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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波深处花尽落 作者:陌上芊芊(晋江2013.10.31完结+9番外)
【文案】:
三千宫阙万丈红尘,冥冥中的孽缘牵引着她和他相识相恋,斜风细雨的夏夜,他问她:“你心中可有我?”
当她满心甜蜜期待时,却不得不背负家族的生死代替小主侍寝,顶着别人的名分将贞操献给那至高无上的男人,对他的爱恋此生注定只能是奢望,哪知老天跟她开的玩笑远远没有结束......
当幸福的前路刚刚开启大门之时,消失的记忆却排山倒海袭来,将置身其中的她和他吞没殆尽......
静默于冷宫深处的她,终于明白: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命运于她,究竟要加诸多少作弄和重担,苦难的尽头等待她的又将会是怎样一番风雨?
内容标签:阴差阳错 春风一度 怅然若失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墨瞳,安岳崡 ┃ 配角:慕容澈、卢世宁 ┃ 其它:小虐
缘悭一面
暮春时节,本是花红柳绿、景色盎然,然我心中悲伤,看这天地也似失了颜色,漫天柳絮绵密飘落,凄清而绝望。仰头望向正午的骄阳,日光直直射入双眼,泪水终于再也拦不住的汹涌而出。
紧咬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生性敏感多虑,从小爱哭,三年前母亲故时,以为已经流尽了今生的泪水,再不会有什么令我哭泣,但今早得知他的死讯,还是立刻红了眼眶。
天旅哥……
“墨瞳姐,小姐醒了!”听到冬雪的呼唤,我忙拭去泪水,快步回到房内,晴阳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双眼空洞无光。
我心里抽痛,晴阳对天旅哥的情意重过我的千倍百倍,他的离世,必是带走了晴阳世界中的一切光芒。此时我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言语,连我都安慰不了的话,又如何能安慰得了她。
午后突然落雨,不大,却绵绵密密没个停歇。
晴阳醒来后,便一直呆呆的望着帐顶,只字不语,滴水未进,我也不忍去扰她,只默默守着。
我双眼红肿干涩,脑中反复晃动着幼时与卓天旅相伴的一幕幕无忧时光。那时,我四岁,他八岁。我每日缠着他陪我爬山玩耍,时常在他读书时撒娇耍蛮逼他唱歌,不然就哭闹不休,他那时还五音不全,虽不喜唱歌,却总是放下书本耐着性子去哄我。十一岁时,全家随父亲调任,我便与他失去了联络,后来家道凋零,颠沛流离的日子里,那怪腔怪调歌唱的邻家小哥哥便被深藏在心底。一别五载,流年如刀,再见时,他已被雕琢成意气风发的翩翩公子,眼中的光芒陌生而又疏离,而我,却不再是那个被父母捧在掌心的娇儿、不再是那个曾在故乡扬名的小小才女……
他与小姐相识于今岁开春。二小姐晴阳穿了我的衣裳偷偷出府游玩,路遇泼皮调戏,幸得进京赶考的卓天旅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因那明媚的春色,因他的潇洒仗义,因她的娇美俏丽,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二人一见倾心。我陪着小姐与他偷偷相会,方认出曾经青梅竹马的彼此。几个月来,见他们郎才女貌,如胶似漆,我渐渐释怀,初时胸中郁结的怅然酸涩也慢慢消散开来。旦行吾路,莫问前尘,何必执着于那份在遥远岁月中早已走失的牵挂?
我只盼着他和小姐能有圆满结果,奈何卓公子门第不高,一心盼望金榜高中才好上门提亲,却怎知那日他为救晴阳而打伤的公子哥儿竟是当朝许太尉的次子。这厮历来横行霸道,干尽欺男霸女之事,京城内无人敢惹,却在卓天旅一届小小举子面前吃了大亏,哪里肯罢休,竟动用其父的势力生生给卓天旅安了一个盗窃考卷、私售考题的可笑罪名。卓公子被杖刑六十,刺配幽州充军。待晴阳得知这一消息时,早已无缘再见他一面,只能去求父亲相救,事情始末尚未讲完,却接到了太后钦点晴阳入宫伴驾的懿旨。晴阳不从,誓要等卓公子回来,沈尚书一怒将她关在秋雨轩思过,安分待嫁。
入宫的限期渐渐近了,晴阳被关在秋雨轩不得踏出半步,急的坐卧难安,脾气一日暴躁胜一日,几乎砸坏了所有的器具,撕了所有的书画,任是老太君和夫人来劝慰都无用。我想尽办法去求总管沈万,拣了那值钱的首饰送去,请他找门路帮我打听卓公子的消息,岂知等来的却是卓天旅的死讯:卓公子带着伤勉强被押送至幽州,在那苦寒之地伤势愈加严重,没两日便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墨瞳……”晴阳突然张口。
“小姐!”我连忙起身去握她的手。
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晴阳的眼角慢慢滑落,我轻声道:“小姐,你就哭出声来吧!”
“去跟父亲讲,我答应入宫。”晴阳木然的说出这几个字。
望着她眼中隐隐闪出的不甘和愤恨,我只有心疼无奈。懿旨既下,岂能有违?如今卓公子的死,也许便是两人最好的解脱吧,但她……
见我苦思不语,晴阳悠悠道,“太后钦点入宫伴驾,是无需如大选一般到宫里面去验身的,只要宫里派来的嬷嬷和……和初次侍寝这两关……能够想办法蒙混过去即可。如果让父亲知道我已经与人私定终身,只怕我也是死路一条。”
我不由得脸上一烫,原来这些日子以来晴阳其实已经想的透彻,事已至此,前面的路再难走也只能想尽办法撑过去。我轻叹了口气,握紧她的手道:“沈家对我姐弟恩重如山,小姐你要走这条路,我便陪着你去,横竖咱们在一块就是了。”
建晖二年六月廿八,宜嫁娶。
鸟鸣啾啾,清风徐徐,晨光中,我望着弟弟清澈的大眼,依依不舍。墨睑病愈后,在沈府调理的极好,这两年里个子窜的甚快,十二岁的孩子已经与我一般高。我拉着他的手殷殷嘱咐:“墨睑,姐姐今后不能在你身边照顾你,莫怪姐姐,也莫想姐姐,你要努力上进,好好读书习武,日后方有机会替父亲昭雪沉冤。”
墨睑神色凝重的点点头,脸上现出超越他年龄的乖巧懂事。“姐,在宫里你要万事小心,如果有人欺负你,你暂且忍着,日后我金榜高中,就帮你出气!”
我强忍着眼圈中的泪水,点点头,转身走回晴阳身后,随她拜别了老太君和沈尚书夫妇,便和冬雪作为晴阳的贴身侍女,上了宫里派来的马车,踏上了那条慢慢长路……
马车走的是皇宫西角门,当高耸的宫墙和朱红的宫门展现在面前时,我被那宫廷的厚重与壮阔所震撼,心中却漫起浓浓的悲伤,曾经在脑中一遍遍幻想描摹的碧海晴天、江南烟雨、大漠黄沙……都将终成奢望。那张清朗的笑脸,那些童稚的歌声……天旅哥,今生无缘,请你在天之灵莫怨小姐,她并非负你,她有全族的命运要背负,让我替你守着她吧。自到了沈府为仆,我早已抛了自己的前途不想,只盼能保住苏家的独苗,照顾弟弟平安长大,一日出人头地为父亲昭雪。现下沈大人对墨睑视如己出,让他陪三少爷读书也是存了栽培的意思,我终可放心,此番进宫侍奉晴阳,便是我对沈家报恩的真心。
思绪又飘回了四年前……那时,我十二岁,墨睑八岁,双亲皆已仙逝,孤苦无依的我为了给染病的弟弟求医,变卖了家财遣散了仆众,最终连仅剩的小宅也只得卖了换医药之资,不知看了多少大夫,墨睑的病却缠绵了大半年始终不见好转,天地间竟没了我们的活路。当我无论如何也不舍得将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件遗物当掉之时所做的那个决定,改变了我们的一生。
那一日,我用最后的三块铜板买了一碗馄饨,让墨睑幸福的饱餐了一顿后,我背起他,向东城走去,那里,住的都是高门大户。不知穿过了多少条街巷,我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走到了最先看到的一扇朱红大门前,放下已经在我背上昏睡过去的弟弟,小心的擦干净自己和他脸颊。起身正要去抬手敲门,却见大门突然敞开,一名神采飞扬的少年在几个下人的簇拥下大步走出来。少年看到我时微微一愣,我连忙恭恭敬敬的福了一礼:“公子,小女的弟弟病了,急需银子看大夫抓药,我什么活都会做的,请买下我吧!”那少年挑眉打量我,又看了看靠在墙边昏睡的墨睑,正色道:“卖身医弟?你要要多少身价银子?”我咬了下嘴唇,鼓足勇气道:“我要五百两身价银子!”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是啊,五百两,对于一个普通婢女来说,要这样高的身价银子简直是疯了,可我当时只是想着那五百两仅够给墨睑买一根上好的人参,难道我的一辈子竟比不上一根人参?
那少年便是沈家二公子,他没有要我签卖身契,而是求他父亲吏部尚书沈重仁收留了我们,并请其伯父沈太医医好了墨睑的病。若不是他,不知我们姐弟二人此刻是何光景。想到正四处游学的二公子,此生恐难再见,对他的感激自是永不会忘记,却也只能遥遥的在心中祝祷,愿他平安喜乐罢了。
入了宫门,晴阳换乘小轿,我和冬雪跟在两边。满目红墙碧瓦、雕梁画栋,层层飞檐卷向天边,那头上碧蓝的天空,又与我在宫外看到的有何不同?一直努力随遇而安,万没想到自己竟走进这皇朝的核心,这权力的巅峰,这人人向往又敬畏的所在,只是不知前路几多艰险,更不知能否有离开的一天。
多年以后,当我静默于冷宫深处,脑中总是会浮现出这日初入宫门时的情景,那未知的前路,是否早已一步一步埋下伏笔,让我不断与命运抗争,最终却仍被其玩弄?
小轿走得不快,我跟在后面细细瞧着一路经过的宫舍,先后见到了御膳房、太医院和浣衣局等几处。行了大概半炷香时间,终于到了储秀宫。
晴阳被太后直招入宫,宫里派去的教习嬷嬷在沈府循例是要验身的,冬雪将两碇金元宝与一对成色极佳的玉镯赠她,托词小姐怕羞,请嬷嬷关照,她便喜笑颜开的应了。验身之时我浓妆扮作晴阳躺于榻上,窗幔隐隐遮挡,那嬷嬷草草验罢,未见不妥。现下她将我们送到储秀宫,便回太后处复旨了。
偌大的储秀宫里,如今便只有我们三人住下,外面另有两名守殿的小太监可供差遣。我和冬雪服侍晴阳在储秀宫东厢的养芳阁歇下,便忙着为午后拜见太后准备衣饰。
大墘朝开国百年,前有三代帝王,本朝晖帝即位仅一年多,后宫并不充盈。晖帝登基后曾办过一次大选,选中留在宫中的秀女十二名,加上晖帝还是太子时迎娶的两位侧妃,后宫鼎盛之时也仅有十四名妃嫔,曾深受帝宠的丽贵嫔进宫不满一年就薨了,现下宫中以德、贤、淑三妃为首,中宫空虚,后位未决。
时近午时,那教习嬷嬷过来看视,后面跟着三个宫女捧着午膳。我连忙答谢,和冬雪两人将午膳摆好在桌上,请晴阳用膳。又请那嬷嬷在旁边坐下,叫冬雪端来一杯碧螺春,“李嬷嬷,我们小姐这三日受您照顾,学得这宫里的规矩,很是感激,您是太后娘娘身边得脸的人,我们小姐在宫里日后还望您多给提点。”说着我亲手将茶捧至她面前。
那嬷嬷在沈府已收了老太君诸多好处,再加上冬雪私下给她塞的那些金玉,心里很是舒泰,见我又这样抬举,自是更加得意。她欠身接过茶盏,满脸笑容,“苏姑娘抬举了,沈小主是尚书千金,又得太后钦点,真是无上荣宠,前途定然不可限量啊。”她这话是对着我说,可眉眼一直看向晴阳。
晴阳在桌边细嚼慢咽,闻她此言,只一笑不语。
李嬷嬷对我小声道:“苏姑娘,说起来你和沈小主主仆二人倒真如亲姐妹一般呢。”
我笑道:“我们小姐最是体恤怜下的。”
李嬷嬷也一乐,压低声音道:“那是一层,还有另一层,就是苏姑娘你这眉眼面相与沈小主还真有七八分相近呢。”
“嬷嬷说笑了,”我浅笑道:“我哪可与小主相比。”
我与她寒暄一阵子,晴阳已然用完午膳,漱口净手后来到主位坐下饮茶,有一搭无一搭的与李嬷嬷闲话:“嬷嬷,今日我第一次去拜见太后,可会遇见圣上和其他娘娘?”
李嬷嬷立即笑答,“回小主,皇上每日下朝后来慈宁宫问安,今儿已经来过,一会儿应不会再来了。太后这几日身子不爽,虽免了各宫主子晨昏定省,但好几位主子仍孝心来拜,多半都是等太后午歇起身后拜见问安的。今日沈小主入宫,各宫估摸是都早得了信了的,大抵会有不少主子娘娘心里好奇沈小主是何样的人才,急着想看看呢。”
我接话道:“即是这样,还请嬷嬷给提点一下,那三位皇妃娘娘都是个什么脾性,让我家小姐好进退有度,别冲撞了哪位主子。”
李嬷嬷看着我点头,“苏姑娘,你真是个玲珑心思,这么替沈小主着想。”我浅笑不语,只听李嬷嬷徐徐道:“现下后位虚悬,那三位皇妃娘娘都是卯着劲呢,最是谁也得罪不起的。这德妃娘娘,本是圣上还是太子爷时迎娶的侧妃,丞相千金,跟圣上的时间最长,去年诞下长公主。德妃娘娘脾气温和,待人宽厚,从未跟哪位红过脸,圣上对她也是礼让敬重的。再说这贤妃娘娘,她是万岁做太子爷时迎娶的第二位侧妃,乃南陆侯千金,京城有名的才女,承欢殿里屏风上那幅秋景图,就是宫人依着这贤妃娘娘和当时的太子爷一起绘就的画作绣制的呢。只是,这位娘娘脾气古怪,待人多有些……”说道这里,李嬷嬷一顿,又禁不住向外瞥了一眼,才接到“有些尖酸刻薄呢。”
晴阳掩口轻笑,“李嬷嬷,多亏问了你,我好避着些,免得惹了麻烦。”
李嬷嬷正色道:“正是呢。我们这些在慈宁宫当差的,平素里惹不到她,她见了我们也总寒着脸呢。”
我将添了热水的茶盏端给她,她接过缀了一口,接着道:“最后是新晋的淑妃娘娘,虽然她父亲许太尉官职爵位不如丞相和陆侯高,可他手握重兵,与兵部尚书吕大人是表兄弟,而且祖上辅佐圣祖爷立过大功,论起权势地位,却也是不输人。这淑妃娘娘容貌最艳,自从丽贵嫔娘娘薨了以后,宫里更是属她拔尖儿了,圣上对她可是极为宠爱,这脾气嘛,自然也就大些。”
听到李嬷嬷讲淑妃还提到了丽贵嫔,我暗暗攥了拳。李嬷嬷见晴阳和我都脸色微变,突然醒悟,忙捂口“阿弥陀佛,沈小主莫怪,我一时竟忘了那丽贵嫔娘娘是小主的……瞧我这没个忌讳的。”作势就要扇自己嘴巴。
我忙抬手拦住,“嬷嬷,这怎能怪你,入了宫都是皇家的人,得了封号更是不再喊本家名讳,一时忘了也是常有的,我家小姐不会怪您的。”晴阳也安慰道:“嬷嬷勿慌,墨瞳说的对,堂姐仙去也是她的命数。”
那已故的丽贵嫔,名唤沈晴妍,便是晴阳的堂姐,长晴阳两岁,其父沈重文是太医院左院判。她幼时与晴阳两人因年纪相仿,喜好相近,总是一处玩耍,我入沈府这几年,她二人因年纪渐长,家里管教渐严而亲近的少了,但逢年过节难得聚在一起时仍是说不出的亲热欢喜,我与沈晴妍也很是投缘,三人一处吟诗作画、赏景弄琴的也有过颇多美好光景。后来晴妍奉旨参加大选,听闻是十二名中选秀女中第一个被召幸的,之后几月位分连升,从一个从五品小仪,一路升至正三品贵嫔,后又有了孕,一时风头极盛,只因其父仅为太医院左院判,依着祖例晖帝才没将她晋为妃位,而是晋了当时风头仅次于她的许太尉长女许锦娇,之后没多久便传来丽贵嫔小产后薨逝的消息,沈家上下又惊又悲。沈院判明知女儿之死大有蹊跷,却苦于无凭无据,悲痛气愤,急火攻心病倒,已在家休养了数月。我和晴阳皆怀疑丽贵嫔是那淑妃所害,丽贵嫔位分虽不及她高,但圣宠不衰,传闻一月中侍寝竟达十晚,其他妃嫔皆成摆设,淑妃素来与丽贵嫔争宠,定是因丽贵嫔先孕威胁到她,就暗中害她一尸两命。
我见时辰已经不早,外厢冬雪也用完了饭在门边侯着,便道:“小主,时候差不多了。”
晴阳点点头,冬雪忙为晴阳补妆,李嬷嬷站在旁边不时絮絮的说上几句。待准备妥当,晴阳起身道:“冬雪跟我去,墨瞳,你留下归置寝殿吧。”
我心领神会道:“小主安心去吧,衣物首饰我会整理妥当的。”
晴阳一身桃红色的背影消失在轿帘之后,望着远去的小轿,不由得揪紧了心,默默祈祷她能应对得益,在这宫里过的平安怡然。冷雨夜浓
清风拂柳,日光和煦,我在檐下执扇煮药,心里不停地盘算着,晴阳今日拜见过太后,明日定会做了绿头牌,按例明晚皇上就有可能会翻她的牌,而晴阳非完璧,若是恰巧承欢时能迎来葵水初至,方能不露破绽,即便被皇上发现实为葵水,也可以气血不调葵水突至蒙混过关。六月晴阳的日子已过却尚未见红,直拖到现在也无,她素来有月事不准的毛病,加上得知卓公子的噩耗,极度悲愤之下气血淤塞月事不来也不足怪,她命我偷偷去向沈院判求了这药,说是只要连服三剂,停药后一日内葵水必至。
待得日头西斜,晴阳方回到储秀宫,冬雪带着两个小宫女捧了大大小小数个匣子回来,皆是各宫娘娘的馈赐。我让冬雪领着两个宫女去放置东西,自己则跟着晴阳进到里间。
“那药可是好了?”晴阳拉着我压低声音问。
我点头道:“我怕这药味令人起疑,在西面跨院里偷偷熬着,一会儿用过晚膳,就可饮了”。
晴阳轻叹一口气,坐到梳妆镜边,“果不其然,太后今儿发了话,让皇上明日便召我侍寝。”
我知她心里难受,不欲引她去烦恼侍寝之事,便道:“小姐,那三妃都是何样人?可见到淑妃了?”
“果如那李嬷嬷所说,德妃端庄,贤妃冷傲,那淑妃,最是个妖媚难缠的,今日竟连太后的面子都不买,当着众妃嫔的面,直直问太后究竟看上我哪一点非要点我进宫?硬是把太后噎得白了脸。”
“竟有这事?想那淑妃着实自大,连表面功夫都不屑做了。”
晴阳点点头,冲外间一努嘴,“那一堆礼物中,便有她的一份,竟是其中最贵重的。”
我轻轻一笑,“她如今圣宠正浓,处处都想拔尖,连送份礼物也要压过贤德二妃,终有她后悔锋芒太露的一天。我倒是觉得那李嬷嬷的话需好好思量,她自是太后的人,虽说她素日并不在太后跟前伺候,只是个负责管束宫女的嬷嬷,但在宫里浸淫这么久,也应是个极会看眉眼高低的,怎会说话如此无所顾忌,混像个初入宫不懂事的莫不是太后想借她卖你个人情,顺便探探你的心思?”
晴阳眼睛一亮,“你不说我倒没想到,太后钦点我入宫,本就令人不解,方才我便觉得这李嬷嬷哪里不对,如此说来倒像这么回事,难道太后想收我为己用?”
我低头踱步,喃喃道:“坐观宫内宫外,德妃之父是三朝元老,门生无数,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难以撼动,且曾是太子太傅,难免有些奴大欺主;贤妃之父南陆侯手握南郡重兵,乃封疆大吏,天高帝远终南驾驭;而淑妃之父许太尉近些年战功赫赫,风头日盛,兵部里又都他的人手。今新帝初登大宝,根基不稳,这三妃背后的势力哪个能让太后放心!是以需要培植自己的力量,而沈尚书在朝中颇具声望,又不结党营私,事事尽忠,召你入宫,收拢以沈尚书为首的一派清流,确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啪啪啪!晴阳抿着嘴拍着手笑道:“哎呀呀,真不得了,这丫头跟着我二哥在书房里呆得久了,竟成了半个先生了,瞧这套侃侃而谈,把我唬的嘴都闭不上了!赶明儿个儿我去跟父亲讲,快快让你出宫和墨睑一道考状元去吧!”
看着她这半个多月来难得的笑容,我心中连日的阴霾仿似也一下子飘散了,眼前这个明媚如花的女子,总是能让身边的人感染到她的爽朗明快!我也忍不住戏谑道:“好!我去考,你在宫里当娘娘,记得让皇上封我个宰相当哦!”
用罢晚膳,天已黑透,隐隐雷声滚滚,俨然大雨将至。我端来温热的汤药,晴阳皱眉喝了,我和冬雪伺候她洗漱完毕也便都歇下了。
躺在外间,朦胧中刚要入睡,窗外一道闪电擦过,接着便落下了倾盆大雨,突闻里间晴阳喊了一句“墨瞳、冬雪!”
我俩连忙起身,披衣奔去,只见晴阳脸色惨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下唇几被咬破,蜷缩着身子直唤腹痛。
我心中一紧,一股不详的预感顿生,冬雪忙去端热水,我拿帕子轻轻拭去晴阳额头的汗,颤声将一直压在心底不敢去想的问题道出:“小姐,莫不是……莫不是你已经……已经有了卓公子的骨肉?”
此话一出,晴阳立时如遭雷劈,喘着气说道:“我素来月事不准,迟个把月才来以往也是有的,今次……今次我也不知究竟如何。”
我心内恐慌,怪自己没想周到,若是晴阳真已有孕,这活血猛药如何饮得!我深吸口气命自己镇定,“小姐,这药才下肚不久,你快快把药吐出来。”
冬雪在一旁急的跳脚,听我一说,忙拔腿要走,口里喊道“我去请太医。”
“回来!”我和晴阳齐声喝道,冬雪一愣,不知所以的回头看我们。
我拉过她的手臂,“冬雪,你来照顾小姐,不管想什么办法,抠嗓子拍背也好,一定要让小姐把肚里的药吐出来,还要不停的喝水,多出小恭,可明白了?”
冬雪连连点头,“可是,小姐这样,怎能不请太医。”
“太医当然要请,但现下这个情况,随便请个人来太过凶险,我去找卢太医!”话音未落我已提起宫灯,抓起伞来冲了出去。
上好的宫伞仍难以抵挡如此磅礴大雨,转瞬间我身下的襦裙已经湿透,顾不得许多,依着早上来路的记忆往太医院奔去,一路跌跌撞撞心乱如麻。若晴阳真是有了孕,需寻一个靠得住的太医,偏沈院判抱病停职,那宫里面信得过的也只剩下卢太医了。入宫前,沈大人曾叮嘱过我和晴阳,一旦有不妥,可去寻这位卢太医,他医术高绝,甚得重用,由于尚无家室,几乎每夜都在宫里当值,且沈院判也已经嘱他关照晴阳。为今之计,只有靠他,但愿他今晚就在宫中。
心中上下计较,脚下却不敢减慢,眼看已到得太医院门口,朱红的大门边两盏宫灯随风摆动。我心思一动,我若大刺刺进去找人,怕卢太医没找到,倒引来别人过问,岂不惹来麻烦,不若从侧门偷偷溜进去,寻得个小太监悄悄问了。稍稍定了神,脚下便转了方向朝东边侧门走去。
到得侧门,刚欲抬步上前,忽然眼前一花,一个身影从天而降,吓得我一颤,惊恐间几欲叫出声来,手上一松,琉璃灯跌落到草地上,我忙俯身去拾,抬眼借着灯光隐约看到那人身着医官服制,像是刚从外墙上跳下来。
那男子应是早已发现我,却不做声,只站在廊檐下拍打着帽上和身上的雨水。我心中惶惑,难道是刺客?可看他如今一副若无其事、泰然自若的样子,又似坦荡无害之人。我拿定主意,硬着头皮抬步上前,低头轻轻福了一礼,小心问道:“敢问太医大人,今晚卢世宁太医是否当值?”
他眼中微光一眨,倒认真转身端详起我来。
感觉到他探寻的目光,心急如焚的我也顾不得许多,只得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敢问卢太医今晚是否当值?”
他仿似才明白我所问何意,懒懒开口答道:“巧了,卢太医今晚倒是当值,不过这儿会怕是已经睡了。”
听他这话,我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地,一面心中默念老天保佑,一面急急问道:“可否请您转告一声卢太医,请他移步一见,奴婢有要事。”
“要事?”他似是大感兴趣,唇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你是哪个宫里的?这么晚有何要事”
“我是储秀宫的。”
“储秀宫?”
听他语气中颇显疑惑,我解释道:“我家小主是沈尚书千金,今日刚入宫的。”
他略一停顿,接着又问道:“可是你家小主生病?为何不去正门按照规矩找当值太监传召太医?”
“回大人,实不相瞒,不是我家小主生病,是我姐妹冬雪突发疾病。刚入宫的奴婢便生病,怕宫里主子们嫌怪她,不敢打扰太医院,只想悄悄找位相熟的太医给去瞧瞧。”
“相熟的?这么说你与卢太医相熟?”他眯起眼睛,口气里满是戏谑之意。
我心中微恼,这人竟如此啰嗦难缠,但亦不得不耐着性子相求,强压了语气。“是我家尚书大人与这卢太医有些渊源,我家小姐怜下,便使我来寻卢太医。”
“即使如此,实不相瞒,我与那卢太医素日最是不和,这会儿若是我替你去传话,深更半夜又下着大雨,他多半不会相信,定当我戏耍他呢。”
我见他一脸认真,似颇为难,忙到,“大人,奴婢斗胆劳烦您引我去见那卢太医,我当面求他便可。”
“太医院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啊,这么大的雨,我……”说着他抓着湿漉漉的衣摆看向我。
我焦急万分,上前直直将伞罩至他头上,抬手举灯,语气坚决而诚挚“大人,人命关天,我来为您撑伞执灯,求您受累,快些带我去找卢太医。”
瓢泼大雨瞬间将我淋透,衣裙冷冷的贴在身上,让我禁不住的打颤,雨水模糊了双眼,我紧咬着牙,隔着层层水汽恳求的看着这个俊逸的男子。
他似是没想到我会有此举动,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终于点了头,转身推门向院内走去,我紧紧的跟着他,一面小心的高举着伞为他挡雨,一面提灯为他照路。
他本快步向前,我小跑的跟着,由于两只手都空不出来,只能不停的眨眼方能在大雨中睁眼看路,走了几步他突然一顿,转头看了我一眼,便一言不发的从我手中拿过了伞,撑在我们二人中间。
我本欲往旁边退让,他却似料到一般跟着我的方向举伞,见他这般我也不再扭捏,这人其实还不那么坏。
就这样与他并肩行了一段,雨声渐弱,敲打在伞上嗒嗒作响,在空旷的院内显得分外的清晰。
我心里惦记着晴阳,正盘算着一会儿见到沈太医如何说辞,脚下突然一滑,身子急急向后仰去,低呼一声,下意识的闭了眼,可却没有意料中的疼痛传来,只觉一个坚实的臂膀扶于腰间,慌忙睁眼,一双深眸近在咫尺,在琉璃宫灯的幽光下,灿如星空。我的心倏地漏跳了一拍,只觉那揽在腰间的手掌滚烫如火,透过我湿透的衣裙向全身传递着一串麻酥颤栗,我一下子羞红了脸,幸好黑夜替我做了遮掩。
“姑娘小心,不要还没请来卢太医,你又受伤,到时候,莫不是要你家小主服侍你们两个奴婢?”
“是,多谢大人。”我急忙站稳身子,收敛神色,“敢问大人卢太医所在还有多远?”心里直恨这路怎么如此长。
“快了,转过弯那个跨院里就是了。”他似笑非笑的说着,也加快了脚步。
两人静静的走着,想到尚未问他姓名,毕竟也算帮了一个大忙,日后有机会还是要答谢的,便问道:“还未请教太医大人高姓大名,今日相帮,我家小主定有答谢。”
他轻笑了一声,“哦?那我倒惭愧了,在下丘山,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奴婢苏墨瞳。”
“墨瞳……好名字。”我感受到有目光,一抬头正对上他深不见底的双眼,忙又低下头看路,却听他到,“剪水双瞳黛如墨染,可惜天色太黑,不然还真想仔细看看。”
听他言语轻佻,我心中不悦,只闭了嘴默默行路,他也不再多话。
转过弯来果然有一不大的小院,里面隐约有悠悠的灯光。“就是这里了,里面就他一个人。”
“多谢丘大人引路。”我想着既然他与沈太医不和,自然不愿见面,定是送到这里便要止步的。哪知他却径直走进院里,到了门边也不敲门,居然直接推门而入,看得我一呆。
“愣着干嘛,你要找的人就在这,难道你不急了?”
我忙收了伞,小心翼翼的跟他着他跨进门槛。只见一个身着太医服制之人和衣倒在榻上,一盏油灯在桌上已快熄灭。
丘太医熟门熟路的从门边拿来一条巾子,一边擦了脸上的雨水。卢太医似是睡得不深,听到脚步声立刻转醒,坐起身来,看到丘山刚要说什么,却见丘山抢着发话:“卢兄,有位姑娘找你呢”,说着往旁边侧了下身,朝我的方向扬了下头。
卢世宁微微一愣,顺着丘山的目光方看到了站在门边的我,疑惑的问道:“这位是……?”
我赶紧上前一步朝他行了一礼,“敢问您可是卢世宁太医?”
“正是。”清俊的脸上散着儒雅的正气,一双眼睛亦是炯而有神。
我忙道:“我家小姐是吏部尚书沈大人的千金,今日奉旨刚进宫的。”
“沈二小姐?”卢世宁很快反应过来,“恩师跟我讲过,二小姐要奉太后懿旨进宫,原来就是今日。那姑娘你这么晚来找在下又是缘何?”
我便又将冬雪生病那一套说辞与他讲了一遍,求他慈悲,速速与我去储秀宫瞧瞧。这卢太医倒是个爽利的,当下便应承了我。取了医箱,又拿了两把伞来,一把给了那丘太医,还嘱咐了句“东西还在老地方,你便早些回去歇了罢。”
丘太医笑笑,“你只管走罢。”
我心下暗疑,看他二人此刻情形,分明是十分相熟,哪里有丘山刚说的“素来不睦”的样子,方才定是在戏耍我,心中冷哼,也没顾得再对那丘太医道谢,便引着卢太医往储秀宫奔去。
好在雨已小了很多,这卢世宁也不多话,很快到了储秀宫。一进养芳阁,我便压着声音喊了句,“小姐,冬雪,卢太医来了。”
寝间里马上传来晴阳虚弱的一声“请太医进来罢。”
我忙掀帘子请卢太医进去,卢太医垂首进去,低声问了句安,才抬头往榻上看,一看之下不由愣住。他虽没见过晴阳,可那榻上躺着的人虽面容苍白,似是虚弱不堪,仍难掩其绝色姿容,而身边却伺候着一个宫女打扮的姑娘。
我见状知他疑惑,连忙解释,“卢大人,实是我家小主急病,方才因有那丘太医在,奴婢才编了谎话,为的是少生些是非,请您莫怪。”
卢太医听了摇头苦笑,向晴阳微一行礼后,便过去请脉。
我悄悄问冬雪方才情况如何,冬雪红着一双眼睛道“小姐方才抠了嗓子吐了好一会儿,又喝了三碗温水,出了几次小恭,之后便好些了,没再腹痛,只是说胸中还是有些闷堵。”
我听了稍稍放下一些心,却见那边给晴阳把脉的卢世宁脸色越来越沉,忙问,“卢太医,我家小主究竟哪里不妥?”
卢世宁收了指,看了看我,又眼神复杂的看了眼晴阳,脸色愈加冷峻。
晴阳此刻已有预感,挣扎着坐起身来,“卢太医,我既请你来,便是将自己身家性命和我们沈氏一门的生死都赌上了,究竟如何,你直说就是。”
卢世宁看着晴阳一脸坚定神色,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在下为了恩师,定会尽力维护小主的,您可放心。您腹中的……似是已有一个多月,要留还是要除?”
晴阳虽心中已猜出八九,听了这一句,却还是惊住,冬雪险些喊出声,忙捂了嘴,我也惊得一颤。
晴阳面色竟渐渐透出些红晕,手不觉间浮上平坦的小腹,一滴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在锦被上。“一定要留住。”
卢世宁闻言,深深的看了晴阳一眼,“在下知道怎么做了。小主今日可是误服了活血之药?”
我忙取来一副药,他认真翻看了一下药材,即刻了然,道:“这药方我是知道的,乃是恩师的秘方,索性药量不大,但胎气已动,在下马上去准备固胎之药,力保小主如愿,但一月之内,不可行房。”
晴阳闻言一愣,脸色立即羞红,我也跟着一惊,却听卢世宁轻声说道:“小主放心,明日你派人到太医院宣医,我自会想办法应诊,倒时只说小主身体有恙,月事失调,需要调理一月便可。”说罢一颔首,便起身告退。
外面风雨已停,冬雪跟着卢太医去拿药,我服侍晴阳躺好。晴阳眼中晶莹,“墨瞳,天旅没有弃我,天旅没有弃我。”
我也跟着红了眼眶,“小姐,上天注定要让你和卓公子今生连在一起。”
两个人感慨了一阵,心中却总有灼灼的焦愁,一月之后又该如何过侍寝这一关呢?只是这个孩儿给晴阳带来了莫大的喜悦,这近一个月来的伤痛总算得以稍稍缓释,我也自我安慰着拖得一月是一月罢,那躲不掉的难关只留着慢慢琢磨对策吧。
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冬雪就捧着药回来了,扶晴阳起身喝了药,漱了口,复又躺下,许是一夜折腾得筋疲力尽,一会儿便睡熟。
我这才得空脱了湿冷的衣裳,喝了一杯热水,才和冬雪两个卧在外间浅浅的眯着,脑中混乱一片。半梦半醒间,天色渐亮,我起身穿衣,听着里间没动静,便先去洗漱,却觉喉咙疼痛,想是昨夜着了凉,又去烧了壶水,端了一杯,掀帘进了里间,轻轻放下茶杯,转身过去看晴阳,却见原来她已醒来,正盯着纱幔出神。
我默默退了出来,冬雪也起了身。我让冬雪去为晴阳张罗早膳,又出去嘱咐外院的太监小陆子去请太医,看小陆子听了吩咐一溜烟的向太医院跑去,我便到西偏殿去熬煮昨晚冬雪带回来的药。
晴阳胸中堵闷,胃口缺缺,执拗不过我,勉强用了一小碗清粥。我端着碗盘出来,见卢世宁正跟着小陆子走进养芳阁。我向他轻作一福,他见了我也微一颔首。我遂谢了小陆子,带着卢世宁进了里间。
卢世宁走后约一个时辰,李嬷嬷和敬事房的掌事公公何全一同来了。晴阳躺在里间,吩咐我请他二人坐,李嬷嬷忙推辞,我打了帘子请李嬷嬷进里间说话。
李嬷嬷在床边福了一礼,见晴阳脸无血色,眼窝深陷,果是病容满面。李嬷嬷说道:“太后刚听闻太医院奏报沈小主身体抱恙,特恩旨小主在养芳阁修养调理,还嘱咐小主身子大好前不用再去慈宁宫请安,只快快把身子养好才是。”晴阳称诺谢恩。
外间何公公隔着帘子轻声道:“太后昨日令奴才今儿向圣上呈小主的牌子,可不巧小主病了,太后便令暂收着小主的牌子,待小主身子好了再呈给圣上。”晴阳无力的点点头,我忙拿了两锭银子给何公公和李嬷嬷,他二人推拒不收,劝慰了晴阳几句便告退了。
至此,我和晴阳的心才稍稍放下。
午膳过后,晴阳饮了药,看了会子书觉得乏了,便去床上歇下,我和冬雪坐在一旁绣娟子,忽闻窗外风声呼啸,起身一看,天空中阴云密布,眼见又是一场大雨,我连忙嘱咐冬雪照顾晴阳,自己奔太医院找卢世宁取药。
沿着蜿蜒的小径一路走去,风越来越紧,天色越来越暗,空中已有滚滚雷声,我加快脚步,眼看太医院近在眼前,我绕向侧门,刚转过弯,只见一人倚坐在树下一动不动,我心中大惊,怯怯的走过去,仔细一瞧,竟是昨晚碰见的那位丘太医。只见他紧闭着双眼,面色青白,胸口的官服破了一条长长的口子,边缘似是微微沾了点血迹,大腿上一处已经被血染透,我的心没有来的一紧,急忙俯身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还有呼吸。我长出了一口气,这丘太医忒的奇怪,昨日大雨天深更半夜的从墙外跳进来,今日竟负伤晕倒在宫里,他是太医还是每日打打杀杀的侍卫啊?眼下左右无人能帮忙,又大雨将至,我实是不忍心把他撇在这里,叹了口气,掏出丝帕,又在裙角上用力扯下一条,蹲下身来将他的小腿的伤处小心的包紧。
我正小心系结,猛的一双手带着劲风向我袭来,我连惊呼声都没来得及出口便被掐住了脖颈,一瞬间无法呼吸,脸憋得紫红,胸口似是要炸开一样痛苦,只见丘山正狠砺的盯着我,眼神犹如怒兽。我用力想扒开他的手指,却无法撼动分毫,只能惊恐的睁大眼睛看着他,艰难地张着嘴却无法发出一丝声音。须臾间,他似乎看清了我,松了手上的劲道,我如棉絮一般萎顿倒地,捂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呼吸。侧头看他,也是虚弱的垂着手,深深的吸着气。
我委屈的怒喝:“丘太医,我见你受伤昏迷,好心帮你包扎止血,你怎如此对我?”气得我忘了自称奴婢。
他费力的抬眼看我,似是满脸疑惑,“你是何人?”
我被他这一问噎得语塞,敢情是他根本没认出我,亦或是早不记得昨晚大雨里那个小宫女了罢。我叹了口气,“我是储秀宫的婢女,苏墨瞳,昨晚来请卢太医时请你给我带的路,想不到丘太医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他才终于似是想了起来,“姑娘抱歉了,我中了迷药,脑中昏沉不清,没伤到你吧?”
“没伤到,就是差点把我掐死!”我没好气的说,拍拍身上的土站起身来。“你这个太医,怎会在宫里搞得混身伤?居然还被人下了药?”
俊逸的脸上一抹苦笑,“让姑娘见笑了。”
雨点已经开始落下,我无奈的看着他,“你撑一会儿,我去太医院找人来帮忙。”
“慢着!”丘山吃力的抬手拉住了我的裙摆,惊得我一跳。
“苏姑娘,不可令人知道我受伤之事,你莫要声张,只去寻卢世宁一人来便可。”
丘山似乎快要撑不住,意识渐渐模糊起来,而雨点越下越密,他这样伤着,若再被冷雨一淋,必要发烧。我一咬牙,俯身将他的手臂搭在肩上,用力想要将他撑起:“我先扶你到廊檐下避雨,再去请卢太医来。”
丘山强打了精神,深吸一口气,吃力的就着我的撑力站了起来,晃了两晃差点又倒下,我忙抽出一只手臂扶上他的腰,“坚持一下,几步就到了。”
丘山紧紧的揽着我的肩膀,几乎大半个身子压在我身上,我也顾不得许多,就这么撑着一瘸一拐的他艰难的向前面的廊檐挪动,心中不由苦笑,前世定是亏欠了他。只听他在我耳边轻轻的呢喃了一句:“苏姑娘,你的仗义相助丘某记下了,来日必报答。”温热的气息搅得我心弦一颤,竟不知不觉又红了满面。
好不容易挪到了廊檐下,我吃力的弯下身子将他放下,反身跑回去拾起伞,撑起来斜立在他身边,将他露在檐外的一半身体罩住,便急急向太医院跑去。
卢世宁负起丘山送到自己的厢房,把了把脉,确定丘山只是中了迷药之状,也不复担忧,便快速处理了他的伤口。
见他对这丘山受伤似是毫不惊讶,处理起来也娴熟有序,我忍不住想问他,“卢太医,这丘太医……”
卢世宁却打断我,“苏姑娘,昨晚和今日之事请你不要讲出去,连你家小主也不要说,以后……以后你自会……知道他的。”
我狐疑的答应了,想着天也不早了,也不多做耽搁,问卢世宁取了熬好的安胎药。待我回到养芳阁,晴阳和冬雪具是一惊,我在镜前一看,不禁自己咯咯笑出声来,镜中之人发髻歪斜,衣裙湿透,裙裾脏破,我才意识到方才卢世宁见到我时缘何表情微异,眉头轻皱了。
莺飞草长
入宫第三日早晨,这边我刚刚送走卢世宁,心中正思量着他今日来时的复杂神色,外面小海来报说内务府总管冯起给晴阳问安,我扶着晴阳到外间做好,请冯起进来。冯公公五十开外,身高体胖,面色红润,见到晴阳便笑眯眯的请安问礼。晴阳令冬雪赐坐,冯公公倒也不推诿可气,大大方方坐在下首,尖细着嗓子道:“沈小主,奴才今日前来是奉了万岁爷的旨意,万岁爷听说小主抱恙,很是忧心,万岁爷说了,小主初入皇宫,寝食不服难免身子不爽利,怕您身边伺候的人不够,特命奴才挑选几名手脚伶俐的下人送来给小主使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