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古语有云:“雪女出,早归家。”
雪女,又名雪姬,居住在深山中,外貌和人类一致,拥有令人惊艳的美貌,常引诱男子。
她说道:“来,过来爱我。”
男子走近她,想暖一暖她的手。
雪女靠过去,面似冰雪般剔透,红唇如樱桃般诱人,轻柔地吻上男子的唇,“不要负我。”
“定不负你。”
唇与唇相触,一丝寒气自他背后升起,笼罩了男子。男子自内而外,从骨到皮,冻得结结实实,化作了一座晶莹剔透的冰雕……
桥姬
桥姬
年末时节,寒风凛凛。冬雪冰寒,浸透骨髓。
阿音正因为这场大雪染了风寒,卧床不起。重兵卫只能请人过来悉心照料,阿音的病情才稍有好转,但要痊愈还需不少时日。
这几天整日都下着雪,屋中虽有灯火,也稍显阴暗。
推开门缝一看,外面雪白一片,处处发散着宛如珍宝的光芒,室外确实比屋内敞亮。然而传说雪芒之中藏着妖怪,久视皑皑白雪,会使人致盲。屋内之人只能合上了门,继续烤火。
在这样的雪天,重兵卫和吉冈出了家门,两人身披厚重的蓑衣,内套着棉衣,腰上两柄日本刀也都收拢在棉袋里。
他们脚步匆匆,仿佛一慢下来就会被冻成雪人。
“头儿,究竟还有多远啊?”吉冈问道。
“快了,快了。”重兵卫回答他。
“约莫半个时辰前,你就这么说了,到底还有多远?”吉冈呼出来的白气凝在胡子上,被冻成了冰。
重兵卫压低了斗笠,耐心地说道:“这次真的快到了,你央求着让我带你来,可别连这些苦都吃不了。”
吉冈闻言,不再言语,埋头跟着重兵卫往前走。
他得知重兵卫要去亲戚家参加宴席,便央求着让他充作小厮跟着去。谁料天公不作美,从几天前便下起了鹅毛大雪,偏偏重兵卫对于约定这种事情极其死板,哪怕外面银装素裹,他也准备赴约。
出于恶作剧的心理,重兵卫硬把吉冈带上了。
又
走了一炷香时间,他们终于到了目的地。
“头儿,你确定就是这里吗?”吉冈问道。
重兵卫点了点头,面前确实是目的地——宇治家,但却没有大摆筵席的样子,府邸紧闭着门,无人进出,一副冷清的样子。
重兵卫走上前叩响了门。
开门的是熟人,府内的下人平次。
“大爷,您怎么来了?”平次看着重兵卫惊道。
“不是你们请我来的吗?”重兵卫说道,“说是要宣布婿养子的事情。”
“啊啊,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平次道,“但由于大雪,这件事已经取消了。”
吉冈抢在重兵卫之前,埋怨道:“什么?因为大雪取消了,为什么我们不知道?”
“我们应该都通知到了,怎么会忘了大爷呢……”平次连忙请他们进来,“先进来,烤烤火,喝杯热酒暖暖身子。”
重兵卫和吉冈进门,摘下蓑衣,让下人帮忙拍落身上的雪,然后赶紧扑到火边烤火。
吉冈揉搓着双手,“总算暖和过来了。”
两人身体刚暖过来,宇治家的现任家主宇治清高匆忙过来,对重兵卫说道:“真是太对不起了,重兵卫。因为我们的失误,让你白跑了一趟。”
重兵卫是宇治家的远亲,按理来说,作为本家的家主无需对重兵卫如此客气,更不必亲自来道歉。但近年来由于经济原因,本家的威信也逐日降低,再者此番确实是他的过错,让重兵卫冒雪白走一趟。
“今
夜就留下来吧。”宇治清高邀请道,“我们俩有多久没见了?”
“掐指算来已经有七八年了吧。”
重兵卫与宇治家虽是亲戚,但关系并没有多密切,故而两者的来往并不多。
“七八年了。”宇治清高笑道,“那我们可要好好聊聊了。”
两人正在寒暄,院内突然传出了一声女性的尖叫。
“来人啊,救命啊,雪子小姐落水了。”下人们奔走求援。
——这么冷的天落水,可是要出人命的呀。
重兵卫和吉冈匆忙往院内跑去,宇治家内院挖有一方池塘,引活水,种莲。池上有一座木桥,雪子小姐正是从桥下掉下去的。
池内结有薄冰,雪子小姐撞破薄冰后入水。身上的衣物因为吸水而变得笨重无比,冰冷的池水又使雪子四肢发僵,一时之间,她竟上不了岸。
三四个下人下水,被冰水一激,也使不出力气,过了好一阵子也没把雪子小姐救上来。
“废物,一群废物。”
宇治清高在一边急得大骂。
重兵卫推了吉冈一把,“你还不下去。”
吉冈三下五除二便脱去了衣服,跃入池内,“头儿,看我的。”
他拉开水中笨手笨脚的下人,径直走到雪子小姐身边,将冻得发僵的雪子小姐拦腰抱起,背在背上,爬上了岸。
池水不深,只到吉冈胸口,但水太冰冷了,若是他动作慢上半分,身体发僵后,也不能如此轻易地将雪子小姐救上岸。
“快把雪子小
姐移到暖和的地方,解开湿衣服,用毛毯让全身保温,不可搓揉冻伤部位,可以泡温水,但不可用热水浸泡或是火来取暖。”重兵卫叮嘱道。
他常年在外,熟知各种急救措施,冻伤的人若一下子接触太热的东西,反而会伤上加伤。
下人们簇拥着雪子小姐进屋了,她已经被冻得嘴唇发紫,说不出话来了,发丝末端挂着冰晶。雪子小姐虽狼狈至极,但另有一种我见犹怜的风姿,是位不多见的美人。
“你们也快进屋,换衣服,暖和一下。”宇治清高说道。
“头儿,我做得怎么样?”
重兵卫抓起他的手,“这时候还想着庆功!快去换衣服,我请你一顿酒!”
“怎么有血?”重兵卫问道。
“碎冰像刀子一样啊……”
重兵卫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割破点皮肉而已。”
吉冈是精壮的汉子,换下湿衣服,喝了几杯热酒便无事了。
“头儿,这事有些奇怪啊,这么大的雪,雪子小姐怎么会出屋,又怎么会走到桥上落水?”吉冈猜测道,“此事必有蹊跷啊。”
“不可胡说。”
这可是在别人家,他们是客人,不便说主人家的是非。不过,重兵卫也感到事有蹊跷。
不知何时,间宫源三郎来到了他们身边,冷冷说道:“说不定是桥姬作祟?”
间宫家是商贾,宇治家是武士,宇治家所要的婿养子正是间宫家的间宫源次郎。
日本人大多喜欢招女
婿而很少收养子。
入赘的女婿称“婿养子”,可以成为岳父的继承人。对婿养子来说,他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要从生父家的户籍中迁出,转入妻子家的户籍,从此冠妻姓并和岳父岳母生活。
虽然代价高,但获得的实惠也不少。
当商家的后代成了武士后,原先拮据的武士家庭实际上也有了资金支持。而商贾也能跻身于上等阶层,商人和高利贷者都热衷于“购买”上层阶级的身份,再以联姻来提高自己的地位。
宇治家还没倒,也多亏了间宫家。间宫家送出的孩子是间宫源次郎,源三郎的哥哥。宇治家为他准备的新娘正是雪子小姐。
宇治健一这时突然出现,道:“话不能乱讲。”
宇治健一是宇治清高的独子,雪子的兄长。
吉冈像是感受不到尴尬的气氛一般,对桥姬来了兴趣,“什么桥姬,是那个故事吗,父亲蒙祸,被当作建桥的生祭,女儿因为愤恨而化为妖魔出现在桥上,加害过桥的路人。”
源三郎瞥了吉冈一眼,“不是那个,而是女子因嫉妒发狂,变成桥姬复仇,看见美女就会把对方拉下水。所以,婚礼的队伍为避开‘桥姬’的诅咒,都只能改变路线。”
“我武家的姑娘又怎么会是桥姬?”宇治健一怒道。
“我什么时候说是你武家的姑娘了?”
顿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两人的争吵又引来了其他人。这次来的是
宇治清高和间宫源次郎。
“啊,原来你们在讨论桥姬。”源次郎笑道,“我还以为你们在吵架呢,说到桥姬就不得不说说宇治川的桥姬了。”
间宫源次郎当即吟了一句《源氏物语》里的诗:“省得桥姬心,热泪青山透。”他说道:“桥姬是女神,是爱人啊。不过更多时候,她也只是陷入苦恋的可怜人,桥姬是宇治川的女神,住吉明神每晚都与她相会,到天亮他要离开时,她就会因过度悲伤而不安,传说桥墩上的露水,便是她的眼泪。还有传说称,以前,宇治川岸边住着一对恩爱的夫妇。丈夫离开家,却再也没有回来。妻子郁郁而终,化作鬼怪站在桥边,继续等待……”
源三郎和健一都被源次郎的博学、善谈镇住了。源次郎只说了几段典故,便化解了一场争吵。
重兵卫颇为欣赏地看着源次郎。
这个源次郎不光博学、善谈,人也长得仪表堂堂:头发黑亮,浓眉大眼,眸子清澈明亮,如一汪泉水,鼻梁挺直,皮肤白皙,嘴唇又生得美,仿佛下一瞬就会因笑而弯起来一般。
宇治清高咳嗽了两下,对健一说道:“别在这里聊天了,去看看你妹妹的情况。”
“雪子?”
“是香子。”宇治清高说道。
宇治香子是宇治清高的另一个女儿,也是健一和雪子的妹妹。
重兵卫发现源次郎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宇治清高刚出门,外面又传来一声
哀号,看来宇治家真是个是非之地,重兵卫和吉冈后悔留下来了。
这次的哀号和上次的尖叫不同,哀号中隐隐透出一股死气。
那声音就像是拿碎瓷片刮铁锈,刺耳又可怕……
宇治清高脸色一变,拉开了门。
寒风灌入室内,重兵卫和吉冈不约而同打了个寒战。
他们看到,有位白发苍苍的老妇挣开两旁的仆人,哀号着想要扑进雪里。重兵卫看到老妇嘴角吐出的白沫,也看到她眼中浑浊的白翳。
“这位是怎么回事,是否要我们帮忙?”重兵卫道。
清高对重兵卫说道:“你们先在这里待一会儿,我们有事。”说完,他带着源次郎离开了。
“我们也走吧。”重兵卫想了下对吉冈说道。
“头儿,他不是让我们待着吗,再说制服一个老妇人,他们也够了,不需要我们的帮忙。”吉冈问道。
“我们去庭院。”重兵卫说道。
“庭院?”吉冈问道。
“去看看雪子小姐落水的地方,看看是不是真的有桥姬。”重兵卫说道。
“头儿,你怎么也信什么桥姬。”吉冈跟着重兵卫出去了。
因为施救的关系,木桥和水池边都是杂乱的脚印。
吉冈过来,说道:“头儿,我问过下人了,他是第一个赶来救人的,他说木桥上只有一行脚印,只是那脚印形状有些奇怪,中间窄,两头大。”
雪子小姐走到桥上,留有足迹,而推她下水的人也该留下脚印,只有一行脚
印实在奇怪。而且,雪子小姐又为何要在雪天出门,来这桥上呢?此事疑点重重,叫人放心不下。
重兵卫搜寻一阵,发现了一枚还算完好的怪异脚印。
“吉冈,你过来看看是不是这样?”
吉冈凑过来,看了看那个奇怪的脚印。
重兵卫发问:“你觉得这个脚印是怎么形成的?”
吉冈思索片刻,伸出脚,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脚印,然后以脚底心为中心,左右摆动着脚,将脚印两头扩大,“是不是这样做,使脚印变大,让人认不出脚印原本的特征。”
重兵卫摇了摇头,叹息道:“不像,应该不是这样形成的,你这样怎么解释只有一行脚印?”
“后来者踩着雪子小姐的脚印过来的,也是为了消去痕迹,所以才会这样做。”
重兵卫听完,狠狠打了吉冈一下,“既然已经想到了这一层,为什么还想不透脚印呢?”
“头儿,你就别再考验我了。”吉冈哭丧着脸说道。
“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来人踩着脚印过来,他难道不需要回去吗?来去的方向相反,这脚印当然两头大了。”重兵卫脸色一沉,“脚印的问题不足为道,具体还是要去问问雪子小姐。”
“已经这个时候了,我听下人说,雪子小姐已经缓过来了,正在房内休养。”吉冈说道。
重兵卫听闻,便带着吉冈去看望雪子小姐,真要论起来,重兵卫和清高相差了十岁却是同一辈分的
,重兵卫作为长辈去看望雪子小姐,倒也不算失礼。
雪子小姐的屋内比别处更暖和一点,里面弥漫着辛辣而香甜的姜茶味。
吉冈不由得抽了抽鼻子。
雪子小姐如病人一般躺在被褥之中。
“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
“尽管问吧。”雪子有气无力地回答道。看得出来,她还没从落水中彻底恢复过来,日后,怕是少不了生一场病了。
“你为什么要冒雪出门?”重兵卫问道。
“我最喜欢的手镜不见了,我想找回它。”雪子回答道。
“它掉在桥上了吗?”重兵卫问道。
“我想它应该掉在桥上了。”雪子回答说。
“你知道人说谎时的表情会很奇怪吗?”重兵卫说道,“据说那种奇怪的表情,只有万分之一的人能识别,在他们面前可是不能说谎的。”
再者说,重兵卫确实看出雪子小姐在说谎。
“是纸条,有人留了一张纸条。”感受到重兵卫的威压,雪子小姐改了口,“上面说,我的手镜被丢到桥上了。”
“那张纸条还在吗?”重兵卫问道。
“不知道。”雪子小姐回答道,“应该不在了吧。”
“不在了?你知道谁把纸条拿走了?你知道手镜是谁拿的吗?”重兵卫一连抛出三个问题。
雪子小姐转过头:“不知道……我累了,请你们出去吧,有什么问题,我稍后再回答。”
重兵卫和吉冈没有死缠烂打,起身告别,离开了雪子小姐的房间。
雪女
雪女
那个发狂的老妇人,重兵卫是认识的。她应该是宇治光子——宇治清高的姐姐,比宇治清高大了足足五岁,和间宫家关系不浅。
那是一件旧事了,早在多年前,间宫家和宇治家就有联姻的计划,女方便是宇治光子,男方是间宫祥太郎。
重兵卫曾见过光子几面,那时他的长辈指着光子对重兵卫说道:“那就是你光子姐姐,是不是很漂亮啊。”
那个场景好像是婚礼,人太多了,重兵卫没能看清光子姐姐的模样,只觉得前面有一团光在闪耀。后来,他又远远看过一面。他站在庭院中望向室内,看到了暗处的光子。那一次,比起光,光子更像是空谷幽兰,恬静优雅,重兵卫第一次知道人可以那么美。
对了,光子年轻时候的样貌和雪子有六成相似。
再后来,重兵卫就听到了一些不好的传闻。据说间宫祥太郎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祥太郎只是出门在外遭遇了劫匪,有人说祥太郎是和外面的女人私奔了……
无论如何,光子失去了丈夫,她和祥太郎的儿子又在三岁时夭折……
间宫家也许心中有愧,不时接济宇治家,但时间一长,他们还是需要血缘的纽带。
德川幕府的《奢侈取缔令》中规定了商人应穿戴什么样的衣服、携带什么样的雨伞、操办婚礼丧礼时花费的限额,等等。
商人和武士不能住在同一个区域。当商人受到武
士阶层的羞辱时,法律不会保护商人。
——间宫家需要权力和地位。
丰臣秀吉颁布《缴刀令》,而后德川家康收缴了农民的武器,规定只有武士才能佩刀。武士无须考虑生活来源,大名把征收的谷米按份额分给武士家臣。
武士依靠俸禄生活,俸禄额度由其家族地位的高低决定。这份俸禄并不够,只够维持基本生计,这使得武士无力反叛。
——宇治家需要金钱。
于是两家促成了第二次的联姻,那时,光子也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但现在光子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呢?
重兵卫根本想不明白。
“去看看老夫人吧。”重兵卫说道。
吉冈点了点头。
这时,光子夫人已经安静下来了,她躺在床上睡着了。源次郎和源三郎都在屋内,陪着光子夫人。
光子夫人得病有五六年了,说是邪魅入侵,又说是痰迷心窍,刚开始只是精神恍惚,后来开始不认人、说胡话,时而认为自己还是个孩子,时而又失了神智大喊大叫。只有源次郎能让光子夫人安静下来。
这也许和源次郎的相貌有关吧,他生得和祥太郎有七八成相似,光子夫人可能是错把他当作祥太郎了。
源次郎他们正在低声聊天,聊的仍然是有关妖怪的怪谈,不过主题不再是桥姬,而是雪女。
这样的大雪天,确实是聊雪女比较合适。
“有一个云水僧误入深山,在暴风雪中迷了路。这时,一个女人
出现在他面前,那个女人就是雪女。雪女说,‘大师,我也是旅人,扭伤了脚,救救我。’云水僧本着慈悲为怀的念头就同意了。云水僧搀起了雪女,扶着她向前走。天气实在太冷了,云水僧不自觉地和雪女贴在了一起,但雪女身上发出来的寒气让云水僧越来越冷,他和雪女也越贴越紧,雪女身上的体香飘进云水僧的鼻子里,在他心中起了一丝涟漪。两人走了很长时间都没能走出深山,有雪女在一旁作祟,他又怎么可能走出深山呢。终于,云水僧累了,雪女则劝说道:‘大师,不如丢了包袱,轻装简行。’云水僧听完丢掉了背篓里的一些经书。没多久,云水僧更累了,雪女娇声哭泣道:‘大师,千万不要丢下小女子啊。’云水僧又丢掉了佛像和一些经书。天色暗了,雪女又说道:‘我们走不出去了,我知道前面有个山洞,我们可以在山洞将就一晚。’云水僧和雪女进到了山洞,在雪女的劝说下,云水僧又烧了经书生火,彻底失去了佛法的庇佑……”
“然后呢?”
“第二年开春,猎户在山洞中发现了衣衫不整的云水僧尸体,他已被雪女吸干精气。”
“哦哦哦。”
吉冈忍不住插嘴道:“我也有一个雪女的怪谈,开头也差不多,不过不是云水僧而是猎人,雪女对猎户说道:‘你愿不愿用最珍贵的东西与我的衣服交换?’男人
经不住雪女的诱惑,想看看和服下细腻的肌肤,同意了。‘我的弓和枪如何?’雪女摇了摇头,‘那钱如何?’雪女又摇了摇头,猎户怒道:‘你究竟想要什么?’他作势想要用强,雪女趁机绕到猎户身后,‘我要你的衣服。’猎户想,用衣服换衣服自己并不吃亏。他本就想脱衣,两人相拥不一会儿便暖和了,故答应了。”
“然后呢?”
“第二天,大家就发现了猎户的尸体,他浑身赤裸趴在雪堆上,衣服不见了。”
“咳咳。”重兵卫的脸色有些难看,“怎么都是这样的故事?雪女的怪谈有些时候只是男性推卸自己的责任而已。有些人和女性搭伴上山遇到风雪,女子体力不如男子,男子便视女子为累赘,抛下对方。有时,旅人在风雪中遇到落难的女子,不予搭救,编出雪女的鬼话为自己开脱罢了。某地的雪女传说是这样的,下雪天,雪女会来到山中小屋,祈求水喝,如果给她凉水,人就会被她所害。但给她一杯热腾腾的茶水或请她到炉边取暖的话,她就会离去。用真心待人的话,什么妖魔鬼怪都害不了人。”
源次郎不由得鼓掌,赞道:“正该如此。”
光子夫人的眼皮难以察觉地跳了一下。
“与人为善,可见你是位古道热肠的好男儿。”源次郎说道,“不过关于雪女,我所知道的怪谈又和诸位不同了。”
源次郎说出了他知
晓的怪谈。
男人在冰天雪地中迷路,就会遇到吸食人气的雪女。
雪女善恶莫测,多情而残酷,会故意激起男人善变、不忠的劣根性,她会故意留下一位俊朗的男人,威胁他,要想活命必须信守承诺,不得告诉他人任何有关她的事,否则她必定会去索命。
男人想要活命,承诺回去之后,必定信守承诺,不告诉其他人有关雪女的种种行径。
接下来,雪女会伪装成美丽贤淑的人类女子,故意找上与她定下承诺的男子,博得男子的好感,相爱成婚,一辈子跟随在身旁,看男子是否能信守承诺。
若男子守信,那他就可以和雪女相守到老,幸福地度过一生。
可那段惊险的遭遇总是时时缠绕着男子,他渴望对他人诉说。终于,男子下定决心将与雪女的事告诉挚爱的妻子,希望她能分担他的梦魇。
他想象不到自己的妻子竟是雪女所化。男子毁约,雪女悲愤而去,她在和男子的相处中也动了情,不忍杀死男子和他们所生的孩子,化作一堆白雪消失了。
“要我说,不能守信的男人死了也就死了,还不如和雪女做一对鬼夫妇。”源次郎说道。
源三郎瞥了源次郎一眼,问道:“光子夫人睡熟了吗?”
“睡熟了。”
源次郎道:“那就好,今日闹过一阵了,夫人会安静一天的。我们走吧。”
重兵卫他们跟着源次郎出去了。
午膳很丰富,清高为了招待
重兵卫他们,特地做了吩咐。上午的闹剧仿佛过去了,用过午膳,吉冈和源次郎他们一起游戏,重兵卫则和清高叙旧,谈论一些家事。
原本今日清高准备宣布源次郎和雪子的婚事,并让他们两人在明年尽快成婚。但这场大雪来得太巧,这是一家一族的大事,不能草草通知,清高只能把事情往后移。
重兵卫运气不好,没收到延期通知,冒雪白来了一趟。
“这还是姐姐清醒之时定下的。”清高饮下一杯酒,“怕是想再续前缘。”
听到这里,重兵卫不由得叹息一声。
源次郎像祥太郎,雪子像光子,光子是将自己的爱情寄托到了后辈的身上。只是雪子他们再怎么相像,都不是曾经的光子了。
清高一杯接一杯喝着酒,突然,他右手捂住额头,整个身体晃了几下,左手撑地,勉强稳住身子。
“怎么了?”重兵卫关切地问道,“喝酒不要太急了。”
清高嗜酒,脾气又不好,近年来,身体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没事。”清高摆摆手,“继续喝。”
重兵卫忙拦住他,“这才中午,晚上再喝也不迟。”
“听你一言,晚上,我们一醉方休。”
恋
恋
在樱花树下,远处是热闹的庆典,热恋中的情侣有时热衷于凑热闹,有时却又喜欢往僻静的地方钻。比如这对,他们甩开各自的亲友,幽会于此。
黑暗中,不只有他们。女人听到黑暗中的厮磨声,羞红了脸,她抓起男人的手想要离开这里。
男人反搂住女人的肩膀,把她往另一边推,“不会有人的,我们去另一边。”
女人被淡紫色的浴衣包裹,在月光下,地上的樱花瓣也化作一团光,簇拥着这对恋人。女人拿出手绢,举手擦去男人额上的汗珠。
袖子落了下来,直到手肘,都露在外面,那一截皓腕如白玉雕成,柔软白嫩。
当手臂不经意触碰到男人,男人觉得自己醉了,他怀里的是一个梦,而他抓住了这个梦。
“痒。”女人娇笑道,想推开男人。
男人这时正低头亲吻着她的手臂。
“那么这里就不痒了吧。”男人放下女人的手臂,捧起她的脸,对着她的唇吻了下去。
从脚趾到发丝,她整个人沉浸在幸福中,颤抖着,“也痒……”她别过头说道。
男人不顾女人的阻挡,继续亲吻她的嘴唇,仿佛上面涂了最甜的蜜。
两人紧紧相依在一起。
女人心中渐渐生出了一丝不安,这是所有恋爱中人都会有的犹豫。人生短暂,世事无常,万一她和他没能在一起,万一良辰美景不再有……
女人靠了过去,面似冰雪般剔透,红唇如樱桃般诱人,轻
柔地吻上男子的唇,“不要负我。”
“定不负你。”
唇与唇相触,男人自内而外,由骨到皮,都酥了。
“若你负我呢?”
“绝无可能。”
女人的小脾气起来了:“我是说‘如果’。”
“那我发个毒誓,如果我负了你,就让我冻死在雪地里。”男人笑了笑,“如果我负了你,又死在雪地里,你会怎么办?”
“你死了,我也不会独活。”女人说道。
当这对情侣在花前月下诉说甜言蜜语之际,有个影子瞪着满是嫉妒、怒火的双眼,恶狠狠地看着他们。
为什么?为什么我就得不到那样的幸福呢?她想道。
君与桥姬
君与桥姬
用过晚膳,清高和重兵卫喝酒,重兵卫装出酒量不济的样子。谁知,清高的兴致极高,就算重兵卫装醉,他也不让重兵卫离开,一个人自斟自饮……
直到戌时末(二十一时),重兵卫才得以离开。
累了一天,他钻进被窝里,很快就睡着了。
屋内响起有节奏的呼噜声。
睡得正酣,突然传出一阵古怪的声音。
重兵卫做了这么多年的捕吏,警惕感强于一般人,他立刻睁开了眼睛。
旁边的被褥中,吉冈满头大汗,不断地扭动着身子。
“喂,醒醒。”重兵卫见吉冈这副样子就知道他被噩梦魇住了,白天受过凉,又听了这么多怪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吉冈皱着眉头,还是被困噩梦中。
“快醒醒。”重兵卫提高了音量,用力拍了拍吉冈的脸。
吉冈这才一脸惊恐地从噩梦中醒来。
“谢谢头儿,我刚才差点死在梦里了,好久没做过这么可怕的梦了,又是桥姬,又是雪女,她们都来找我索命……”
“好了,好了,别再说胡话了,休息吧。”重兵卫刚要躺下,头还没沾枕头,外面便传来了一阵骚动。
“来人啊,香子小姐不见了。”
“不要喧哗,吵到客人。”
吉冈问道:“头儿,我们怎么办?”
“出去帮忙吧。”重兵卫起身穿衣和吉冈一同跑出去。
一群人围住叫喊的女仆正在询问。
“香子小姐怎么了?”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那
个女仆的头好像是被打伤了,她捂着头说道:“就是刚刚,才过了一炷香时间。我就在房内看着香子小姐,结果有人来了,我去开门,猝不及防被打了一下,等我清醒后立刻就喊人了。”
吉冈问道:“那你有没有看到那人的模样?”
女仆回答道:“没有,我开门的时候,香子小姐刚好叫了我一声,我分了神,再说、再说……”
“再说什么?”吉冈追问道。
“再说,那人好像还蒙着面。”女仆老实回答道。
重兵卫听了这话陷入了沉思。蒙面则说明对方不愿让女仆看到他的脸,也许劫走香子小姐的是熟人。
宇治家一行人一部分往东面去了,香子小姐的房间就在东面,另一部分人则往门外找去,他们想追回失踪的香子小姐。
香子小姐房内有些凌乱,一些首饰、衣物不见了。在重兵卫看来,这有点像是和人私奔了。
突然,宇治健一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快过来,有人影。”
众人听到健一的呼喊都急忙往北面跑去,“健一,人影呢,他们在哪儿?”
“我也只是匆匆一瞥,然后就追到了这里。”健一说道。他往前跑去,其余人自然都跟着他。
他们还未过回廊,一间房内就发生了诡异的事情,窗上透出了一个人影,婀娜多姿,应该就是香子小姐,她还牵着一个人,从身影上看,应该是个男人。
两道身影很快就在窗前消失了,他们立
刻折回去。
吉冈一马当先,拉开纸门,“头儿,这里没人啊!”
屋内没有任何人,向外的窗户开着,也许那两个人是跳窗而出了。重兵卫快步走到窗前,窗台上的雪不见了,但外面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啊,快看!”
健一指着房间一隅喊道,大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立着两个小雪人,一大一小,好似一男一女。榻榻米上还有一些水渍。
难不成两人都化作雪人消失了吗?
“对了,源次郎呢?”清高回过神来问道。
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源次郎不在追查的队伍中。
清高问源三郎:“你哥哥哪儿去了?”
源三郎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情。
“那快去找源次郎啊!”清高忙说道。
平次领着一个人跑去了源次郎的房间,没过多久,他回来禀报说,源次郎不见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源三郎怒道,“你们宇治家难道是魔窟吗,前有桥姬,现在又有雪女,我哥哥去哪儿了?”
健一也怒指着源三郎的鼻子骂道:“什么桥姬雪女,无稽之谈!你是源次郎的弟弟,你都不知道,我们又怎么知道?”
平次插嘴道:“现在有两个人不见了,别吵了,快拿个主意吧。”
清高思考片刻,“他们两人消失得太过诡异了,万一遇难……健一,你通知亲友让他们帮忙寻找香子和源次郎。”
重兵卫也开口道:“他们逃遁的方式确实诡异,不过
他们用这种方式离开,怕是不想让你们追到。”
“重兵卫,你能调用奉行所的人马吗?”
“父亲,这恐怕不妥。”健一劝道。
重兵卫道:“并非我不愿帮忙,只是公为私用确实不妥。不过他们若是私奔,第一时间必定会去路口、港口,你们可以着重去这些地方,我也可以和其他捕吏们说一声,让他们注意点。”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私奔?”清高一脸惊讶,看来重兵卫说对了。
这事是两家的秘密,重兵卫这个远亲又是如何知道的?
“看来真的是私奔。”吉冈也惊道,“头儿,我一直陪在你身边,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你能多动动脑筋,你也能想明白。”重兵卫说道,“雪子小姐落水,寻常人一开始只会想到是意外,而源三郎说出了桥姬的怪谈,指出了‘嫉妒’。健一立刻不满,说武家姑娘绝不会如此,这里的武家姑娘就雪子小姐和香子小姐两人,你觉得他指的是谁?”
“头儿,你的意思是说,源三郎以桥姬代指香子小姐,雪子小姐是被香子小姐推下木桥的?”
雪子小姐即将与源次郎订婚,香子小姐心生嫉妒,不想让雪子和源次郎在一起。
重兵卫问过雪子小姐,拿她手镜、推她下水的人是谁。雪子小姐没有回答,把头转到一边。这就说明她知道对方是谁,但她想保护她,她怕重兵卫从她表情中读出真相。
“没错,
那你还记得源次郎说过什么吗?”重兵卫说道。
吉冈恍然大悟:“他说,桥姬也只是陷入苦恋的可怜人。他也知道对方是谁,还为她开脱,但是他的话没有起到作用,宇治大人还是派了健一去看看香子小姐。”
不仅是“看看”那么简单,清高是叫健一劝说,甚至是监禁香子小姐。所以有人要带走香子小姐,还不得不打晕女仆,让她不能叫喊。
看来,那个蒙面人极有可能就是间宫源次郎。
“可万一香子小姐是单恋呢?”
“你忘了雪女的怪谈了吗?言由口出,心口相连。人往往会在不经意间透露出自己的心意。”重兵卫说道,“你们的怪谈香艳惊悚,满是欲望。但源次郎说的却是守诺、相守。他说到‘不如做一对鬼夫妇’时,心中已有决定了吧。他若是喜欢雪子小姐,两人订婚在即,不过延迟几日,他有必要说出这么惨烈的话吗?”
“所以说,源次郎也喜欢香子小姐,两人是私奔而去了。”吉冈道。
“什么?”雪子小姐也赶来了,刚才的对话,她也听到了。她带着哭腔说道:“他们两人居然私奔了,那我怎么办,留下我一个人怎么办?”
清高走过去扶起自己的女儿,“不要担心,我们会追回他们的,你和源次郎的婚事不会有影响。”
重兵卫闻言,不由得皱了皱眉头。雪子小姐和香子小姐都是清高的女儿,怎么待遇相差如此
之大?
“健一,把你妹妹扶回房,让她好好休息。”清高说道。
健一扶走了雪子小姐。
重兵卫和吉冈留在房内,寻找两人消失的线索。清高带人离开,布置人手去追捕那一对亡命鸳鸯了。
屋内的两个小雪人并不精致,应该是草草捏出来的。对方开窗,就近取了那里的雪,捏出雪人。
没有关窗,或许是想扰乱视听,让人以为他们是从这里离开的,人怎么可能过雪地而不留痕迹?
等等,窗前有一棵松树,如果将绳子绑在树上飞荡过去,或许可以不留下脚印。
不,不对,这样的话,树上的雪应该会被抖落下来。
归根到底,短短一瞬间,两个人究竟是如何从房间中消失的呢?
吉冈想不明白,头渐渐疼了起来,他看着重兵卫,希望重兵卫能给出答案。但重兵卫也摇了摇头,没有想到合理的解释。
平次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不好了,不好了,大爷,我家大人叫你过去。”
“什么事情不好了?”吉冈问道。
“是尸体。”平次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我们发现了香子小姐的尸体!”
“啊!”重兵卫立刻抓住平次,“快带我去。”
本该私奔离去的宇治香子居然死了,这件事情的性质骤然大变。重兵卫让吉冈冒雪出门,告知奉行所,并带几个得力的捕吏过来,他自己则留在这里查案。
清高痛失爱女,双眼通红,抓住重兵卫的手,“我知
道你在奉行所任职多年,逮捕的凶犯不计其数。这次一定要抓住杀害香子的凶手啊。”
“放心,我必定全力而为。”重兵卫说道,“香子小姐现在在什么地方?”
健一道:“已经在屋内了。”他的声音也透露出一丝悲痛。
宇治香子的尸体就摆放在屋内,一条白巾盖住了她的脸。重兵卫伸手掀开白巾,香子小姐的双眼已经被合上了,她也是一个美人,与雪子小姐的美不一样。
如果说雪子小姐是白梅,那香子小姐就是樱花;如果说雪子小姐是珍珠,那么香子小姐就是白玉。
然而香子小姐被害了,红颜薄命,这是多么无奈的事啊。
“致命伤在哪儿?”重兵卫问道。他不好意思当着香子小姐至亲的面,动手验尸。
健一将香子小姐轻柔地翻过来,“伤口就在后心。”
重兵卫看了看,凶手偷袭香子小姐,一刀刺入了她的后心。
“那么是谁最先发现香子小姐的?”
“是我。”一个下人走了过来。
“你是?”
“小的名叫弥次。”
“那么弥次,我问你,你是在哪儿发现香子小姐的?”
“在旧库房。”
健一点了点头,就是他把旧库房中的香子背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要去旧库房?”重兵卫继续问道。
“大人让我们出去找人,蓑衣和雪靴不够,库房里已经找过了,我就想去旧库房找找,结果就发现了香子小姐的尸体。”
重兵卫问过几个人,觉
得弥次所言非虚,正要接着询问其他证人。
源三郎却在外面闹起来了,他叫嚣着讨要兄长源次郎。
源次郎和香子一起失踪,现在香子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源次郎不知所终,源三郎心中满是不安。
“不要再吵了。”健一冲出去怒道,“我妹妹说不定就是被你兄长杀害的。”
“你恶人先告状。”源三郎也怒道,“我兄长就是被你们骗去的,你们宇治家和我间宫家非亲非故,这些年侵吞了我家多少家产。”
“好你个源三郎,你早对我们不满,看来我妹妹就是你杀的,你不想让你兄长入赘。”
“够了!”清高大声斥道,“都给我退下。”
宇治清高身为宇治家的家主,在宇治家拥有最高的权威,连源三郎也不能相抗。
“好,我这就退下。”源三郎恶狠狠地说道,“我这就回家,去请我间宫家的长辈来主持公道。”说完,他转身欲走。
重兵卫叫住了他,“等等,你恐怕不能走,让下人替你去传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