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八重泊重复着这个词,“温馨,我好久都没有听过这个词了。如我们这样的家庭可能不存在温馨这个词。我在小时候就被送到了寺庙里,因为我母亲怕我在八重家长不大。那时候我还生了一场重病,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母亲的哭声。直到十二岁那年,我才重回八重家,结果没过几年再度离家。你呢,平凡的家庭是不是会更加幸福?”
“没有哦。”阿音觉得脸上的笑容似乎要挂不住了,“我母亲病故,父亲没多久也去世了。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要靠自己讨生活。”
“这……”八重泊有些尴尬。
人与人的际遇不同,不幸与幸运也有各自的定义。
“没事,反正我已经找到不错的新家人了。”阿音说
道。
一炷香快要烧尽了。
“时间到了。”吉冈提醒他们。
重兵卫说道:“那么开始吧,请四位进入房间,到各自的位置上。”
八重桥站到了东边的角上,八重泊站到了南边的角上,鸠山站到了西边的角上,天鱼站到了北边的角上。他们都站在各自方位的神兽雕像边上。
“待会儿移动的顺序是东、南、西、北,除非有突发事件,否则仪式绝对不会停止,直到天亮。”重兵卫说道。
“好了,这些东西,我们比你更清楚。”八重桥说道,“你退出房间,守好门就行了。”
四方角仪式需要绝对的黑暗和安静,房间内门窗都挂上了厚厚的帘子,确保外面的光线和声音不会干扰到正在进行仪式的人。
现在房间的四个角上都各站了一个人,他们面朝墙角,绝对不能向后看。
仪式开始后,其中一个角的人就向另外一个角走去,轻轻拍一下前面那个人的肩膀,然后留在另一个角那里。接着,被拍的人就按照同样的方法向另外一个角走去,然后拍第三个人的肩膀,以此类推……但是,如果当你走到一个没有人的角落,仪式就进行不下去了,停留一会儿后,跳过这个墙角继续向前走,直到拍到下一个人。
在这一过程中,如果突然不再需要跳过墙角,就说明每一个角都有人,除去四个角还有一个人在移动。很显然,多出来的那个人就是被召唤来
的八重家鬼魂了。
勾陈像的嘴里会放一张纸,鬼魂会把它的意见写在纸上。
重兵卫他们守在唯一的门外,熄灭了灯火,只保留一盏油灯。油灯的灯火比黄豆还小,只能照亮几寸地方。
一旦发生意外,他们可以点燃其他灯,然后迅速闯进房内查看。
“各位,都准备好了吗?”八重桥问道。
他知道自己的生死就掌握在这场仪式中,不由得有些紧张。
“好了。”其余三人几乎同时说道。
“那我就开始了。”八重桥说道。
八重桥并没有立刻开始仪式,而是停顿了一会儿,平复自己的心情。
现在是深夜,空气中已经带着丝丝寒意,窜到脖子后面就像有一条小蛇在嘶嘶吐芯子。八重桥久久不开始,其余人听不到室内的一点声音。而外面零星响着虫鸣和风声,透过窗户传进他们的耳朵,室内变得如薄雾般朦胧。
终于,八重桥迈出了第一步,他靠着墙边小心翼翼地前进,走得差不多了。他伸出手试着去碰兄长八重泊。
触碰到八重泊的一刹那,他像是受到了惊吓,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两兄弟都处于惶恐之中,对他们而言,这场仪式是有形的,是一张硕大无朋、满是利齿的嘴。大家的半截身子已在巨嘴中,稍不留神就会被吞噬。
八重桥感觉八重泊没动,又轻轻拍了他一下。
八重泊回过神来,意识到仪式已经开始了,便让出了墙角,向
着鸠山走去。
鸠山又走向了天鱼,天鱼回到了东边的角上,那个角落当然没有人。他在心里默念一声佛号,走过空荡荡的角落,继续向前走去,碰到了八重桥,八重桥继续向前。
第一圈并没有发生异常,仪式继续。
然后,又是一圈,这次轮到鸠山走过无人的角落。
四人虽然走得慢,但也走完了完整的一轮。只有走过无人的角落时,他们才能知道还没有鬼魂进入仪式。
四人都已经熟悉了黑暗,感官变得越发敏锐,静下心后甚至可以听到血液的奔涌声,以及其他人的呼吸声。
轮到八重桥要前往无人的角落,忽然,黑暗中冒出了一声惨叫。
惨叫声并不大,发声者似乎在有意压低声音。但这时候一声惨叫的威力不亚于惊雷。
守在走廊的重兵卫等人立刻燃起烛火冲了进来。
重兵卫大喊道:“四位不要动,都待在原地。”
他举着灯火一个一个角落照过去。
这时的位置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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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乱看了。”八重桥说道,“是我。”他抱着腿,半跪在地上,缩成一团,痛得不断吸气。
“怎么回事?”重兵卫问道。
“我好像不小心撞到青龙像了。”
“你没事吧。”重兵卫松了一口气。
如果只是意外撞到青龙而没有发生别的事情,问题就不大。
“只是疼,站不起来了。”八重桥说道,“你们还不过来扶我!”
“别去扶他。”重兵卫命令道。
阿音和吉冈
拦住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伙。
“你们现在还不能接触他。”重兵卫又说道,“仪式还没有结束。”
鸠山看了他们一眼,冷冷道:“现在都听重兵卫的。”
八重桥闻言,瞪了重兵卫一眼,对自己的部下大声说道:“就别过来了。”
“仪式要紧。”鸠山催促道。
八重泊看着弟弟讽刺道:“连摸黑走几步路都不教人省心,你真的能担大任吗?屋里太暗了就不要乱走,尽量靠墙或者扶着墙走,这样就不会撞到东西了。”
“多谢兄长提醒。”八重桥站起身,揉了揉被撞疼的地方,似乎没事了。
突然,天鱼皱眉问道:“诸位刚才是否有听到奇怪的声音?”
“除了桥的叫声,我什么也没听到。”八重泊说道。
“也许是外面的树枝吧,夜风也大了起来,难免会有轻微的响动。”吉冈道。
“好吧,也许是小僧听错了。”天鱼合上了双眼,又恢复到不理世事的状态。
“那我们继续?”鸠山问。
所有人都点头,没有异议。
“那我们退出去了。”重兵卫带人退出了房间。
黑暗再次降临,一开始的那种恐怖感又渐渐袭向所有人。四周一片漆黑,参与者又要靠墙面壁站好,这意味着他们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暴露给了其他人。
而且重回黑暗,四人的感官尚未习惯,厚袜子踩在木地板上没有一丝动静,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会被人拍一下。
万幸
的是,仪式还在一轮又一轮地进行。
不光是屋内的人,守在外面的重兵卫等人也承受着煎熬。他们只能在外等待,明明有预感要发生什么,但是却什么也不能做。
阿音知道“鬼”是真正存在的,虽然她不知道仪式能否招来鬼魂,但却一定会引出心里的鬼。谁的心里能真正不住鬼?除非圣人或者疯子。
不,不对,圣人和疯子并不该分开来,从某种程度来说,圣人不就是疯得特别一点的疯子吗?
如此一本正经地举行这种仪式,阿音倒是觉得他们都是疯子,或者说,八重家的人血脉中就藏有疯狂因子。
在可怕的安静中,屋内的人听到了天鱼提到的声音。
外面好像真的有什么动静。也许是风,也许是山里的狐狸闻到了食物的香味正在挠门。
天鱼被拍了一下,让出朱雀的位置,前往白虎,他觉得自己应该已经走到底了,正想去拍前面的人。可他的手却挥空了。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挥错了方向或者走得还不够远。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了好一会儿,却依旧什么也没能碰到,本该在这里等待的八重桥失去了踪迹。于是他迈动步子往前一点点挪动,继续摸索。
突然,天鱼的右脚踢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那触感就像电击一样顺着他的脊椎往上攀爬,直至钻进了他的脑髓里,他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个不好的念头从他脑海深处跃
出来,挥之不散。
—— 他似乎踢到了一块软肉。
天鱼慢慢俯下身体,去摸地上那个软软的东西。他的手好像摸到了乱糟糟的毛球,顺着“毛”,他继续往下摸过去,触感又变了。
天鱼觉得自己摸的是一张劣质皮革,带着一些温度,不冷也不算热,上面还有不规则的凹凸。
这是一个人的五官,他摸到了一具尸体!
天鱼没有慌张,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大声叫道:“快拿灯进来,有人遇害了!”
外面的重兵卫等人赶忙进来,油灯和火把立刻照亮了整个房间。
八重桥活着,他背靠墙壁,瞪大眼睛,正在深呼吸,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
八重泊活着,他竭力遏制着自己的恐惧。
天鱼活着,他闭着眼睛,似乎想要变成泥塑,离开这个世界。
鸠山死了,他躺在白虎像脚下,蜷缩着身子,头歪向一旁,变了形的鼻子抵在地板上,眼皮无力地半张着,露出浑浊的眼球。
而他的脸则永远保持着痛苦的表情。
重兵卫见老友瘫在地上,赶紧将手里的油灯交给边上的吉冈,冲到了鸠山边上。他蹲下来,探了探脉搏,“鸠山,他死了。”他哑着声音说道。
刚刚还说要一起喝酒的老友转眼间变成了一具尸体。重兵卫心里满是苦涩。
八重泊问道:“怎么回事,他是怎么死的?他刚才还好好的!”
重兵卫简单检查了鸠山的尸体,用力把他翻过来。
重兵卫
一脸凝重地说道:“是刀伤。”
鸠山胸口上插着一把断刀,他的伤口还在不断洇出鲜血。
“这把刀?”吉冈问道,“头儿,这把刀上都是锈啊。”
重兵卫闻言,小心翼翼地从鸠山身上拔出了凶器。
鸠山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重兵卫拔刀时并没有带出多少血。他仔细看着这把断刀,这是一把普通的太刀,由于断了一截,只有胁差长短。如吉冈所说,刀上布满了锈迹,刀柄的花纹也快被磨损殆尽了。这把刀就像是在土里埋了几十年,简单打磨后就被用来杀人了。
重兵卫注意到众人看这把刀的表情有些不对劲,便开口问道:“这刀有什么怪异之处吗?”
有人回答道:“这刀的样式和数十年前八重家的刀一样,而且我们进来时不是都被搜过身,大家都没有带兵器吗?现在凭空出现了一把数十年前的旧刀,这也太奇怪了吧。”
阿音会意说道:“你是想说八重家的先祖提着当年的旧刀杀了鸠山?可他为什么要杀鸠山呢?”
“也许是鸠山对八重家不忠。先祖杀人总有他们的道理。”
这不是四角楼第一次发生诡异的命案了。在二十年前,那时八重泊都还没有出生,他的父亲八重垣也参加过四方角招魂仪式,在仪式上,也有一个人离奇暴毙。
情形也和今夜差不多,进出房间的通道被守住,四人在黑暗中走了几圈,一人便死亡了。其他人
都在不同的方位上,而且他们进屋时也没有携带武器。这种离奇的事件,除了自杀,似乎只能推脱到鬼神身上了。
“铁刀做旧又不是什么难事,在刀身上划几条口子,涂点酸液,埋进湿润的土里,过不了多久一把新刀就会变成旧刀,随便一个古董贩子都能做到。”重兵卫瞪了那人一眼,“鸠山是我老友,我晓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虽然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存在鬼神,但鸠山的死绝对和鬼神无关,看看剩下三人的站位吧。”
<img src="https://wap.cmread.com/r/1182638268/images/orig/Image1.jpg">
阿音和吉冈反应过来:“四人的相对位置发生了变化,有人在黑暗中作弊。”
按照最开始仪式的排序,如果鸠山的尸体在西边的角上,那么发现尸体的应该是八重泊,北边应该是天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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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现在三人的位置都错了。
鸠山的尸体仰面躺着,失去神色的双眼还张着。重兵卫伸手替鸠山合上了眼睛,“诸位,鸠山是仪式主持人,他已经死了,现在仪式就由我全权接手。不过发生了命案,仪式已经无法继续下去了。”重兵卫又说道,“鸠山的死也有疑点,我得先把凶手揪出来。”
重兵卫让所有人都退出案发现场,待在通道上。
吉冈和阿音看着他们防止串供,就算他们当中有人想要如厕,也只能一个个轮流着离开。重兵卫则负责把人单独叫去问话,他最先询问的是天鱼。
“天鱼大师,我一直很敬仰先师。
当然,我也很敬仰你。”重兵卫诚恳地说道。
“与吾师相比,小僧只是萤火。”
“天鱼大师是方外之人,不打诳语,我相信能从你身上找出真相。”重兵卫说道,“况且我们三人会遇到这种事,也与你有关。”
如果不是天鱼大师相请,重兵卫三人也许就不会参与八重家的家事。
“佛家说因果,大师种下了因,可不能光叫我们吃下苦果。”话说到这个份上,重兵卫已经有些咄咄逼人了。
“小僧晓得了。”天鱼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只要是能说的,小僧绝不会隐瞒。”
天鱼这句话说明他也有秘密,而且现在并不能说。重兵卫也不愿逼迫得太紧,办案和做人一样,有时候也需要留白。
“那么我先问一个最重要的问题。”重兵卫认真地问道,“是你杀了鸠山吗?”
天鱼苦笑道:“你是在说笑吗?”
“请回答我的问题,天鱼大师。”
“不是。小僧绝不会杀人。”
“那大师知道今夜会出事吗?”
天鱼脸色微变,无奈地点了点头。
重兵卫追问道:“大师,你觉得其他人也都知道今夜会有伤亡吗?”
天鱼又点了点头。
重兵卫再问道:“佛门中人不是都讲求以慈悲为怀吗,既然有所预感,大师为何不想办法阻止这一切。”
“小僧也在局中。”天鱼说道,“你怎能断定局中人没有尝试过。”
“好的。我知道了。”听了这些话,重兵卫大
致明白了天鱼的想法。他开口问道:“那大师你知道自己会参与仪式吗?”
“不确定。”
“也就是说近藤的离开是计划之外的,大师你事先并不知情。”重兵卫说道。
天鱼点头道:“这是自然。”
“大师同霞夫人的关系不错,但与泊公子的关系并不融洽。”重兵卫说道。
“嗯,泊公子相当反感小僧这类方外之人。”
“那泊公子和鸠山的关系呢?”重兵卫问道。
天鱼大师作为佛门中人,不太关心世俗人家的争权夺利,但他经常出入八重家,多少也听到过一些风声。
“应该不错。鸠山大人似乎认为八重家的家业应该交给嫡长子。”
“所以说鸠山应该是泊党一派的。泊公子应该没有理由杀害鸠山。”重兵卫道,“那桥公子对鸠山又是什么态度?”
“应该是拉拢为主吧。小僧从未见过桥公子苛责过家臣。”
“那近藤呢?”重兵卫说道,“桥公子不是对近藤发过火吗?”
“这、这小僧就不清楚了。”
“我换种问法,桥公子和近藤是可以肆意发火的关系,是吧?”
有些人对亲近之人才会生气。
天鱼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好了,天鱼大师,我再问最后几个问题。第一,在仪式中你有发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吗?第二,在移动的过程中是不是只有东角没人需要绕过?第三,你经过东角几次?”
“没有发觉不对劲的地方;只有东角没有
人;经过了五次。”天鱼回答道。
重兵卫把天鱼送了回去,又请出了八重泊。
“泊公子,你与鸠山关系如何?”
“我同鸠山关系匪浅。”八重泊说道,“鸠山是我八重家的中流砥柱。而我是八重家的嫡长子,他一直很支持我。”
“那么你以为谁是凶手?”
八重泊冷冷道:“当然是我那个弟弟。鸠山是我的左膀右臂,他自然视鸠山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他在黑暗中与天鱼互换了位置,靠近鸠山,然后残忍地杀害了他。”
重兵卫背着手像是在思索些什么,原地转了几圈,“那如你所说,他为什么不直接除掉你呢?”
“也许他心里还存着些兄弟之情吧。”八重泊道。
“泊公子,看着我的眼睛。”重兵卫郑重地说道,“你相信你们之间还存着兄弟之情吗?”
八重泊移开了目光,叹了一声:“你还是问些与仪式有关的问题吧。”
“那泊公子在仪式中有发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吗?在移动的过程中是不是只有东角没人需要绕过?”重兵卫开口问道。
“没有。如果我发现有不对劲的事情,肯定会在仪式当场就提出来,绝对不会坐视部下被害而不管。”八重泊说道,“移动过程中,只有东角没有人。”
“泊公子,你在黑暗中经过东角多少次。”
“应该是五次。”
“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与案情无关,泊公子可以不回答
。”重兵卫如实相告。
“你问吧。”
“泊公子似乎很反感天鱼大师,我能知道是为什么吗?”
八重泊闻言,目中涌出一丝怒意,但很快被压制了下去:“我母亲会落到这个地步都是那些妖僧蛊惑的。如果不是他们,我母亲也不会终日疑神疑鬼,神神道道,做出傻事,以致于被我父亲囚禁。”
“那么泊公子认为是天鱼大师他们蛊惑了霞夫人?”
“这是当然。”八重泊说道,“我母亲怎会无缘无故做蠢事?她被父亲囚禁后,那些秃驴还缠着她蛊惑她,甚至四方角之事,我母亲也派了天鱼过来。”他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厌恶之情。
“好的,我知道了。”
重兵卫把八重泊送了回去,带出了八重桥。
按照已有的线索,八重桥的嫌疑最大。
八重桥一出来就直截了当地对重兵卫说道:“我知道你们所有人都认为是我杀了鸠山。”
“所以真的是你杀了鸠山吗?”重兵卫表情严肃地问道。
八重桥摇头道:“不是我。既然你是鸠山的旧友,那你应该了解他吧。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父亲想将八重家交给我,那鸠山会跟着兄长来夺取八重家吗?不会。他会劝诫我父亲,但一旦我父亲做出了决定,尽管不赞同,他还是会坚定不移地执行,这就是家臣的忠义之道。所以,我只要击败兄长,鸠山自然会站到我这边。”
“你说的有些道理。”
“而且我一
直都在争取鸠山的支持,我甚至觉得自己和他的关系正在不断改善。”八重桥笑着说道,“继承权的斗争说白了就是这么一回事,我和兄长分别展现自己,争取家臣们的支持。父亲观察我们两人谁拥有的筹码更多,然后做出决定。”
重兵卫问道:“那你认为谁才是凶手?”
八重桥收敛了笑容,斩钉截铁地说道:“凶手只可能是我兄长。”
这一说法可有些新鲜了。
“为什么不会是天鱼呢?”
“他没有杀人动机。”八重桥说道。
“难道泊公子就有动机杀死他的盟友?”重兵卫不解地问道。
“因为鸠山可能会站到我这边。”八重桥说道,“我兄长一定是这样想的,与其等着鸠山背叛自己,不如先下手。而且他在这时候下手,还可以嫁祸给我。”
“我觉得泊公子不是这么阴暗的人。”重兵卫说道。
八重桥又露出了笑容,他走近重兵卫,在他耳边轻轻说道:“那你觉得我是阴暗的人吗?人只要在群山之巅待过,就不会愿意再回到卑微的尘土中了。为此,他们可什么都做得出来。我兄长很有可能杀了鸠山。—— 他就偷偷过去杀了鸠山。”
“咳咳。”重兵卫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八重桥之间的距离,“那桥公子怎么解释自己的位置变了?”
“这、这其实也很好解释。”八重桥眼珠一转,“我害怕兄长对我不利,所以特地在黑暗中变
了位置,以此来保护自己。”
人在说谎时会有些特殊反应,有些人会脸红,有些人由于血液急速流到面部会使鼻子膨胀一点点。虽然通过肉眼不易觉察,但当事人会觉得鼻子不舒服,从而不经意地触摸它,这些手部的小动作会无意识被放大。
重兵卫曾在奉行所做过这样一件事,他审问抓到的犯人,并分别记录犯人说谎前、说谎时、说谎以后等各个时间段的行为举止,再与不说谎时的行为加以比较。
结果,他发现人在说谎时回答会变得更加简短,而且还会出现摆弄手指、下意识地抚摸身体某个部位等细微动作。
人越是想掩饰内心,越是会因为身体动作而暴露无遗。
重兵卫看了半天,居然没看出八重桥是否说谎:“我还有几个问题。”
“问吧。”八重桥说道。
“在仪式中你发觉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吗?在移动的过程中是不是只有东角没人需要绕过,你经过几次东角?”
“我没有发觉不对劲的地方。只有东角没有人等,我需要绕过去拍下一个人。最后一个问题,我需要把第一次算上吗?”
“算上。”
“那就是五次。”
问完问题,重兵卫把八重桥送了回去。
重兵卫和吉冈交换了下眼神。
“他们还老实吗?”重兵卫问吉冈。
“挺老实的。”吉冈点了点头,“头儿,你问出什么没有?”
重兵卫心中已经有了些想法,但还不成熟,贸
然说出口只会打草惊蛇。
“我们还是再看看鸠山吧。”说着重兵卫又回到了鸠山的边上。
重兵卫仔细看了看鸠山的尸体,发现他的面部神情比之前好看多了。
吉冈见重兵卫皱眉,便解释道:“是阿音,她刚才整理了鸠山的遗容,让他好看一些。”
“下次最好什么也不要动。”重兵卫说道,“有时候死者的一个表情就有可能引导我们找到真凶。案发现场的所有东西都不能动。”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在调查中,案发现场和尸体就是最重要的两本“书”。不读透它们,贸然推理,只能是误入歧途。
“首先有一个疑点。”重兵卫说道,“仪式中很安静,鸠山遭遇袭击后为什么不呼救?”
“凶手堵住了他的嘴巴?”吉冈猜测道。
阿音反驳道:“就算堵住了嘴巴,也能通过踏脚、鼓掌、抓挠之类的方式发出声音。只要有声音,其他人就会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重兵卫解开鸠山的衣服,仔细观察刀伤,又站起来比画了几下。
“凶手应该是绕到了鸠山身后,从背后环抱住他,一手捂住了他的嘴,一手将刀送入他体内。”
鸠山的伤口有一定角度,由此可以判断凶手下刀的方式。
阿音似乎发现了什么,对吉冈说道:“快多拿些油灯过来,照着凶器。”
五六盏灯照着那把锈刀,从铁锈间能隐隐约约地看到绿色的幽光。
“刀上抹了剧毒,剧毒
和剧痛让鸠山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重兵卫说道。
八重家的人神色怪异。
“据说八重家除了四方角仪式,还有一种秘药,能杀人于无形,是吗?”重兵卫道,“所以鸠山不是死于妖魔鬼魂之手,而是死于兄弟阋墙。”
八重桥看着重兵卫笑道:“所以我才说兄长是凶手。”
“住口。”八重泊露出怒容,“我怎么可能断我自己的臂膀,你才是凶手。”
“够了,两位公子,公道自在人心。”重兵卫说道,“我们会查出真凶的。”
重兵卫他们一寸寸地检查尸体,不放过任何细节,将从鸠山尸体上摸到的东西放在一边:固定头发的簪子、手绢、玉佩、牙签盒……
重兵卫打开牙签盒看了看,里面有三根牙签,一根尖头朝上,两根尖头朝下。他记得很清楚,鸠山牙签盒里应该只剩下一根。
那么,多出来的两根是哪里来的?这可以算一个疑点。
“等等,你们摸摸看这根腰带的手感是不是不太对。”吉冈也有所发现。
“里面夹着东西。”阿音拿起腰带,找到了一个口子,鸠山似乎把一封信通过这个口子塞进了腰带里。
“这封信应该是上山之前写的吧。”重兵卫拿过阿音递给他的信。
吉冈不解道:“为什么这样说?”
重兵卫指着信纸上的水渍说道:“这应该是汗渍,在爬山时大量出汗才有可能打湿藏在腰带里的信。而且我们到达这里后,
并没见鸠山写过什么东西。”
重兵卫抖开了信纸:“这就是鸠山的字迹,应该不是他人伪造的。”
“我和阿音也一直看着尸体。”吉冈说道,“没人有机会往腰带里塞东西。”
“所以这应该就是鸠山留下的。”阿音道。
“快看看鸠山写了什么,是不是和他的死有关。”八重泊催促道。
重兵卫仔细阅读了鸠山的信,脸上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这真是一封奇怪的信,鸠山似乎已经预料到自己的死亡了,但他根本没提到杀害他的凶手。”
我家世代为八重家家臣,我进入八重家也有十三个年头了。
我第一次进入八重家觐见家主还是在幼时,场面历历在目。也是从那时起,我就明白我身为武士,要为忠义之道献出生命,也就是为了八重家献出生命。
如果说八重家是一棵树,那我们这些家臣就是根。
树木越繁茂,表明根越茁壮;而根扎地越深,树木才能获得更多的养分。
今日,我这小小根须愿意深入黄泉之中,为八重家的壮大、延续贡献最后一丝力量。
我的所作所为皆出自自己本意,并没有受到谁的指使,只有这样对八重家才是最好的。
阿音小声地说道:“比起遗书,我觉得这更像是凶手的自白书。”
吉冈在边上也点头道:“我觉得阿音说的对。”
重兵卫陷入了沉思……
这是今夜出现的第一具尸体,在他们未曾留意的死角,还会
出现新的尸体。
女子倾心之事
“小霞,你在干什么,帮我穿个线吧。”大婶说道。
被喊作小霞的女子连忙丢下手里的活,拿过大婶手里的针线,对着豆油灯,将线穿好。
“你刚才在干什么呢?”
“我在记点东西。”小霞回答道,“我记性不太好,把重要的事情都记下来,省得忘了。”
“我们这样的小铺子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大婶说完,低下头开始缝补衣服。
小霞到小酒肆做工已经快一年了,酒肆除了小霞,就是大婶和她丈夫,外加一个十三岁的小伙计。小霞明白大婶是怕她浪费纸墨,但她用的都是捡来的废纸,墨也是自己买的劣墨。不过她没有辩解什么,只是躲到角落继续写写画画。
文字真是奇妙的东西。记忆会褪色,但只要化作文字,无论过多少年,只要文字鲜活,就能还原当时的情景。
小霞觉得自己很幸运,能偷学到文字,能记下诸多事情。
她用废纸钉成簿子,近来记的最多的是关于一个男人。
倒不是她春心萌动,而是这个男人——泊,确实将她撩拨得太过分了。
泊总是光顾这家平平无奇的酒肆,坐在角落,然后目光就一直放在小霞的身上,如果有酒鬼纠缠小霞,泊也会出手,不过他从不在酒肆内惹事,他会先说几句话。同样一张嘴,小霞就想不明白泊为什么总有道理,能说动酒鬼,将他们带离酒肆,然后这些酒鬼下次来酒
肆的时候便再不会纠缠她了。
久而久之,众人仿佛认定小霞是泊的恋人。小霞也不反感被一个美男子庇护,但两人却不是恋人,泊却好似很享受这种尚未戳破最后一层窗户纸的关系。
泊每次来也会给小霞带些礼物,自从她拒绝过珍贵的礼物后,泊送的就都是些小东西,比如小点心、彩陶杯子、一支毛笔,小而精致,更加合少女的心意。
小霞一有闲暇,泊就会约她出门一起逛街,有时是去看戏,有时是去看看山水。
小霞和泊在一起,从没感到无聊过,她觉得自己时刻都沐浴着春风。相处中,小霞也意识到泊似乎不是个小贼,小霞能感觉到泊进过学,时不时出口成章,待人接物也透露出家教。
有些生长在云端的人,就算跌落凡尘,在污泥里滚上几滚,高贵也不会有变化。
小霞曾问过泊,他究竟是什么人。但泊没有回答,而是转移了话题。
那一刻,就在提起家人的那刻,小霞注意到泊流露出一丝落寞。
某次泊将小霞从戏院送回酒肆时,正遇到酒肆的大婶起夜回来,大婶等泊走后,拉过小霞。
她问道:“你和他究竟怎么样了?”她压低了声音,“别说你没看出来,泊可不是我们这边的人,你千万别被情情爱爱冲昏了头脑。”
大婶见小霞没有回答便接着说道:“你要是真心喜欢他,我就把你送回乡下去,他只是把你当作玩物,很
快就会厌倦。你要是动心了,受伤的只会是自己。”
小霞小声嘀咕道:“才没有。”
“与其被他玩弄,还不如趁他对你有兴趣多要些好处。”大婶道,“比起情爱,这些反而是最实际的。”
“好了好了。”小霞往里面跑去,不想听大婶说话。
大婶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我的话虽然不好听,但都是为你好。你也不想青春不在之后,依旧在臭烘烘的小酒肆给人端菜倒酒吧?”
这一天之后,大婶再没有管过小霞,只是在她与泊出去时,用眼神暗示。
身份悬殊的恋爱注定得不到祝福,小霞自己都有些摇摆不定。
一次逛街时,小霞突然发问:“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因为你漂亮啊。”泊笑嘻嘻地说道。
“只是因为我好看吗?天下好看的人多了去了,你为什么就只围着我转?”小霞气呼呼地说道。
“好看的人是很多,但我眼里只有你一个。”泊说道,“而且名字也好听。”
“这不就是个普通的名字吗?”小霞随口说道。
但泊却认真道:“没有,有些名字就是比别的名字好听,比如霞,光听这个名字就能想象到绚烂的晚霞。身处黑黑的屋子,趴在窗边,向外望去,正当太阳快沉没时,绽放出最后一丝光亮。一瞬间,天空都被染成了深红色,像一片红色的海洋,红得几乎滴血。直到太阳慢慢从地平线上消失,周围的光也慢慢被黑暗
代替,一切回归宁静,在天的另一头挂着一轮蓝月。”
小霞听别人说过,已故的父母给自己取这个名字,仅仅是因为她出生在傍晚。
“再比如我的名字泊,就是游遍江河湖泊找到心可以停留的地方。”泊看着小霞说道,“霞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名字。”
“那以后泊对我也是很重要的名字。”小霞红着脸说道。
不知为何,从那天起,小霞如同喝了迷魂汤一般,心里只有泊了。
大婶眼见小霞渐渐沉溺于情爱之中,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不由得对小霞苛刻起来。
盂兰盆节前几天,小霞想要告个假。
“盂兰盆节本来就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大婶板起了脸说道,“你的亲人不都离世了吗,江户也没别的亲人。更何况,这样的日子,在外晃荡的人也不少,我们酒肆的生意也比往常更忙。你与其在外面,不如留在酒肆。”
“可……”
大婶说道:“盂兰盆节这天你要是不在酒肆,以后就不要再来了。”
大婶的一句话堵住了小霞的嘴。
她似乎只能失约了,不对,她还有一个办法。
盂兰盆节在每年农历七月十五日,也称盂兰盆会、中元节,是追祭祖先、祈祷冥福的节日。据说盂兰盆节期间,鬼门关大开,鬼王允许鬼魂们回到人间与家人团聚。
家家户户都会有迎魂火、送魂火的活动,还会准备马牛。这里的马牛其实就是黄瓜与茄子,将四
根麻秆或者掰折的筷子插入黄瓜和茄子里,当作马牛,然后将它们与供品一起放在神龛周围。
黄瓜被视为快马,祈祷亡者快点回家;茄子是走得慢的牛,让亡者慢点回去。
小霞戴上泊送的珍珠吊坠,换上漂亮的衣服,偷偷溜出酒肆。
夕阳西下,河面上已经漂着一些河灯了。
在太鼓声中,男女老少穿着浴衣起舞,这就是盂兰盆舞。传说,最开始是现世的人们模仿了这几天免于受地狱之苦的亡者们手舞足蹈的样子,现在已经演变为一种习俗。
由于放灯、游玩的人络绎不绝,街边自发出现了不少摊子,零嘴、首饰、玩具,应有尽有。
泊在摊子上买了萩饼。萩饼的材料和做法很简单,把大米和糯米混合起来,往里面加各种馅料就可以了,据说吃了可以驱邪。
小霞咬了一口萩饼,豆沙的甜味立刻充盈了口腔。
两人没有吃晚餐,但各色零嘴已经填饱了他们的肚子。
随着夜深,两边的商户都挂上了样式各异的灯笼,杂耍的人也多了起来,在街边各显神通。
小霞最喜欢看人转伞,伞上还放了一个球,随着杂耍艺人转伞,球也跟着滚动,却不会掉下来。
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把戏,但小霞却看得目不转睛。
“我们继续往前走吧。前面更热闹。”泊拉着小霞往前走。
小霞还是第一次有空出来享受城里的节庆生活,看什么都稀罕。
乡下可没有城里
这般热闹。
“哇,你看,那边的灯好漂亮。”小霞指着前方说。
按习俗,今夜是要放河灯的,密密麻麻的河灯摆在河中,随流而下的奇景被称为“灯笼流”。因此,街上有不少出售河灯的摊子,放河灯原意是为了寄托哀思,但发展到后来,河灯越做越精致,有些人甚至以此斗富。他们会制作各种精巧别致的河灯。一盏灯可能就够升斗小民几年的生计。
泊问了问河灯的价钱。
果然价值不菲,河灯的价格抵得上小霞一年的工钱了。
小霞听后一吐舌头,讪讪道:“我们还是要一盏普通的吧。”
“我买给你吧。”泊直接掏钱买下了河灯。
他拿着河灯,带着小霞准备去放。
他们穿过正在跳盂兰盆舞的人群,走向河边。突然,泊身子一顿,猛地拉住小霞往前跑去。
“怎、怎么回事?”小霞差点摔倒。
“不要回头,跟着我。”
小霞似乎看到有人在追他们,泊带着小霞往曲折的小巷或人群中跑,想要甩掉后面的追兵。
两人冲入游行的队伍中,如同两条鱼逆流而上。他们被人流冲开,小霞被人群夹杂着往前走。等她摆脱人群时,泊已经消失不见了。
小霞不知道谁在追泊,也不知道泊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她就像一只无头苍蝇一般在街头乱转。
因为泊在躲避人,小霞想他会跑到僻静的角落,所以她也特意往那种地方跑。
在幽暗的小巷内,小霞
借着月光看到前面有人影,但不是泊。
热闹的节日背后有点阴暗的角落再正常不过了,本来小霞一个少女绝不会孤身一人乱窜,可她为了找泊一时间忘了这一点。
两三个浪人站在巷底,地上还有一个人躺在血泊里。看起来是这些浪人将酒醉的行人拖进巷子抢劫,如果行人敢反抗,就会得到一顿痛揍。
浪人就是脱离籓籍后到处流浪、居无定所的武士,这些人多因犯了错误、遭受排挤才离开主家的,为了生存,有些人就会从事违法之事。
小霞想趁浪人武士没有发觉前离开,她小心翼翼缩起身子往外退去,但越小心越容易出错,她不慎踢到了杂物,发出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