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要死了啊。
有什么关系,反正人总是要死的。
但这早死晚死的区别可大了!
死有重于山岳,也有轻于鸿毛,死得其所才是最重要的。
曦照雀影
曦照雀影
日头还没有出来,天空中已经带了些蒙蒙的亮意。深邃微白的天空中,残月还斜挂着,零落的几颗星星陪在月儿左右,路上漆黑一片,野草在微微颤动,旅人趁着早起天凉爽,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水就上路了。
远方的地平线处,夜开始褪色,耀眼的火球正慢慢往上爬,欲完成它照耀万物的任务。于是大地苏醒了过来,连同它承载着的万物一块儿醒了过来,露珠闪着光,不知名的飞虫在晨风中飞来飞去,鸟雀开始聒噪起来。
旅人并不讨厌这样的生机,但也不能贪眼驻足,他才刚出发,还有极长的路要走。只是这看似平静的黎明,却有一丝不和谐之处。
面前的雀鸟比平时还多,围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吵个不休。旅人一时好奇,循着雀鸣向前走去,胆小的麻雀听见人的脚步声,一哄而散。
旅人看见一具尸体。
一具臃肿的尸体!
如果光是尸体,那还不足以让旅人呼吸停滞。最为诡吊的是,尸体仰躺在地上,五官扭曲,说不上的狰狞,嘴巴张大着,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旅人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尸体的口中飞出了一只活麻雀。
树叶上闪光的露珠,如流星一般坠落。
无数可怕的影像在旅人脑海中闪过,江户有着成百上千的怪谈,其中一则就与目前的情况相关,麻雀是会杀人的,它们啄食人的灵魂,钻进活人的腹内
吃光内脏。
“妖怪,是妖怪,入内雀,入内雀吃人啦!”
旅人丢开碍事的包袱,踉跄着跑远了,他披头散发,被吓得失了神智,不断尖叫。
大和屋
大和屋
重兵卫在家里修整自己养的盆栽,刚修剪掉枯枝。
古畑跑进了重兵卫家,一见到桌上的茶壶就抱住喝了起来。
“你不要像吉冈那样!”重兵卫见状说道,“急急忙忙的,见了茶壶比见了我还要亲切。”
古畑大口饮下小半壶凉茶,露出一丝苦笑,放下茶壶,坐好,求助似的看了重兵卫一眼,无奈地说道:“你就不要嘲讽我了,城郊的入内雀,你知道了吗?”
“咦,那是什么,新怪谈吗?”重兵卫歪着头问道。
这大上午的,他还没见过外人,但听到古畑这些没头没脑的话,重兵卫很快回过神来,压低了声音说道:“是不是又有什么诡异的案子了?”
古畑如此匆忙来找他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案子。
阿音刚刚回来,听到了古畑的话,立马举起手,跑到重兵卫面前,“这个我知道。”
她刚和婆子一起出门采购本日的食材,听到了街上的传言。江户人的日常生活大多无聊,一旦某地出现了什么怪事,很快就会传播开来。
古畑看着这个小姑娘,笑了笑,说道:“好了,那就由你把这件事告诉重兵卫吧。”
“城西郊区,有一位旅人发现了一具无名尸体。死者是个大胖子,身穿华服,应该是个有钱人。他的身上挤满了麻雀,麻雀把尸体啄得血肉模糊,还有很多麻雀吃空了尸体的内脏从喉咙口钻出来。旅人看到后连忙捂住嘴巴,不
让麻雀进到自己嘴里才逃出生天。”阿音看到重兵卫入神的样子,继续道,“据说那群麻雀正在江户城的上空盘旋,寻找着新的受害人,所以看到麻雀一定要小心,如果它身上沾血或者盯着你的嘴看,那一定就是入内雀,必须捂住嘴巴,尽快赶走它。现在市面上用来打麻雀的弹弓都快卖疯了。”
“咳咳咳……”喝着茶的古畑差点把茶水呛出来,这才多长时间,案子就被编排得面目全非了。
古畑连连摆手,“算了,还是我来说吧,再这样发展下去,都不需要捕吏,只能找阴阳师来破案了。事情是这样的,案发地点的确是在城西郊区,一位行脚商发现了一具尸体,从穿着上看,死者确实是一位富人,身边也有麻雀。”
“哦?”重兵卫的目光亮了起来。
古畑说道:“这当然是可以解释的,好比我们遇到座敷童子那么诡异的案子,到头来还不是有一个合乎逻辑的解释。”
“所以说,围在尸体周边的麻雀究竟怎么解释?”阿音问道,她最讨厌别人卖关子了。
“很简单,凶手在尸体上撒了一把米,又在嘴里塞满了米,所以引来了大群麻雀。”古畑道,“有些贪吃的麻雀吃掉了尸体外围的米,自然就钻进嘴里吃米去了。等人一靠近,麻雀受惊飞出人口,乍一看,就如同是从人体里钻出了的。”
如果撒米引麻雀的话,米不被吃光,麻雀
就不会离去。这是不是说明死者才死没多久?阿音马上把这点说了出来。
古畑摇了摇头:“麻雀日间觅食,夜间休息。尸体在夜间就存在了,伴随着日出,雀群觅食发现了尸体上的米,所以才围聚过来,用这一点来判断死亡时间并不可靠。”
“还是应该先让仵作验尸,然后查出尸体的身份。他既然有钱,可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找出他的身份应该不难。”
走失一个穷人没人会在意,倘若少了一个富人或者贵人,那的确引人注目。
重兵卫继续说道:“案件有几个疑点,死者那样身份的人怎么会出现在那儿?是有人威胁,还是熟人相约?当然最显眼的还是米,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猜想这案子说不定和米铺或者料理人有关。从这些方面出发应该能找到一些线索。”
古畑点了点头,他正是这样去做的,想来也快要有结果了。
“对了,这案子既然由你负责,来找我有什么事吗?”重兵卫问道。
古畑露出讨好般的笑容:“重兵卫,我们也很久没在一起办案了,你也老是遇到这种案子,我们何不……”古畑邀请重兵卫一起办案的请求还未说出口,就被打断了。
吉冈冒冒失失地冲了进来,“头儿,有事发生了!”他注意到古畑也在这里,“咦,你怎么也在这里?”
“说得好像我不能在这里一样。”古畑随口说道。
吉冈还想再说些什
么。
“有什么事情,你快说啊!”阿音催促道。
“等一会儿!”吉冈抓起茶壶对着口,咕噜噜地灌下了大半壶。
就这样,重兵卫家里的凉茶都被消灭了。
放下空茶壶,吉冈心满意足地抹了一把嘴:“事情是这样的,城西郊区发生了命案,据说和入内雀有关,我就去了奉行所一趟,他们告诉我说死者的身份已经查到了,是大和屋三屋的掌柜。头儿,我们把这桩案子抢过来吧!”
大和屋正是一家大米铺的名字。
“你知道这案子是谁负责吗,什么都不知道就想抢?”古畑不动声色地问道。
“不管是谁,都要抢!这案子明显就是奔着我们来的,应该由我们来破。”吉冈说道,“我们查了这么多和妖怪相关的案子,论经验和实力,谁能比得上我们。”
突然,吉冈压低了声音:“再说,入内雀又是一种妖怪,说不定那个妖僧也会来凑热闹。”
一想到妖僧,重兵卫、阿音和吉冈无一不是咬牙切齿的。
“所以这个案子应该交给我们。”吉冈道。
吉冈话音刚落,重兵卫、阿音和古畑都捧腹大笑。
只有吉冈一个人摸不着头脑:“你们笑什么,吃错东西了?我可是认真的,不和你们开玩笑,我们一定要抢这个案子。”
吉冈还不知道负责入内雀案的正是古畑,也不知道古畑在他来之前就打算提出一起调查的请求。
世上的事情就是如此凑巧。
古畑
见吉冈一本正经的样子,便强忍住笑,走到吉冈身边,一个擒拿手将吉冈压倒在榻榻米上:“我现在告诉你,我就是负责入内雀案的人,你还想强抢吗?”
吉冈被古畑抓得生疼,连声求饶:“快放手,我错了。”
见此,重兵卫笑着说道:“古畑你就放开他吧,我看他也知错了。我们还得去大和屋呢。”重兵卫决定协助古畑调查入内雀案。
古畑松开了可怜的吉冈。
“阿音,你也一起去。”重兵卫说道。有了高女案的经历,重兵卫准许阿音和他们一起行动。
三男一女,三大一小,浩浩荡荡地前往大和屋,一路上也算是一道风景。
大和屋已经经营了五代,从一间只卖些碎米的小铺子慢慢经营成一家大米行,还开设了四间分铺,故而江户城内共有五处大和屋,分别称之为大屋、二屋、三屋、四屋和五屋。每间铺子都有土屋家本家或者分家的人坐镇,但内部关系并没有外人想象得那么融洽,就算有血缘关系,可分开的时间一长,加之利益冲突,各屋难免会有自己的打算。
最为重要的一点是初代土屋家家主怕后人耽于安逸,便立下规矩,本家的铺子即大屋的地位并不是固定的,倘若实力不济极有可能会被取代。这给了土屋家后人动力,但也留下了祸根。
大屋后院,光斑从瓦片下投下,流水伴着花香,本该是恬静自然的庭院一角却显
得有些落寞,大树在院墙投下厚重的影子,层层纸门内,有一间屋内散发着草药和檀香的苦涩滋味。
屋内两个女仆正在忙活,一位大夫指挥着她们。
土屋昌次对大夫说道:“就算我们把你的药给阿幽灌下去,可不一会儿,她就又吐出来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土屋家的阿幽姑娘患上了厌食的怪病,阿幽的哥哥土屋昌次遍寻名医也治不好妹妹,最后找到了这位白胡子的南蛮医(也就是所谓的西医),据说他学过南蛮医术,又懂汉方医术,所以小有名气。
但这大夫也拿这病没有办法,因为无论阿幽吃什么,肠胃都本能排斥,很快就会吐得一干二净。她现在唯一能咽下的就只有低浓度的糖水和米汤。
但这些东西又怎么能支撑一个花季少女的身体呢?
阿幽现在这副样子,任谁见了都会吓一跳,她的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就如骷髅一般,眼里仿佛有一层雾气,一点神采都无。
大夫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毫无生气的“人”。
一般的病人无论多痛苦都会抱着想要活下去的决心,而阿幽的心好像都已经死了。
大夫问道:“我叫你准备的东西,你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土屋昌次挥挥手让下人把东西都拿进了屋里:鸡汤和一些流质食物。
一把年纪的佐吉劝说道:“少爷,千万不要再让那个庸医试了,那只会让小姐多受痛苦,我活
了这么久也没听过这种治疗法。”
“可我现在又有什么办法?”土屋昌次无奈地说道,“阿幽这副样子,我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这位大夫对土屋昌次说过,南蛮医的做法就是头疼医头脚痛医脚,身上有病灶就下刀移除病灶,简单直接。要治疗阿幽的病,首先要让阿幽吃下东西养好身体,如果她自己无法吃下食物,那就只能强行灌入。
大夫用棉布带捆住了阿幽,并用一块带着药味的布捂住了阿幽的口鼻,阿幽因为营养不良,身体极度虚弱,根本没有力气反抗,只能任由大夫摆布,很快她就失去意识,陷入了昏迷。
阿幽自身抵抗进食,让她昏迷是第一步。
大和屋的用人六助看着床褥上的阿幽。
大夫打开了阿幽的嘴巴,开始往阿幽嘴里送流质食物,他小心翼翼生怕呛到阿幽的气管,但尽管这样却还是困难重重。大夫又拿出了一段材质类似于橡胶和动物内脏鞣制而成的管子,一点点塞入阿幽的鼻中,打开她进食的通道。
这就是所谓的鼻饲法,就是把胃管通过鼻腔送到患者胃中,往患者胃中打食物,通常用于昏迷或者不能自己进食的患者。把鸡蛋、鱼等食物调成糊状,再加上开水、鸡汤,兑成流质饮食,为阿幽补充营养。
就当他们以为成功的时候,阿幽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大夫没有预料到她对进食的抵触如此强烈。阿幽的
胃液往喉咙上涌,大夫立马撤掉管子,把她的头转到一边让她尽情地吐。
鼻饲失败了。
屋内弥漫着一股怪味。
“庸医!庸医!”土屋昌次连打带踹把大夫赶了出去。他们之前也尝试过在阿幽意识不清时喂食,但她还是本能一般呕吐。这次大夫提出了奇怪的鼻饲法,土屋昌次就让他试了试,结果和普通的喂食方法一样,还是无效。
可想而知,这个大夫也派不上用场。
盛怒的土屋昌次命人赶走了大夫。
土屋昌次是大屋的主人,名字和战国时武田信玄的“奥近习六人众”之一同名,那位土屋昌次是金丸筑前守虎义的次子,幼名平八郎,乃武田家年轻一代里的猛将,有出众的才能。
可大和屋的这位土屋昌次却辜负了父母对他的期望,非但长得不像武将,没有一丝英气,而且胸中也无多少才干。他的父母早逝,只剩下阿幽这一个妹妹。
所幸,父母留给他一个忠心不二、又有些能力的大掌柜佐吉。佐吉没有妻子儿女,便一心一意伺候土屋昌次。同时,大和屋还收留了一个叫作六助的孩子,六助长大后也成了土屋昌次的心腹。
正当土屋昌次忧心妹妹的病情之际,一位下人过来和佐吉耳语了几句。佐吉的脸色变了,示意土屋昌次和六助随他走。
三人走到书房,佐吉见左右没人,便关上了门窗。
“三屋的掌柜新兵卫被人谋杀了。”佐吉说
道。
“哦?”土屋昌次若有所思地说道,“三屋在各屋中实力最弱,但也算是一票。新兵卫又是实权人物,看来局势又要变了,也不知对我们是利是弊。”
他们不关心案子是何人所为,只关心自己的切身利益。七年之期将近,任何一个因素的变化都会影响到最后的结果。
关于大屋的选举,每七年举行一次,若大屋相对其他屋有绝对的优势,那可以压下不举行,其他屋也不会有什么意见,但现在情况不同了。上次土屋昌次的双亲新逝,大屋底子还在,佐吉又及时控制住了局面,所以才能保住地位。
这一次就不一样了,其他屋被高高在上的大屋压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它实力最弱的一天,又有谁会放过这个机会?
“三屋实力最弱,一直摇摆不定,有中立的感觉。”六助开口道,“事情一出,他们可能会继续选择中立,保存实力。当然,我们也可以开出足够高的条件,吸引他们站到我们这边来。”
佐吉也道:“嗯,有几分道理。自古以来都是弱弱相联以抗强,弱者投靠强者总免不了被吞并的下场,我相信三屋也会倾向于我们。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能开出什么条件,毕竟除了三屋,我们还要喂饱其他屋呢。”
三人的谋划还在继续。
另一边,阿幽终于醒来,她感觉到身体酸疼,但不知大夫对自己做了些什么,只是单纯感到倦怠
,不单单是对身体,也对活着。她吃力地转过头,透过门缝看到外面蹦跶着的麻雀。
麻雀,小小的麻雀都活得比自己自在,阿幽的眼神越发黯淡了。
麻雀不知阿幽的心思,依旧在外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三屋之事
三屋之事
重兵卫他们抵达了大和屋,不是大和屋大屋,而是三屋。
与大屋相比,三屋并不是很大,但它也算是这条街上有名的铺子,至少附近的居民都会来这里买米。但今日铺子中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伙计们都低着头,有客人上门也被伙计婉言劝走了,几名眼神冷峻的捕吏守在外面,禁止伙计私下交流。
按照地位的高低,三屋的人员一一走进房间接受讯问,房间外的人听不清里面在说些什么。
过了一段时间,重兵卫他们了解到了一些情况。
三屋名义上的主人当然是土屋家的分家,但掌柜拥有的权力也很大,几乎形成了相互制约的格局,所以有人怀疑是土屋家的人干的。
“我们怎么可能杀害新兵卫呢,大人?”
古畑面前的是常规—— 三屋的主人,他瞪大了眼睛说道。
“人啊就要相互搀扶着才能走下去。我们家很多地方都要靠新兵卫呢,怎么可能会杀他呢?”
做到掌柜这个位置,新兵卫一定积累了不少资源,比如人脉、渠道。
“况且七年之期也快到了,我们相互之间就越发客气了,平时连大声说话都没有过。”常规提到了七年之期,巧妙地引导了话题。
果然,古畑他们对七年之期起了兴趣,追问下去。
常规就把七年之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比起我们这些人,我反倒觉得是外人想打压我们三屋。”
常规这
人也是恶毒,想把祸水引到其他地方去。
“对了,你觉得新兵卫这人如何?”古畑继续问。
常规想都没想,直接回答道:“我们用新兵卫这个人也有十几年了,他真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无论你问谁都是这个答案。人嘛,总会有些缺点,但他还是和人交好的时候多。”他压低了声音,“就是最近几年,生活上有些荒唐,耽于享乐,说不定是下半身的事情给他招来了灾祸也不一定。”常规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
接下来又由重兵卫审问了几个管事,所得到的信息也差不多。常规和新兵卫在年前有过不和,但没过多久,两人就和好如初了。新兵卫是常规的心腹,他不太可能自断臂膀。
接下来便是一些流程性的问题,诸如最近几天新兵卫的言行有什么反常,他昨天什么时候离开铺子,等等。
众人的回答也都差不多,看来说的都是实情。
新兵卫近来没有什么反常之处,像他这样的人精就算真有什么事情,也不会让其他人看出来。
那么对方究竟是谁,或者说掌握了什么能让新兵卫在夜间前往郊区?
重兵卫他们也不是毫无收获。
昨日天色一暗,新兵卫就离开了大和屋。像土屋常规这样的,铺子后面就是自己的居所,他们一家人都在,没有离开过,基本可以排除嫌疑。而其他人,尤其是学徒帮佣,则住在铺子的大通铺里,新兵卫在大和
屋不远处有所房子,他一般住在那里,可是当晚他却没有回家。
据说,新兵卫是去吉原找自己的相好了。重兵卫他们查到新兵卫相好的花名,便准备去吉原一探究竟。
人在几种特殊环境下往往会说出一些秘密,比如剃头时,客人感到无聊往往会和剃头匠攀谈起来,坐船时也一样,乘客会和船夫说些话,反正横竖都是不认识的人,说不定会说漏一些小秘密。而更大的秘密,则是在酒后,同知心朋友吐露,又或者是欢愉之后,男女赤身裸体躺在床上说贴心话。
新兵卫有一个情人,这是一件好事,说不定从情人口中可以得到不少的线索。
“那么我们需要去一趟吉原了。”古畑说道。
吉原是江户花街的集中地,是无数男儿郎的温柔乡、销金窟……
吉冈盯住了阿音,眼神中有些不便明说的意味。
阿音大大咧咧地问:“你看着我干什么?”话一出口,阿音才发觉不光是吉冈,重兵卫和古畑也看着她。阿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如晚霞一般红了。
“咳咳,阿音,你先回家,我们去去就回。”重兵卫说道,“那地方不太适合你去。”
这是实话,阿音这样的小姑娘确实不便去吉原,所以阿音也不强求,她跟着重兵卫他们回到江户不就是为了能过普通人的生活,不至于沦落到那种地步吗?
阿音回望重兵卫,说道:“好的,那我先回去了,你们
要早点回来啊。”
“哈哈哈哈……”吉冈大笑道,“这话说得好像新婚不久的小媳妇怕丈夫被野女人拐走似的。放心吧,她们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我们不成。”
阿音嗔怒,踩了吉冈一脚。
就这样,三个男人结伴前往吉原,没有丝毫耽搁,他们直截了当找到了新兵卫的相好。
没想到新兵卫年纪又大,身材臃肿,情人却那么美。
那姑娘相貌娇美,一张瓜子脸,肤色白腻,黑发似瀑,身穿一件葱绿色的和服,颜色鲜艳,衬出她的容光和活力,如春日里疯长的柳枝。
“昨日新兵卫是什么时候来你这里的?”重兵卫问。
这位游女的声音也柔糯得像甜汁一样,她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大约酉时三刻的样子。”
这个时间与大和屋众人的证词对上了。
“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只待了一个时辰就走了。”
重兵卫问:“那么近期他有什么反常的地方,或者说昨天他和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游女白玉似的手扶住自己额头,想了一会儿,开口道:“他最近心里像装了些什么。”
“大概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察觉到是半月之前,具体什么时候开始,我也不知道。”她道,“我问过几次,但他不愿意向我吐露,我想应该是一件大事。”
“就在昨天,他喝酒的时候对我透露了一点点。”
吉冈急着追问道:“他透露了什么?”
“他有些不安和
紧张,说他风风雨雨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一着不慎就可能要尸骨无存。我问他到底怎么了,他只是一个劲地喝酒,只说‘成败就在今晚’,然后就走了。”
三人有些失望。新兵卫的嘴也太紧了。
目前,他们只知道新兵卫因为某件事而困扰,昨天他离开大和屋到了吉原喝闷酒,然后时间差不多了,就起身前往郊区和神秘人碰面,最后惨死在对方手上。
“他应该是被威胁了,不然不会有这样的行为。”古畑说道,“新兵卫在外没有事由被人抓住把柄。我觉得犯人应该是大和屋内部的人。”
吉冈点了点头:“那个七年之期也让人在意,说不定新兵卫的死和它有关。”
重兵卫道:“嗯,凶手是大和屋的人,但不是三屋的人。”毕竟三屋之人没必要把新兵卫带去远处,而且他们都有不在场证明。
入内雀考
入内雀考
天色已晚,各家已经点起火烛。
大和屋五屋内,金之助核对好了今日的账,把笔放下,揉了揉酸疼的后颈。
最近暗流涌动,坐在账房中,金之助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些暗流。
五处大和屋虽各在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客人,但遇到一些大生意,各屋彼此之间还是会存在微妙的竞争。很多时候,因为大屋有特权,往往会取得胜利。
而且各屋还要拿出盈利的一部分交公,保管和调用的权限很大一部分都在大屋手中,当然大屋也不敢明着以权谋私,可权力就是权力,尤其是直接涉及金钱的权力。此外,各屋任命掌柜和重要管事需要得到大屋的同意,也就是说,各屋需要把名单上报给大屋,大屋在名单中选择合适的人选进行任命……这些手段让大屋能够控制其他屋,让他们敢怒而不敢言。
但七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一旦大屋势弱,它手中的权力也会变成笑话。
比如五屋,他们把大屋任命的人供在一边,或者只让其参与部分生意,而把实权交给其他人。
大和屋的天要变了。
金之助和五屋不打算再屈身于现在的大屋之下了,他们已经和二屋达成了协议,推举二屋成为新的大屋。
金之助收回思绪,放好账本,准备外出走走。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算完账就必须要活动一下身体。
今晚的夜色和昨晚、前晚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金之助听说各地的星空是不同的,江户这边的星空,星星不会很多,但倘若是高山上或者碧海,星星就多了,夜空中的银河也会特别鲜明。
“是谁?”金之助突然开口问道。
前面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金之助看到来人的脸,悬着的心放下了。
“怎么是你,你来干什么?”金之助问道。
对方一言不发,迅速窜到他面前。
仅仅一瞬,金之助就被刺了三刀,皆中要害。
商人永远是最惜命的一类人,他们有钱,懂得享受,才不想离开这个人世。金之助在地上翻滚着身子,就像被拖到地上的鲤鱼一样,拼命求生。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金之助握紧了一把泥土,泥嵌入了指甲缝里,仿佛抓住这把土,就抓住了自己的命。但是金之助意识到自己没有生还的可能,另一只手偷偷藏在身下想在临死前写下凶手的名字。
金之助的眼皮越来越重,力气越来越小,痛楚和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金之助死了,但他是抱着希望死去的,因为他留下了信息。然而,凶手一脚踢开金之助,找到了他留下的字,抹干净,改画了四道痕上去。
重兵卫、古畑一行人从吉原回来,阿音也准备好了晚膳。
古畑和吉冈顺势留下用饭,席间,四人聊着案情,越发觉得该去调查下另外四处大和屋。
“又要跑断腿了,最近的案子都不让人省心,而且觉空妖
僧还躲在暗处,不知何时何地会忽然跳出来。”吉冈叹道。
吉冈才提到觉空,不一会儿,院内就有了动静,一块石头被丢进了庭院里,还附带着一封信。
重兵卫拿着信立马冲了出去,其他人紧随其后。
“信是谁写的?”阿音问道。
“妖僧。”重兵卫回答道。
外面已经没有人影了。
古畑抓住一个行人询问,得知刚才有个美人从这里经过,四人朝着不同方向追了出去,但都没追到人。
“唉,又让他逃掉了。”吉冈叹道。
对方敢送信就说明他认定重兵卫抓不到自己。
何其嚣张!
“算了,我们回去仔细看看信吧。”古畑说道。
四人回到宅内,也没了继续用餐的兴致,撤下了食物,围在一起看觉空的来信。
觉空首先寒暄了一番,说他从道成寺钟案之后就很想念重兵卫他们,得知他们也回到了江户城,十分高兴。
觉空说自己并无恶意,在之前的高女案中,阿音跟着蛇女找到他,他也好好招待了阿音。
看到这里,阿音撇了撇嘴:“如果说打晕我,把我捆起来丢在破庙也算是招待的话。”
—— 阿音是一个记仇的姑娘。
他们继续看下去,信里觉空承认入内雀一案有他的参与,他写这封信的目的就是想让重兵卫试着阻止自己,为计划增添一些有趣的波澜。
重兵卫没有忘记觉空之前戏耍他们的事情,说道:“既然他想要对手,那我们就给他
制造对手吧。”
“人是渺小的,必须得借由一些事情才可能摆脱渺小。我们都不是什么伟大的人,但内心都有自己坚守的道。我不喜欢觉空,一开始当我明白他做了什么之后,我就一直称他为妖僧。”重兵卫说道,“他虽然没直接犯下灭人满门或者奸淫掳掠这样的大罪,但他玩弄人心,这一点绝不能被原谅。”
觉空诱惑他人犯下罪孽,自己却躲在幕后观赏。
古畑点了点头说道:“我也不能饶恕这样的恶魔。”
四人都想逮捕觉空。
“觉空妖僧一向狡猾,这封信会不会有什么诡计?”阿音皱眉说道。
“上次觉空没对阿音下毒手,我们又收到了这封信,他很可能真的对我们没有‘恶意’,至少不想把我们置于死地。”吉冈说道。
“回想之前的案子,觉空妖僧可能有自己的一套善恶观。”重兵卫说道,“一方面他唆使其他人去犯罪,另一方面他又不想让犯人逍遥法外,所以要让我们出马。”
“这和尚简直就是疯子!”
“就算如此,觉空也没有给我们什么线索啊?”阿音嘟嘴道。
“其实他现身说自己与此案有关,就已经是线索了。”重兵卫抬头,“再回想道成寺钟和高女两案,殉情和嫉妒杀人,这都和妖怪有关。所以入内雀案也应该和入内雀这妖怪有更加深层的联系。”
《今昔画图续百鬼·上篇·雨》记录了这种妖怪——入内雀。
重
兵卫说道:“只要和入内雀相关,大家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阿音先来:“我听过的说法是,入内雀是一种鸟,会把蛋下在人的身上,这种鸟的蛋比人的毛孔还小,当它出生后就以人的内脏为食物,吃空后才飞出人体。”
吉冈道:“我知道的说法是雀鸟成精怪,披上人的肉体作为掩护,达到接近人的目的从而把人杀死,所以也叫作人肉雀。”
古畑说道:“我知道的说法和你们两位都不同,是人变成了雀,或者说是灵魂、怨念变成了雀鸟钻出了身体。平安时代中期,有一位叫作藤原实方的人物。藤原氏是当时很有实力的名门望族。天元元年他担任右兵卫权佐;永观元年被派往宇佐,因治理宇佐有功而升官至正五品下;到正历五年,藤原实方官至左近中将。”
古畑酷爱百人一首的游戏,而藤原实方是平安中期的一位诗人,被誉为中古三十六诗仙之一。“恋君何期切,如若荒原草。烈火熊熊燃,此心不能言”一歌被选入“小仓百人一首”。古畑对这个典故很熟悉。
“但是同为朝臣的藤原行成却说:‘实方的诗还算有趣,人却是个呆瓜。’两人为此发生了争吵。《古事谈》中记载,他们吵到了宫里,实方一怒之下将行成的帽子扔到了院子里,扬长而去。一条天皇为了惩罚实方,将他贬为陆奥守。而藤原行成因为冷静应对
,反而被天皇提拔为藏人头。实方十分怨恨天皇的狠心,郁郁而终。他的怨念变成了一只麻雀,飞到了京都宫中的清凉殿,啄食盘中的饭粒。人们将这只麻雀叫作‘入内雀’或者‘实方雀’,认为它是实方的怨灵在作祟。”古畑说道。
阿音追问道:“为什么藤原行成会说实方是呆子呢?”
古畑叹了一口气,像是在惋惜实方的才华:“《撰集抄》《古事谈》等书有详细记述。殿上人赏花东山之际,突降大雨。其时实方立在树下,吟道:‘寻樱山野中,骤雨扰徜徉。难避沾襟意,毋宁花影香’,全然不顾雨水。这件事很快传至京中,成为众人的谈资。翌日,大纳言济信对天皇谈起此事,藤原行成在侧评论道:‘做首歌还能做成这样,实方真是个痴子’,实方听后耿耿于怀,于是就有了失礼的行为。”
“可惜,可怜,他也是个性情中人。”阿音说道,“按照这个说法,入内雀应该是心怀怨恨的人假借妖怪的名义去某个地方发泄自己的不满。就像实方雀飞到了京都宫中的清凉殿,啄食盘中的饭粒一样。”
“有可能。”重兵卫说道,“也许是新兵卫欺辱过什么人,然后那人进入大和屋抓住了新兵卫的把柄,报了仇。至于吉冈的说法,我们也可以解释成是仇人混入了大和屋伺机报复新兵卫。”
“我的说法可比吉冈这小子丰富多了。
”古畑道,“这种怨恨是下级对上级的,而且原因可能是争宠。”
重兵卫点了点头,古畑说的有道理。
“阿音的说法则是……”
阿音打断了重兵卫的话:“我有想法。之前我说入内雀是从内吃空人体的,让我想起了米仓中的老鼠,入内雀会不会指的是贪污腐败呢?”
“这确实有可能,常规的态度很暧昧,而新兵卫的生活很奢侈。”吉冈道,“想想吉原的那位游女吧,他能占有这样一位情人一定花了不少钱。”
正在四人激烈讨论之际,有人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不好啦,大和屋又发生命案了!”
“谁死了?”古畑急忙问道。
“五屋的金之助。”
又一屋的实权者死了,这个凶手到底要杀多少人才会停手!
“走,去现场看看。”重兵卫取过灯笼,往大和屋五屋走去,宛如奔赴战场一般。
现场极其惨烈,尸体在庭院一角,地上是一大摊一大摊的血迹,金之助身上有三个创口,又大又深,都是致命伤,死者死之前一定有过一阵短暂的挣扎,地上还留下了四道抓痕。
这和第一桩案子的勒杀不同,尽显野蛮和血腥。
经过问询,重兵卫他们了解到金之助有夜间散步的习惯,犯人就是利用这点杀了他。这更加证明犯人可能是内部人员,他应该和金之助认识,并知道他的习惯,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来以及具体的散步路线。而且五屋其他人
没有察觉到犯人,说明犯人对五屋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而金之助在五屋的威望和人缘都不错,犯人可能不是五屋的,但又与五屋关系密切的人,很可能和七年之期有关。
“看来我们要去一趟大和屋大屋了。”重兵卫沉声道,“不光是大屋,我们也许该兵分多路,从多个方面调查案子,新兵卫那边依旧可疑,贪污是个不错的点,我们应该顺着查下去试试。而且我们还可以行一奇招。”
“什么奇招?”
“从觉空妖僧出发,既然他要在背后遥控入内雀案,那就必须和其他人接触。一个和尚总是显眼的,阿音说过,觉空妖僧之前待在废寺庙中。”重兵卫说道,“我们之前也是在一所寺庙中找到觉空的。”
“看来这个秃驴还是喜欢待在寺庙之中的。”吉冈道。
“没错,所以我们要查查看大和屋里有多少人最近去过寺庙。”重兵卫道,“当然觉空也可能藏在普通的民居中,所以形迹可疑、常常外出又说不上和谁会面的人也要调查。能认识金之助和新兵卫,又知道他们的习惯,还能约人出来,这人的身份也一定不会太低。”
人愿成雀
人愿成雀
清晨,空气中还带着一点夜的潮气。
“扶我起来。”阿幽小姐对六助说道。她没有多少力气,说话声极低,有时候侍女要把耳朵贴到她的唇边,才能听清她的话。
但六助是个例外,无论阿幽小姐说得多轻,六助都能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所以时间一长,阿幽小姐也更加愿意和六助在一起。
其实六助的耳力也没比其他人好多少,他不是通过听,而是靠看来知晓阿幽小姐的话语。
六助能够读唇,他一直注视着阿幽小姐,所以才能一句不落地知道阿幽说的话。他一直憧憬着阿幽小姐。
六助小心翼翼地扶起阿幽小姐,将她带到走廊下。阿幽小姐所坐的地方铺上了厚厚的垫子,只有这样,阿幽小姐坐上去才不会难受,她瘦得只剩下了骨头,如果垫得东西不够软不够多,那么骨头就会咯得她生疼。
阿幽小姐用眼神示意六助,六助便把一旁的点心拿了过来。阿幽小姐患有厌食症,但他们还是在她身边放了点心,希望某一天阿幽小姐的病突然就好了。
不过现在不是阿幽小姐想吃,六助替阿幽小姐将点心掰碎,撒入庭院之中。很快麻雀们就飞了过来,开始啄食点心屑。
“它们真叫人讨厌,又让人喜欢。”阿幽小姐看着欢快的麻雀们,抖动着双唇道。
麻雀不迁徙,是常见的留鸟,一年四季都能看到它们。
阿幽小姐经常喂麻雀,所以府
邸周围总盘旋着一些麻雀,她心地善良,从不伤害这些小鸟。一些胆大的麻雀甚至会在吃饱之后,跳到阿幽小姐的掌上、肩膀上,同她亲热一下。
但就是这样的阿幽小姐却饱受病痛之苦。阿幽小姐本来也是一位美女,丰腴,身姿绰约,肤色胜雪,如果不是那个人的话,她也不会沦落到这一步。
五年前,大屋曾经想要拉拢二屋,二屋由昌幸和圭市父子俩管理,土屋昌次想把妹妹阿幽嫁给圭市以换取二屋的支持,但二屋有更大的野心,昌幸当场就拒绝了这门亲事。而后,在圭市和阿幽小姐见面时,圭市又出言羞辱阿幽小姐,说小姐胖得如猪一般,他决计不会娶她的,叫她死了这条心。
若阿幽小姐对圭市没有好感,那被羞辱一次后,生气几天也就好了。偏偏圭市长得一表人才,面容俊朗,之前昌次又常常对阿幽说要将她许配给圭市,阿幽就把圭市放在心上了。由于这些原因,圭市的羞辱大大打击了阿幽小姐,甚至在当晚,阿幽小姐就发起了高烧,说起了胡话。
问世间何物最伤人?
一字曰:情。
其实阿幽小姐一点都不胖,只是还没彻底长开,脸颊上带着一点婴儿肥。圭市说阿幽小姐胖如猪,阿幽小姐就开始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饮食,她以为只要自己少吃就能瘦下去,有时候其他人见她吃得太少,让她多吃点。阿幽小姐便在人前
把东西都吃下去,人后再都吐出来,成了一种病态,最后越来越严重,变成了厌食症。
“真羡慕鸟啊,我也想变成鸟,离开这副躯体,去自由自在地生活。”阿幽小姐望着麻雀们,感叹道。
生灵最大的乐趣就是吃饱了就能肆无忌惮地玩乐,而阿幽小姐生活中所有的乐趣已经被剥夺了。
一旁的六助沉默着,没有说话。他不愿意阿幽小姐变成鸟飞走。
“六助,六助,少爷叫你。”有人来找六助了。
六助柔声细语地对阿幽小姐说道:“小姐,我扶你进屋休息吧。”
阿幽小姐眨了眨眼睛表示同意,六助便又小心翼翼地将小姐扶回了屋内。他到了土屋昌次面前,佐吉早就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