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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陌上芊芊 当前章节:154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3:23

冷宫里只住着一位先皇的妃嫔刘太妃,据说先皇在世时,刘太妃并未见多么受宠,先皇升天后,太后下旨令所有先皇妃嫔到常春庵落发出家,唯独将这位刘太妃幽禁在冷宫之中,这一关便是十年。

刘太妃四十几岁年纪,仿佛比太后还要小上几岁,生的清秀大方。她每日只在冷宫里的小佛堂中诵经礼佛,一副宠辱不惊的架势,太后听说刘太妃虔诚参佛,便传令御膳房每日只送来最清淡的膳食,美其名曰帮助刘太妃修身养性。刘太妃便每日清粥豆腐,那毫无滋味的豆腐墨瞳看着都食不下咽,刘太妃却甘之若饴,倒着实令墨瞳佩服感叹。她总是暗暗在想,若不是刘太妃当真清心寡欲,便是一个极坚强好胜之人,方能在这样落魄的情况下,也不肯露出一丝怯弱,若是换做是自己,只怕难有她这份淡定洒脱。

冷宫七年,墨瞳每日一个人洒扫洗涮,好在只有刘太妃一人要伺候,倒不十分辛苦。当年琼林宫的颦儿和小海等四人都被分派到了贤贵妃宫中,墨瞳很是安慰,她知道,以贤贵妃的清傲,是断不屑于理会几个奴才的,他们至少不会受什么磋磨。有时,他们会偷偷来探望墨瞳,为她捎来一些糕点果品,众人嘘寒问暖后还能玩笑几句,那短暂的相聚一刻,仿佛又回到了初入宫时的光景。这也是墨瞳感激晖帝的原因之一,身为宫婢,尽管是被限制在冷宫劳役,但却并没有被完全禁止与冷宫外的人接触,这一点远比刘太妃自在许多。

宫里的事,墨瞳本不关心,砚儿他们也从不多嘴,但无奈似乎总有人,有时是御膳房的太监、有时是浣衣局的宫女,有时只是“凑巧”从冷宫门口经过的几个闲聊的宫人,故意要她听到一些消息。比如,建晖五年三月,晖帝大选,十五位名媛佳丽雀屏中选充实后宫。又如,建晖五年五月和七月,新晋秀女户部员外郎之女柳氏和衢州御史之女高氏先后有孕,晖帝大喜,晋封贵人。再比如,建晖六年,晖帝的长子和次子先后诞生,长子被收归皇后宫中抚养。建晖八年,南诏国君递上国书,愿与大墘永结秦晋之后,并送来公主和亲以示诚意,晖帝纳南诏公主为妃,赐号隆妃……墨瞳知道,这些消息应该都是皇后刻意安排人说给她听的。

一开始,心里还是会有波澜。最初三年,还常常暗自奢望着晖帝能看来看看她,有时打扫庭院时,仿佛预感到只要一回头便看见晖帝颀长的身影立在宫门口正望着自己,猛然转身向宫门看去,却只有空荡荡的清风……随着日子河水一般的流过,他,始终没有来。

慢慢的,她开始没了幻想,也许是麻木了,也许,是真的不在乎了。这世上果然没有哪个非离不开哪个,时间,可以治愈一切。

偶尔,还是会想起前尘往事,只是觉得好遥远,仿佛上辈子的事了,她甚至开始怀疑那段时光是否真实存在过。本以为与晖帝在宫外的短暂的一个月的甜蜜回忆,就足够她一遍遍重温,了此残生。但是七年的寂寥光阴,连晖帝的样子都渐渐变得模糊,有时,她要花上好大一番力气,才能记起他的眉眼口鼻和讲话时的神色。她甚至会一遍遍问自己,是否真的曾对晖帝爱得难以自拔、生死无悔?

更多的时候,她惦记着弟弟墨睑,惦记着师父卢世宁,但最惦记着的,却是慕容澈。回想从前种种,每一次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都是他在她身边,无所求保护她呵护她……而她,无以回报他一分一毫,在这重重宫阙之内,除了祈求上苍保佑他平安顺遂外,别无报答之法。

没活干的时候,墨瞳便一个人静静的钻研卢世宁带给她的医书,倒仿佛过着与世无争、桃源隐居般的生活,七年下来,于医术一道竟是颇有小成,连刘太妃身子不爽时都无需去通传太医,墨瞳便能游刃有余的诊脉开方。

只是,在淡如清水的日子里,墨瞳胸中的落寞总是无法纾解,寂寂红墙,凄清岁月,熬着熬着,连性子也变得越来越淡漠……

将晚膳给刘太妃送过去后,墨瞳坐在殿前的石阶上,望着头顶一小块天空中的晚霞,默默嚼着馒头。庭院外几株参天大树,蝉鸣声声,更衬得冷宫院内的寂静孤寂。

在冷宫度过了两千多个日夜,对于一切早已没了欲望和奢求,最让她牵挂在心的,就只剩下弟弟墨睑了——不知他现在如何,不知他今年能否金榜高中?再过几个月,他就将满二十五岁,也许,应该去试试请求出宫呢……

“想什么呢?”忽然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墨瞳转头看去,眼中闪过淡淡的惊喜,站起身轻声唤道:“师父,你怎么来了?”

七年里,卢世宁来看望过她七次。他每一年都会在大年三十那天出现,依旧如同一个稳重的兄长般,给她捎几本书册和几副补药,还总是要抓过她的手腕来探探脉相方才放心离去。墨瞳不知道他每次来冷宫是否事先经请示过晖帝,但是料想以他和晖帝的关系,至少也是晖帝默许了的吧。每一次,墨瞳都拼命克制自己,不允许自己软弱,不允许自己现出一丝孤寂落寞的深情,不去求卢世宁为自己求情,不去恳求再见晖帝一面,既然他七年不见自己,便一定是不能,或是不愿,她,亦不想让他为难。

冷宫禁地,卢世宁不便进来,只等在门口。

墨瞳迎了出来,微笑道:“离过年还早呢,师父怎么今日来了?”

卢世宁凝眉打量墨瞳的气色:“怎么又清减了?”对于这个历经苦难的女子,他心里始终怀着怜惜,无奈有心无力,没办法帮她脱困。

墨瞳摇摇头,淡然道:“许是前阵子天儿太热,吃不下东西,这会儿好多了呢。”

卢世宁凝眉打量墨瞳,见她虽然愈来愈清瘦,面无血色,好在精神尚佳,方道:“我来给你报个喜,墨睑高中榜眼了!”

“真的?”墨瞳脸上现出久违的光彩,不由得抓起卢世宁的手臂,欢喜道:“他现在何处?是留在京中还是赴外任?”

卢世宁温笑道:“听皇上的意思,是想让他去地方上先历练历练,明日他要上殿面圣,要不要我去求皇上,让墨睑来看看你?”

墨瞳眼中的兴奋燃起,只一瞬间复又熄灭,平静道:“算了吧,外男进入后宫本就不妥,我又是不祥之人,还是莫给你和墨睑添麻烦了,他刚刚金榜题名,别因为此事影响他的前途。”

卢世宁看着墨瞳,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墨瞳抬头看着卢世宁,有些语言又止。

卢世宁挑眉,问道:“有什么话不能同我讲吗?可是要我帮你带句话?”

墨瞳深吸一口气,平静道:“师父,烦你帮我跟内务府询问一下,再过三个月我就满二十五了,来年开春恩放时……可否允我离宫?”

“这……”卢世宁满脸为难的看着她,沉声道:“墨瞳,虽然你身份上是宫婢,但你毕竟曾是皇上的人,恐怕……”看到墨瞳眼中掩饰不住的浓浓失落,他的心似是被什么狠狠的撞了一下。“我知道了,找机会我一定去帮你问问。”

墨瞳垂下头,心中早有自知之明,仍旧还抱有一丝侥幸期盼,既然连卢世宁都这样想,恐怕真的是难以如愿了。她复又抬头微笑道:“师父如果见到墨睑,就跟他说我人随在冷宫里,但是一切安好,衣食无忧,让他不要惦记牵挂,好好做事,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卢世宁点点头,转身走出两步,顿了下,又转回身看着墨瞳道:“可有话要我带给皇上?”

墨瞳淡然一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卢世宁眸光一黯:“你……还是不愿意讲出真相吗?难道不想重回他身边?”

“我真的不知道真相是什么,皇家既然容不下我,我又何必再多做挣扎。七年了,我都已经不再奢望什么,难道他还没放下吗……”她轻轻摇了摇头,抬头望着那抹瑰丽的晚霞,淡淡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枯荣自有天定,何须强求。”

翌日,夜幕低垂,墨瞳坐在院中,仰望着头顶的苍穹发呆。浩瀚银河中可真的有神佛?自己这渺小的心愿,他们可能听得见?

忽然宫院外传来说话声,听声音像是两个小太监。墨瞳心中轻嗤,想必又是“路过”冷宫,让自己听哪位娘娘、小主的荣宠的吧。

只听一个声音道:“听说今科探花就是里面那位的亲弟弟呢。”

另一个道:“怪不得,我听说他在今日上朝面圣时,恳求皇上饶恕里面那位,结果皇上龙颜大怒,拂袖退朝!”

墨瞳霍的站起身,一颗心狠狠揪紧。难得皇上没因为自己迁怒于墨睑,点他为榜眼,他怎能当着满朝文武向皇上恳求这事!岂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个的太监又道:“我说呢,今儿皇后娘娘命我去养心殿给皇上送东西,看到一个年轻人顶着大日头跪在书房外,那定是他了!”

墨瞳心头大急,原来过了这么久晖帝对自己还是如此介怀,不肯宽宥。一股隐隐的恨意竟然慢慢在心底涌动,多年来背负的罪,那个自己都记不起来如何犯下的罪,都是因为自己对他那没来由的执着的爱!而这爱,带给自己的,带给自己所在乎之人的,只有伤害!是时候该真的放下了!既然皇后给了她提示,不管是陷阱也好圈套也好,她都要硬着头皮进去了!

她快步走到宫门口,打开宫门,两个太监本说得眉飞色舞,见到宫门打开,似乎早有预料,并不惊异,齐齐的向墨瞳看来。

墨瞳看着他们,郑重道:“两位公公大老远走到冷宫来报讯,定不会是碰巧路过吧!便请公公替奴婢通禀,就说冷宫侍奉苏墨瞳想求见皇后娘娘!”(续篇二)相见断肠

端仪宫,宫如其名,一应布置端庄大气,仪态万方,一如它的主人,七年的岁月没有在皇后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墨瞳跪在殿中,仰望一派尊荣的端坐在上首的皇后。

皇后睨着她,冷冷道:“苏墨瞳,想不到你还有胆子求见本宫!看你气色倒还不错,果然更适合做奴婢。”

墨瞳低头恭敬道:“回皇后娘娘,奴婢求见娘娘,是想恳请娘娘恩典,再过半年奴婢年满二十五岁时,请恩放奴婢离宫。”

“呵呵呵!”皇后突然掩嘴大笑,“苏墨瞳,你还真是异想天开啊,一个因为欺君之罪被贬斥的弃妇,居然妄图恩放离宫?”

“娘娘,按照大墘的规矩,宫婢年满二十五即可恩放出宫,奴婢又有何例外?再说娘娘是后宫之主,恩放一个奴婢还不是全凭娘娘说的算!于宫规、于国法全无不妥!”墨瞳抬起头,不卑不亢的说道:“更何况娘娘将奴婢视为眼中钉,奴婢在宫里一日,娘娘心中便不痛快一日,莫如放奴婢一条生路,成全奴婢,也成全娘娘您自己。”

皇后眯了下眼,盯着眼前这瘦弱的女子上下打量了许久,讽刺道:“看来,冷宫七年都没有把你的性子磨掉,还是这么牙尖嘴利!”

墨瞳抬头与皇后坦然对视,这次来求见皇后,就是想险中求生,心中全无畏惧。

皇后缓缓起身,绕着墨瞳慢慢踱步,语气阴森的说道:“不过,你倒是明白本宫的心意,即便你不求见,本宫也正想遣人去传召你呢!本宫恨不得七年前就除了你,可惜皇上护着你,本宫也无法下手。你这冷宫七年,过得如此逍遥安稳,也全是皇上他的关照!”

墨瞳垂下眼睑,原来他并没有将自己完全遗忘?他在以他的方式保护着自己?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这七年里,你那情郎北夷王可是年年都递国书给皇上,求娶滨州苏公之女苏墨瞳呢!”

墨瞳身型微微一震,抬眼不可置信的看着皇后。

皇后唇角一勾,揶揄道:“可惜呀,皇上可是舍不得你呢,无奈又不愿就此与北夷再兴战火劳民伤财,是以咱们每年都得赔上不少锦帛绸缎来婉拒北夷王呢。你莫不是也熬不住了,急着去北夷找你的大王啊?”

契贺丹,大漠苍狼!原来她从未真正了解契贺丹,这狂野不羁的大漠汉子,竟有着这样一颗多情而执着的心。墨瞳暗咬下唇,压下心中的一团乱麻,恭敬道:“皇后娘娘说笑了,奴婢卑贱之躯,于社稷无功,于百姓无义,绝不敢辱万岁之圣名,只求余生能有自由之身罢了。”

“自由?”皇后冷哼一声,道:“你觉得本宫会愿意顺你的心意吗?因为你,当年皇上抛下本宫万里迢迢去北夷接你,连本宫的封后大典都弃之不顾,令本宫成为后宫和民间茶余饭后的笑柄!因为你,皇上给你椒房专宠,将本宫在内的六宫粉黛全弃如敝履!而你呢,进宫以来便对本宫大不敬,豪不将本宫这个国母放在眼里,令本宫在后宫颜面尽失!你以为冷宫里的七年劳役便能解本宫心头之恨了吗?”皇后看着墨瞳的目光宛如一把刀子,声音有些怪异的兴奋:“不过……只要本宫出了这口恶气,放你出宫自然如同放走一只蚂蚁般容易!”

看来还有希望!墨瞳心中一动,叩首道:“奴婢谢皇后娘娘恩典,但凭娘娘差遣!”

“差遣……呵呵,对,差遣!”皇后转身坐回贵妃榻,端起茶啜了一口,说道:“你且去罢,待本宫想好了如何‘差遣’你,自会安排下去的!”

等待,本是她从前最讨厌的事,但是这七年,等待,却成了墨瞳时时刻刻都在做的事,似乎早已融入了骨血,无知无觉。她仍旧认真的打扫着冷宫的每一寸角落,仍旧尽心的服侍着刘太妃的起居,同时,默默等待着皇后为折磨她而做的所谓安排。

终于,建晖十一年正月十二,在她还有半个多月便将满二十五周岁之时,内务府总管冯起和敬事房总管王丰先后来到冷宫,宣布皇后娘娘对她的“恩典”。

先是冯起带来了一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个木匣。“皇后娘娘命你易容,不许以真面目世人!”

在小太监用面具和各种粉末为墨瞳易容之时,她忽然想起了慕容澈,虽然听卢世宁讲他已经恢复了暗卫统领之职,但总是她拖累了他,对他亏欠不知今生有无机会报还。

易容完毕后,墨瞳对着镜子发了好一会儿呆。镜中一张朴实无华的脸,可以轻易淹没在众生之中的脸,心中隐隐开始有些恐慌,不知道接下来皇后究竟想要自己做什么

冯起走了一个时辰后,新任敬事房总管王丰便来传皇后懿旨。王丰是何全的徒弟,何全几年前暴毙,王丰便接任了敬事房总管之职。墨瞳心中满是疑窦,若论人员调配,本是内务府的管辖,为何皇后会派敬事房的人来传懿旨?难道要她去敬事房当差?那里可都是太监啊!

王丰四十岁不到的样子,却一副老气横秋的做派,尖声慢语的说道:“传皇后娘娘口谕,苏墨瞳即日起到承欢殿侍奉!”

墨瞳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呆呆的看着他,他咳了一声,不耐道:“你以后就是承欢殿的司寝了!快点收拾东西跟洒家走吧!”

司寝!墨瞳如遭雷劈,设想过皇后可能折磨我的各种手段,去浣衣局洗衣服、去苦役所刷马桶、甚至去皇后宫里任由她打骂折磨……但万万没想到,皇后竟然想出更残忍的方式——要她去伺候晖帝与其他妃嫔欢好!

拜别了刘太妃,墨瞳抱着简单的小包袱,跟着王丰来到了乾朗宫。胜公公仍然是乾朗宫的总管,但承欢殿并非他的管辖范围,见王丰带着一个面生的宫女向司寝宫女居住的小偏房走去,他毫没在意。

偏房紧挨着承欢殿,墨瞳进去时,只见几个小宫女似乎刚刚睡醒,正在各自梳洗打扮,想是因为晚上要守夜伺候皇上和侍寝妃嫔,作息只能昼夜颠倒。

墨瞳在角落安顿好自己的铺盖,一个小鼻子小眼睛的宫女好奇的走过来与她攀谈,“姐姐,你是新来的司寝?”

墨瞳微笑着点点头。

那小宫女很是自来熟的在她身边一屁股坐下:“我叫小霞,姐姐叫什么?”

“我……姓苏。”

“那我以后叫你苏姐姐吧!”小霞边梳着头发边问:“姐姐你进宫多久了?以前在哪个宫里当差?”

“我进宫七八年了。”后面的话说不下去,承欢殿的司寝宫女都是皇后亲自指派的,要么是因为容色平庸、要么就是皇后的心腹,这小宫女不知底细,墨瞳实在不愿与她多说。一旁几个宫女兀自梳妆,偶尔有人面无表情的撇她一眼。

“我可比你进宫早呢!我十岁就进宫了!以前一直在绣房,去年才调到承欢殿做司寝的。”小霞的笑容有些没心没肺,在这深宫之中却极为难能可贵。“苏姐姐你快睡一会儿吧,方才王公公说,今天皇上翻了一个新选秀女的牌子,咱们晚上有的伺候了!我们都睡了大半天了,你以前没熬过夜吧,怕会受不了呢。”

她又哪里能睡得着!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中纷乱焦躁,无法成眠。

草草跟着小霞她们用过晚膳后,便在王丰的指派与一众司寝宫女立在殿门口两侧,等待着迎接今夜承恩的小主。

酉时,敬事房的小轿停在了承欢殿门口,王丰掀开轿帘扶出一位窈窕娇弱的女子。两个司寝宫女上下搜检一番后,扶着她进殿等候。

墨瞳看着她脸上娇羞的神色,心里说不出一番什么滋味,嗓子里咸咸涩涩。

“圣上驾到!”殿外传出太监的唱和,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

墨瞳的心跳忽的快了好多,竟有些紧张和莫名的激动。

偷偷抬眼,只见晖帝一身家常月白色锦衣,信步走进院中,想是刚从养心殿书房过来。

七年多未见,仿佛相隔一世。他愈见气度沉稳、风姿不凡,浑身上下散发着王者之风,而那份深眸中透出的成熟深沉又是如此的陌生。墨瞳深吸一口气,努力命令自己镇静,面前的人,已不再是自己痴傻追随的人,他,只是天子。忽然感觉到脸上有凉意,抬手摸去,方惊觉竟然已泪流满面!连忙垂下头,偷偷拭去泪水,跟随一众宫女俯身参拜,口呼万岁。

当晖帝的身躯从身前经过的那一刻,她的心中翻江倒海。默然叹息,尽管心里面已经打定主意要同他、同这座埋葬自己青春的皇宫抛开手,但是再见他时,几乎被她遗忘的相思还是无法抑制的背唤醒。

墨瞳兀自痛苦挣扎之时,晖帝已经走进殿门,颀长的身姿消失在屏风之后。王丰走到她身边,低声吩咐道:“你一个人进去伺候着!”

墨瞳茫然看着他,他一瞪眼,她方如梦初醒。是了,皇后要折磨她,就是要让她亲眼看见自己所爱的男人在她面前与别的女人燕好啊。

墨瞳诺了一声,咬牙走进承欢殿,心里一阵酸闷。这就是她曾经深爱的男子宠幸其他女人的地方,她虽然做了几个月的宁国夫人,但是却一次也没有踏进过承欢殿,只因她曾经拥有晖帝的偏爱,不需要像其他女人在这里分享他的爱,彼时哪里能想到,今生她居然要以司寝宫女的身份踏进这里!

墨瞳轻轻合上殿门,慢慢转过身,抬首间赫然看见面前的一副颇具意境的秋日山水刺绣屏风。好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幅图?脑袋里似乎有根弦突然被拨动了一下!

殿内萦绕着龙涎香的气息,混合着那名秀女身上的花露香气。墨瞳垂首默立在屏风后面,透过半透明的琉璃,看见朦胧的两个人影坐在榻边。她心头绞痛,不由得闭上眼睛,放轻呼吸。

内殿久久没有声响,忽听晖帝道:“陈氏,你可是自愿进宫?”

“回皇上,臣妾自愿入宫侍奉皇上。”那秀女的声音娇媚婉转。

“哦?为何?”晖帝似乎饶有兴致,声音说不出的慵懒蛊惑。墨瞳仿佛又见到了当年那风流不羁的太医丘山,恍惚间分不出自己甚至何地,心中说不出的怅然。

“臣妾久慕皇上风采,而且臣妾从小受父亲教导,嫁人当嫁人杰,皇上便是普天下万民膜拜的人杰!”

墨瞳惊异于这个娇小的女子竟然能讲出这样一番直接露骨的告白,很想听听晖帝将会如何反应。

只听晖帝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看来,你倒是很适合在这宫中生活,罢了!朕成全你!”

一阵悉索之声,少卿,传来一声娇媚的呼唤“皇上……”接着殿内逐渐溢满陈氏的娇吟声和晖帝低沉粗重的喘息声,墨瞳下意识睁开眼,透过屏风只见赤裸交叠的模糊人影,她满面通红的转过身,紧咬嘴唇,泪水不争气的再度夺眶而出。

痛,痛的无法呼吸。

月上中天,她紧握双拳,任指甲陷进肉里,麻木自己心中的痛楚……

一阵急促的呻吟之后,陈氏尖声高呼,晖帝发出令人心悸的低吼,之后,一切归于平静。

墨瞳立在原地,手足冰凉,默默等待着里面的指示,但当晖帝的声音忽然响起时,她还是惊得一颤。

“谁在外面?进来伺候陈才人更衣回宫!”

她颤声含混的应了一句,声音被陈氏娇媚的谢恩声盖了过去:“臣妾谢皇上封位!”。

墨瞳按照先前小霞交待的,在殿门上拍了两下,殿门立时轻轻打开,王丰带着三名宫女鱼贯而入,小霞将盛了清水的铜盆递给墨瞳,墨瞳会意接下,跟在她们身后绕过屏风,垂头向龙床走去。

转过屏风,墨瞳心中满是复杂难言的厌恶,冷冷向殿内望去,红烛悠悠,一张巨大的床榻摆在正中,人影朦胧,层层叠叠的红色帐幔随着窗外吹进来的夜风轻柔摆动,在龙涎香的气氛中,如梦似幻。

她一瞬间如遭雷劈!后脑传来钻心剧痛!

记忆,排山倒海的向她袭来……晴阳入宫前已经委身于天旅哥,入宫前的验身便是由自己扮作她顶替的!后来……自己的脸、晴阳的脸、那日冬雪在她眉间描画的那一朵小小的粉红色桃花……那夜晖帝一袭明黄龙袍……那夜的黑白棋子……那夜他喝醉了……

原来是自己替晴阳初次侍寝的!

原来自己的贞操从来都只属于晖帝!

墨瞳双手一颤,差一点跌了铜盆,脚下仿佛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头痛的就快要炸开,脑中忽然闪现出一张满脸歉疚的脸,突然明白了七年前的重阳之夜,沈二公子何以在无人处向自己大礼跪拜!当时他一定是已经从晴阳那里得知了真相!

居然是这样!原来老天居然跟她开了这么大的一个玩笑,原来,自己没有与别的男人做过不伦之事!原来,她从头到尾都只属于他!这样的真相,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墨瞳只觉得胸中一轻,压在心头七年多的大石终于被卸下,再不用隐隐觉得于晖帝有所亏欠,可笑自己还曾妄自菲薄的要求自己任命老死宫闱!现在,可以真正放下了!不能再将自己的下半生如此窝囊的埋在这红墙里!

两个宫女服侍陈才人穿衣,王丰上前取过铺在床上的问素锦,那雪白锦缎上的一抹猩红,晖帝瞥了一眼,点了点头。这一幕,便仿似昨日重现。八年前,她便是在这里,将自己献给了他,可笑的是,同此刻一样,她都不能展露自己的真面目……她与他,真的无缘。

听到陈才人柔声告退,墨瞳麻木的端着铜盆,小霞浸湿锦帕,躬身过去为晖帝擦身,墨瞳别开脸,低头看着盆里的水,那张平凡无奇的脸上,伪装的皮肉显得有些僵硬,只有一双眼里透出难掩的伤痛。

晖帝穿好寝衣,大步向殿外走去。墨瞳漠然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发呆,只听见小霞在她耳边唤了句:“苏姐姐,咱们得把龙榻收拾了!”

墨瞳回过神来,脱口问了句:“皇上为何不在承欢殿歇息?”

小霞满不在乎的笑道:“听说从前的宁国夫人被贬斥之后,皇上再不去妃嫔宫中了,而每次在承欢殿宠幸嫔妃后,也从不让她们留宿,皇上每晚都是在养心殿休息的。”

心中一时间百感交集,分不清是何种滋味。她微微摇了摇头,再不要为了他再忽喜忽忧!这一次,她真的要放下。

从承欢殿出来,已经时近子时,小霞边锤着手臂边打着哈欠,“好困啊,苏姐姐,咱们快点回去睡觉吧。”

墨瞳点点头,还没走出三步便被迎面走过来的王丰拦住,他阴阳怪气的说道:“苏司寝,你现在去养心殿给皇上守夜!不许睡着了啊!”

她淡然的看着他苍白的脸,心中冷笑,想不到皇后娘娘还真是费心了,竟然将她的时间安排的如此满满当当!

墨瞳垂首走进养心殿,隔着珠帘悄悄看向寝间,却见晖帝仍坐在灯下翻阅一本书卷。她屏气敛声的立在帘外,心中只怨恨这夜为何那样长!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光景,晖帝终于放下书卷,自行吹熄龙榻案头的烛火。

她长出一口气,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靠坐在门柱下,闭目休息,耳中时刻注意听着里间的动静,脑中却不由得回想起建晖二年随沈晴阳入宫以来的一幕幕……

恨吗?怨吗?扪心自问,在这命运的洪流中,究竟是谁错了?晴阳?天旅哥?自己?还是晖帝?晴阳和天旅哥相爱何错之有?自己为了恩人一家的性命挺身而出何错之有晖帝身为君王处罚欺君之人又何错之有想不通,便不再去想。

养心殿里烧着地龙,墨瞳倒并不觉得冷,迷迷蒙蒙之中浅浅睡去。她是被珠帘声惊醒的,醒来时眼角犹挂着泪滴,抬头间赫然看见晖帝正掀开珠帘跨出里间。

晖帝穿着一袭玄色锦袍,丝绦随意的系在腰间,慵懒而魅惑,满脸默然的瞥了她一眼,随口吩咐道:“朕要梳洗。”

她仰望着他,一时间又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时何地。

晖帝见她未应答,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口问了句:“新来的?”

墨瞳方如梦初醒,忙起身福了一礼:“回皇上,奴婢是昨日调来承欢殿的,王公公命奴婢来养心殿守夜,这就去给皇上准备梳洗。”

她匆匆向门边走去,刚刚将殿门推开一条细缝,忽听身后晖帝唤了一声:“站住!”惊得她身形一顿。

“转过身来!”晖帝命令道。

墨瞳心头悸动,难道仅凭这一句话,他便认出自己来?缓缓转过身,直面着晖帝灼灼的目光,竟忘了应该低头回避。

晖帝眯了眯眼,上下打量了她片刻,沉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颤抖着双唇,苏墨瞳三个字几欲迸出喉咙,殿门外此时传来胜公公的声音:“皇上,奴才等进来伺候皇上洗漱更衣。”声音刚落,胜公公已经拉开门,带着两名宫女和两名小太监捧着水盆锦帕和龙袍躬身进殿。

众人在晖帝身边忙碌,墨瞳呆傻的立在门边,晖帝整理着自己的袖口,眼睛始终没离开她。

她方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忙躬身又福了一礼,道:“奴婢是承欢殿司寝莫言。”

晖帝眉头微蹙。这声音……真的好像!算起来,七年多未见了吧,前阵子听卢世宁讲,她又瘦了许多,难道冷宫的饮食太差?不是暗中吩咐过不许对她苛待吗?还是她心中郁结,愁绪太重?这贬也贬了,罚也罚了,待到明年太后五十大寿之时……晖帝兀自若有所思,不再理会那新来的司寝宫女,没有注意到她那双幽深墨黑的瞳眸……

一旁的胜公公不动声色的瞥了墨瞳一眼,复又垂头为晖帝拉好龙袍的衣摆……(续篇三)轻歌当哭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一大早,墨瞳锤着酸麻的双腿回到司寝宫女的住处,司寝宫女们尚没起床,她轻手轻脚的洗漱之后便上榻休息,待得一觉醒来,已经日上三竿,其他一众宫女都不在屋中,想必都去用午膳了。

墨瞳穿好衣裳正待要去膳房,却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连忙上前开门,只见是两名眼生的宫女。

“你是苏墨瞳?”圆脸的宫女冷声问道。

墨瞳一怔,来到这里她用的是王丰给她起的假名莫言,知道她真是身份的人恐怕都是皇后的人了,便点了点头。

“皇后娘娘传召你即刻去端仪宫,快些跟我们走吧!”另一个长脸的宫女急急的说道。

墨瞳在心中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又平静的点了点头,一切听天由命吧。

皇后的端仪宫离承欢殿极近,墨瞳跟着两个宫女快步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端仪宫门。远远的便听见宫院内热闹非凡,一片莺声燕语。进了宫门,只见红色、白色、粉色的各种梅花开了满园,一众妃嫔带着贴身侍女在梅花间踏雪赏花,当真是万紫千红花团锦簇。

皇后一身大红宫装,正被众妃嫔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笑容端方。

那两名宫女令墨瞳在二门处等候,自去向皇后复命。墨瞳垂首而立,心中无波无澜,明镜一般——皇后定是又想出什么折辱自己的新法子了。

不到一刻,只听皇后朗声道:“众位妹妹,今儿是元宵佳节,本宫邀你们来端仪宫踏雪赏花,共度佳节,还安排了个余兴节目,先请各位妹妹到正殿落座。”

众妃嫔忙向皇后恭维道谢,便纷纷随着皇后走进正殿。

那个圆脸的宫女匆匆走到墨瞳身前,道:“你跟我进来!”说着转身也向正殿走去。

墨瞳跟着她垂首走进正殿,立在门边,余光见到众妃嫔排座在大殿两侧,未见贤贵妃,其余大多数也都是生面孔,一张张年轻而美丽的面孔。

只听皇后道:“本宫前几日发现承欢殿有一个司寝宫女歌舞极是不俗,今日特宣她来给众位妹妹表演一番。”

墨瞳心中咯噔一声,没料到皇后竟然要把自己当成歌妓!回想起来,自己只在北夷军营中曾被迫为契贺丹献唱过一歌,更是从未在宫中展露过歌舞之才,连晖帝都不知道,皇后又如何会得知自己歌舞不俗?

皇后满面微笑,目光却锐利的看向他,缓缓道:“莫言,还不快过来给众位娘娘、小主问安!”

墨瞳躬身走到殿中跪下,恭敬道:“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各位娘娘、小主!”

“起来吧!”皇后唇角上翘道:“拿出你的本事来,若是本宫和众位娘娘、小主不满意,你请放离宫之事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墨瞳暗自咬牙,恨恨的攥紧双拳,但终究还是硬着头皮诺了一声,缓缓站起身,脑中快速思量着唱什么。

“就唱‘金缕衣’吧!”皇后心情颇好的吩咐道。

墨瞳皱了皱眉,好在面上的伪装令整张脸看起来只是麻木僵硬,轻声道:“是!”

正要张口,忽然皇后又道:“慢着……把外衫脱掉!”

墨瞳猛然抬头怔怔的看着皇后,两旁的众妃嫔俱都窃窃私语起来,只见皇后眸光闪动,轻笑道:“你穿着这么厚的宫装如何舒展舞蹈?本宫的殿里温暖如春,又无男子,怕什么!”

见墨瞳仍旧不动,皇后略沉了脸,道:“怎么,你要违拗本宫的懿旨?”

墨瞳努力隐忍,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怒火,垂首道:“奴婢不敢。”缓缓的解开衣带,脱去了棉袍外衫,只剩下月白小衣,现出凹凸玲珑的身姿。

殿内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墨瞳身上。

墨瞳轻吸一口气,开口缓缓唱到:“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须惜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伴着歌声,她翩翩舞起。歌声婉转空灵,宛若天籁,舞姿清幽飘逸,不染凡尘。

一歌唱罢,墨瞳旋身于地。皇后似乎极为满意,笑眼看着众位妃嫔,问道:“如何?众位妹妹觉得可还听得看得?”

众人都纷纷道好,夸赞皇后慧眼识珠。

皇后点头道:“这个奴婢就是长得不入眼,这歌喉和身段还是动人的,她又担着司寝之职,听说做的极是称职,在座的有些姐妹想必侍寝时见过她吧?以后你们在承欢殿侍寝之时,不妨命她在屏风后歌舞助兴。”

许多妃嫔眼中瞬间闪过异样的神色,接着又皆点头附和。

墨瞳压下胸中翻涌气血,默默起身,拾起外衫穿好。

一个敬事房的太监躬身上殿通禀道:“启禀皇后娘娘,万岁爷今天翻了您的蝶牌,请您准备晚上到承欢殿侍寝。”

皇后淡淡道:“知道了。”

一众妃嫔忙又恭维吹捧了一番,才在皇后委婉的送客辞令下集体告退。

待众妃嫔全部离去之后,皇后面无表情道:“你且回去吧!以后若是侍寝的主子要你歌舞助兴,不许违拗!”

墨瞳咬唇瞪视着皇后,一字一顿道:“奴婢不愿!”

皇后阴冷一笑,缓缓喃道:“听说有个叫苏墨睑的新科探花,现任滨州知府……”

“你想怎样?不许害他!”墨瞳几乎想要冲上去掐住面前这个大墘朝最尊贵的女人。

“呵呵,本宫偏想动他,你又能奈我何?”皇后摆弄着精致的护甲,幽幽道:“别想挑战本宫的性子,若是不愿任我摆弄,那就等着看你们苏家绝后吧。你给本宫好好记住——在本宫没有折磨够你之前,你若是敢自残或是自我了断,本宫亦是不会放过你弟弟的!”

皎月初升,宫中处处张灯结彩。墨瞳站在一众宫人当中,垂首等待迎接帝后。

“皇上驾到!皇后驾到!”在太监的唱喝声中,晖帝与李后携手并肩走进乾朗宫,向承欢殿而来。墨瞳随众人跪下请安,直到帝后二人进了承欢殿方起身。

王丰冲一个怀抱琵琶的年轻太监吩咐了几句,那名太监向站在一旁各自抱着乐器的四名太监点了点头,五人便在殿门外的木椅前做好,清越的笛声缓缓响起,接着琵琶声悠扬而出,奏的正是一曲“金缕衣”。

王丰走到墨瞳面前低声吩咐道:“皇后娘娘的旨意想必你都已经清楚了,快进去吧。”

墨瞳神色麻木的走进承欢殿,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闭。透过琉璃屏风,她看到晖帝和李后对酌的身影。

殿内,李后用眼角余光看到了墨瞳已经立在屏风后,语笑嫣然的对晖帝道:“皇上,今儿元宵佳节,臣妾安排了点新鲜玩意儿助兴,皇上可愿一观?”

晖帝擒着酒杯,听着殿外传来婉转的丝竹之声,唇角轻勾,散发着魅惑人心的俊逸,随意道:“好啊,妘娴有心,朕乐观其成。”

皇后将一粒葡萄喂到晖帝口中,娇羞无限的将身体依偎过去,轻轻拍了两下掌。

墨瞳漠然的脱去外衫,内里一丝不挂,伴着乐声,轻轻开口吟唱,同时摇曳起舞,缓慢而清幽的歌声中,窈窕纤细的身姿在红烛的映衬下透过琉璃屏风曼妙朦胧,引人遐想。

晖帝微眯了下双眼,瞥了一眼偎在自己肩头的李后,漫不经心的问道:“想不到朕端庄贤淑的皇后还如此懂得情趣!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个宫女?歌喉舞姿果然俱佳,让她在承欢殿献艺,就不怕朕对她动心?”

皇后抬手轻轻解开晖帝的衣带,娇媚的柔声道:“臣妾难得侍寝一次,总要用些心思,这宫女臣妾也是精心挑选出来的,不瞒皇上,这宫女虽然歌舞出众,但是相貌平庸,臣妾……倒是不怕她来偷皇上的心的。”

晖帝哈哈一笑,心中却黯然叹息,想不到妘娴为了承宠,连这种招数的用上了!自墨瞳被贬斥之后,他就再不曾对哪个女子用过真情,其实是心中对她总有些怨怼,当初若不是她的咄咄逼人,墨瞳何至于被贬斥……再加上宫里这几年来新晋秀女如云,除了节日外,自己从未翻过皇后的牌子,也许正是因为自己太疏冷她了,才令她行事愈发偏激了吧。

想到此节,晖帝心中升起一丝愧疚,毕竟面前的女子现在算是自己的结发之妻,她的所作即便有许多令他不齿的,但终归是因为她太在乎他吧。说到底,终究是他负了这三千宫阙中的每一个女人。

“妘娴”晖帝低低的唤了一声,任李后柔情似水的为自己宽去上衣,站起身牵着他的手向床榻走去……

墨瞳继续轻歌曼舞,麻木的脸上,早已泪如泉涌,泪水滴落在胸前,好冰!没有李后的命令,她不能停。然而,此刻,她心中却是无比澄明,倒要感谢李后让自己彻底明白了这个事实:从头到尾,安岳崡,这个男人,大墘的天子,对于她而言从来都只是一场镜花水月、一个虚无的梦罢了,无论自己如何努力,如何挣扎,终究无法在他的世界中生存,他身边的女人,亦不可能允许自己这样的存在,她们可以一句话便让自己生不如死。

若说以前在心底最深处还抱有一丝丝幻想的话,现在梦醒了,便真的再无他想。

这一夜,帝后二人破天荒留宿在承欢殿。

翌日清晨,胜公公带人轻轻打开殿门,墨瞳在屏风后倚着门柱坐了一夜,此时站起身来只觉头痛欲裂、四肢酸软,却只能咬牙跟在一众宫女身后绕过屏风进去服侍。

晖帝起身漱口净面,墨瞳仍旧只端着铜盆默默的站在众人之后。晖帝不自觉的扫了这个瘦弱的宫女一眼,从昨夜的歌声中他已经听出来,屏风后歌舞助兴的便是这个叫做莫言的司寝宫女。此刻见到一脸木然的她,心里竟有种莫名的怜惜。

晖帝侧头冲一旁为他整理龙袍的李后低声吩咐了一句:“今后无需再命宫女歌舞助兴了,也着实太为难她们了,皇后的心意朕明白便是。”

李后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温润一笑,恭顺道:“圣上仁慈,臣妾遵旨。”(续篇四)暗影情天

如此煎熬了半个月,苏墨瞳已经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终于迎来了二十五岁生日。

建晖十一年二月初二,雪花漫天。

她跪伏在端仪宫正殿门口将近一个时辰了,膝盖早已麻木,嘴唇也已经冻得发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求皇后恩准放自己出宫!

总算一个小太监从殿内走出来,向她招了招手。她忙双手撑地站起身来,两腿酸麻的险些跌倒,强撑着跟着他进了正殿。

皇后慵懒的靠在凤榻上,握着手炉闭目养神,一个宫女在她耳边轻声禀告:“娘娘,人带进来了。”

墨瞳俯身跪拜,皇后睁开凤目,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良久,方开口道:“这半个月,滋味可好啊?”

墨瞳紧咬牙关,垂首不语,只听皇后突然笑道:“苏墨瞳——宁国夫人!你也有今日!看着自己的男人每日与别的女人亲热,却将自己视为无物,这种感受,本宫可是拜你所赐享受了三个月呢!”她那姣好的面容此刻满是狰狞之色,令人不禁脊背发凉,她继续道:“皇上他登基以来从未在妃嫔宫中留宿过,但是为了你,他当年几乎将琼林宫当做了寝宫!可就连本宫,他的正妻,大墘的皇后,到了今时今日,侍寝时都要到承欢殿去才行!”

墨瞳无言以对。

皇后沉默了一阵,方眯着双眼,语气中溢满怨恨道:“本宫若是就这么放你走了,他日万一皇上忽然想起来问本宫要人,本宫如何向皇上交代?”

墨瞳道:“皇后娘娘是后宫之主,调配宫人本就无可厚非,皇上自然不会过问,更何况娘娘母仪天下,开恩放奴婢离宫,皇上只会敬重娘娘宽宏大量、宅心仁厚啊!”

皇后冷笑道:“凭你两句奉承,本宫就能放了你?”

“皇后娘娘曾亲口答应奴婢,只要娘娘您出了气,便放奴婢离宫,事到如今娘娘您难道要食言吗?”

“出气?谁说本宫已经出了气!你以为这种程度就可以了吗?本宫的气还没完呢!”皇后阴阳怪气道:“让你做司寝嘛,本宫已经玩厌了,你今日且回冷宫去,待本宫想出新法子再说!”

墨瞳气结的瞪视着皇后,在记忆完全恢复之后,她亦记起了她,面前这母仪天下的皇后,当年的德妃娘娘,也曾是害死晴阳腹中孩儿的黑手之一!她倔强的不肯离去,最后任凭两个太监将她拽出大殿,一路押送回了冷宫。

卸去脸上的伪装,墨瞳颓然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难道今生真的再无重见天日之时了吗?前所未有的无助感几乎要令她窒息。

突然好想晖帝,想到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七年多的相思,交织着一丝怨恨,说不清道不明,怨恨他违背了当日的海誓山盟、怨恨他的君王身份、怨恨……也许只是怨恨每次在她需要解救的时刻,他都不在自己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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