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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陌上芊芊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3:23

冬雪小我两岁,性子直爽,心地单纯,却也是个聪明机灵的,有些事情我和晴阳虽没跟她明讲,她有些懵懂糊涂,却也晓得个中厉害关系极大。她看看晴阳,又看看我,也跟着红了眼睛。

半夜里待颦儿和研儿都已睡熟,冬雪悄悄到院中帮我打了井水注满浴桶,我穿着薄衫,跨进桶中,虽早入夏了,但冰凉的井水还是一瞬间让我汗毛直立,待泡到透心凉了,我跨出浴桶,赤脚站在窗下,夜风吹在身上,激灵灵打了几个冷颤,冬雪又拿了蒲扇在我背后轻扇。如此折腾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直到我浑身打颤、头脑昏涨方才罢休。

翌日一早,头痛欲裂,嗓子果然哑了。我到太医院找卢世宁,问他要了一些香芹根和薏苡仁根,他不问缘由默默的拿了给我。我谢过后也不多言,正要走,却听他沉声道:“沈小主若是以为只用迷药便能应付万岁爷那便想的太简单了。”我脚下一顿,转头看他,那清冷的目光中隐着担忧。我向他微微一笑,轻轻福了一礼,边便转身边沙哑喃道:“就是这一两天了,不知有否酒宴让万岁爷畅饮。”

我跨出房门,快步走出太医院。卢世宁曾是皇上做太子时的伴读,在宫中颇得皇上赏识,地位很是特殊,听闻他常与皇上共同用膳,如果他能晚膳时让皇上饮醉,那可真是帮了大忙了。从一开始我们就将他牵连在内,想他定会尽力帮晴阳吧。

回到养芳阁,晴阳她们恰巧亦刚刚进门,我让冬雪收好薏苡仁根,又取出我在仁心园内偷偷摘下的夜交藤,轻轻捣碎后和香芹根混在一起,正细细研磨,忽听颦儿在门外喊“禀主子,敬事房何公公求见!”

我心中一颤,晴阳摇头示意我不要出去,带着冬雪出了里间,高声道“请何公公进来罢。”

颦儿掀起帘子,何公公低头躬身进来,“给沈常在请安”。

“何公公快请起。”

何公公直起身子,“禀小主,皇上今日政事繁忙,晚上还要连夜批阅奏折,没有翻哪位娘娘的牌子,太后特命我来跟您通报一声,请沈常在准备好明日侍寝。”

晴阳忙道:“沈氏谢太后恩,多谢何公公通传。”

何公公躬身告退。

我在里间暗自舒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水壶,方才的紧张心绪一松,拖得一日是一日罢。

残阳如血,晚风无声,湖边柳树下那英挺的紫色灼烧着我的双眼,胸中潮水翻涌。我躲在粗大的梧桐树后,就这么远远的陪着他,似是站了万年。直到月上枝头,丘山从缓缓踱步到默默静立,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可以感受到他的失望和伤痛。

心,好痛,有谁把它攥紧了,是要捏碎吗?

更鼓一响,敲醒了梦中人,我看到他再次遥望储秀宫,终于甩头转身而去……我用手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萧索的背影渐行渐远,就如同我与他的此生,情深缘浅,还没开头,便成末路。只觉那步伐无比沉重,每一步都似踏在我的心上,压得人胸闷异常,当那抹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的尽头时,我脸上的泪水早已奔涌……

第二日还未到晌午,敬事房的掌事公公何全便来了,说皇上今日下了朝去给太后问安,出来便翻了晴阳的牌子。我心中紧张慌乱又酸痛黯然,丘山伞下灼热的双眼和昨晚萧索的背影总是反复在脑子里面浮现。我用力甩头让自己不要去想他,只由着晴阳和冬雪帮我准备起来……

是夜月朗星稀,晚风微凉,我轻轻将月白的锦衣裹紧。此刻的我浓妆艳抹,坐在敬事房派来的小轿之上往乾朗宫承欢殿而去。

想着一会儿便将面圣,心中忐忑,手心里已微微沁出冷汗。咬牙抛却自己的身心,将罩在脸上的薄纱轻轻向上提了提,恨不得能将眼睛也罩起来。方才何公公带人来接晴阳,我早已与晴阳对换了装扮,更以轻纱罩面,何公公见那面纱略感不妥,冬雪便急忙替我解释说小主受了风寒。何公公也不啰嗦,只恭敬的嘱咐我一会儿面圣时须取下面纱,以免圣上治我不敬之罪。

储秀宫离乾朗宫虽不算很近,但也只行了半炷香不到的时辰便落了轿。何公公打帘请我下轿,抬头只见“承欢殿”三个大字,虽是夜间,盏盏宫灯仍是将这不大的殿宇照的悠亮。

两个宫娥细细搜了身后,便引我进了承欢殿,冲我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虚掩殿门。只听何公公隔门恭声道:“请沈常在稍候,陛下即刻便到”。我方知皇上不在殿内,稍稍松了一口气。

寝殿中燃着数支杯口粗的盘龙红烛,伴着龙涎香的气味,悠悠闪闪。殿门正对着一幅屏风,映着烛火一瞧,竟不是料想中会见到的龙凤呈祥或仕女图样,却赫然一幅黄叶漫山、碧水蜿蜒的绣屏,外罩水色琉璃,只在边框上以上好檀木雕出祥云龙纹。我略一楞,想必这绣屏的原图便是皇上与那贤妃娘娘共同绘就的秋景图了,深秋悠远清冷的意境隐隐浮现。我心中喟叹,不曾想到当今圣上与众不同,竟在宠幸妃嫔的承欢殿里摆这样一幅图,虽不算萧瑟,但常人看来难免会觉不甚应景,我倒以为如此品味很是难得,不知当时皇上和贤妃娘娘共执画笔点墨染彩之时,该是怎样一幅琴瑟和鸣、羡煞鸳鸯的画面。

细细瞧了一会儿,我转过屏风缓缓走进内殿,巨大的龙床跃入眼帘,层层红色幔帐随着微风飘曳,我顿觉双颊发烫,紧张不已。

扭头看向旁边,不自觉便行至梳妆镜前,轻轻取下面纱,镜中之人面如皎月,眉似沅黛,唇红欲滴,一头秀发松垮的挽在脑后,只一根玉簪斜插,两鬓发丝垂下优美的弧度,将脸的轮廓微微遮了,眉心用胭脂细细绘出一朵小小的粉红色桃花,衬得一张脸美艳动人,并且将人的视线捕捉痕迹的引到眉眼之间。从未如此浓艳装扮过,一时看的连我自己都有些恍惚。冬雪真真一双巧手,在她刻意仿效描画之下,我果然与晴阳八九分相似,我与晴阳虽眉眼相近,但唇鼻和脸型相差较大,较之晴阳,我鼻梁稍矮,嘴巴较小,脸更尖瘦些,然而借着脂粉描画和头发修饰,乍看倒也破绽不大,只要我少讲话,少抬头,在昏暗的烛光下,应可蒙混。

正盘算着,忽听外面何公公尖细的声音高唱道:“圣上驾到!”

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连忙快步走到绣屏边低头跪下,只听见外面几个脚步声渐渐近了,接着,一双明黄团龙锦靴映入眼帘,我压着嗓子小声请安,“常在沈氏恭迎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锦靴在我眼前一顿,便继续向内走去,步履有些虚浮,混着浓重的酒气,留下轻轻一句:“可是感了风寒?怎不传召太医?平身吧。”一听之下我如遭雷劈,这声音怎如此耳熟?

不会的!一定是我听错了!强自压了心神,微微抬头一瞥,四个宫女正捧着杯盆伺候一身明黄的男子漱口净面,何公公正在龙榻前布置,将一方洁白的雪帕铺于正中,我羞得连忙低下头,静静起身,在绣屏旁边垂首侍立。

少顷,何公公带着一干宫人退出了内殿,却留两名宫女立于屏风之后,我心中倒吸一口冷气:果然如李嬷嬷所言,殿内有人伺候!正后怕,只听酒杯声响,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道:“听闻沈尚书的千金才华横溢,机敏过人,更是精于棋艺,陪朕手谈一局如何?”

我大惊失色,怎么可能声音这么相像?难道真是他?心中恐惧愈甚,颤声哑哑的应答:“皇上谬赞了,民女只是随父兄学了一些皮毛罢了,怕扫了皇上雅兴。”

“不必过谦,过来坐吧。”

我心如擂鼓,轻轻走过去福了一礼,战战兢兢坐下,仍没敢抬头,只见一双修长的手指拂过棋盘,“你执黑子先走罢。”那声音仍是懒懒的,我心中电光一闪,不敢置信的抬头看去,脑子轰然炸开:面前那身着明黄龙袍之人,不是丘山更是何人!

我呆若木鸡,心中翻江倒海,丘……山……突然恍然大悟,当今圣上建晖帝名讳安岳崡,中间那个“岳”字拆开来不正是“丘山”二字吗?脑中空白了一瞬,转而强烈的惊恐笼罩了全身:他可会认出我来?背后涔涔渗出冷汗,伸向棋盘坛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见我迟迟未落子,晖帝抬头看我,对上他星眸的一刹我连忙低头收回目光,强压着心中的恐惧和怨怼,抓了一枚黑子正要落下。

晖帝突然伸手过来托起我的下巴,我惊得一颤,手中的棋子脱手,幽幽的烛光下,晖帝有一瞬间的失神,随着玉子啪的一声跌落在梨木棋盘之上,他迷离的眼中似是闪过一丝自嘲,“沈常在果然秀美娇艳,故去的丽贵嫔可是你堂姐?”酒气浓重扑面。

往日的丘山闲散不羁,而此刻的他浑身上下散发着帝王的威仪,浑然的压迫感是那么陌生,原来这就是他平日隐去的气势,原来这就是为何总觉他那份与太医身份不符的与生俱来的华贵尊荣、气定神闲的原因。我慌乱的躲闪着他探究的目光,想起晴妍,心中不由泛起悲伤,微微点了点头。美人已西去,这君王又能记得她多久?就是眼前的人,还曾在两天前对我讲过蚀骨的情话!

他收回手,几不可察的甩了甩头。我忙将那枚玉子摆好,打起十二万精神与他对弈。他不再言语,手握酒壶,自斟自饮,棋下的似乎心不在焉,我则正襟危坐、如临大敌。

幼时父亲对我姐弟二人的教导颇严,后到沈府寄居多年里,日日陪着晴阳,还时常同二公子在书房读书,这琴棋书画倒也从未荒废,是以棋至中盘,尚难分伯仲,晖帝的神色也逐渐专注。我心想事已至此,也只能照原来的筹划去应对,豁出去罢了,也便不再忐忑纠结,反倒也聚精会神的思量眼前的棋局。我和晴阳的棋艺不相上下,在沈府里,连大公子和三公子都不是我们的对手,只比二公子略逊一筹,后来与卓公子相遇,偶尔斗上几局也是赢多输少,是以我们对自己的棋艺都自信满满,之前我和晴阳也曾盘算过,如果皇上要我陪他对弈,我该如何掌握分寸,既不能锋芒太露伤了皇上的面子,也不能将棋输得太过刻意。但此刻看来,晖帝虽然酒醉,但他仍能步步紧逼,倒让我连喘息的机会都无,足见其功底之深,何来我故意相让的余地,想着这些日子被他骗的团团转,便赌气想要全力赢他一局以泄心头闷气。

棋近终盘,二人落子都越来越慢,棋逢对手的畅快令我们都眼露精光。我偷偷倪了他一眼,见他已醉意渐浓,放下酒杯,一手支头,只盯着棋局,俊颜在烛光悠映下棱角分明,薄唇紧闭,眼若繁星,浓眉入鬓。我偷偷盯着他的左手,那只牵着我走过霁虹桥的修长大手,那只在马上环着我腰的大手,脑中反复回荡的都是那句“你心中可有我?”

那算是什么?一个帝王对一个小宫女一时兴起的意乱情迷?转眼间便召幸她人。到底是天子薄情,还是情阔如海?

忽听晖帝朗声一笑,“沈常在,莫要走神啊。”

我忙凝神一看,顿时懊悔不已,禁不住惊呼出声。本应有一胜招,就这么走神间落错了子,反被他占了先机,大好江山瞬间沦陷。

晖帝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啪的放下酒杯,道:“这宫中,恐怕也只有朕和贤妃能与你一较高下了。”

他眯眼看着我,见我懊丧的神色,哈哈大笑,站起身来拉我的手,“时候不早了,与朕就寝吧。”

我心中打鼓,双颊发烫,不敢看他,下意识的往后一躲,发觉自己的失仪,忙又将手放回原位,夜半静谧的承欢殿,只听更漏一滴,似是和着我的心跳。他拉住我的手顺势将我揽入怀中,低头在我颈边深深一嗅,修长的手指穿过我的乌发,托起我的后项,发觉到我微微的颤抖,晖帝唇角沁出一丝邪魅的笑意,“你不愿意?”

我强自命令自己镇定心神,迎着他灼热的眼:“愿意。”

晖帝笑意更浓,俯身在我唇上烙下一吻,酒气直冲鼻端,我不由一颤,同样是那火热的唇,可我此刻只觉冰冷刺骨,心一下下的抽痛,犹如钝刀割肉一般。

我闭上眼睛,无论他的唇舌怎样进攻,始终咬紧牙关不肯张开口。晖帝呼吸加重,有些粗暴的扯去我的外衫,猛的打横将我抱起,向那龙床走去……

我瘫软在漫天匝地的嫣红之中,身下热辣的痛楚提醒着我刚才那激情疯狂的真实,女人最宝贵的贞洁,被我顶着别人的身分献了出去,是给了我的心上人?还是献给了那陌生多情的帝王?

冬雪事先将我自制的迷药混在了胭脂膏中,厚厚的涂于我的唇上,皇上一吻,便吃入了迷药,而我身上也撒了混着迷药的香粉,再加上他已有醉意,适才行房之时,已是双眼迷蒙了,虽是赤裸相见,相信明日醒来他对“晴阳”的样貌身材应是印象模糊了。

晖帝单臂揽着我,闭眼而卧。痴痴的看着近在咫尺的他,我默默的在心中描画他的眉眼鼻唇,努力想将他的一切刻进自己的脑海深处。健硕的胸口一条长长的伤痕已经结痂,当日雨中帮他包扎时,怎能想到竟会与他机缘至此!那晚他立在伞下,目光灼灼的问我“你心里可有我?”究竟是否只是我的一个梦?心里很苦,苦得想哭,苦得想大叫,但那苦中却隐隐藏着一丝安慰:这样也好,老天不肯成全我的爱,却成全我将身体献给所爱之人,虽然永远无法做他的女人,但是现在——我真真实实的属于他了,今生今世,我都将在他所不知道的角落里,默默为他守住自己的身心。

突然脑中有一个声音,冷笑着说道:今夜的柔情蜜意本不属于你,既然命中注定今生只能寂寞老死这宫墙之内,实不该红鸾心动,这些日子为他流过的泪,竟是你自寻烦恼自作多情。你为他守住身心?你以为自己是谁?你以为自己很委屈很牺牲?面前这人是天子,而你只是一个默默的宫婢,你和他之间的距离,远不是太医与宫婢的距离,而是云壤之间的距离,是九重宫阙三千嫔妃的距离,他也许是宫中贵妇们良人,却再不可能是你的良人,一夜缠绵,彻底斩断了你们今生的缘分!

我痛苦的用手按住额头,那里似乎要疼得裂开了。

晖帝迷蒙着眼睛喃喃道:“朕……今日酒饮的多些,这头昏昏沉沉的……”我忙道:“皇上明日还要早朝呢,沈氏这就告退了。”

晖帝低声道:“朕身上的伤……不要讲出去。”

还没等我应话,晖帝双掌轻击两下,屏风外便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陛下,奴婢进来服侍了。”晖帝再没有言语,呼吸均匀,似是即刻便要睡去。

我忙抓起锦被遮挡身体,心中暗叹这承欢殿里宫人何时该进退竟都掌握精准,可怜九五之尊竟连床弟之事都不得隐私。

只见四个宫女垂头躬身,捧着水盆锦帕,轻手轻脚的鱼贯而入,最后面跟着手执拂尘的何公公。他们向晖帝屈膝见礼,我低头红脸下了床,披散的长发盖住两边的面颊,两个宫女服侍我穿戴好,又给我披上一条桃红色的锦缎披风。何公公弓着身子从龙床上取了问素锦,交给一名宫女置于托盘中,雪白中一点猩红烧着我的眼。一名细眉大眼的宫女润湿锦帕,红着脸轻轻为晖帝擦身,我羞得连忙转身告退。

三更天,我乘着来时的那顶小轿回到了储秀宫。

一进怡心阁,冬雪就连忙迎了出来,扶着我进了屋,晴阳穿着宫女的装束,正站在屋里翘首而盼。

见我进来,晴阳急急迎过来。我强做了个笑容,冲她点点头,冬雪立刻向门外跪了下来,口中喃喃:“阿弥陀佛,佛祖保佑!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晴阳也重重的舒了一口气,红着眼睛拉着我,“墨瞳……”

我反握住他的手,“都过去了,这一关过了,你就一心养好胎,一切待孩子出生后再从长计议,进得宫来保住卓公子的骨肉,即便报不了仇,我们也无憾了。”如若当时晴阳拒不入宫,抗旨大罪不说,便是单暴出未婚先孕一项,她又何处容身?此刻进了宫,倒反是给了我们机会掩饰,为卓公子留下骨血。

冬雪端来温热的药,便是昨日我用薏苡仁根配制的避孕之药,我面目平静,仰头一饮而尽,那苦涩从喉间直沁入心底。

洗漱就寝,一夜辗转,好不容易迷迷蒙蒙睡去,却梦魇连连。

翌日一早,卢世宁不请自来,晴阳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他也不多问,只给晴阳请平安脉。

想到他与晖帝演戏骗了我这么久,心中怨气翻涌,便不理睬他。晴阳吩咐看茶,我也只默默将茶杯端至他面前的桌上便转身退进里间,混不似往日亲厚。

感受到背后始终有他的目光追随,我兀自心中不屑,刚刚在窗前坐下,却又一下子想通了,明白了之前他每每看到我与丘山时不自禁流露出的复杂神情,现今回想起来,里面似有无奈和怜悯。是了,卢世宁自幼跟随沈院判出入宫廷,与当时的太子爷年纪相仿,听说常常一处玩耍习武,不分尊卑,后来干脆做了太子伴读,晖帝登基后,他也正式入选太医院,与圣上仍然私交亲密,以晖帝闲散不羁的那副样子,看来是常偷偷扮作医官,定是他命卢世宁不得说破他的身份,卢世宁又如何能违抗皇命?昨日皇上饮醉,大抵是卢世宁做了安排吧。

想明白这些,我不禁释然,怪自己乱发脾气,可是又不能向他赔不是,免得被他看出我和晴阳以假乱真的端倪。倒不是怕他对我们不利,只是我不知他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待我,鄙夷?轻贱?还是怜悯?无论哪一种,都会刺痛我。

这边卢世宁刚走,内务府总管冯公公就来宣旨,晋封晴阳为从五品良媛,赐住琼琳宫栖霞殿,并命内务府拨调两名太监。这良媛品级虽不是妃嫔初次侍寝后晋封的最高位分,但也实属不低。小海、小陆子和颦儿、砚儿都过来给晴阳叩头恭贺,这几日我见小海和小陆子二人纯真机灵,便向晴阳举荐,要了他们两个来,他二人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入了宫中因没钱打点,被分到这空空荡荡的储秀宫看殿整整一年,伺候不到正经主子,月俸微薄不说,还要处处受人欺负,现下能够跟着晴阳,一时间欢天喜地,感激涕零。

晴阳去太后处谢恩,我则带着一众人拾掇着准备搬殿。待得晴阳她们返回,我们用罢午膳,就有内务府的轿子来接晴阳搬去琼琳宫。

到了琼琳宫栖霞殿,我和冬雪正忙着安置衣物,颦儿和研儿在屋内擦扫,外面小陆子兴冲冲的唤了声:“禀主子,敬事房刚来传旨,皇上今天翻了主子的牌子,请主子准备。”

我心中一痛一喜,不知是何滋味,回头去看晴阳,她怔忡着对着门口发楞,似是没听懂小陆子说的什么。我暗叹一口气,过去轻抚着她的背,“小姐,既是躲不过的,你也不要为难自己,为了……你也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对才行啊。”

晴阳收敛心神,握着我的手,双目盈盈,“墨瞳,放心,我省得,你的牺牲不会白费。”

我将昨夜与皇上聊的那些话说与晴阳,另嘱她皇上身上有伤不可外传之事。踌躇下,还是没有将“丘山”的事告诉她,免得她担惊受怕。

晴阳此去早上方归,一夜里我则在床上睁眼到天亮,心里只觉油煎似的疼痛。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多少闺阁少女心心念念只求能有一心人与之长相守,而这深宫内廷之中,此刻又有多少个幽怨的尊贵女子对着冷枕空床暗自垂泪呢?

从这晚开始,晖帝连续三晚召晴阳侍寝,内务府的那盏红色琉璃宫灯每晚都挂在栖霞殿门前,各式绫罗珠宝赏赐不绝,一时间这琼琳宫栖霞殿成了后宫之中最炙手可热的一处。晴阳每日去给太后请安时,总难免被几位妃嫔冷嘲热讽一番,其中属那淑妃最是尖刻,终于磨着太后提点皇上要雨露均沾,方翻了一次淑妃、一次赵荣华、一次连嫔的牌子,之后竟又是接连三日召幸晴阳,听宫人们私下议论,沈家出来的女子竟是个个得皇上垂青,晴阳这风头直追当年的丽贵嫔,真可谓一时无两。

我却在这段日子里病了一场,终日身体倦乏、不思饮食,整个人迅速的憔悴消瘦下来,惊得晴阳和冬雪以为我患了大疾,要找卢世宁来诊治,被我硬拦了下来。我知道,这心里的病无药可医,丘山带给我的伤痛,远比重遇卓天旅时的淡淡酸涩强烈百倍,此生,注定再无法将他从心中忘却了。君心拳拳

如是闹哄哄的到了八月底,一日,晴阳在陪晖帝下棋时忽觉反胃欲呕,晖帝急招太医,“恰巧”卢世宁当值赴诊,立时诊出喜脉,龙颜大悦,着卢世宁全权为晴阳安胎,翌日便下旨晋封晴阳为正五品嫔,另赐号“敏”。

宫里只德妃膝下有一位一岁大的长公主,惠婕妤刚诞下二公主,已经故去的丽贵嫔虽曾有身孕却因小产而亡,宫中尚无皇子,是以晴阳若是一朝得男,那便是本朝的皇长子,大乾朝祖制向来立长,皇长子便是将来的太子、未来的皇上。现下虽然上有三妃,但中宫虚空,晴阳母凭子贵,又荣宠最盛,这后冠花落得谁家又凭添了变数。一时间栖霞殿的门槛几乎被各宫各处来恭贺道喜的人踏平了,偏殿的小阁被各色礼物堆满。位分低于晴阳的赵小仪、梁才人和谢常在都亲自来道贺,位分高的也都派了宫人来,晴阳强打着精神,礼让有嘉的迎来送往。

内务府又送来两名宫女秋月和春华,我被升为琼琳宫的宫女掌事,整日担心着晴阳的平安,怕有人暗中加害,她的一食一饮都要经我细细验试,她去太后处晨昏定省,我也和冬雪两人一路伺候着,因不能随她进内殿,特嘱了她即便在太后处,也要不吃不饮,若太后询问便只说害喜不适。

我从此也不大往太医院跑了,“丘山”自是再没见过。倒是每日在栖霞殿与卢世宁见面,我待他仍是如先前一般亲厚,总觉得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隐约猜到,却不愿多想,更不愿点破,只求安稳平静度日。

立秋那日晌午,一众诰命夫人进宫拜见太后,各宫主子可趁此机会见见家人,晴阳便带了我和冬雪在永寿宫里见了沈夫人,问安之后,她们在殿内陪太后聊天解闷,我和冬雪两人侯在殿外。

骄阳似火,我们在柳树荫下站着,正闲聊时,忽闻一长声通报:“皇上驾到!”

我心里一颤,忙拉着冬雪低头跪下,只听脚步声由远及近,我恨不得把头压扎进地里面,与众人一起口呼“皇上万岁”。可没有等到脚步声远去,却感到有一个脚步停顿了一下,便向我这边靠近,接着一个很久未听到的声音在我头上响起:“抬起头来!”

我僵直着背脊,感受到那灼灼的目光似是要将我头顶刺穿,一旁的冬雪也是十分紧张,手臂微抖,额上的汗珠滴落在汉白玉地上,仿似发出嘀嗒两声,转瞬间被吸收吞没……

事到如今,只能兵来将挡了,当日他酒醉没有认出我来,后来对晴阳又宠爱非常,这多日来也没见有什么动静,我只要抵死没见过皇上便对了!脑中电光火石间,曾经设想过无数次的再见他时的情景一一掠过,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终于又对上那双心中描画过千百遍的眼眸,心里竟不受控制的涌出欢喜,才发现原来对他竟是那样的思念。

晖帝似是下了朝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着金龙皇袍,挂着朝珠,头顶金冠。随风轻抚的柳枝下,那个男子是如此的英姿勃勃,光芒四射。我呆呆的看着他,既不问安也不叩首,只如一个木头人一般定定的跪在他面前。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似乎有些看懂他眼中的温热,久到我以为将这么仰望着他一生一世。一个手执拂尘的小太监在晖帝身旁轻轻唤了一声“皇上”,晖帝未发一言,转身向殿内走去,那太监连忙躬身跟在后面。

“墨瞳姐,墨瞳姐!”冬雪焦急的低声唤我,我如梦初醒,收回目光,转头向她挤出一丝安慰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没事了。”扶着膝盖欲站起来,只觉下肢酸麻,脚下犹如万蚁钻心,整个人跌向一旁,冬雪忙扶住我,我倚着她咬牙站起,靠在树干上慢慢舒展双腿。原来还是不行,原来我还是没有办法像我自以为的那么洒脱。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方才跟着晖帝身旁的小太监快步出,垂首立在门边,随后便见晖帝迈出殿门,我目光不由自主的追着他的身影,他向我这边淡淡的瞥了一眼,四周的宫人呼啦啦又跪了一地。我硬着脖子看着他,一旁冬雪拉拉我的衣角,我只觉得膝盖有千斤重,仍木木的站着。晖帝略一挑眉,唇角勾出柔和的弧度,隐隐浮现一丝笑意,目视远方,闲步而去。

晖帝一走,众诰命和妃嫔没一会儿就也都告退了。见晴阳和沈夫人出来,我和冬雪迎上前,晴阳向我投来一个关切的眼神,我微笑着摇摇头,她轻舒出一口气。

出了永寿宫,送别了沈夫人,我们扶晴阳上了小轿,嘱咐四个抬轿的小太监走稳当些。刚行到御花园,却听身后一个和缓的声音唤道:“苏姑姑请留步!”

我循声看去,不禁一愣,正是一直侍奉在晖帝身边的那个太监,看样子大约十八九岁,胖瘦合宜,圆脸大眼,甚是讨喜。他小跑着过来,晴阳闻声命令落轿,掀开轿帘,那小太监上前伶俐的打了个千,“给敏嫔主子请安,主子吉祥!”

“免礼。桂公公,可是皇上有话?”晴阳疑惑的看了我一眼,我向她摇摇头。

桂公公立起身,“回主子,皇上差奴才来请苏姑姑去乾朗宫问话。”

晴阳一惊,急急的看向我。我心中苦笑,此刻他缘何要召见我?既然亮明了身份,便要摆出天子的架势么。

我向晴阳俯身道:“回主子,许是我方才奴婢在永寿宫里冒犯了天颜,万岁爷现下要责骂,请主子放心,我方才乃无心之失,定不会连累主子的。”暗暗向她一眨眼,示意她安心。

晴阳只好道:“那好,你速去向皇上请罪……多加小心。”

我跟着桂公公一路快步穿过御花园,行至乾朗宫。路过承欢殿时,心中五味杂陈。

乾朗宫正北面是皇上的书房兼平日起居所用的养心殿,桂公公引我进去,在外间轻声道“启禀万岁,苏姑姑带到。”

里间传来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小桂子你先下去!”

桂公公躬身退下,我立在门边,茫然的望着里间的珠帘,脚下似生了根,一步也挪不了。只听脚步声靠近,珠帘哗的一下被掀开,似是平静的水面上炸开一个大大的水花。

晖帝一身白色锦袍,丰神俊朗,大步走到我面前,目光灼灼的看着我:“怎么瘦了这许多?琼林宫现在还缺人手吗?”

我木木的没有言语,晖帝伸手轻抚我消瘦的手臂:“墨瞳,如今你可明白朕心意?”

朕?我身体一颤,如梦初醒,跪下叩首道,“奴婢琼琳宫掌事苏墨瞳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头顶隐隐传来一声叹息,“快起来吧。”

我身体未动,恭敬道:“奴婢不识龙颜,冒犯万岁,望皇上恕罪!”说着又磕了一个头。

“墨瞳!”晖帝低喝一声,双手扶着我的肩膀将我拉了起来。“朕……我何时说要怪罪你!”

我默默垂首,不挣不动,任由他攥紧双肩。

“你是怪我之前以太医身份瞒骗你?”晖帝一手托着我的下巴,逼我直视他,俊颜上写满焦急和无奈。

“奴婢不敢。”我努力保持着声音的恭敬。

晖帝脸色泛红,急道:“只有你我二人时,不要自称奴婢,好生无趣。就不能像从前一样吗?”

从前?我们还回得去吗?我鼻子一酸,强忍着不让眼中的泪水涌出。

晖帝又叹了一口气,沉声道:“为了出入方便,我常常扮作太医,除了卢世宁和我身边的小桂子,没人知道。我并非有心骗你瞒你,只是一直没有适当的机会跟你说,又怕告诉你真实身份会吓到你。你可知道,沈氏未侍寝我便晋她位份,是为了给她添些人手让你你少挨些累;七夕之后我几乎每日去太医院找世宁,是为了见你;那晚我等不到你来赴约,第二天一气之下召幸沈氏,本是想看看究竟是谁让你死心塌地抛却自己的幸福,没想到她样貌竟与你很是相像,我不由得对她多了几分宠爱,也是因为你。现下你明白了吧,我是皇帝,你不用再担心宫女和太医私相往来于宫规不喝了,而且我要了你,你仍旧在这宫里,不用与你家小姐奋力,还可以和她姐妹相称,可好?”晖帝一口气说完,期待的看着我。

我默默的摇头,泪珠顺着两腮滑落,一颗颗砸在晖帝雪白的衣袖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桃花。

晖帝有些怜惜的抬手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水,“我知道你不是争名夺利的女子,不喜欢后宫争宠算计权谋的生活,我虽不能给你太高的位份,”他再一次宠溺的轻轻揉抚我的头发,“但我却能许你一个安宁无忧的未来!我会用我的方式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好动容,一颗心被他的话烫熨着,可我仍旧只能摇头。

晖帝沉默了片刻,哑声问道:“可是你心中另有所属?”

我不再看他,闭上双眼,泪水断线般流淌。怎么会这么脆弱?苏墨瞳,你不是一直自以为很坚强吗?为什么要在他面前哭!是心里的泪水再也装不下了,溢出来了吗。

却听晖帝急道:“宫里的女人若不是心里早有意中人,哪一个不盼着君王的垂青?你即不指望着到了年纪放出宫去,又不是心有所属,却为何不愿……?太医你不要!君王你也不要?”晖帝颓然的松开手,“墨瞳,你究竟想怎样?我对你的情意难道你感觉不到?你难道没有心吗?”

我低下头,紧咬下唇,却露出一丝苦笑。心中绞痛,没有心?若是真没有心,那该多好啊!再不用这么痛,还能怎么痛呢?如今的我,还能做何选择?整个沈氏一门连同被牵连进来的卢世宁以及琼林宫的宫人们,这上百人的生死,都压在我身上,压得我无法呼吸,压得我精疲力竭。我好像大喊:即便每日每夜都在想你,即便可以抛却尊严不在乎任何名分,我又如何能对你说!

泪水迷蒙中,我只听见自己冰冷恭敬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奴婢乃罪臣之女,小小宫婢,卑贱无福,不敢妄承天恩,若陛下强逼,奴婢只有一死以证我心。”字字句句冰石一般砸在我的心上,汗毛都竖了起来。

咣当!两个云龙纹天球瓶被震怒的晖帝扫落,瞬间破碎迸溅了一地,我扑通跪下,磕头道:“请陛下恕罪!”碎瓷刺进皮肉,我咬紧了牙,膝盖和额头上传来尖锐的刺痛。

“你……你……好!”

我缓缓抬起头,只看到他愤怒远去的背影,心痛到无以复加,唇角却勾起苦笑,泪水滑进嘴里,咸涩直沁心底。

从正午跪倒日头西斜,早膳本就吃的少,午膳又没吃,我弓背缩腰想缓解胃腑的疼痛,膝盖已经痛到没有知觉,心中翻江倒海的酸楚?这便是帝王之情,容不得推却,而龙颜盛怒下,晖帝能容忍我至此,我实该庆幸罢。

正盯着眼前花瓶碎片上的龙纹出神,一个轻巧的脚步走近,“唉!苏姑姑,你这是何苦呢!”是桂公公的声音。

我木木的抬头转脸看着他。“哎呀!”他一惊,忙掏出帕子:“这是怎么话说的!我可从没见万岁爷发过这么大的火!苏姑姑,你快起来吧!看这都伤成什么样了!让万岁爷瞧见不定怎么心疼呢。”说着帮我轻轻擦拭了额前的血迹。

我就着他的搀扶颤颤巍巍的站起来,“桂公公,皇上可是准奴婢回去了?”见桂公公点点头,我吃力的想迈步往外走,可是膝盖一阵锐痛,我倒抽了一口冷气,低头一看,膝前青碧色的襦裙上点点殷红,煞是惊艳。

桂公公忙扶住我,“苏姑姑,你膝上有伤,快坐着等一下,我去传轿!”说着到一旁搬来一张圆凳扶我坐下,转身跑了出去,只片刻功夫他便带了两名太监抬着一顶小轿回来,扶着我上了轿。

宫女自是没资格乘轿,今日我这番大张旗鼓的被皇上传来,又乘轿而归,不知宫里会传出怎样的风雨闲话来,我坐在轿中,只觉身心疲惫,不愿再去想。

桂公公一路送我回了琼林宫,轿子直接抬到了栖霞殿门口,众人见我乘轿而归具是疑惑,冬雪迎出来,见了我额头上的伤大惊失色,啊的一声惊呼,晴阳闻声也出来,看到我的情状也马上白了脸色,颤声道:“这是怎么了?”

桂公公一边向晴阳请安,一边解释道:“回敏嫔主子,方才万岁爷不小心碰碎了花瓶,苏姑姑去拾捡,不小心被碎片伤到了。奴才已经自作主张传了太医,过会儿便会有太医来给苏姑姑诊视的。”

晴阳见我向她点头,便不再多问,命冬雪打赏,桂公公也不推辞,谢了恩便领着两个抬轿的告退了。

我躺在床上,冬雪红着眼小心的帮我擦拭膝盖上的伤口,晴阳站在一旁干着急。我笑道:“小姐,你不要担心,皇上并没有识破我们。”

晴阳忙问:“究竟发生何事?”

我不想她烦心,便道:“只因晌午皇上多看了我两眼,我当时紧张的忘记磕头请安,方才被罚跪,这伤到确是个意外。”

晴阳方放下心来,冬雪撅着嘴道:“万岁爷也太狠心。”晴阳瞪她一眼,她连忙捂了嘴不敢言语。

正这时,砚儿在门外道:“主子,卢太医来了!”

晴阳坐下道:“快请进来!”

砚儿打帘,卢世宁跨过门槛,俯身要给晴阳请安,晴阳忙道:“免礼,请卢太医快给墨瞳瞧瞧伤!”

卢世宁依言而起,走到床前看我,立刻微微皱起眉头。

我冲他无力一笑,道:“师父,我的伤没什么大碍,就是肚子饿的很!”

卢世宁沉着脸不言语,旁边冬雪恍然大悟,连忙跑出去给我准备膳食,晴阳见卢世宁的脸色似是有话要说,便寻个借口进了里间。

卢世宁从医箱中取出药粉纱布处理我额头上的伤口,我只默默的看着他,额前敷好药,他又去验看我的膝盖,眉头拧得更紧,轻轻擦拭我便疼的呲牙咧嘴,他抬头看我,我又咬牙挤出一丝笑,他无奈的叹了口气,帮我上了药粉包扎好伤口,又拿出一支小巧的白色瓷瓶给我,沉声道:“等伤口要结痂时,每日将这药膏涂上,应不会留疤。”

我接过戏谑道:“凭师父的医术怎会让徒弟我留疤呢!”

他看着我,眼中透出歉意,压低声音道:“我瞒着你、看着你们两个走到这一步,实属无奈,可你今日即知到了他的身份,又为何不答应?”

我垂下眼睑,不知如何回答,鼻子一酸,眼中又是一片湿润。

“我看他对你确是动了心的,从那晚他送你后,便一连三晚来找我饮酒,敏嫔主子第一次侍寝那晚,他更是喝得凶猛,都没用我做什么安排,他就把自个儿灌醉了。皇上还曾问我是否对你有意,我9岁就跟在他身边,封太子,登帝位,十几年来,他从来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见他为哪个女人患得患失,你今日居然以死相逼,难怪他如此盛怒,你也别怨恨他。”

我心中一颤,苦辣酸甜一团积郁在胸口,幽幽的摇了摇头。

他叹气道:“也罢,我知你和寻常女子不同,也许帝王于你,真的不是托付终身的良人。”

我心中苦笑,我又何尝不是一个寻常女子,只叹命运弄人罢了。暗箭难防

卢世宁走后,我手里握着小瓷瓶发呆。冬雪端来清粥小菜,我吃了便又躺下,只觉的心里似是被挖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疼。

迷迷糊糊的睡了一夜,第二天清晨醒来,披衣下床,扯得膝盖丝丝疼痛,冬雪按着我,说晴阳吩咐了让我好生休息,我笑道:“哪里就那么矜贵了!昨儿矜贵了一把,不知要惹来多少麻烦呢。”说着还是起身穿戴整齐,出去张罗晴阳的早膳。

在院中碰见春华和秋月,她们本在窃窃私语,见了我慌张的住了嘴,冲我福了一礼道:“姑姑早!”

某种不详的预感顿生,我从未以掌事身份压过他们,怎么今日这般?我不动声色的点点头,打发春华去烧水。秋月手足无措的站在院中,低头不敢看我,我拉过她的手道:“秋月,你们可是哪里听了什么闲话?”

秋月眨着大眼睛看着我,结结巴巴道:“没……没有啊。”

我叹了一口气,“秋月,你素来是个老实乖巧的,怎么今儿也不说实话了?听到什么快跟我讲,还是你想让主子来命你讲?”

秋月忙摇头,“姑……墨瞳姐,是……是昨晚我洒扫宫门时,听见有几个不知哪个宫的姐姐们在议论说咱们主子因为怀了龙种不能侍寝,便找手下的人……勾…….勾引皇上,为的是什么……固……固宠争位,还说墨瞳姐……被万岁爷相中了,就要当主子了!”

我不由得攥紧了手,秋月吃痛叫了一声,我忙松开她,冷笑了一声:“都是胡言乱语的话,你们没看见我昨儿回来是个什么样子吗?还在这里道听途说,快别再传这些混话,小心惹主子生气。”

秋月点头如捣蒜,我不再为难她,转身回房。

晴阳已经起身,冬雪和颦儿正伺候她洗漱,我将方才秋月的话学给她,晴阳哭笑不得,“你们瞧瞧,不知哪个这么会编故事,亏她想的还挺有道理!”

我苦笑道:“小姐,只怕我给你惹来了麻烦。今儿你去永寿宫请安,我还是得跟去,说不定就要被上面拿来审呢。”

晴阳沉色道,“现在太后拿我当宝贝,只怕后宫一个个都坐不住了,今日便都要粉墨登场了。”

我仍旧不施粉黛,额头上缠着纱布,按照掌事的品级穿了碧青色宫装,头发简单的梳了个双月髻,便陪着晴阳去了永寿宫。晴阳进殿后,我大模大样的和冬雪侯在殿外,为了不太牵扯膝盖上的伤口,直着腿僵硬的走。其他妃嫔带来的宫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对我指指点点。

忽见一个宫女从殿内匆匆跑出来,四下张望,唤了句:“哪位是琼琳宫的苏墨瞳?”

我叹了口气,该来的躲不掉,走出树荫来应到:“我是!”

那宫女看样子与我年纪相仿,鹅蛋脸上一双半月形的眼睛,妆容精致,很是娇俏,看服制比我要高一级。她唤道:“太后有旨,传你到里面回话,你跟我来。”

我整理了一下衣裙,深吸一口气,跟在她后面,只感到满院子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背上。

我跟着她走进殿内,在外间站定,等她进去通报,只听一声“进来吧!”一个小宫女掀开了珠帘,我垂首走进去,顿觉檀香缭绕,不敢看向两边,冲着正中位置端端正正蹲身施了一礼:“奴婢琼琳宫苏墨瞳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万福!”

膝盖上的伤口登时崩开,忍着疼,凝神屏气等着上面发话。

“抬起头来!”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我忙依言抬头,只见一个华美的贵妇端坐于上首,刚才出来传唤我的那名宫女站在她身后,正上下打量我。

太后年方卅七,瓜子脸,卧蚕眉,鼻梁高挺,嘴唇小巧,头带凤冠,身着芙蓉锦袍,端的一个风华卓绝的美人,晖帝与她一看便知是母子。我恭敬的面向太后,强忍着腿上传来痛楚,等着她发话。

“恩,这么一端详,样貌果然与敏嫔有几分相像,起来吧。”

我忙谢恩起身,背后已经渗出冷汗,偷眼看坐在一旁的晴阳,她面色平静的看着我,没有丝毫异样,我也放下心来。只听太后道:“跟本宫说说,昨个儿皇上传你去所谓何事?”

我恭敬的答道:“回禀太后娘娘,昨个儿奴婢在永寿宫外等侯我家主子,恰巧万岁爷驾到,奴婢因第一次得见龙颜,紧张得忘了叩头请安。后来万岁爷传奴婢去乾朗宫,罚奴婢跪了几个时辰。”

“哦?那你又为僭越?小小宫婢竟敢乘轿而归?”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忙解释:“回太后,奴婢因罚跪时膝盖上刺入了锐物,疼痛难行,乾朗宫的桂公公好心帮奴婢传了轿。奴婢深知有违宫规,但实属无心之失,还望太后娘娘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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