位女子,三十岁左右,秀雅绝俗,双目好似一泓清泉,顾盼之际,自有一番清雅高华的气质,让人为之所摄、自惭形秽,却又魂牵梦绕。
如此美丽的女子应该就是八重垣的妻子霞夫人了。
阿音和吉冈跟着重兵卫战战兢兢地行礼。霞夫人的气势和桂夫人完全不同,让他们感到了一股压力。
霞夫人身后坐着的正是天鱼和尚。
看来不是天鱼和尚想要叙旧,而是霞夫人想见他们。
霞夫人打量了三人一会儿,开口说道:“深夜打扰三位,实在不好意思。”
天羽和尚拿来茶具,为众人泡茶。
“限于此时此地,只能说声招待不周了。”霞夫人抱歉地说道。
重兵卫他们注意到屋内有类似蛇一样的东西,一头缠绕着霞夫人,一头缠着柱子。
“我早听说过你们的名字。”霞夫人对重兵卫他们说道,“在这个乏味的大宅之中,倾听你们的故事是我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想必你们已经知道此行的职责了。”
霞夫人伏倒身子,请求道:“这场仪式对我的孩子并不公平。”
霞夫人生下的孩子是八重泊,桂夫人生下的孩子是八重桥。
阿音已经想堵上耳朵,不再听霞夫人接下来的话了。但霞夫人轻柔曼妙的声音不断地传入耳中,就如同一杯掺了毒的甜酒,叫人无法拒绝。
霞夫人对他们说,八重大人近年来专宠桂夫人,想把八重家传给八重桥,说是交给神明和祖先决定,实则是给八重桥一个机会。八重桥一派的人极有可能会在仪式中动手脚。
“但我们接到的命令仅仅是确保仪式顺利举行。”重兵卫说道。
“阻止仪式被破坏,防止他人的干
预,不正是你们的工作吗?”霞夫人说道,“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帮助我的儿子。对我们来说,公平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我才费尽千辛万苦让你们担任仪式的守卫工作。”
听起来,八重垣和霞夫人都争着当重兵卫的伯乐。但看与天鱼、天羽和梦歌大师的关系,重兵卫可能真的是霞夫人举荐的。而且八重大人不知道阿音还是个小女孩,但霞夫人似乎对他们三个很熟悉。
炉子上的一壶水在逐渐泛泡冒气,沸腾了起来,不断地发出咕嘟声。
天羽和尚开始泡茶,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教人看了心情也变得平和起来。
霞夫人用一双纤手为他们分茶。
深夜喝茶不是一个好习惯,但他们不便拂了霞夫人的好意,仍然举杯饮茶。
茶汤刚一入口,一股香气盈满口腔,仿佛锦缎般顺滑,从鼻腔径直滑向口腔。这是适合夜饮的花茶,具有安神醒脑的功效。
重兵卫放下茶碗表态:他会保持中立,不会偏向桂夫人,也不会无视任何有碍仪式的行为。
闻言,霞夫人安心地闭上了眼,似乎很满意的样子。
“这就足够了。”霞夫人说道,“所有人都清楚我丈夫时日无多,这是我最后的磨难了。”她站了起来,那蛇一般的东西原来是一条锁链,一端紧紧箍住霞夫人的脚,另一端被焊死在柱子上。锁链由黄金白银铸成,饰以龙凤、牡丹、荷花、日纹、月
纹等图案,为避免伤到霞夫人,一些锁链上还缠上了棉布。它不像枷锁,倒更像是精美的首饰。
“可怜我被囚禁于此,一步也不能离开这可恶的屋子。”霞夫人哀伤道,“不然我一定会去往我孩子的身边。”
重兵卫这时才想起关于霞夫人的一些流言。
八重大人的妻子被邪祟附身,疯狂刺伤家人后被囚禁在深院内。
就是黑暗里滋生的荆棘困住了霞夫人。
一时的真情流露似乎让霞夫人倍感疲倦,她又坐了回去,接过天羽和尚递来的茶,饮了半口,看样子是准备送客了。
天羽和尚见状想起身送送重兵卫他们。
霞夫人却开口说道:“天羽,你留下为我诵经吧。”
天羽的师兄天鱼和尚起身送重兵卫他们离开。
在回去的路上,重兵卫问道:“天鱼大师你怎么会卷入这种事情中?你们站在……”
“别多想别多问。”天鱼说道,“一场因果而已,先师同霞夫人有些交情。不过施主不要顾忌太多,一切顺从本心即可。这也是霞夫人和八重大人的想法。”
天鱼见吉冈和阿音还有困惑,便走近一步说道:“贫僧也会同你们一同前往四角楼。”
天鱼和尚会陪同八重泊去往四角楼,天羽和尚则陪在霞夫人身边。
听到天鱼和尚会和他们同行,三人悬着的心又放下来了一点。夜色越来越深,露水也开始凝结。
告别天鱼之后,三人回到房内,准备休息。
但这时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是阿音先打开窗户看清了拜访者。
这次来的是桂夫人本人!只要见过一次就绝不会认错这张美艳的脸。
鸠山提醒他们,让他们不要乱跑,以免撞到什么事,被卷入纠纷。但现在的情况不是他们去惹事,而是事情接连不断地找上他们。
阿音苦恼地对重兵卫说道:“是桂夫人,我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他们房间的灯还亮着,总不能装作出去或者已经睡了吧。而且在八重家,他们是客人,桂夫人是主人,客人哪能将主人关在门外。
重兵卫提醒吉冈和阿音不要多言,然后打开了门。
桂夫人只带了一名侍女,站在门外,不打算进来。
“这么晚打扰三位实在不好意思。”桂夫人说道。
她只能在侍奉八重垣睡下后才有时间出来找重兵卫他们。
“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桂夫人的侍女将一个小箱子放到他们面前,箱中堆着一根根金条。
重兵卫感到背后传来两道炙热的视线,不消多想,肯定是吉冈和阿音看到黄金,眼睛都直了。
重兵卫在心里也叹了一声。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他只能拒绝这些黄金,表明自己只是尽本分而已,不需要额外的奖励。
桂夫人面对重兵卫的拒绝,倒也没有动怒,只是淡淡地说道:“希望你在面对霞夫人时也是这样说的。”
阿音忍不住,惊问道:“夫人是怎么知道的?”
桂夫人举起袖
子,掩住自己微翘的嘴角说道:“你们可能不知道,这里各处风姿不同,为配合不同的花卉树木,各处的土壤都有差异,细心之人一看客人的鞋底,就能知道客人去过什么地方。更何况,八重家有这么多沙子的地方只有一处,那就是囚禁霞夫人的小屋。”
虽然被桂夫人点破,但重兵卫很快就恢复了镇静。
他点头道:“无论在谁面前,我都是同一番说辞,夫人要是不信,我们三人可以发誓。”
桂夫人在月华下摇了摇头:“所谓誓言不过是借着鬼神的名义说些蠢话,这些东西拘束不了小人,对君子倒也不必用誓言去约束。”桂夫人特意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你们不必发誓,我愿意相信你们。不过我也必须提醒你们,现在的霞夫人不能相信,大家都说霞夫人优雅大方、贤淑得体,只不过被邪魔附身才会做出蠢事。但我知道霞夫人已经疯了,她还拉上了泊公子一起发疯,跟随她的人都难逃毁灭的厄运。”
阿音忍不住问道:“霞夫人究竟做了些什么?”
重兵卫转过头狠狠瞪了阿音一眼,但已经来不及了。幸好,桂夫人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反而很乐意回答这个问题。
“九年前她持刀差点杀了八重大人和我。”桂夫人见三人都愣住了,便淡淡说道,“我得侍奉大人,不能久待,你们一定要牢记我今夜的话。”
没等他们回过神
来,桂夫人已经带着侍女离开了。
阿音松了一口气,呈“大”字躺在了榻榻米上。
“都结束了吧。如果再来一个大人物,我今夜可就要失眠了。”
“你下次可别问那种问题了,我可什么也不想知道。”吉冈也累得躺下了。
“应该不会再有人来了吧。”阿音说道,“我也要回我的房间休息了。”
“嗯,应该不会再有人来了。”重兵卫说道。
重兵卫话音刚落,外面又传来了不急不缓的敲门声。
三人面面相觑,都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重兵卫一挥手,也不看来者是谁,直接打开门:“请问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男人笑着说道,“我只是想来看一看什么样的人能制服妖怪,什么样的人能来见证我八重家的招魂仪式。”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位翩翩佳公子,浓密的眉毛下,有一双像朝露般清澈的双眼,外表看起来好像放荡不羁,但眼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精光却让人不敢轻视。
“恐怕要让大人失望了,我等只是凡人。”重兵卫说道。
男人笑道:“没有失望,你们都很好。如果都是些夸夸其谈的家伙那才惹人生厌呢。”他又问道,“我母亲来过了吧?”
重兵卫已经猜到了男人的身份,他就是八重垣的次子八重桥。
因为霞夫人被拘禁,八重泊已经在外居住了,只有八重桥还住在这里。
“我不管她说过什么,但我只要诸位保证公平
即可。”
重兵卫他们再一次坦白自己的心迹。
八重桥笑着说道:“听到三位这样说,我就放心了。”他没有更多的语言和动作,转身欲走。
“公子等一等。”重兵卫叫住了八重桥,“这里还有你母亲带来的黄金,如果方便的话,麻烦叫仆人带回去吧。”
八重桥的动作一滞,他回过身来,脸上还带着笑容:“好的。”
然后,他就步入夜色之中。
重兵卫也舒了一口气:“应该都结束了,我们可以休息了。”
“我觉得今夜都要失眠了。”阿音无奈道。
“算了吧,你就算是在火山口也能睡着。”吉冈对阿音说道。
住进重兵卫家后,阿音摆脱了之前困苦的生活,没了心事和生活上的顾虑,睡眠自然就好了。
“没什么好怕的,大家还是好好休息吧。我们走一步算一步。”重兵卫安慰他们。
重兵卫虽这样说,但他自己却几乎彻夜未眠。
八重泊和霞夫人真的失势了吗?
八重泊在外宅居住,霞夫人被囚禁在结界之中。
但霞夫人的人能穿过结界自由来往,还能邀请自己,说明霞夫人虽然失去了八重垣的宠爱,可仍然保留了不小的权势。
桂夫人看似得宠,却并不意味着一定会获得最后的胜利。她特意来见自己,想将自己这样无足轻重的人物也收入囊中。还有八重桥,如果他真的那么洒脱,那也不会来找自己。桂夫人母子的行动恰好说明了他们
内心的不安。
可想而知,四方角仪式中一定会出现变数。
八重泊和八重桥的继承人之争,不单单关乎家业,更关乎生死。试想一下,无论是谁成为八重家的新主人,他会轻易放过失败者吗?他们之间的恩怨从母辈延续到自身,如同两株纠缠生长的藤蔓,只有绞死对方,才能获得新生。
第二日,清晨。
重兵卫等人用完早饭后,见到了八重泊。准确来说,八重泊和八重桥一起拜见他们的父亲八重垣。重兵卫他们只是远远地望到他罢了。
八重泊,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俊脸,身材修长如青竹一般,眉眼像刀刻出的一样,鼻梁高挺,薄薄的唇紧抿着,透出一股凉薄。
八重家的两兄弟站在一起,一冷一热,分外不协调。
这次重兵卫他们没有资格入内,只能在外等候。
两位八重公子拜见完父亲后,好像又各自去见了他们的母亲。
直到巳时(十时左右),一行人才浩浩荡荡地出发。
不过考虑到仪式中可能出现的风险,多花点时间来告别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这可能是某些人的“最后一面”了。
前往四角楼的队伍足有十八人:八重泊、八重桥、鸠山、近藤、重兵卫、吉冈、阿音、天鱼和尚、八重泊所带的五位侍从和八重桥所带的五位侍从。
鸠山算是八重垣的代表,他会参与到四方角仪式之中。
近藤是八重家的家臣代表,他也会参与到四方角
仪式之中。
四角楼在远山之中,一行人出了城便踏上了崎岖的山路。
八重家于九天前已经派人修整、清理过山路了,但前几日的大雨又将小路冲得一塌糊涂。在有些地方,重兵卫不得不慢下步子,搀扶着阿音前进。
因为带了女眷,重兵卫他们渐渐落到了队伍的最后面。借此,重兵卫也得以观察整个队伍的状态。
首先以两位公子为核心,他们一行人心照不宣地分成了两队。
八重泊的队伍在前,八重桥的队伍在后。
除开重兵卫他们,队伍中还有三个异类。
鸠山在队伍前带路,但近藤却还要在鸠山前,嘴里不断发出怪声,似乎在嫌弃路况。
在闲聊中,重兵卫得知近藤作为八重家的家臣,从小在优渥的环境中长大,有严重的洁癖。他的书房专门配有两个童子整日打扫,文房四宝随时擦洗干净。客人到访离去后,所坐的地方必须重新刷洗。
他每天穿戴的衣服与帽子,都要拂拭数十次。
他在家中的庭院里栽种了一棵梧桐树,总觉得树枝树叶不干净,于是每天早晚派人挑水揩洗,最后竟活生生把梧桐树给洗死了。
因太爱干净,近藤少近女色。有一次,他看中了一名女伎,于是带回家中留宿。但又怕她不洁净,先叫她好好洗澡,洗毕上床,用手从头摸到脚,边摸边闻,始终觉得哪里不干净,要她再洗,洗了再摸再闻,还不放心,又洗,
洗来洗去,天已亮了,只好作罢。
他家仆人每日担水,但他只用前面一桶水。别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仆人用扁担担水,一前一后,他害怕仆人在担水过程中放屁,后面的水会被弄脏。
重兵卫听完近藤的这些逸事,就明白他为什么要跑到最前面去了。山路有高差,有时前一个人的屁股刚好会对着后一个人的脸,这对近藤而言是绝对无法忍受的。
天鱼在两支队伍中间。霞夫人同天鱼和天羽的关系匪浅,她要见重兵卫他们还是由这师兄弟传话的。
但八重泊似乎并不喜欢天鱼和天羽。从众人口中透露出来的只言片语,重兵卫发现八重泊可能对天羽还怀有敌意,也许因为天羽抢走了霞夫人的注意,也许仅仅因为他不满于一个年轻男人靠近自己的母亲,哪怕这人是个和尚。
随着时间的流逝,日头西斜。十月,暑气已消。山中与山外仿佛是两个世界,各个角落都透出一股寒意。
“真累啊,还没有到吗?”吉冈问道。
“我们在前面的路口往右拐再走一会儿就到了。”鸠山回答他。
众人闻言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这条路确实太远了,他们马不停蹄,就盼望着早些到达目的地,好好休息一下。
山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枞树,茂盛的树冠使路显得越发阴森。
鸠山一指前方,透过还未被树冠遮蔽的天空,他们望见了晚霞中的四角楼,远处的四
角楼被染得一片血红。
据说在修建四角楼和周边道路时还挖出过十多具尸骨,其中一具尸骨身边的武士刀上还有八重家的族徽。不过当时的建造者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祥,反而觉得这块地方与八重家有缘。
常言说,望山跑死马,他们花了半个时辰才走完最后一段路。
借着最后的日光,他们得以看清四角楼的全貌。这是一座三层的高楼,最下面还有夯土,四个角上都有高挑的飞檐,灵动优美。
一般而言,建筑都是坐北朝南,但四角楼却是四个角朝向正方位,也就是四个角分别朝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这让它多少显得有些怪异。
鸠山说道:“现在才酉时(十八时左右),先进去休整一下吧,我们也吃点东西。”
山坡上的枫叶已经红了。
鸠山的话音刚落,乌鸦从鲜红色的枫叶中飞出,盘旋几周之后,落在了高楼的飞檐上,睥睨着这些闯入的人类。
刚一进入四角楼,近藤立马捂住了鼻子。“这里怎么还有一股怪味。”他一脸嫌弃地说道。
四角楼本身无人常驻,门窗紧闭,屋内有些味道,并无太大问题。
前几日,八重家已经派人打扫过四角楼,本来可以散去味道,但大雨一来,仆人们临走时又关上了门窗,这股味道就又充斥楼内。
“唉,也许这就是腐朽的味道吧。”八重泊叹道,“这栋楼见证了我八重家百余年的历史,也垂老不
堪了。”
“这是生命的味道。”八重桥似乎故意要和八重泊唱反调,“多少浮游、虫豸在这里生生死死,如果去过水边,盛夏时节偶尔还会闻到浓烈的臭味,这就是生命之味。”
不过是尸骸腐败的臭味而已。阿音久居水畔,早就熟悉这股味道,不由得在心底嘀咕。
鸠山也不理会这两兄弟的辩论,下令道:“我们开窗透气,做点吃的,休息一下。”
四角楼年年修缮,有一年暴发山洪,四角楼差点受灾,霞夫人还亲自下令加固四角楼,垒砌高台,将四角楼最下面一层包起来,加固地基。所以楼内只是有怪味而已,散掉即可,不会有其他影响。
仪式要在午夜子时(凌晨十二时)开始,大家有足够的休息时间。
四角楼内有大米、肉干,鸠山他们也带来了一些新鲜的蔬果。不多时,厨房传出了诱人的饭菜香味。
每个人都分到了一碗鱼汤、一碗蔬菜、一块兔肉和一碗白花花香喷喷的米饭。
今夜是难得的好天气,月明星稀,山间清风又渐渐驱散了异味。
这顿饭,十八个人吃得惬意无比。
八重桥突然问阿音:“小姑娘为什么一直背着琴?”
重兵卫替阿音回答道:“阿音喜欢琴,就像小孩子喜欢一件玩具怎么也不肯松手一般。她也一直带着。”
八重桥欣喜道:“那小姑娘应该是个中老手吧,我看你手上有善弹琴者才会留下的茧。”他郑重
地对阿音说道,“如果可以的话,请弹一曲吧,不然就浪费了这么好的夜晚。”
阿音已经用完了餐,见八重桥如此请求,也不好意思拒绝,在座上微微欠身,施过一礼后,玉指轻扬,抚上琴面,优美的琴声缓缓倾泻而出……
“闲坐夜明月,幽人弹素琴。”听着曲子,八重泊突然吟出一句诗。
八重桥看了兄长一眼,不甘示弱似的也吟了一句:“白雪乱纤手,绿水清虚心。”
应该是同一首诗里的两句,重兵卫一时之间也记不起是谁的诗,但这两句应该不是连着的,中间还夹杂着其他诗句。
连吟诗也要隔开一句,这两兄弟的感情确实淡薄。
一曲奏毕,众人纷纷停箸,赞叹几句。
晚餐也进入了尾声,有人在扒拉碗里最后的一点食物,有人靠着墙闭眼休憩,有人抬头望着山间格外明亮的明月发呆。
鸠山拿出牙签递给大家。
近藤皱眉道:“你的这些牙签有清洗过吗?”
“牙签当然是干净的,它们一直都被我收拢在竹筒内。”鸠山说道,“你要是嫌弃的话可以不用,直接把它递给桥公子吧。”
八重桥坐得最远,挨着近藤。
因为晚餐有兔肉,兔肉发柴,肉质粗,容易塞牙,要想清理口腔的话,牙签是必需品。
正如鸠山所说,这些牙签确实放在青色的小竹筒内,平时用塞子塞住筒口,灰尘污物应该进不去。鸠山的竹筒一个个传递过去,眼
见着一人取一根牙签,筒内牙签就要耗尽了。
近藤只能说道:“请拿过来吧。”
鸠山左手从一位武士手里拿过竹筒,“还有两根,刚刚好。”他把竹筒递到右手,丢向近藤。
近藤打开塞子,看了一下,抽出一根牙签,将竹筒交给八重桥。
八重桥却摇了摇手:“我就不要了。”又把竹筒丢回给鸠山。
之后,所有人都不再说话,抓紧时间休息。
除开虫鸣声和风声,只有在角落的天鱼发出阵阵诵经声,出家人有过午不食的习惯,他洗去旅尘后,没有用餐,而是独自一人开始诵经。
不知不觉间,子时终于到了,仪式需要在子时中间,也就是一夜的中点开始。
轮到众人进场了,与往年的招魂仪式一样,在三楼举行。
从二楼到三楼只有一个通道,重兵卫、吉冈和阿音三人守住通道,所有人都不能带凶器上楼。
为此,重兵卫甚至准备了一块磁铁,确保任何人都不能带铁器上去。但对于武士而言,刀就是生命。重兵卫此举激起了他们的不满。
“时间快到了。”重兵卫寸步不让,“万一误了时辰,诸位该怎么办?”
“我先来吧。”鸠山站出来打圆场,“今夜应该用不上刀,大家还是配合一点吧。”说着他把刀交了出去,又接受了吉冈的搜身。
带队的鸠山以身作则后,剩下的人也不再抵触重兵卫的做法,纷纷配合。
“多谢了。”重兵卫向鸠
山道谢。
“都是职责所在。”鸠山无奈道,“再说你还是被我请来的。唉,都是我害你卷入了这场纷争。”
重兵卫摇了摇头,体谅地说道:“你也只是奉命行事。”
鸠山闻言一怔,苦涩地摇头道:“如果我不把你们的事迹说给那位解闷,你们就不会卷进来了。”
“算了,事已至此,我再纠结那些琐事毫无意义。等这件事结束之后,我请你喝酒吧。”
“还是我请你喝吧。”鸠山笑着说道。
忽然,有人急急忙忙地赶来通报:“不好了!”
鸠山连忙揪住他问道:“出什么事了?”
“近藤大人不见了。”那人说道,“有人看到近藤大人一个人往林子里去了,现在都还没有回来。”
近藤是原定的仪式参与者,他不在的话,四方角仪式又该如何举行呢?
男子失魂之事
男人从宿醉中醒来,头疼欲裂。他环顾四周,乱糟糟的房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人。
他不记得这些人是谁,腰间的钱袋也掉了,不知所终。
他的右臂被枕了一夜,又麻又疼。他将枕着他手臂的女人推开。女人脸上的妆已经花了,再美的女人肆意玩闹了一夜,也显得憔悴。
男人似乎对这样的景象很熟悉,他麻利地起身,捡起自己的衣服穿上,又从还在酒醉中的人身上摸出了几个钱,准备离开。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还夹杂着喊叫声。
“公子,公子。”
——是来找他的。
男人赶紧翻窗从后巷溜走。
晨曦已经照亮了大半座江户城,昨夜的庆典过后街道上留下了不少垃圾。男人趿拉着鞋子,想要摆脱后面的追兵,随手捡起一个路人遗留在街边的头罩。
这是庆典中游行的艺人用来假扮神话人物须佐之男的头罩,由木板和彩纸糊成,眼睛部分留了窟窿,用来看路。
男人戴上头罩后,整个脑袋仿佛都大了一圈,就像一个大头娃娃一般。头罩随着他的跑动来回晃悠,显得可笑。尽管戴了头罩,但男人一直没能摆脱追兵,也许是宿醉影响了他的判断,他居然没能想到头罩虽然遮住了脸,但街上只有一个戴头罩的人在逃跑,这不是告诉追兵目标就是戴头罩的人吗?
男人跑得气喘吁吁,喉头干燥,隐约冒出了血腥味。
“公子别
跑了,和我们回去吧。”
听到这句话,男人不知从哪儿又鼓起一股劲,他加快脚步跑进了一条小巷子,消失在追兵的视野之中。
前面是一座青石桥,水流奔腾而过,撞在两岸,激起小小的浪花。两侧是石阶,妇人可以到水边洗衣、取水。
男人看到水边有个女子,踩着木屐,正在洗衣服。她低着头用洗衣棍在捣衣,水声混着捣衣声,将男人吸引了过去。
他似乎终于明白过来,光靠跑根本摆脱不了追兵。
“帮个忙,把我藏起来。”男人对女子说道。
女子本在专心洗衣,一个须佐之男突然到了她面前,把她惊到不能言语。
男人透过水面的倒影,从宽大的头罩下摆看到了女子的容貌,一时之间居然忘了追兵,愣住了。
这一眼是怎样的感觉呢?就像是炎夏闷热时一阵风吹入堂内,又像是骑马奔腾过水涧时水花湿了脚踝,或是赏樱时一片花瓣恰好落在茶碗之中……整个身体、眉头都舒展开了。
“跟我过来。”女子最先恢复神志,丢下衣服,拉住男人的手将他带进屋内。
女子的手指因为泡在水里而有些发红、发凉。男人只觉得自己握住了一块上好的玉石。
“你先躲在这里。”女子说着关上了门,又回到了水边继续洗衣服。
男人环顾四周,发现这应该是某个酒肆的仓库,里面堆着各式各样的破烂。
外面追兵已到,他们正在询问女子,有
无见过可疑的人经过。
女子神色如常地回答说,自己只顾着洗衣,没太注意周围的情况,刚刚好像有人往西面去了。
追兵不疑有他,纷纷赶往西面。
女子见追兵已走,便打开门,叫出了男人。
“好了,他们都走了。我看你一个大男人没缺胳膊少腿的,干什么不好偏偏要干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她才十五六岁的模样,却教训起了一个成年男人。
男人听到女子说这些话,知道她误把自己当小偷了,却也没解释,只是笑嘻嘻地听着。
男人从怀里拿出他之前摸来的几个钱,放到女子手里。
“今天多谢你了,以后,有机会我会再来找你的。”
说完,他像是记起什么似的,取下了头罩。
头罩下是一张笑脸,两道英气的眉毛也带着笑意,弯弯的,像是月牙。男人皮肤白皙,五官精致。
“你叫什么啊?”女子问道。
男人看了眼石桥、两岸和溪水,微笑着说道:“我叫泊。”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决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四方角招魂之事
鸠山听闻近藤失踪,赶忙说道:“那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找近藤!”
鸠山没有想到近藤居然会在关键时刻出事。
八重桥伸手拦住了他们,冷冷地说道:“不用找了,他离开前已经和我说过了。”
“他为什么偷偷跑了?”鸠山问道,“他的职责呢?”此刻的鸠山急得就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八重桥解释道:“他说自己越临近仪式,心潮就越无法平静。他能战胜敌人,却忍受不了无形的鬼魅,除此之外,他还说了不少蠢话。总之,他现在落荒而逃了。”
恐惧其实也是一种很任性的东西,比如有些人会害怕所有尖锐的铁器,有些人会怕小小的蟑螂,而看似什么都不怕的人其实却害怕虚无缥缈的鬼怪……
“那、那仪式怎么办?”鸠山将目光投向八重泊和八重桥。
“父亲想到可能会发生类似的事件,安排了备选人员。”八重泊伸手一指,“和尚,该你上场了。”
天鱼点了点头。
八重泊又问八重桥:“你没有意见吧?”
“既然是父亲的安排,我当然没有意见。”
重兵卫把吉冈拉到一旁:“刚才让你在下面盯着他们,近藤的事情真如桥公子所言吗?”
吉冈点了点头:“他们两人走到角落说了一会儿话,我不方便跟过去,只偷听到几句,都是近藤在那说自己害怕干不来‘这种事情’,求桥公子让他离开,桥公子大发雷霆
让他走了。”
“这么说来近藤的离开应该没有问题。”阿音也说道。
重兵卫仍然有所疑问,但时间不等人,今夜子时必须举行四方角招魂仪式。
重兵卫再次搜查所有人后,将他们放上了三楼。
四角楼是专为四方角招魂仪式而建的,除去走廊,中间是一个正方形的空旷房间,房间每个角正对一个方位,还放有不同的雕像,分别是四象: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雕像有不同的颜色,东方青色为木,西方白色为金,南方赤色为火,北方黑色为水。
中央坐镇一个黄色的雕像,似马似龙。
“中间的又是什么?”阿音问道。
天鱼替阿音解答道:“除开四象,镇守中央的是勾陈。一说是麒麟,一说是天马。”
《易冒》提到:“勾陈之象,实名麒麟,位居中央,权司戊日……盖仁兽而以土德为治也。乃中央正土之兽。”
《韵会》记载勾陈:“在天叫飞虡,鹿头龙身,在地称天马。”
八重桥说道:“先祖在建造四角楼时按照自己的理解制作了勾陈像。”
重兵卫看了一眼外面的月色,时间还差一点,“诸位大人,请在一炷香后进入室内吧,可以先在外面等候,但不能再与别人有任何接触,会有人时刻看着你们,如果发现有人违反规定,我们只能再搜一次身了。”
没人有异议。
天鱼还在诵经,到了四角楼,他似乎只会诵经。虽然天鱼是默诵
,但众人耳畔仿佛一直都萦绕着念经声。
这有些不祥,令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葬礼上的超度。
八重泊倚靠在栏杆上,从怀里拿出了一个锦囊,囊中是一撮头发,在月色下闪闪发亮,变得透明。
阿音见八重泊看着头发渐渐失神,便开口问道:“这是你的恋人给的吗?”
八重泊微笑着摇头道:“不是。如果我说这是我母亲的头发,你会相信吗?”
阿音也露出一个微笑:“我相信。泊公子没有必要骗我这样一个小姑娘。如果是恋人的头发,那刚才的场景多浪漫风流;如果是母亲的头发,那一样很温馨。这两者都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