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否在雪中跪的太久着了凉,脑子越来越昏沉,她闭上双眼想缓解晕眩,没过多时便沉沉睡去。梦境里,满眼大漠黄沙,她和慕容澈两个人在北夷军中,为了生存苦苦挣扎……
醒来时,脑袋仍旧晕晕乎乎,睁开眼睛努力聚焦,完全不明所以。一间木屋,空徒四壁。墨瞳躺在草席上,身上盖着毡被,床下一个小炭盆,炭火微弱。
她霍的起身下地,踉跄的走到门边,推门一看,瞬间惊呆。
透过纷纷扬扬下落的雪花,只见四周白茫茫一片松林,举目所及再无人烟!
出宫了?!这是她脑中闪出的第一个念头。狠命的掐了自己一把,居然不是梦!
难道有人趁她睡着时将她偷偷带到了这里?日头已经偏西,看来已经出宫两个时辰了。她围着小屋四下转了一圈,大雪覆盖下连一个脚印都没找到,想是人已经走了一阵子了。
回到屋中,四下打量,发现自己的小包袱静静的躺在窗边的木凳上,打开一看,她的全部“家当”都在里面。
墨瞳波旺炭火,抱膝出神,究竟会是谁?自己又怎会毫无知觉——难道……被下了迷药?
心中一惊,忽然记起当年在北夷红河森林的那场大火,那一夜,她的头也是这样昏昏沉沉,居然在冰冷中无知无觉的睡着——那是迷魂香的作用!
墨瞳顿生警觉,以最快的速度除下宫女装束,换上自己缝制的灰色棉袍。包袱一下子清减了一半,轻松的挎上,推门而出。
地上积雪很厚,她深一脚浅一脚的向西而行,只盼着天黑前能走出这片林子。
行出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忽然身后传来一声马鸣,墨瞳猛然回头去看,惊见一匹黑马远远地向她驰来,马上似乎坐着一个黑衣人。
她拼命向前逃去,奈何大雪阻路,迈步艰难,不出一刻,她已绝望无力的站在原地喘息。黑马踏雪而至,一声嘶鸣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抬头看向马上之人,只见他面带玄铁面具,无法辨认出面貌,只听他焦急的问道:“你为何要走?墨瞳!”声音沙哑低沉。他翻身下马,立在她面前,缓缓退下头上的风帽,一头飘逸的银丝顿时闪耀在夕阳的余晖之下。
她难以置信的望着他,脱口问了句:“二哥?”
黑衣人几不可见的微微顿了下,接着点了点头。
“真的是你?二哥!”她激动的语音颤抖,跨出一步:“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的声音……”
他拉起她的手腕,说道:“天马上要黑了,咱们先回去再说。”
二人共乘一骑回到了木屋,黑衣人重新生好了炭火,取了树枝上的干净积雪,煮了一锅滚水。
墨瞳坐在旁边安静的看着他忙活,默默等待他向自己说明这一切。八年未见,再见到那缕银发时,她几乎要哭出声来,方发现原来自己竟是那样的思念着他!那么这一次,在自己濒临绝望之时,又是他从天而降把自己救出炼狱?
他递给她一杯热水,自在椅子上坐下,“先喝点热水暖暖身,今晚只能吃红薯对付一餐,明日我再去镇上买。”声音沙哑得听不出一丝往日熟悉的嗓音。
她接过水杯,强压下心中滔天的巨浪,关切的问道:“二哥,你的嗓子怎么了?”
“一次任务中伤的。”他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
“那这面具……”
“当年皇上命我永不许再以真面目示人以作惩罚,我那时起便一直带着这个,这么多年了,几乎已经同我的皮肉长在一起了。”
她一阵发冷,内疚的看着他:“二哥,都是因为我,是我连累了你。”泪水终是夺眶而出。
他拍拍她的肩:“我从没怪过你,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深深的感动裹夹着自责,她一时间难以成言,久久方缓和下心绪,问道:“二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你把我从冷宫带出来的?”
他点头道:“正确的说,是我用迷香将你迷倒,然后带你翻阅宫墙逃出来的。”
墨瞳诧异的看着他,听他继续道:“我怕你不愿意以这么危险的方式离宫,所以用了迷香。”他忽然探身过来揽住她的肩,面具后的眼眸中满是欲望:“我实在不愿你继续在宫里受煎熬了!墨瞳,从今以后,和我在一起吧!”
她身体一震,睁大眼睛,不知如何应答。从前他对自己的好,她不是没有感觉,对于他,她也始终有种复杂的感情,依赖、敬重、感激,他对自己这样不离不弃的守候,令她心旌摇曳动容:是否他才是自己今生的归宿可是此刻的他,却令她觉得好陌生,那满眼赤裸的欲望,那满是侵略性的压迫感,令她竟有浓浓的惧怕,她痛苦的喃道:“二哥,我……”
他一瞬不瞬的望着她,良久,终于松开手,低声道:“我对你的情意早已在心里埋了八年了,不在乎这一时,我愿意等你。这一次带你私逃出宫,我也在无法再回皇上身边了,从此后只能相依为命生死与共,这两日雪大,咱们就先在这里躲一躲,等风声松些,再想办法往远走。”
她在他灼热的目光中垂下头,双手汲取着杯壁透出的温热,脑中混乱一团。
永寿宫,温暖如春的殿内,晖帝、李后及一干品级较高的妃嫔众星捧月般围坐在太后身边闲话家常,几个小皇子、小公主依偎在太后左右,童声串串,满室笑语盈盈。
太后脾肺失调,绵绵缠缠的病了一冬,开春后天气逐渐转暖,症状便也轻了许多,最近几日更是精神大好,晖帝欣喜,特特抽出时间来陪太后共叙天伦。
太监胜澄海快步走进来,躬身走到晖帝身前,低声禀告道:“启禀皇上,敬事房有急报。”
晖帝正拿着一块点心喂三岁大的小皇子,随口吩咐道:“那就叫进来吧。”
胜澄海为难道:“这……皇上,奴才斗胆请您移步。”
太后瞥了胜澄海一眼,晖帝也抬起头,正要开口,坐在一旁的李后忽然道:“敬事房的王丰向来是个谨慎的,怎么今天这么不会挑时候?想是哪个宫里的妹妹又想出什么花样法子来磨着他向皇上邀宠了,素日里我就说这宫规需好好立一立,太后您还不信,不如今儿就叫敬事房的进来,当着太后的面回话,看看那起子年纪小的究竟有多胡闹多出格,省的以后说臣妾太过严苛容不下人。”
晖帝沉着脸咳了一声,李后闭嘴不再言语,太后笑道:“你呀,多大年纪了,从前还一派老成持重,怎么这几年反倒越活越见小性儿了!”太后转向冲胜澄海道:“罢了,就把人叫进来回话吧,这大冷天,外面又黑,没得让皇上顶雪出去。”
皇后低头抿了一口茶,唇角挂着一丝隐隐的笑意。
胜澄海诺了一声快步退出,暗暗用袍袖擦拭了一下额上的汗珠,少卿便带着王丰返回殿内。
众人此时都起了兴致,皆停了之前的话题,等着听王丰究竟有何事禀报。
王丰恭声道:“启禀皇上,方才一名黑衣人闯入冷宫,将……将宫女苏墨瞳带走了。”
众人顿时一片哗然,晖帝霍的一拍案几,阴沉着脸问道:“你说什么?”
王丰垂首道:“御膳房晚上给冷宫刘太妃送晚膳时发现冷宫侍奉苏墨瞳不见了,而刘太妃昏倒在地,他们便急忙通知了奴才,奴才斗胆自作主张请来太医唤醒了刘太妃,听她讲,是有一个黑衣人潜入冷宫,将她击晕的,料想是他将苏墨瞳带走了。”
众妃嫔窃窃私语,太后面沉如水,晖帝亦冷着脸,起身便要往外走,皇后忽然插嘴问道:“刘太妃可说没说那黑衣人什么模样?”
殿里一下子又安静下来,只听王丰忙忙道:“回娘娘,好像说那黑衣人面带玄铁面具,辨不出模样,一头银灰色长发,身材高大,动作极为迅速。”
晖帝脚步顿了顿,皇后冷笑一声,似是无心的嘀咕了一句:“怎么好像哪里见过这样一个人似的。想不到这苏墨瞳老实了几年便又耐不住了,这次居然明目张胆的跟人私逃了!算来她年纪已经满二十五了,亏得臣妾还想着求皇上开恩,放她出冷宫或者干脆准她离宫呢。”
众妃嫔不解李后话中意味,你看我、我看你都是一头雾水,晖帝回头睨了一眼皇后,对众妃嫔沉声道:“此事都不许声张。”他转向太后道:“母后,您勿需费心,好好休息,儿臣去处理一下。”
“冤孽啊。”太后叹了口气,道:“皇上便去吧,让皇后她们陪哀家就行。”
养心殿,禁卫统领慕容克躬身侍立。
晖帝冷声问道:“冷宫之事你知道了吗?”
慕容克忙跪下回话:“宫中侍卫疏忽,属下失察,请皇上责罚。”
晖帝额上青筋爆出:“还没联络道慕容澈吗?”
“回皇上,各地暗卫都散了出去,若是阿澈尚在人间,相信不日就能找到他吧。”慕容克额上渗出汗珠,看来皇上对自己弟弟还是有疑心。阿澈,不会真的是你吧?
晖帝恨道:“传令给各地暗卫,搜寻慕容澈和苏墨瞳下落,找到后立即禀报朕,不许轻举妄动!”
慕容克领命而去。
晖帝缓步走到院中,仰望浩瀚苍穹,周身的帝王霸气收敛无余,只剩满眼悲伤:五天前暗卫曾经来报,正在南疆执行任务的慕容澈突然失去了联络,竟凭空消失了一般!难道他真的不顾生死恩义做出这种大逆之事?墨瞳,你真的耐不住了?不是曾说要与我一路走下去吗?忍了这么久,难道就不能再多等我一些时日吗……(续篇五)雪掩乱意
熙熙攘攘的京城,扶风茶舍临河而立,闹中取静。
二楼雅间里坐着两名面色凝重的男子。
“可有墨瞳的下落?”卢世宁放下茶盏,向坐在对面一身便装的晖帝问道。
晖帝摇头道:“大雪接连下了两日,昨晚派出的暗卫始终没有找到他们的踪迹,今日出宫,就是想跟你一同去沈府瞧瞧。”
“皇上怀疑他们会去沈尚书家?”
晖帝轻叹一声:“毕竟她是从沈府出来的,兴许他们能有些头绪。”
“那慕容澈……”卢世宁欲言又止。
“还是没有联系上。”晖帝面沉如水。这个从小与自己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难道真的要为了一个女人背叛自己吗?一日没见到他本人,晖帝一日不愿意相信。各处暗卫都在搜寻他,只要他不是真的背叛了自己,想必五日之内必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站起身道:“走吧。”
到得沈府门前,卢世宁上前叫门,小斯见是他,忙将二人迎了进去,躬身问道:“卢大人,您来找老爷还是找二公子?”
卢世宁扭头看看晖帝,晖帝沉声道:“沈二公子可在府中?”
小斯见晖帝通身气度非凡,卢世宁又对他甚是恭敬,定然来头不小,忙躬身点头道:“在!在!小的这就去通禀,请您二位先在大厅用茶。”
半盏茶的功夫,沈昕祺一身青袍快步走来,跨进门槛时笑道:“卢兄怎么想起来看望小弟……”忽然看到坐在厅中一身玄衣的晖帝,脸色一凛,忙撩袍下跪,“皇上……”
晖帝大步上前将他搀起,沉声道:“朕微服出宫,你无须多礼,坐下说。”
沈昕祺在晖帝下首正襟危坐,用目光询问对面的卢世宁。卢世宁正色问道:“沈兄,你可知道苏墨瞳的下落?”
沈昕祺心中一惊,这几日坊间忽然流传说前宁国夫人苏墨瞳与侍卫私奔,他听了只当是谣言,哪知皇上竟然来询问他墨瞳的下落,看样子竟是真有此事。他忙装作不知,满面疑惑的问道:“墨瞳?她不是在冷宫吗?”
卢世宁叹息一声,说道:“前日午后,她被一名黑衣人带出宫去了。皇上来,就是想问问沈府可知道她的去向,毕竟她是从你们府中送进宫去的,如果你们有头绪,就如实禀告皇上,皇上不会怪罪,只是担心墨瞳的安危,想尽快找到她。”
沈昕祺看看卢世宁,又看了看面沉如水的晖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忽然双膝跪地,正色道:“臣并不知晓墨瞳下落……但臣斗胆敢问一句,皇上是否真的在乎墨瞳?皇上既然当初贬斥了她,将她撇在冷宫做了八年奴婢,想必是对她厌弃了吧。现如今老天安排她逃出藩篱,也许是她的命数,皇上何不就此放过她!”
“沈兄!”卢世宁低声喝道,晖帝却挥了挥手,淡淡道:“起来说话,朕来,就是想听你说出真相。当年……墨瞳在宫中与你……频频私会,你们究竟都谈了些什么?不会只是叙旧吧!究竟有什么瞒着朕,她是否已经全部记起从前之事?”
卢世宁站起身,躬身道:“墨瞳早年投身沈府,臣曾与她相交甚深,所以当年在宫中相遇后几次畅谈,聊得都是痛失晴阳的伤心,以及臣的祖母、父亲和母亲的身体情况,她亦曾对臣言道,除了与晴阳在宫中的那几个月所经历之事外,其他的均已记起来了。”
晖帝看着沈昕祺:“她……可曾提到青城山和谈?”
沈昕祺垂头思量一瞬,终是点头道:“回皇上,墨瞳……确实将和谈那日顶替晴阳之事告知了微臣。”
“哦?”晖帝眸光一闪,如此机密之事,墨瞳竟然都对他讲了,可见她与他果真关系匪浅,遂又问道:“那么,她可曾讲过她和北夷王契贺丹……”
沈昕祺急道:“那一定是她万不得已胡乱瞎说的!以她的性子,断不会水性杨花,据臣所知,她失忆之时仍然唯独记得皇上,她即已对皇上动情,就绝不会做出对不起皇上之事!”
晖帝起身缓步走到沈昕祺面前,定定的看着他的双眼,若有所思道:“墨瞳当着太后的面亲口承认同契贺丹有苟且……你却如此斩钉截铁的说不是。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微臣……微臣只是更信任墨瞳罢了。” 沈昕祺背上渗出冷汗,墨瞳和晴阳李代桃僵侍寝一事如若败露,不知是否又会引起轩然大波,为了全族人的性命,只能委屈墨瞳一人了。
晖帝盯着他久久不语,忽然转身向门外走去,卢世宁连忙跟着出去,晖帝吩咐道:“命暗卫出城去附近山林中搜寻,这种天气,朕不信他们能跑出多远!”
雪终于停了,和他在小木屋里躲了整整三日,墨瞳悬着的一颗心始终没有放松下来,一直害怕会来捉拿他们的官兵始终没有出现,是否晖帝已经不在意自己的去向了?是否他愿意就此放过自己?而慕容澈为了自己做出如此大逆之事,他今后又如何在大墘立足,难道真的要终此一生与自己一同逃亡?
墨瞳抱膝望坐在榻边,出神的望着面前的炭火,一时喜一时忧。
忽然,一双有力的臂膀从身后环住她,她身体微微一震,终究没有挣脱。
初入冷宫岁月里,曾经那样的怀念和渴望晖帝的怀抱,从未想过自己还会与其他男子肌肤相亲,而如今这个怀抱,陌生而坚硬,没有熟悉的龙涎香的气息,没有熟悉的温柔细腻,可是八年的萧索孤寂,令她此刻竟没有一丝力气去挣脱这份温暖。
耳边传来温热的气息,一个沙哑的声音道:“墨瞳,今晚开始……做我的女人吧。”
墨瞳缓缓合上双眼,脑中空白一片。与慕容澈在一起,也许真的会比较幸福吧?何况自己亏欠他那么多,也许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报还吧!难道自己真的想一辈子为晖帝守身吗?难道自己就不能过新的人生吗?是时候放下了。可是为何心会那样难过?有种怅然若失的情绪笼罩着她,他真的是自己想要的人吗?
他忽然吹熄了烛火,房内一下子漆黑一团。
她任由他将自己拉起,躺卧在榻上,当他解开她胸前衣襟时,一滴泪珠,顺着她的眼角默默滑落到枕边……
“得手了吗?”树下,一个瘦小的身影,拉低斗篷上的风帽,全身笼罩在夜幕之中,声音尖细。
“还没有,刚才差点就……唉!这女人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本来看样子似乎对慕容澈倒是动了情的,可她今晚紧要关头又忽然变了卦,竟像是还想替皇上守身!我假装生气摔门走了。”另一个高大的身影哑声说道,一缕银灰色的长发垂在胸前。
“你这会儿来这儿,万一她跑了怎么办?”
“不会,天这么黑她怎么敢出门在山林子里走。”
“罢了!没时间了!慕容澈说不准这几天就会出现,他心里要是真有苏墨瞳,定会寻到这儿来,再加上这会子雪也停了,皇上的人恐怕也很快就能搜到这里。这头一个法子看来是不管用了,主子有命,你若无法三日内骗她甘愿以身相许,也不必动强,那妞有些性子,别逼得急了寻了短见,便宜她死得太痛快。你即刻去找那帮土匪,尽管去折磨她,留口气,玩完了把她扔到花月楼,不信不能把她榨得再没一丝骨气。你不要再露面,免得露出马脚弄巧成拙,只在暗处偷偷监视即可,万一正主儿来了,速速飞鸽传书给我,其他的你见机行事,别留下证据。”
“是,小人领命!”
墨瞳抱着被子枯坐了一个时辰。
本以为一颗凋零疲惫、伤痕累累的心终于找到了真正值得信赖依靠的港湾,岂知真的与他相守时,却再也寻不出往日的默契和温暖。虽然八年前她失忆后与他朝夕相处、生死与共的岁月里,她与他曾经的彼此欣赏、相互引为知己的感受,无关男女情爱,却能令她留恋难舍,倍感珍惜,那份情谊,亦如寒天饮水冷暖自知。可是如今,七年的时光令慕容澈变了太多。虽然他依旧是少言寡语,可从前那种臣属般的执着、兄长般的呵护、知己般的默契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只是浓浓的占有欲,令自己就快要窒息。
当慕容澈刚要将身体压上来的一瞬,她终究还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那一刻,他身上竟找不到半点从前的温暖怜惜,那种落差和失望令她禁不住战栗,她大喊“不要!”奋力推开了他,激动之余竟拔下了银钗逼在自己颈上。他不可置信的瞪视着她,眼中有着熊熊的火焰,最终,愤恨的摔门纵马而去。
墨瞳深深叹了一口气,无论怎样,他为自己放弃了前程,拼了性命,自己却还是不肯接纳他,终究是自己负了他,也难怪他如此盛怒。这样冷的天,不知他这一夜在何处度过。但他是慕容澈,尽管岁月改变了他许多,她仍然知道,以他的重情重义,即便自己伤了他,他仍旧不会撇下自己不管的,他,终究还是会回来找她的。
这里,不能再待了!与其朝夕相对两人都继续痛苦,不如早早离去,他一个人,不用带着自己这个拖累,应该更容易逃脱追捕吧。
木屋里没有纸笔,墨瞳从包袱里找出一条锦帕,思索片刻,咬破手指,以血写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愿君一生平安喜乐。就此拜别!
看着简单的两行字,墨瞳呆呆的出了会子神。这是写给慕容澈的,又何尝不是写给晖帝的?自己就这样从宫中消失,竟连一个字都没有留给他,他是否怪她?
一声轻叹,她将锦帕压在茶杯下面,背起小包袱,转身打开大门,大步走进茫茫晨曦中。(续篇六)绝境深寒
雪地里留下一串马蹄印,墨瞳怕与慕容澈碰上,便反向而行,一路往北,穿过竹林。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太阳越升越高,阳光暖融融洒下,地上的积雪也渐渐融化,踩在脚下湿湿软软,墨瞳心中却越来越坚硬起来。回想自己的前半生,跌跌撞撞,起起伏伏,背负着太多沉重的枷锁,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为了别人而活。后面的路,虽然尚看不到方向,但却一定要为自己而活!
正走着,忽听身后一阵马蹄踏雪之声急急而来,那声势绝不像是慕容澈一人一骑!难道是官兵?还没容得她多想,回头间,只见六匹马已经欺近身前,马上俱是蒙面大汉,一个个肆无忌惮的上下打量着她。
墨瞳努力保持着镇静,看他们这打扮不是官兵,竟像是山贼。
为首的一个蒙面人忽然高声喝问道:“苏墨瞳是吧?”
她心中一凛,山贼怎么会知道自己的身份?紧紧的攥着拳头,向后退了两步,戒备的瞪着他们,心中快速盘算着。
“老大,不用问了,肯定就是这妞!林子里那小房子空着,从那儿到这儿,就只有她一个人的脚印,还能是别人不成?他那铁皮脸男人都把她扔给咱们了,你还跟她废什么话啊!”一个粗鄙的声音道。
墨瞳脑子嗡的一响。他说什么?铁皮脸?把她扔了?这绝不可能!慕容澈便是再气也绝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下一瞬,她脑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些日子守在自己身边的那个面具人根本不是慕容澈!难怪她会觉得他变得如此陌生!
那么他又会是谁?为何要扮作慕容澈?又为何要大费周章把自己从宫里救出来?一股巨大的寒意笼上心头,难道这一切都是有人给自己布下的局?
最右边的一个大汉粗声催促道:“是啊老大,咱们抓紧时间把她抓回去快活快活,完事了还得送到花月楼去呢!”
为首的蒙面人看看兄弟们,嘿嘿两声淫笑道:“好!那男人说这妞是宫里面逃出来的,说是还当过什么妃嫔呢,肯定被调教得极好,这伺候过皇上的女人……不知道是个啥滋味,今儿咱们兄弟也尝尝当皇帝老子的滋味吧!”
墨瞳死死盯着六人,面色惨白,猛地将手中包袱砸向匪首,转身箭一般向前飞奔。
匪首一楞,但旋即便抬手抓住包袱,悠哉的放在鼻下嗅了嗅,点头道:“真香啊!”
六名大汉轰然而笑,右边一个蒙面人起哄道:“老大,人家急着给你送嫁妆呢!看来她等不及回房里了,咱们干脆就在这雪地里解决了吧,我看还更痛快些!哈哈哈!”
为首那个戏谑道:“小娘子怕羞,咱们今天斯文点,一会儿还是回那木屋里干,咱们得一个一个来!”
“得嘞!”一直没出声的一个胖子半真半假的沮丧道:“老大打头阵,还不把小娘子折腾个半死啊,等咱们上时,怕是只剩下个会喘气的面人了!”
众人又是一团放荡淫笑,看着前面拼命奔跑的窈窕背影,眼中精光闪动,仿似盯着猎物的野兽。
匪首吹了声口哨,皮鞭一响,策马追了出去。
风,刀割般划过面颊,墨瞳顾不得跌落在地的风帽,拼命的向前跑。
马蹄声和唿哨声不紧不慢的跟在身后,她甚至可以感受到他们正在享受玩弄猎物的快感。
忽然脚下一空,她惊恐的呼出声来,身子猛地向前扑倒,右脚瞬间传来刺骨的冰凉,竟是踏进了冰窟!
她奋力抽出右脚,向前爬行了几步,起身抬头望去,只见白茫茫的大地,雪化处,间或露出晶莹的冰面,在日光的折射下反射出异样的光芒。难道这里愿本是一片水域?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马鸣和男人惊恐的呼叫,墨瞳不由的回头看去,正见到一匹红马的两只前蹄消失在地面下,马上的山贼已然摔跌出去,显然是那马也踏进了冰窟。匪首大声呼喝道:“快下马!妈的,老子竟忘了这边本是一条河!都给我轻着点!”
众山贼连忙下马,小心牵着缰绳立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与苏墨瞳相隔着两三丈的距离。
这从天而降的冻河,反倒令墨瞳心中稍稍镇定了些许,也许,今日能否逃出魔爪就要靠它了!她收回目光不再去看山贼,试探性的向前踏出一步,再慢慢地将身体重心靠上,如此走了三步,左脚又一下踏空,踩裂了一块冰面,她不由得尖叫一声,好在及时收回脚,方未将整条腿插进冰水中。
众山贼在身后哄笑道:“还想跑吗?”“跑啊,你倒是跑啊!”
墨瞳紧咬嘴唇,转身怒视着他们,喝问道:“你们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对付我?可否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匪首哼了一声,说道:“咱们怎么舍得你死呢!有个带铁面具的灰发男人给咱们五百两银子,要我们兄弟好好招呼你,完事之后再把你卖到皇城里最红的花月楼,卖身钱全归咱们,你说这种好生意,咱们兄弟当然得接了!小娘子,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吧!”
墨瞳心中一片冰冷,若说自己真的得罪过谁,最恨自己的莫过于李后。她仰天长叹,唇角溢出一丝冷笑,为了折磨自己,李后当真下了心思啊,竟然大费周章的找人扮作是慕容澈,先将自己“救出”皇宫,再差点诱骗自己委身于他,若是昨晚自己当真从了他,恐怕不久便会有奸夫淫妇的证据摆在晖帝面前了吧,倒时自己的下场也许更加生不如死……李后这样磋磨她,无非是想彻底毁了她,让她生不如死,若是让晖帝亲眼见到她的污秽不堪,怕是就更合了李后的心意了。
墨瞳心中涨满浓浓的恨意,瞪着六双淫邪的眼睛,当下把心一横:今日便是葬身冰窟,也绝不能被他们抓住!只遗憾没能再与弟弟见上一面,也没办法替慕容澈洗脱清白。
她脸上挂着决然之色,从容的转过身,不再看地面,目视远方,突然奋力向前奔去!
众山贼皆是大惊,匪首喝道:“老三,你最瘦,快去把她抓回来!老四、老五,看看有没有路能绕道河对面去堵着她!老子不信邪了,我们六个大男人还能让个小妞跑了,今儿非要把她吃干抹净不可!”
墨瞳飞快的跑着,尽量加快步伐轮换的频度,借以减少在每一处冰面上停留的时间,她大口大口喘气,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快要跳出胸口了,奔出去十余丈,忽然发现前方冰面已然断裂,河水涌上,水面上漂浮着大大小小的冰排,顺着河水极缓慢的向下游流去。
感觉到身后有人向自己袭来,墨瞳来不及缓下脚步思索,一闭眼,咬牙跃上最近的一块冰排,刚刚站定身子,不想那山贼竟也跟着跃了上来!冰块剧烈晃动,墨瞳大惊,连忙又跃上前方的冰排,蒙面人仍旧鬼魅般的紧随其后,如此三次之后,墨瞳已经跃到了河中央,但若想到达对岸,最近的一块可立足的冰排离着也有一丈开外,她是无论如何也跳不过去的。
感觉到蒙面人已经身形欺近,她目光决绝,毫不犹豫的向冰冷的河水中纵身跃去!
蒙面人显然没料到这个小小女子竟然如此刚烈,待伸出手来抓她时已经拦不住她的去势,只抓下了她肩头一角衣袍。
冰冷蚀骨的寒意顷刻麻痹了她的每一根神经,整颗心瞬间抽紧,原本识些水性,但此刻棉袍浸满了水,身子一下子重似千金,四肢僵硬至极,吃力的踩水,勉强撑了一阵子,便再没了力气,只能狠命憋住一口气,任凭河水将她彻底侵蚀吞并……
蒙面人看着墨瞳的乌发最终消失在冰冷的河面,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无奈摇摇头,叹了口气,反身纵跃回到岸上。
匪首在岸上也看得清楚,顿足啐了一口,“妈的,这娘儿们还真够烈的!”
胖子在一旁接到:“老大,她死了咱们便没法交差了,若是那铁面人回来找咱们要人怎么办?咱们还是快点……”话音突然戛然而止,双眼突出,不敢置信的低头看着从高高隆起的小腹处冒出头的剑尖!
一个黑色的身影闪电般的从松林中冲了出来,寒光凛凛之下已将两名蒙面人刺落马下,玄铁面具在阳光下反射出异样的光芒,举手间又将其余三人制伏在地。
他一把拎起匪首的衣领,怒道:“那个姑娘呢?快说!”
匪首梗着脖子,啐了一口,转头冲铁面人哼道:“老子既然吃这碗饭,便是不怕掉脑袋的,今儿栽在一个娘儿们身上,算老子倒霉,那五百两银子你拿回去便是,你也杀了我三个兄弟,就算赔那小妞一命!咱们两不相欠!”
“什么”铁面人惊呼一声,眸光一凛,再也按捺不住,一脚将匪首踢倒,手起剑落,方才还嗷嗷叫嚣的匪首便身首异处!瞬间脖颈喷涌出来的鲜血溅到雪地上,仿佛一大团一大团妖冶的红花。
他转而提起被按跪在一旁的瘦子,狂怒道:“给我讲清楚,苏墨瞳到底在何处?你们究竟把她怎么了?”
那瘦子见老大人头落地,早已惊得呆若木鸡,牙齿打颤,抖抖嗖嗖的道:“她……跳……跳冰河了!”
铁面人猛地向冰河看去,双眼赤红,脚下竟踉跄不稳。
下一刻,又是一颗人头落地!
他浑身染血,宛如地狱夜叉,扔下手中长剑,霍的扯下面具,银发瞬间迎风飞扬,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狂怒,身如离弦之箭般向河面掠去,噗通一声跃入水中。(续篇七)冰焰燃情
墨瞳紧咬牙关,憋着一口气,借着水势向下游漂去,气息将尽时拼命踩水想浮出水面呼吸,但身上吸饱水的棉衣却裹夹着四肢难以活动,而河水的冰寒终令她无法支撑。身上越是煎熬痛苦,心中反而越是清明:今日怕是真的要葬身于此了。
她艰难的想脱去身上的棉衣,可身体上的巨大痛楚令她最终放弃努力、极寒的冰水猛地灌进口鼻、意识也开始渐渐模糊……
忽然,有一双臂膀托住了她的腰身,大力将她推上水面,冰冷的空气瞬间冲进胸肺,她不由得猛烈的咳起来。
感受到有在水下擎着自己,墨瞳迷蒙中挣开眼睛向水下看去,不想却赫然瞥见他漂散在水中的银灰色长发!不由得惊叫出声:“是你?”难道那个假扮慕容澈的铁面人居然回来救她?难道她真的连死都求不得吗?皇后究竟还想要如何折磨自己才算够?
抱着她的双臂一紧,接着墨瞳看到那人浮出水面,一张斧凿刀削棱角分明的脸上蓄着短短的胡须,满眼关切焦急。她瞬间呼吸一滞,双唇微张,泪水模糊了双眼,一颗颗低落在冰河之中,无声无息。
是他,是慕容澈,那温暖的眼神,绝不会错!
“阿澈!”第一次这么自然亲昵的唤出他的名字,可是声音是那样的虚弱。“阿澈,真的是你吗……我好怕……”
“是我!别怕,我来了!”慕容澈咬紧牙关奋力踩水,托着墨瞳向案边漂去。墨瞳双眼紧闭,嘴唇青紫,牙齿上下打颤,浑身止不住的抖。慕容澈心中大急,猛运内力想提气将墨瞳的身体擎到水面之上,可胸中气息一涩,忽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手上力道顿泄,墨瞳身子忽地没了支撑,又跌落到水下。
没顶的冰冷令她又瞬间清醒,她睁开眼睛的瞬间,清楚的看到慕容澈青白的脸色和漂浮在他周围冰水中的鲜红液体。
她心中剧痛,他定是受过内伤!可他还这样不顾生死的跳下冰河救自己!有多少次,在她最危难的时候,他都不惜性命的守护在她身边,这样的一份情,要她如何还?
慕容澈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头抬出水面吸了一大口气,复又潜入水下抓住墨瞳的手臂奋力向上拉,令墨瞳的头也浮出水面,可这一番用力,他又喷出一口鲜血。
墨瞳嘶哑虚弱的哭求道:“阿澈!你受伤了!快放手!别管我!我不要你也赔上一条性命!”
慕容澈紧紧抓着墨瞳的手,坚定道:“这一次我绝不会放手!我也不许你放弃!”
墨瞳心中似燃起一团火,熨烫着灵魂最深处的柔软和感动,忽然发现,原来这个深沉寡言的男人,早已用他无所求的爱,牢牢住进了她的心,那根,竟已扎得那么深。刹那间,求生的意志陡然鼓起,反手也握住了慕容澈。
感受到墨瞳的回应,慕容澈心中一稳,紧咬牙关揽着墨瞳向远处岸边游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终于支撑着游到了岸边。慕容澈再度提运真气,拼尽全身力气将墨瞳举到岸上,自己也爬上岸来,刚一着陆便觉胸口憋闷,两眼一黑间昏了过去。
墨瞳勉力挣扎着不让自己昏睡,颤斗着手去探慕容澈的脉息,心下大骇,忙费力扯开他衣襟查看,赫然见他胸膛正中浮着一条青黑色的长线:他竟是中了蛊毒!难怪他一运内力便气血翻涌甚至呕血。
她曾在卢世宁给她的医书上见到过这种毒的症状,不运功时似是无妨,一旦动用内力或是情绪激动时,翻涌的气血便会将毒散至全身,如若不及时医治,中毒之人最终将呕血而亡。而解毒之法唯有饮用新鲜人血!
墨瞳仰天苦笑,看来无论怎样,今日他二人恐怕只能有一人生还了……
荒野古刹中,燃着一堆篝火,火光映着慕容澈紧皱的眉头。
当他一个时辰前在岸边醒来时,感到有温热腥甜的液体缓缓的流进喉中,四肢百骸不再剧痛,气血也不再冲撞翻涌。他挣开双眼,只见墨瞳趴伏在自己身旁,她那冻得通红的手腕搭在自己唇上,鲜红的血液正汩汩流出,而她的脸色,几乎莹白透明,再没有一丝血色。
那一刻,他的心几乎被捏碎!她在冰水中浸了这么久,竟然还用自己的血救他!
他慌忙坐起身,急点墨瞳肩臂穴道为她止血,抽下头上发带牢牢缠好她手腕上的伤口,抱起她在茫茫冰原上奔了将近半个时辰,方寻到这座荒庙。
慕容澈也顾不得许多,褪下她身上冰湿的衣衫,连同自己的衣裳,架在篝火边烘烤,他则急运内力令自己体温上升,再怀抱着她为她暖身驱寒,间或缓缓渡些真气给她,方令她冰冷的身体渐渐的恢复一丝温度。
他此番奉命去南疆调查一队可疑的商旅,不想竟中了圈套,被困在迷障林十余日,虽然最后终是歼灭了敌人,但自己也身中蛊毒,待得九死一生逃出后,本要立刻与其他暗卫联络,却赫然发现皇上正在通缉自己,坊间更是传言说他擅闯冷宫劫持了原宁国夫人苏墨瞳。他本应即刻现身向皇上解释自己的清白,可担忧墨瞳的安危,便日夜搜寻墨瞳的下落,正巧撞到几个松山寨的喽啰打家劫舍,他看不过眼便现身想要出手,哪知那几个山贼见到他竟全然不怕,反而一副谄媚样子,他心下狐疑,套问之下方猜测出,竟然有个与自己模样相仿之人出钱雇佣他们松山寨的人去奸淫一个宫里逃出来的女子!他这才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救下墨瞳。
此刻后怕,细想前后种种,定是有人设下的局,目的便是毁了墨瞳的清白,顺便将自己也置身万劫不复之境。如此痛恨墨瞳和他、又有如此手腕的人,想必只有李后了。现如他们今既然已经踏进了这局,便是撤无可撤,等待自己和墨瞳的将是什么,亦无力改变,索性随它吧。
想到这里,他将怀中的人儿轻轻转向自己,看着她苍白的面颊,轻柔的印下一吻。对她,不是没有过非分之想。自己也是七尺男儿,开始时把她当做主母,恭敬侍奉,后来把她当做妹妹,怜惜保护,但当得知她并非皇上的女人时,他心底竟有一丝喜悦,虽然从不愿去面对,但是他知道,那终是不可自拔的奢望,可那份爱,却从未停止过……许是从第一次见到她奋不顾身的为皇上挡了三箭的那一刻,从她决定为了家国大义凛然赴质的那一天,从她在北夷大帐中清幽一歌的那一晚……
养心殿,晖帝正坐于书案前批阅奏折,一名暗卫躬身入内,低声禀告道:“皇上,属下们已找到慕容澈和苏墨瞳的踪迹。”
晖帝提笔的手猛然一顿,抬起头,凝眉道:“在哪里?”
“属下们连日在四处搜寻,在城北松山脚下发现了许多马蹄印记,属下便跟着马蹄印一路寻去,发现了一座木舍,从脚印看应是许多人曾进出过。”
“你亲眼见到他们了吗?”晖帝沉声问。
“没有,属下们赶到时木舍空无一人,但属下找到了一条锦帕,还在木舍北面的冻河旁发现了慕容统领的面具和这个布条,看样子应是宫中的料子,推想便是苏墨瞳之物。”他躬身将一干物品递上。
晖帝拿起锦帕,只见月白色的轻纱上,针脚精巧的绣着一朵同色的海棠花,一旁鲜红的字迹刺得他双眼一眯。
相忘于江湖?墨瞳,这就是你想要的?
他又冷冷瞥了一眼书案上黑色的面具,沉声问道:“可追踪到他们现在的踪迹?”
“脚印和马蹄印一到冻河便都消失了,岸边似乎有刻意被清理过的痕迹,副统领已经命人沿着冻河两岸向上下游去搜寻了,想必很快便能找到他们,特命属下向皇上禀报。”
晖帝再也按捺不住,起身大步向殿外走去,冷声吩咐道:“备马!”
墨瞳感觉到身后有一个坚实的胸膛源源不断的传递着热量,想睁开眼,可是眼皮却重似千金,怎样也睁不开,脑中迷迷糊糊的回想着与慕容澈患难与共的那一幕幕,鼻子一酸,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
慕容澈感到有水珠滴在手臂上,他低头看去,墨瞳轻颤的睫毛上闪着晶莹的水光。
他心中一喜,轻声问:“醒了?可还觉得冷?”
“二哥……”墨瞳双眼费力的微微开启一道缝隙,努力聚焦了好一会儿,方朦朦胧胧的看到慕容澈修长深邃的眼眸,她喃喃自语般说道:“……阿澈可嫌弃我?”
慕容澈柔声道:“墨瞳,我从不曾嫌弃你,我又怎会嫌弃你!你是我的……和雅妹子啊!”
墨瞳终又合上双眼,迷蒙中唇角漾出一抹笑意:“阿澈……我……做你的……妹子也好,做……什么都好……今生……可不可以……再不分离?”
慕容澈心中大恸,将墨瞳的脸贴在自己胸膛上,哑声道:“好!我们约好……今生再不分离!”
她眉头舒展,喃喃道:“老天……一直待我极不好……唯独待我不薄的……一件事……便是……让我……遇见你……”
夕阳西陲,十余个暗卫将荒庙围了个严实。
慕容澈早就感觉到屋外的异动,但是此刻墨瞳高烧昏迷不醒,他再无暇顾忌旁的,有了墨瞳方才半梦半醒间的表白,只觉就是立时死了也甘愿!若是能就此死在一处,倒也不失为一种极美的归宿……
三骑快马疾驰而来,众暗卫向两旁让出一条通道,为首之人利落的翻身下马,大步走向庙门。
“苏墨瞳!”一身月白色劲装的男子,满面怒容,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破败的庙门被大力推开的一瞬,他看到了男女相拥席地而卧的一幕。
晖帝双眼微眯了一下,眸中寒光一闪,紧握的拳头上散发出危险的信号。
慕容澈轻轻起身,小心翼翼的将墨瞳身体放平,方在地上跪下见礼:“属下慕容澈参见皇上。”
晖帝铁青着脸,牙关紧咬,瞪着慕容澈竟一时说不出话来。目光在只着小衣躺在地上的墨瞳和裸露着胸膛的慕容澈身上来回。良久,方强压怒火哑声道:“你没有什么要跟朕解释的吗?”
慕容澈抬头正色道:“属下此时百口莫辩,但属下对天发誓,绝不是属下闯宫劫人!有人故意扮作属下的模样将墨瞳从宫中掳出来的!属下在南疆被困迷障林十余日,返京后碰巧撞见墨瞳被山贼逼迫,方得以及时将她救起!皇上,详情请容属下以后细细禀告,目下最要紧的是医治墨瞳!她为了自保清白跳入了冰河中,此刻正高烧不退!”
晖帝抢上前去抱起墨瞳,只觉她身体滚烫,急声唤道:“世宁,快来看看她!”
卢世宁应声而入,快步走到墨瞳身边探了探她的脉息,眉头紧拧道:“皇上,墨瞳烧得厉害,需立刻医治!最近的村子离这里半柱香的功夫,但是恐怕难寻到药铺,不如咱们速速返回皇城,快马疾驰大半个时辰也就到了。”卢世宁的手一直探着晴阳的脉息,额上渗出薄汗,她,恐怕时间不多了。
晖帝扯下自己的披风,将墨瞳裹在怀中。慕容澈浑身一颤,双拳紧握,目光始终不离墨瞳。
晖帝大声吩咐道:“回城!”他不敢问卢世宁墨瞳现在的情况究竟怎样,他,害怕听到答案。(续篇八)逝水难收
卢人居,一座不大的三进院落,头一次迎来这么多人。
为了尽快医治墨瞳,晖帝率众人回城后直奔相对较近的卢世宁府邸。在门口还遇到了一个等候已久的人——沈昕祺。自从晖帝微服到访后,他每日都来找卢世宁打听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