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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陌上芊芊 当前章节:154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3:23

我和晴阳换了个眼神,具是疑惑不解。晴阳谢恩,冯公公命八名小宫女跪在晴阳面前任她挑选,晴阳便选了两个看起来清秀老实的,赐名颦儿和砚儿。因晴阳的病情不得为外人知,故只命颦儿和砚儿在外间做些洒扫杂役,晴阳的一应起居膳食还都由我和冬雪负责。

自此晴阳奉旨在储秀宫养病,我便每日大大方方的去太医院找卢太医为晴阳取药,与卢世宁接触多了,慢慢便相熟起来。卢世宁师从沈院判,从小在宫中行走出入,聪慧过人,医术更是青出于蓝,今岁刚满双十年华便正式做了太医,因素受万岁爷赏识,太医院特别给他备了厢房,无论他当值与否,都可宿在太医院,可谓太医院中前无古人的殊荣。卢世宁长的仪表堂堂,气质温润如玉,少言寡语间透着清冷潇洒,宫女个个见了他芳心萌动,各宫妃嫔也都爱召他去请平安脉,是以他真真是这宫里的红人。我敬他医术高超,也谢他处处为晴阳用心,便常送些自制的点心汤水给他,得闲时还去帮他磨墨和备药。他初时只是淡淡的推谢,后来见我诚心帮忙,也就由得我去,两人私下也聊些各自经历,许是同是孤儿有些惺惺相惜,渐渐的开始对我照顾有加。他见我对医理药物颇感兴趣,闲暇就指点我一些浅显的药理,我玩心起时,便喊他“师父”,他只皱眉摇头,却也不曾推拒。

转眼到了七夕,晴阳胎像渐稳,心情大好,便命冬雪带着颦儿和砚儿准备果品贡物,要在养芳阁里给大家过乞巧节,颦儿和砚儿便欢天喜地的喊了储秀宫的太监小海和小陆子一起动手准备起来,搬桌抬案、扎花供果,一时间养芳阁里欢声笑语一片。

兰夜一至,弯月高悬,颦儿她们便请了晴阳出来焚香拜天,穿针乞巧。我笑眯眯的站在海棠树下看着她们,只见晴阳在香案上供上两个精巧的锦绣香囊,双手合十拜了三拜,便取线轻松穿了7枚银针,几个女孩儿都咯咯欢笑拍手。待晴阳拜过,砚儿就嚷着来拉我,“墨瞳姐、墨瞳姐,该你啦!”

我嬉笑着用手指点了下砚儿的额头,“姐姐我老了,也不求什么聪慧灵巧和美满姻缘了,还是你们几个小丫头,快些去求那织女娘娘给安排个如意郎君吧。”

砚儿红着脸不依不饶,“主子你听墨瞳姐说的什么疯话,不过比我们大了两岁,倒在这里倚老卖老起来,主子快罚她。”

晴阳呵呵笑着也来拉我:“砚儿说的是,墨瞳你不过长我半年,你老了,那我又如何?快别浑说。”

颦儿、小陆子他们也在一旁起哄。

见她们如此,我也起了兴致,便解下身上的小荷包,又从袖里取出一块丝帕,供在案上,也学着晴阳拜了天又穿好了针,砚儿在旁插了一句“求织女娘娘以后给墨瞳姐找一个厉害嘴的郎君,好跟她每日一处斗嘴!”

“死丫头,看我不撕你的嘴!”我红着脸追打颦儿,满院子的人笑作一团。

闹哄哄的办完了乞巧仪式,大家各自取回方才供奉的女红,我和冬雪服侍晴阳回去歇下,砚儿、小陆子他们收拾香案。待晴阳歇下,我出来欲打水洗漱,却见小海一个人呆呆的站在海棠树下抹泪,我忙过去询问,原来小海家里姊妹众多,没进宫前,每年的乞巧节时家里最是热闹,他入宫一年多一直在储秀宫看殿,今夜见我们几个拜天祭月欢笑打闹的场景,不由得想念起家里的亲人。我看着这个白白净净的清瘦男孩儿,一双大眼里噙着泪,极力的忍着不敢哭出声音的样子,想起了与我相依为命的弟弟墨睑,不知此时他可是也想念着我。但他好歹还有栖身之所,有自由之身,若日后能金榜题名将来还能有个锦绣前程,可怜小海他们,一朝入宫做了太监,此生便也无望了。我从袖中抽出方才供奉的那块青白色锦帕,递给小海。锦帕角落里有我用白色绣线绣的几朵小巧的海棠花,不细看倒不易发现。

小海愣了一下,“苏姑娘,这……”

我轻笑道:“小海,我家也有个小弟,算年纪他倒是比你小了一岁,以后你若不嫌,便叫我姐姐罢。”

小海一听,又红了眼睛,哽咽着说道:“墨瞳姐你人真好……”

我举着那帕子给他擦了脸上的泪,将帕子塞在他手上,“别哭,在这皇家过活虽然不易,可这十来日你们也瞧见了,咱们小主性子极好,待下宽厚,日后若封了位份、赐了宫舍,我定求主子向内务府要了你和小陆子,宫里虽然不比家里,但咱们只管好好伺候主子,互相扶持宽慰着,兄弟姐妹一般,日子也便不那么难熬。”

小海捧着帕子破涕为笑,重重的点了下头。

第二日,晴阳因前儿睡得晚了,用过午膳后又歇下,我得了闲,因跟卢世宁约好去御药房后面的园子里学认几种草药,虽然时间还早,但见这阳光明媚的天气,玩心一起,便悠悠闲闲的向约定的仁心园逛去。

清风拂柳,鸟鸣啾啾,阳光晒得人心里也跟着温暖柔软起来。我穿着一袭鹅黄色的宫装,素净着一张脸,手里把玩着昨日供奉的那只小荷包,沿着碧波蜿蜒的玉带湖步履轻快而行。我从小没有兄长,只有幼弟,到了沈府更是以下人自居,向来都是照顾别人,卢世宁这些日子来对我指点关怀,在心里已暗暗将他当做兄长,便想将这荷包送他。

仁心园坐落在宫里的西南角,紧挨着太医院和御药房,里面种了各种珍贵的草药,因园中没有种植花卉,平时宫里的主子们也很少会到这边游逛。玉带湖从御花园贯穿至仁心园,湖水的尽头、树木葱茏中掩映着小巧的听雨亭,远远瞧见一个身着太医服制的男子背对着湖水靠在亭柱旁,似是正低头专注的看着什么。我心中暗笑,约了丑时相见,他来的倒更早。

走到亭前,我轻笑着唤了句:“师父好早。”

却感觉面前的背影一瞬间的僵硬,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再细看他发冠,方发现竟不是卢世宁惯常扎带的黑色锦带,而是根玉白色的锦带,我心中一紧,万分懊悔自己的唐突,定是认错了人。

只见那人缓缓的回过头来,刹那间我对上了一双炯炯星眸。我脚下踏空,身子向玉带湖中跌去,荷包也脱手而飞。千钧一发之际,只见紫色的身影一晃,手腕上一紧,我被他大力一拉带到胸前,心如擂鼓的怔然看着他。

第一次在蓝天碧树下相见,第一次真切的看清他的模样。他真是个好看的男人,阳光在他俊逸的脸上衬了一圈金芒,那一双眼如同清幽的深湖,似韵着穿透人心的蛊惑,却又分外的熟悉,仿佛是在千万世轮回中蓦然回首,刹那相逢,这莫名的感觉令我恍然陷落。

我心里闪过“怦然心动”这四个字,脸上一热,忙强自掩饰慌乱的情绪,脱开他的手退后两步整理衣裙,低头道了句:“丘太医,失礼了,奴婢认错人了。”

丘山轻轻笑道:“又是你?苏姑娘,你似乎总是走路不小心啊。”

我不由抬头看他,自上次雨中相见已有十余日,想不到这次他倒一下认出我来。

他似是看出我的惊讶,笑道:“我说过,姑娘仗义相助,日后我定当报答,况且……这宫里认识我的人倒也不多,说起来咱们到真是有缘的很。”

我不解:“怎么大人你很少在宫中当差吗?”

“我医术不精,宫里的主子们都瞧不上我,倒是我那好兄弟卢太医,可是宫里的大红人呢。苏姑娘,你方才……可是将我错认成了他?”唇角一弯俊逸的弧线,隐隐透着邪邪的味道。

我微微点头:“让大人见笑了。”

他挑眉看了我一眼,“我竟差点忘了,昨日是七夕啊,”他稍顿了一下,将手里的小荷包举至面前端详:“这海棠春睡小荷包必是送他的了?卢兄真是好福气。”

我心里一紧,宫里历来忌讳宫女与侍卫、太医等男子私相授受,正欲解释,转念又觉得不甘,遂起了性子,瞥了一眼他手中的书,不卑不亢道:“大人怎么今日不去飞檐走壁,反倒来钻研医书?”

丘山双眸微眯,反问道:“那晚我从墙上跃下应是吓到你了,可你怎么没有大喊有刺客?难道你没觉得我这个太医可疑?”

我轻哼一声,转身背对着他,望着绿柳映在湖水中的柔美倒影,平静道:“那时我只想,你便真是刺客的话,我大喊大叫也没甚用处,待御林军赶到时,恐怕我也只剩尸首了吧,莫如索性赌一把。”

“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翻墙?不想知道我怎么会受伤?”身后低沉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

我转头看着他,玩味一笑,道:“好奇之心我当然有,但是答应了我师父不要过问,想必你是有不可为人道的秘密或苦衷吧。”

“难得苏姑娘心思玲珑,”丘山抬首远望,目光似是已经越过了重重朱红宫墙,“实不相瞒,我那晚出宫办事耽搁了,过了宫禁时间,未免麻烦,便翻墙进来,第二日因些私人恩怨跟人出手,中了迷药又带着伤,虽有宫牌也没法从宫门进来,只得又翻墙回到太医院。”清澈的双眸,语气云淡风轻,似是讲述着别人的事。

我本对他这身怀武艺的太医身份深感怀疑,可后来知道卢世宁竟也是一身功夫,倒叫我再挑不出什么,但心底仍是隐隐的觉得有些不妥之处,说不清又道不明。忍不住再看向他,这人看似闲散不羁,却隐着慑人的气魄和华贵的气质,太医紫袍衬得他面如冠玉,英气勃发。我一颗心不知不觉坠入深湖,漾起层层涟漪……却见他也正饶富兴趣的端详着我,突然低声问道:“可是你家小主刻薄成性?”

我听得莫名,不解的问道,“大人何处此言?”

他道:“这宫里莫说主子,就是宫女也都个个樱红柳绿、披珠戴翠的,怎我三次见你都是素颜朝天?必是你家小主刻薄,连脂粉首饰都不给你。”

我被他说得哭笑不得,他看似一本正经,而唇角却难掩笑意,知道这人又在调侃于我,想到第一次相遇时他也是如此,我故意严肃了眉眼答道:“丘太医有所不知,我家小主常教导我们,虽在皇家生活,但仍要勤俭自制,不可涨那贪婪奢靡之风,才不辱没圣上做万民之表率的英名。”

丘山的眼神愈加深邃,“如此看来你家小主倒颇识大体,佩服佩服。”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灼灼,“我记得你叫墨瞳,今日细观,果然人如其名。”

我一时双颊发烫,不知如何接话,恰时亭外传来一个低沉熟悉的男子声音:“苏姑娘到的早啊!”

我转头循声音看去,正是卢世宁,一袭太医紫袍,负手立在翠绿的柳枝下,一派儒雅飘逸,英俊的面孔上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眸沉静如水。我得救般地唤了句:“师父!”

丘山微笑不语,卢世宁冲他略一颔首道:“今日好巧,没想到丘兄也在这园子里。”

丘山笑着说:“卢兄可怪我扰了你与佳人相会?”

卢世宁那常常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的浮现出一丝戏谑的笑容,一派轻松的答道:“丘兄说笑了,这满宫里的佳人都只属于圣上一人,我从不敢逾越。倒是丘兄你……下职不归,反跑来这园子里躲清闲,不怕……”

“罢了罢了,这话还是咱们兄弟私下聊吧。”丘山笑道。

卢世宁温笑不语,转身对我说:“苏姑娘,既然丘兄有兴致,我们就陪他在这园子里偷一会子闲,品茶谈天,你看如何?”

我大方道:“自然是好的。”

“好极,你们且坐,我去备些茶水来。”卢世宁道。

“还是我去吧!”我笑道:“有事弟子服其劳嘛!”

卢世宁点点头,眼中竟隐隐透着一丝宠溺。

我心中温热,抬步刚要走,却听得丘山磁性低沉的唤了一声“苏姑娘且慢!”

不知他欲如何,我转身一脸疑问的看向他,只见他好整以暇的抛弄着手里的荷包,悠悠的开口道:“这荷包……不是要送给卢兄的吗?”

血液再一次涌向脸颊,我不堪看卢世宁的表情,只好在他玩味的目光下一步步挪过去接了荷包,转身对一旁的卢世宁低声道:“这是乞巧的玩意儿,我在宫里多蒙师父照顾,聊表心意罢。”心中翻腾,本是极普通的一件小事,怎感觉竟似是在做什么羞人之事?心中却对丘山的戏谑有些不是滋味。

卢世宁一楞,接了荷包,默默的看了一瞬道:“多谢!”

我微微屈膝向他二人福了个礼,转身快步出了仁心园,到太医院找了平素给卢世宁帮手的小太监,要了茶具茶叶和一壶滚水端回听雨亭。他二人本在低声说话,见我来了,便均收了声,静静的看着我泡茶。

我缓缓注水烫壶,挑叶放茶,洗茶烫杯,再悬壶高冲、关公巡城、韩信点兵,清风竹韵间茶香四溢,盈盈水气后我素手一抚,淡淡笑道:“二位太医大人,请用,仓促之间,我也寻不来名茶,好歹能解解暑气,奴婢还等着讨教草药医理呢。”

卢世宁眼底韵着温笑,也不端茶杯,只看着丘山。丘山端起茶杯在鼻尖轻嗅一下,点头笑道:“苏姑娘真是好本事,此间离储秀宫颇有段路程,你竟这么快回来,不想还有这番精湛的茶艺。”

几次接触下来,我也不再与他拘谨客气,一边端起茶杯在唇边轻轻吹凉,一边道:“丘太医可是高看我了,我哪有那么快的脚程,不过是到旁边的太医院里借来的罢了,不然如何还能有如此滚烫的水,莫不真当我同你们一样能飞檐走壁呢。”

丘山朗声笑道:“苏姑娘实在豪爽有趣,我还从没见如你这般随性大方的女子,上次更是对我有相救之恩,我定要与姑娘结交为友,今日就以茶代酒吧。”说罢举起茶杯敬向我:“有幸相识!”

我轻轻一笑,心中泛起一丝甜蜜,举杯回敬:“相识有幸!”

说罢二人同时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照底亮杯。

卢世宁看着我们,不禁摇头苦笑,浅啜了一口茶,悠悠道:“想我太医院的茶虽不甚名贵,可也算得上是佳品,你们二人如此牛饮,真是暴殄天物啊。”三人相视,均忍俊不禁,清幽的听雨亭内笑语欢声……

我将卢世宁所指点的草药一一画在小册上,旁边简要记下药性及忌讳事项,想不到我寥寥几笔倒引起卢世宁和丘山的兴趣,惊异于一届宫女不仅识文断字,而且竟然画风不俗。一个下午我们从奇珍异草聊到得神医传说、宫外见闻。我因父亲故后,跟着母亲支撑家业,虽算不上闻多见广,也总是比寻常闺阁小姐多了番见识历练,故谈话间也不至于落得只有听他们说话的份,反而比他们更了解民间百态和风俗,引得丘山和卢世宁谈性大发,直聊到日暮西垂方才散去。长空一梦

一日午膳后,晴阳带着冬雪、小陆子去御花园散步,我闲来无事,信步走到仁心园,坐在玉带湖边望天。碧空如洗,白云悠悠,心中却似乎有块空洞,茫茫然不知如何填满,莫名的寂寞一点一点将整个人包裹起来。

正发呆,忽觉身边脚步声,转头一看,我唇角不自觉的上翘,再抬头继续望天,目光随着一只自在翱翔的飞鸟飘向远方。

一袭紫衣挨着我在河边坐下,“你倒是好清闲啊。”

“彼此彼此,太医大人。”我轻笑道。

“难道不用伺候你家小主?听说她还病着。”声音慵懒闲散。

“小主身上好多了,这会儿在御花园散步呢,我……”进宫之前沈大人曾经嘱咐过我,莫要在宫里主子们常去之处抛头露脸,虽说爹当年的罪未被判株连家人,但我毕竟是罪臣之女,是以在宫里从来都是由冬雪陪小姐出去,“我身份不祥……不好往主子们常去的地方凑,免得冲撞了宫里主子们,是以不常跟着小主进出。”每每提到父亲的死罪,胸中总是被愤恨的火焰灼烧,我甩甩头,不愿继续这个话题,故作轻松道:“这不才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坐看漫天云卷云舒嘛!”

一阵静默,我斜眼看去,见他也望着飞鸟出神,眼中有我似懂非懂的光。

“想不想像它一样自在飞翔?”丘山突然站起身问我,灼灼眸光中闪着光亮。

我心中好笑,戏谑道:“想啊!难不成丘太医有办法让我飞出宫去?”

“敢跟我走吗?”那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我讶异的抬头仰视,看到他俊美的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

我似着了魔一般陷落在他深沉而又闪耀的眸光中,只听到自己鬼使神差的说了句:“有何不敢?舍命陪君子!”

绿油油的草原一望无垠,辽阔的天地间一骑黑马四蹄奔腾。我一边脊背僵直,双手紧紧的抓着马鬃,一边贪婪的汲取着眼前快速向后掠过的苍茫景色,感受着这即疯狂又不真实的激情,不敢置信我竟然扮成御药房的小太监跟着丘山混出了宫,还此刻与他共乘一骑在城郊草原上奔驰,这是此生从未有过的放肆。

“畅快吗?”声音中难掩愉悦,清雅的气息萦绕在身边。

我重重的点了点头。

“放松点,试着松开手看看……丘某得罪了”话音未落,我只觉得腰上一紧,丘山已经用一只手臂环住我的腰,隔着轻薄的夏衫,背后传来他的体温让我心中咚咚狂跳,“放心,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松开手,你看这是不是跟飞一样!”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腰上牢牢的圈拌让我突然觉得很安心,慢慢松开手,试着将双臂像鸟儿翅膀一样向两旁伸展开来,轻轻睁开眼望向远方天际,那种畅快舒展不由的让我张开了嘴,草原上响起一串串欢笑声……

信马由缰,心中的兴奋始终难以平复。我轻喘着平复呼吸,随口问道:“大人,你常常来这里么?”

“偶尔吧,毕竟很难抽出时间来,”他一派轻松的说道:“以后就叫我丘山吧,大人、大人的忒也别扭。”说罢潇洒的翻身下马,向我伸出双手:“下来走走吧。”挺拔的身姿,修长的双手,鬓发随风轻扬,整个人是那样的俊美。我脸上一热,刻意避开他魅惑的目光,若无其事的就着他的臂力跃下马来。

砰然心动。那一刻的迷醉,就此注定了我与他半生的爱恨纠葛……

并肩缓步慢行,丘山似乎不大习惯女子的步伐,看得出他在隐隐保持着与我一致的速度,“墨瞳,你是不是很想离开那皇宫,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不知何时直呼我的名字,听起来却那么自然,我竟没有察觉。

摆弄着手里的野花,抬头望着远方,心中一抹怅然,“曾经很想过纵情山水间的日子。”

“你进宫……是不得已吗?”声音有些闷闷的。

我悠悠的叹了口气:“是不得已,却也是我自愿的。”

此时此刻,面对眼前之人,我突然很想要倾诉。“白云苍狗,世事难料。先父本是五品散官,因不愿与人同流合污而被陷害,高宗二十一年判斩首,唯幸未株连家人。父亲走后,我们被逐出宗谱,高宗二十三年母亲也积劳成疾仙去了,留下我和弱弟无依无靠相依为命,幸得沈府收留,为弟弟请医问药,现在又栽培他读书上进,我无以为报,只愿尽心服侍三小姐。”

丘山皱眉,“可知是谁陷害令尊?什么罪名?”

我嗤笑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更何况官官相护,我无凭无证,说出来徒给自己招惹祸患罢了。”

丘山沉声问道:“你可怨恨先帝?”

“怨恨?”我冷哼一声,“对于诬陷父亲之人,我自是恨之入骨,对先帝……当时圣上也是被奸佞迷惑,但坦白讲,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后面的话我没有说下去,一时激愤,说了对先帝不敬之语,可是我却从没有觉得这些心里话不可以对丘山讲,从不认为他会害我,对他,我竟有种不可理喻的、一厢情愿的信任。

丘山停下脚步,一双深邃蕴着变幻莫测的情绪:“苏墨瞳……可是你真姓名?”

我迎视着他,坦荡笑道:“我父亲名讳苏怀安,我虽不是大丈夫,可也知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苏家满门上下俯仰无愧于天地,用假名作甚!”

丘山半晌不语,突然拍掌轻笑道:“够豪爽!我就喜欢看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只要你心中存着不屈的劲头,总有一天可以替你父亲昭雪。”一张俊颜英气勃勃,抬手摘了一片树叶放在嘴边吹响,哨音清脆悠扬,响彻草原,仿佛一个郑重的承诺……

我摆弄着手中的太监帽子,闲闲的问:“大人……丘山……哥,你和我师父的一身功夫师从何门呢?”

丘山听着我对他称呼的变换,微挑眉梢,饶有兴致的看着我:“怎么?你看得出我们俩师承一脉?”

我抿嘴浅笑,道:“那日见你和师傅切磋,招数我虽然看不懂,但觉得你们剑风相似,具是冷冽飘逸、以速度和变化取胜。”

丘山眸光闪动,发丝轻舞,点头道:“不错,我和世宁均是拜在一位江湖隐士门下,至今已十余载了。那日我负伤,其实是和师父切磋时挂的彩。”

我诧异的瞪大眼睛,看着丘山脸上若无其事的笑容,不可置信的叹道:“果然,不同寻常之人有不同寻常之师父!师徒切磋居然还用到迷药,居然还下手这么恨!”

“哈哈哈!”丘山开怀大笑,点头道:“巧了,我也是这么评价师父他老人家的!那日是我出师之日,师父给我的考题就是用尽浑身解数放倒他老人家,并且平安返回宫中。”讲到此处丘山顿了顿,看了看我,又抬头望着天空中的朵朵白云,继续道:“师父剑法精妙,我唯一能胜过他老人家的莫过于年轻力壮这一点,因此只能靠持久战,消耗他的体力。我们足足斗了一个时辰仍难分胜负,虽然我胸口中招挂彩,但师父已经开始有些力不从心了,我眼见时机到了,便虚晃一剑反使出手本门绝学云蒸霞蔚,正点中他背心穴道,如此便放倒了师父。我正高兴,松懈气了一瞬,没想到突觉晕眩——原来师父竟然在剑锋上喂了迷药,因我运转内力气血翻涌,将胸口伤处的迷药带到了体内。我正欲速速离去,岂料师父早有准备,竟已经安排了师门五位高手一拥而上将我团团围住,只得再咬牙奋战了半个时辰方借机脱身。对了,腿上那一剑是我自己刺的——为了保持清醒。”

我咂舌道:“怪不得那伤口的角度如此奇怪。”

丘山停步,转头看着我,眸光幽深,“那日幸亏是被你遇到。”

那眸光中仿似带了蛊惑,一颗心被牢牢吞噬,无底无涯,我强自掩饰,低头踢着脚下的杂草,扯开话题:“那是你的功夫厉害些,还是我师父的功夫厉害些?”

“哈哈,我嘛,自认为比小卢子高明些。”丘山一副惫赖神色,自命不凡的说:“我俩比试时,十有六七是我赢。”

我满脸不信的瞥了他一眼,嗤笑了一声。

丘山搔搔头,干笑道:“不过……在师门里,我俩可还算不上高手,顶多是有些逃命的本事罢了,谁让咱们没那么多时间练武呢。”

想不到他居然还能如此坦白谦逊,我表情夸张的冲他点点头:“想不到丘山哥还真有自知之明!”

“哎呦!”没防备间,丘山手臂高抬轻落,一记爆栗敲在我额上。

“你果真做过小掌柜?”丘山似乎对做生意颇感兴趣。

“不是掌柜,是东家!家父为官清廉,家用都靠母亲做绸缎生意来维持,后来母亲病重,生意都是我来照管。”

“那别人岂不叫你少东家?”

“乱说!我是姑娘家,当然是叫我东家小姐!舍弟才是少东家。”

“既然有生意,怎么又会走投无路做了下人?”

我背着手走在丘山前面,头顶的天空蓝的似乎要沁出水来,闭上眼睛缓缓道:“弟弟自幼体弱多病,几个铺子里赚来的钱大半是他常年请医问药、滋补强身之用,后来父亲遇害、母亲又缠绵病榻多时,只得把铺子卖掉,但到最后……”

“逝者已矣。”身后一句低沉安慰。

我轻轻点了点头,想起往事,百感交集间浓浓的感恩浮上心头,“母亲走后,只剩下我和弟弟相依为命,万般走投无路下,为了给弟弟筹药资,我以五百两身价银子把自己卖给了沈家二公子,幸好沈府全都宅心仁厚,不仅收留了我们,而且没有要我立下卖身契,弟弟还幸得沈院判的医治得以康复,又跟在三公子身边读书长进,这般恩义,我无以为报,只能尽心尽力的做好婢女,只要二小姐用得上我,我便义不容辞的为她赴汤蹈火。”

父母走后这么多年来,我独自一人肩负着保护苏家血脉的重任,被弟弟的病和生活的艰辛几乎压得喘不过起来,虽是心甘情愿在沈府为奴为婢,沈家上下也待我不薄,但我却谨守本分,鲜少有敞开胸怀一吐苦水的情况,此刻方体会到,原来倾诉后是如此的释然畅快。我转过身来面对丘山倒退着走,看着他好看的容颜,觉得与他相识了许久。

这一次,他看着我无言叹息,久久,将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背后辽远的长空,神色中有着浓浓的寂寞和悲伤。我的心里莫名的一痛,这俊美的男子,这么春风得意洒脱不羁的人,他又会有着怎样的哀愁呢?好想走进他的心中,好想张口询问他的烦恼,但话到嘴边还是化作无声。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天边彤云渐现,索性仰躺在草地上,头枕双手看夕阳西下。

我眼中映着晚霞的炫彩,喃喃自语般:“丘山哥,我好羡慕你。”

丘山嘴里衔着一根草棍儿,轻笑一声:“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身为男儿,羡慕你可以自由纵情山川,羡慕你可以一展抱负。”我伸出双手,透过十根芊芊手指的缝隙去看夕阳。

“被困于这四方天地中却是憋闷得紧。”丘山吐出草棍儿道:“其实我也不是你想象得那般自由无拘,每个人都有不得不背负的枷锁,个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罢了。”

我放下手转头看向他,俊美英挺的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那么不真实,若是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暗骂自己不知羞,忙装作没心没肺的样子,闲闲的问着仿似最无足重轻的问题:“天快黑了,宫禁前我似乎得回去,不然我又不会飞檐走壁,被禁军发现我假冒太监私自出宫,怕是不掉脑袋也得被打折腿吧。”

“这还用问,”丘山唇角扯出邪邪一笑,站起身,拍拍手,一个口哨,黑马应声而至,利落的翻身上马,伸出手来拉我,“今儿我做一次护花使者,自然要送‘花’送到西,怎忍心让你掉脑袋折腿呢。”

我展开笑颜,今天似乎笑了好多。

站起身来拍掉草屑,带上帽子,握住他的手借力上马,坐在他身后,抓着他的衣摆道:“走吧。”

他回头冲我一眨眼,“抓紧了啊,小苏公公,一会儿可别被甩下马去啊!”

说着一扥缰绳,马儿前蹄腾跃,我向后仰去,帽子险些掉了,一惊之下一只手举在头顶按住帽子,一只手紧紧抓住丘山的腰,心中暗骂,手中便故意加了力道,正暗自得意,哪知丘山竟反手扣住我的肩膀将我压向他,脸颊紧紧贴在了他背上,我挣了几下却徒劳无功,又恐乱动摔下马去,只好由着他,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心中缓缓漾出一股热流。我没有看见,丘山眼中那温柔的笑意……

到了皇宫西角门,看见守门的侍卫,我心跳如擂鼓,恨不得将头埋进胸口,亦步亦趋的跟在丘山身后。丘山从怀里掏出太医院对牌,大大方方带着我走进了宫门,直到了仁心园月亮门外,我方稍稍放下一颗高悬的心。

丘山转身温笑:“墨瞳,今日之事是咱们的秘密……”

我忙点头,低声保证:“放心,我不会讲的。这偷偷出宫的罪名我可担不起。”

“哈哈,要是事发了,你就说是我强拐你出宫的。”丘山冲我眨了下眼,转身大步离去,留下我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摇头苦笑。

隐屏峰上极目眺望,仿似立于万仞之巅,脚下长风千里,江山如画,让人胸中意气翻涌,恨不得立刻一展壮志,方才抒怀痛快!碧空如洗下,我一袭青裳,长发随风,裙摆轻舞,望着脚下纵横的山川,只觉如临梦境。

那次草原纵马后,又过了几日,我服侍晴阳午歇下,正要去浣衣局取衣裳,却在储秀宫门口被丘山“掳走”,他不由分说夹着我翻墙而出,一路策马来到此处。

“如何?”身旁丘山得意的道:“是不是要感谢我?”唇角噙着隐隐的弧度,发丝和束带在风中飞扬,长身玉立,挺拔飘逸,一袭月白锦袍烈烈风中,恍如谪仙。

我心中无奈叹息,一路上的紧张和怨气仿似撞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空落落的没有着力之处,只让人无从发泄。这人还真是大胆狂放,如此私掳宫女出宫,当真把性命看做了儿戏,还是真仗着艺高人胆大,不把宫中禁卫放在眼里。

见我不语,他只温笑,举目望远,意气风发。“万里江山,娇颜云裳,人生快意,莫过如是。”

斜睨他一眼,终忍不住道:“我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太医?”

“哦?”丘山邪邪一笑,“太医应该如何?”

我轻笑道:“我没想到宫里居然有你样这狂放不羁的太医,活似个逍遥剑客。”

“我也没想到有你这样的宫女,不管见到刺客还是被人掳走都镇定自若、不喊不叫,倒似个侠女。”

二人相视一瞬,俱都禁不住笑出声来,再看向眼前天高地阔的壮怀美景,千言万语都化做无形。

“这倒真是个好去处,丘山哥……”

“你叫卢世宁师父,似乎应该唤我师叔,不然我岂不比那小子矮了一辈儿!”丘山满眼戏谑的看着我。

我送了他一个白眼,嗔道:“你做我师叔?我还要去问问师父怕不怕你累了他的济世英明呢?”

“牙尖嘴利的丫头。”丘山抬手,我下意识缩了一下脖颈,他温笑着轻轻揉了揉我的发,语气和动作都充满了宠溺,我心中某处最软的地方仿似也被他的大手拂过一般。

“这是我自小常偷偷跑来的地方,一站在这里,便只觉大好江山,天地壮阔,什么烦恼都可抛却了,只想大展拳脚建功立业。”丘山顿了顿,深深的看着我:“你是第一个同我并肩站在这里的人。”

短短一瞬,竟似对视了万年。

我侧过脸望向青山绿水,不敢再看他那慑人心魄的眼睛,心中虽然强烈的渴望着,但却不敢去回应,只因我们两人的身份,注定是不可能的。我压抑着翻涌的心绪,云淡风轻道:“纷攘俗事,万丈红尘,我等凡人小女子能得片刻在这山川绿野间一舒胸臆,便着实难得了,尔等男儿丈夫自然是豪气干云,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好一个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丘山朗声大笑,促狭的看着我道:“你师叔我他日鱼跃之时,一定不会忘记今日的你。”

我冷哼一声,不去睬他,错过了他眼中那抹复杂的神色。

七月十五,内务府总管冯起一早便来宣旨,竟是万岁爷晋晴阳为正七品常在的旨意,旨意中只说晴阳贤德恭谨,入宫后虽因疾不得承恩,但在储秀宫内谨守礼法,圣上隆恩,望晴阳静心安养。

我们心中惶惑不解,本朝从无尚未侍寝便受晋封的先例,何况晴阳入宫二十几日连圣上的面都未见过了,万岁怎会下如此意外的圣旨?

一石激起千层浪。太后那边立刻派了人来询问晴阳近日身体恢复的可好,是否私下受过万岁爷的召见。晴阳忙带着冬雪去永寿宫回话,回来后愁容满面。原来此次万岁突然下旨晋封晴阳的事,太后竟然也是事后才知道,怀疑晴阳此番生病只是她耍的欲擒故纵的把戏,晴阳解释自病后从未踏出养芳阁一步,圣上也从未驾临过。小陆子和小海也被叫去问了话。众位妃嫔如今都怀疑晴阳装病,故意以退为进吸引圣上垂怜,对晴阳冷嘲热讽。我安慰晴阳不要多想,当务之急是身体好后尽快过了侍寝这一关。

午后,我去找卢世宁取药,方知他今日也被太后传召,细问了晴阳的病情。我心中的担忧更盛,晴阳的身孕只怕不能再拖,免得太后疑心派来其他太医请脉,那便万事皆休了,当务之急只能求卢世宁尽快保晴阳胎稳,早日过了侍寝这关。

从此我每日去太医院为晴阳取药也不再多做停留,回来后便拿着从卢世宁处借来的医书,想着宫中生育不易,定要护晴阳平安,便专拣那安胎和落胎之方一类的细读,以防备有人加害。冬雪笑我是否也要学着卢太医编纂医书。

在卢世宁那里,碰到丘山几次,他仍旧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我为晴阳忧心冲冲,总是取了药便赶着回去,他也是行色匆匆,因而不曾再多聊,却倒是在简短的几句问候或一个眼神中愈发觉得心有灵犀,竟胜似千言万语。每每过后,我总要怅然若失的强自按捺住心中萌动的情愫,告诫自己不可胡思乱想,他是太医,我是宫婢,即便不说身份是否悬殊,一入宫门便都是皇上的女人,宫规怎能容我们逾越?况且我是要守着晴阳不能离她而去的……

七月二十,卢世宁来给晴阳请脉,说晴阳胎像已稳,再饮三副药便可对外宣称病愈。

午后我被李嬷嬷叫去给她画绣花样子,耽搁了个把时辰,待到卢世宁处取了药时天色已黑,又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我未带灯伞,卢世宁正欲送我,恰巧丘山进门来,见我要走,便道:“当日你为我提灯撑伞,今日便由我还你人情如何?”

看着他那如深潭般的眸子,我心中微悸,总觉他今天有哪里不同,忙笑着掩饰脸上的红晕,若无其事道:“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了,有劳。”转身向卢世宁告辞,他温润一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难解的神色。

我不及细想卢世宁的眼神有何含义,提着药龛,跟着丘山走出房间。他撑着伞提着灯,配合着我的步伐慢慢前行,却只缄默无语,浑不像他往日行事作风。

转出了太医院,沿着玉带湖一路行去,湖旁宫灯悠悠,小巧的霁虹桥跨在玉带湖上,行到桥头,丘山随手将宫灯插在桥栏上,放缓了脚步,我心中翻腾,感觉似是将有什么我隐隐期盼却又害怕面对的事情要发生。忽觉右手上一热,我不由得一僵,脸上登时滚烫,只觉半边膀子麻麻,想抽出手来却感觉他手上的力道更大,只得由着他默默牵着走上木桥。

那只被他牵着的手似是着了火一般,我心咚咚直跳,偷眼瞧见他那俊逸不羁侧脸和唇角勾起的迷人弧度,只觉握着我的手更加紧了。

细雨绵绵,落在伞上簌簌无声,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树木和青草的芳香沁入肺腑,心里晕晕漾漾,这一刻便放纵自己一回吧,什么也不去想,仿似天地间只有他牵着我,无穷无尽的走下去……

下了桥转过长长的回廊,眼见储秀宫已在不远处,他停住脚步,转身看我,我僵着身子未动,心中小鹿乱撞。他拉我转身面向他,我低下头,不敢去看他,一颗心仿佛要撞出胸口一般。

他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轻声说道:“墨瞳,冰雪聪明如你,想必已懂我心意,我只问你:你心中可是有我?”

我胸中迷乱,身不由主的喃喃道:“你……怎会……我……”

丘山轻轻托起我的脸,看着我深情道:“我从没有同女子这么轻松无拘的相处过,尤其在这宫里,满眼脂粉珠翠,唯独你如同一股清泉,我爱极了与你并肩而行的那种感觉,你让我觉得自己不再孤独。”

我抬头看着他,那灼热的目光直直熨烫进我的心,鼻子一酸,正欲开口,唇猛地被他那火热的柔软紧紧覆上,他俯身单臂用力揽着我,我惊呼一声,他的舌趁机长驱直入,那么霸道,却又那么柔情,击碎壁垒顽石,融化万丈坚冰。

正被他吻得意乱情迷之时,空中突然一声炸雷,我一个激灵似是如梦初醒,用力推开丘山,抚着胸襟大口大口的呼吸。

丘山哑声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我羞愤难当,转身便走,手腕一下被他拉住,“墨瞳,我能感觉到你心里有我!你别怕那些宫规,只要你愿意,我自有办法求太后将你赐给我。”

有一瞬间,我仿佛着了魔般的看着他,仿佛下一刻我便要点头答应他。可手中药龛的重量提醒着我入宫的使命,想到晴阳,我强压下心中的波澜,硬着脖颈,茫然的望着漫天细雨,手腕被他握得生疼,仰头强忍泪水道:“沈家对我姐弟有再生之恩,我誓要守护在我家小姐身边,君心似水,婢子无福,注定要辜负了。”说罢用力抽出手,向储秀宫疾奔而去。

身后听到丘山的声音如铁,字字钉入我的心尖:“我视你为红颜知己,你此刻又为何如此迂腐?你要报恩有千百种方式,何必要将自己终身幸福葬送进去?再者我不会强求你现在离开沈家小姐,我愿意等!你若信我,与我同心,后天傍晚在此相见!”浮香暗影

我将自己深埋在青纱薄幔之中,静静的听着窗外的细雨声,脑中不断闪现着与丘山相识以来的一幕一幕。可以吗?既能守在晴阳身边,又能与他在一起?也许等到晴阳平安产子、等到晴阳在宫中地位稳固、等到晴阳再不需要我、等到我25岁可以离宫时……只要他愿意等……那么……后天是否要见他……心中忽喜忽忧,整夜辗转难眠。

一大早卢世宁便上报晴阳病愈。晴阳去向太后问安,回来时,身边又跟着那李嬷嬷。原来太后已命敬事房向万岁呈上晴阳的绿头牌,特差李嬷嬷来给晴阳指点侍寝礼仪。

我和冬雪等在外间,约么一盏茶的功夫,李嬷嬷便告退了,我端了茶进去,只见晴阳坐在窗前发呆。

我轻轻唤她,却见她泪流满面,我大惊问道:“小姐,这是怎么了?”

“墨瞳,我要害死沈氏一门了!”晴阳伏案而哭。

我连忙探身将窗户关好,又唤冬雪在外间看着,莫让人进来。我轻拍着晴阳的背,“小姐,究竟所为何事?快别让我着急!”进宫这么久,在晴阳面前我仍然没有改口,对她仍称小姐,而对自己,也始终不习惯自称奴婢。

晴阳半天才抬头,精致的妆面已被泪水晕花,“墨瞳,那李嬷嬷受命来提点我侍寝礼仪,我方知妃嫔在承欢殿与圣上……行合衾之礼时,敬事房的人会一直在承欢殿内伺候的,一旦承恩后,立即检验问素锦。如此一来,我根本没有机会做手脚!”

晴阳原本想用迷药令皇上快些入睡,好趁机咬破手指……可现在看来,那些手脚难保会被敬事房的人发现,是否还有其他办法?

两人就这么茫然的坐在桌边,也不知过了多久,晴阳突地站起身,直直的看着我,喃喃道:“墨瞳,别人都说你我长得像姐妹……”

我心中一惊,呆呆看向她,我和晴阳身材酷似,那眉眼间确实有七八分相近,如果细细装扮了,陌生人倒是有可能分辨不出……这个想法吓的我立时捂了嘴,晴阳红着眼眶看着我。

丘山的面孔忽的在心中闪过,那俊朗的笑容,那璀璨的星眸……昨晚的一切期盼,在心中轰然倒塌,到头来一场春梦罢了。

我合上双眼,深呼一口气,心中澄明:此番若是过不了关,不仅我们三人性命不保,沈家上下和卢世宁也是必受牵连,弟弟也难逃厄运,眼前看来只有这么一条路可走了。

当下我把心一横,进了宫横竖我已经豁出去了,为了这许多要保护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得!决心已定,我反倒镇定了许多:“小姐,我觉得这法子行,只要外宣称您夜里又受了些风寒嗓子疼痛,我再把声音弄哑,应是能蒙混过关。”

“墨瞳,”晴阳哭出声来,抓住我的手道,“都是为了我,反害了你……”

冬雪闻声进来,见到我俩竟对着落泪,慌了神:“小姐,瞳姐姐,出什么事了?”

待得晴阳将我俩的计划说与她,冬雪惊得掩口瞪眼。“瞳姐姐,这可怎么好啊,你……”

我拉着冬雪的手,安慰道:“好冬雪,别难过,这是如今唯一保全咱沈家满门性命的法子了,我和弟弟受沈府再生大恩,跟小姐进宫就没想过再出去,这一辈子左右不嫁人也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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