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个嘴上伶俐的,跟敏嫔妹妹一个样呢,唉!我手下怎就没个这样机灵的丫头。怪不得从前不见敏嫔妹妹把她带在身边,原来留着等着好时机给皇上瞧呢!”一旁一位身着桃红色宫装的娘娘突然插话,我偷瞄了一眼,丹凤眼,柳叶眉,唇红齿白,妆容浓艳,头带金雀钗,满身珠翠。在太后面前如此放肆,定是淑妃无疑了。
“太后,我看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个刚入宫不懂规矩的丫头罢了,赏几板子教训一下便罢了。”坐在淑妃对面的一位娘娘向着太后轻声道,只见她面如满月,眉目沉静端正,穿着一袭宝蓝色缀牡丹宫装,别有一派雍容。看她的形容和座次,想必是德妃。
淑妃冷哼一声,又接道:“要本宫说,这板子可别赏太多,不然人家又‘疼痛难行’,不乘轿可怎么好!敏嫔妹妹还‘指望’着她呢!”
众妃嫔面色各异的看着太后,只见太后脸上不现喜怒,只淡淡道:“行了,你且下去吧,去内务府自领二十板子,以后要谨遵宫规,不可再逾越!”话音一落,旁边一个小太监便弓腰退出,脚步声快速消失。我心中明了,这便是去内务府传旨去了,这顿板子是躲不过的。
晴阳坐在旁边脸色一白,正要起身求情,我连忙艰难的跪下叩头,“谢太后饶恕!奴婢告退。”咬牙忍痛站起来躬身退出内殿。
出来嘱咐了冬雪两句,就一人往内务府行去。远远的听见两声鞭响,心中一紧,那是为皇上开道的静鞭!我连忙转向,绕道一旁的小路,经过了昨日,我实不敢再见他。
二十下廷杖意味着什么,我是知道的,应该要不了命,但两三个月下不了床却是无疑了。
我趴在行刑长凳上,直挺着身子,绷紧脚尖,紧咬着帕子心里默数着,板子闷闷的打在身上,汗水伴着眼泪不由自主的滚滚而出,只觉得到后来已痛得麻木,恨自己为何不能立刻昏过去了事。
一旁监刑的李全闭目不语,行刑的太监朗声道:“李公公,施完了!”
“恩,下去吧!”李全睁开眼睛,点头道。
我用了半盏茶的功夫才艰难爬起来,已经不能蹲身,手指轻轻碰一下身后,立时疼的倒抽一口冷气,收回手一看,殷红一片。
我向李全点头算是施了一礼,扶着墙踉踉跄跄的往外挪步,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只听到他轻声道:“从来受了二十下板子的女子,没有能像你这样站着走路的。”
我惊疑的转头看他,他却已快步向屋中而去。
如此说来施刑时他命人对我手下留情了?可我们平日从没什么交情,他此举又是为何?想要卖我人情?我一个小小宫人,于他又能有何用处?转念又释然,他自然想要卖晴阳一个人情。
我正艰难的挪动脚步,却听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墨瞳姐!”我抬头一看,竟是小海和小陆子。
他们两人一脸焦急的迎上来,“墨瞳姐,你怎样了!主子差我们来接您回去。”
我心中一热,强扯出个笑容:“几下板子,我还受得住呢!”
“墨瞳姐,我被你回去吧!”小海满脸关怀。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若是被有心人看见,怕是又不能善了,我这二十板子岂不白挨了。他们两个一左一右的来搀我,就着他们的支撑,我艰难的一步一步往回挪。
费了半个时辰方远远看到了琼琳宫,我已是汗流浃背,头晕目眩,咬着牙强撑,人似是要虚脱一般无力。刚到宫门口,呼啦啦迎出一群丫头,冬雪又红着眼,颦儿、砚儿、春华和秋月都满眼焦急的围过来,从小陆子他们手里接过我,我笑着连说“不妨事,看你们急的!”
我趴在床上,冬雪小心的帮我上药,晴阳在一旁咬牙道:“定是淑妃散的谣言,看她今天在太后面前挑拨的热闹!”
我叹气道:“小姐,她正想拿你的疏漏,可咱们防的密不透风,你一食一饮都小心谨慎,外面送来的那些东西咱们也从来不用,你封嫔设宫后内务府送来的两个丫头咱们也都暗暗防着不让近你身边,卢世宁又是咱们的人,淑妃她无从下手,这次抓个由头还不大做文章。只因我昨日罚跪确是真的,勾引皇上一说她又无法坐实,才只好打我几板子气气你。我躺个把月也就好了,只是这段时间小姐你要格外小心,眼看就到重阳了,到时太后摆宴我恐怕不能陪在你身边,那饮食能不用的千万莫用。”
晴阳轻抚着尚未隆起的小腹,点点头道:“自打公开我怀孕以来,皇上虽不再召我侍寝,可也很少翻别人的牌子了,淑妃见了我恨得牙痒痒那样子,瞎子都看得出来。真不知她这样情绪外露嚣张跋扈,太后和皇上怎么居然让她稳坐妃位!”
我也暗较:淑妃美则美矣,可凭我对晖帝的了解,他应不是只重美色外表的男人,即便淑妃除了美色还有内秀,可她却这样无德……定是因为许家的势力,许家乃三朝元老,淑妃的曾祖父许继尧是圣祖爷的开国功臣,祖父是已故的镇远大将军,父亲许太尉掌管京城骁骑营,舅舅是现任兵部尚书吕祚海,现在西北戍边守将又都是许家的旧部,先帝仅留晖帝一子,他刚刚即位,根基不稳,定是要安抚依靠这些权臣,淑妃在宫中如此放肆,看来是太后和晖帝无奈默许的。丽贵嫔小产而亡另有蹊跷,只怕晖帝心中明白,但权衡得失,也只能闭眼不究吧。
思来想去,心神疲累,可身上的疼痛让我无法入睡,只能闭着眼睛歇着。
养伤期间,再没见过晖帝,心中的思念却长了草一般蔓延,每日每夜啃噬着我。白日里得空时,便一遍遍的描画“丘山”的模样,再一遍一遍的撕碎,仿佛撕扯着自己的心。
转眼到了重阳夜,我额上和膝盖上的伤已经结痂,只是屁股还是火辣辣的疼,走路困难。晴阳带着冬雪和颦儿去御花园赴太后设的家宴,其他几人都去了内务府,那边有专为宫人们摆下的长桌宴。窗外圆月高悬,清风习习,知了声声,屋里只我一个人趴在床上,手中攥着一只白玉扳指呆呆的出神。
卢世宁刚刚来看我,叮嘱我按时擦药除疤,临走时留下这个,低声道:“他那日是气疯了,后来很是后悔,知你被罚,更是心疼,想来看你又怕给你惹来更大的麻烦,他只能干着急。昨儿他让我把这个给你,这是早些年先帝赏给他的,平时喜欢的紧,说日后你若再遇到麻烦,只要拿出这个,凭是太后也不能再擅自动你。”
这样的东西我本不想收下,既然不想与他再牵扯不清,怎么还能要他给我的特别待遇!可卢世宁却温言警告我:“他在深宫中长大,虚情假意见得多了,机关权谋也是家常便饭,这合宫上下,除了与贤妃娘娘自幼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之外,我看他对别人都是游龙戏凤罢了。如今他对你动心,却遭你以死相拒,他几时受过这种打击,虽然平时看似散漫浮浪,但毕竟是君王,且不去想他给你这扳指是盼你回心转意,还是他单纯的只是想维护你,你若再驳了他,就不怕真的触了龙须逆了龙鳞?你且先收下,只不拿出来罢了,权当让他稍稍安心吧。”
摩挲着手中的温润,我心中五味杂陈。忽远远地听见“墨瞳姐!墨瞳姐!”的喊声,我撑起身子向外看,只见颦儿跑了回来,脸色煞白,口中大喊:“墨瞳姐,主子出事了!”
我心中大急,忙咬着牙穿鞋下地,此时颦儿已进了屋,拉着我边大口喘气边哭道:“主子……主子她……见红了!”
“什么?”我脑中嗡的一响,一把抓着颦儿的膀子问:“怎么回事?现在主子在哪里?可传了卢太医了?”
颦儿抽抽嗒嗒,泣不成声,“是太后……赏赐……如意桂花糕和老参乌鸡汤,主子本不吃,说胃里不适,可连嫔……说主子对太后……大不敬,太后身边的莲哥儿姑姑……不知跟太后讲了什么,太后就发了脾气,问主子可是在防备太后,主子……大惊,忙说不敢,只好吃了,起先还好好的,后来,就……就说肚子疼……结果发现见了红。太后已命人传了太医,冬雪姐让我回来给你报个信儿,我估摸着这儿会子太医差不多该到了。”
我心中揪痛,千防万防,没想到在太后家宴上、众目睽睽之下居然都能出事,只能祈求老天保佑卢世宁能救得晴阳母子了。
我拍了拍颦儿的背,安慰道:“有卢太医,应该还有希望。皇上可去了?”
颦儿摇摇头:“皇上今晚在太和殿大宴群臣,听说还有个什么重要的藩王,所以没到内宫来。”
“咱们快去看看主子。”我提着口气,扶着颦儿快步往外走,忽听外面脚步声嘈杂,接着便见几盏宫灯映着人影直奔琼琳宫而来,为首的是永寿宫的大太监总管古公公,后面跟着四五个太监和一队带刀侍卫。只见古公公呼喝吩咐,侍卫们便将琼琳宫门围住,古公公带了那几个太监进到院里,提着灯看了我和颦儿一眼,不由分说命令道:“搜搜里面还有没有人,都给我绑了!”
我和颦儿大惊,我忙吃力的向古公公福了一礼,“敢问公公这是作甚?”
古公公冷哼一声,“敏嫔主子被害落胎,你们琼琳宫上下奴才都脱不了干系,奉太后懿旨,封宫彻查!”
被害落胎!被害落胎……我脑中只反复念着这四字,眼前一花,天旋地转。
几个太监拿着绳索过来,颦儿吓得抓着我的胳膊躲在我身后,我木木的任由他们五花大绑,心中哀痛:天旅哥,你在天之灵可有看到,你们的骨肉被奸人害了!墨瞳无能,没能护小姐周全。
外面又进来几个太监,押着砚儿、春华和小陆子几个人,都衣斜领歪狼狈不堪,显是一路上被推搡的。
一宫的下人分成两列垂头跪在院里,我抬头看去,几个小姑娘呜呜抽泣,小陆子和小海也在默默流泪。
我咬牙问:“敢问古公公,我家主子现在如何?哪位太医在身边诊治?”
“敏嫔娘娘在太后处,自然有太医院院判徐大人给诊视,现下已经无甚危险。”古公公冷冷道。
我心里一凉,果不出所料,不是卢世宁!她们有心害晴阳,卢世宁与晴阳有渊源,怎么还会去传召他来?太后向来由徐太医伺候,这在永寿宫出的事,请他来自是顺理成章,无懈可击。只不知晴阳现在正如何伤心。
正暗自悲愤,外面太监唱道:“德妃娘娘驾到!”
古公公迎过去请安,只听一个端庄的声音伴着一串环佩叮当:“古公公免礼,本宫奉太后娘娘懿旨,彻查敏嫔落胎一事。琼琳宫的奴才可都在这儿了?”
古公公恭敬的答道:“回德妃娘娘,都在这儿了,一名掌事,四名小宫女,两名太监,另有一名宫女现在敏主子身边伺候着呢。”
德妃点点头,淡淡的向我们扫了一眼。我跪在一旁不动声色,却意外的捕捉到春华脸上一闪而过的紧张,心中不由一动,难道晴阳出事与她有关?
早有太监搬来了桌案和椅子,德妃敛衣端坐,问道:“哪个是掌事?敏嫔的膳食平日都是哪个照管的?”
“回娘娘,是奴婢。”我直起腰不卑不亢道。
“哦?”德妃眯眼看着我,“你就是上次太后召见的那个?”
“正是奴婢。”
德妃面无表情的问道:“平日你如何照管敏嫔的膳食?”
“我家主子每日膳食都是御膳房送过来的,平日只在小厨房里做些清粥和汤品一类,奴婢都细细验试过后才请主子用的。”
“你倒是心细。”德妃微微点头,语气中隐隐有着一丝冷意,“这么说敏嫔滑胎倒不是自己宫里的问题了?”
一旁古公公连忙俯身道:“娘娘,方才太医不是已经验过席上的每一道菜,说都没有可疑之处吗?”
“是呀!”德妃似是恍然大悟一般,看了看古公公,“古公公,那你说这到是怎么回事呢?”
古公公忙道:“娘娘,依奴才愚见,必是这琼琳宫里有奴才做了手脚,须一个个严加拷问。”
我心中暗疑,这二人一嗒一和唱的是哪出呢?日间卢世宁来请脉时说晴阳最近胎像平稳,晚上走时人还好端端的,去永寿宫参加了一场宫宴便滑了胎,显然是宴上的菜肴另有乾坤,怎么他们竟像是料定了琼琳宫里的下人有问题呢?
“好,古公公,那便有劳你了。”德妃向古公公微微颔首。
古公公忙一躬身,转过头来吩咐几个太监道:“给我挨个掌嘴,打到有人肯招为止。”
颦儿和小陆子他们几个吓得发抖,砚儿呜呜的哭出声来,我和小海向着德妃大喊:“奴婢冤枉!”“奴才冤枉!”
德妃面沉如水,低垂眼睑,拿着茶盖子小心的拨弄着杯中茶叶,似是没听见一般。
几个太监围了过来,其中一个抓起我的衣襟抡起掌来便甩下一巴掌,我闷哼了一声,眼前一黑,口中腥咸,嘴角已经渗出血来,脑中霎时嗡嗡作响,一时间只听巴掌声和哀嚎声在琼琳宫院中回响。
突然听见一声尖锐的喊叫:“奴婢有事禀报!”
“停!”古公公一挥手,太监们全都退到一边。我脸上辣辣麻麻的,正呆着,便见春华向前膝行了几步,爬到德妃近前,边磕头边大声道:“德妃娘娘,是秋月!是秋月做的手脚!”
秋月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大声喊道:“你胡说!娘娘,娘娘!奴婢冤枉啊!”
德妃不耐烦的一挥衣袖,两个太监走过去拿了帕子堵住她的嘴,秋月疯狂的挣扎扭动,终是被摁住动弹不得。
古公公对春华道:“你快说,究竟怎么回事?”
春华已被打得发髻散乱,红肿着脸边抽泣边道:“秋月常与永寿宫的厨娘佟姑姑见面,我有一次好奇跟着,便偷偷的听她们说什么,哪……哪知秋月她竟是将敏嫔主子的日常膳食细细告知佟姑姑!就今个儿一大早,她还偷偷去见佟姑姑呢。”
我心底一片冰凉,瞪着一旁已经被打的口鼻流血、目光散乱、哭号得精疲力竭的秋月,若是目光可以杀人,她此刻早已被我刺死了。
古公公垂首等德妃示下,德妃缓缓站起身来,对古公公道:“既然有人行止可疑,便送去内务府细细审讯,那姓佟的厨娘,还得烦古公公去向太后禀明,一起拿了来严审,谋害龙裔罪不可恕,一个小小的宫女和一个厨娘怎有这样天大的胆子,定要查出背后主谋,我方不辱使命,对太后、对万岁有个交代。”
“奴才遵命!”古公公差了四个太监分别押送春华和秋月去内务府,又命人给我们其余几人松了绑,但仍旧留下侍卫守在门口,不准我们踏出琼琳宫半步。
德妃带着众人回永寿宫复命,我强撑着站了起来,颦儿和砚儿忙来搀我,小陆子和小海满脸泪痕忙活着去帮我们打水擦洗。我让颦儿找出卢世宁送过来的外伤药,五个人红肿着脸互相帮着上了药,此时已过亥时,可谁也没心思睡觉,都在栖霞殿里默默侯着。我心焦着晴阳的身子,又反复思量着春华和秋月平日的言行,脑中乱哄哄的一团。
直等到三更天,宫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忙让小陆子和小海到宫门口去看,不一会儿只听小海喊道:“墨瞳姐,是主子回来了!”
我忙迎出去,只见几个太监将晴阳从宫车上抬下来,一旁冬雪红肿着双眼紧紧的跟着,小陆子和小海忙去帮手,我喊着颦儿去掀帘子,让砚儿去准备热水。
将晴阳安置在榻上,小海送走了那几位永寿宫的太监。晴阳昏睡着,我急着问冬雪怎么回事,冬雪说是晴阳方才情绪激动,徐太医便给晴阳服了一剂安神药。
我正想让小陆子他们回去歇着,忽听门口一声通唱:“皇上驾到!”
众人忙敛衣跪下,只听一阵急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双明黄的锦靴快步走进,在我前面略一顿,便急急走到晴阳床榻边。
“都起来吧。”晖帝淡淡一句,坐在床边握着晴阳的手道:“敏嫔现在如何?”
见我不说话,冬雪忙答道:“回万岁,主子方才很是凶险,好在诊治及时,主子现在无碍了,只是身子虚弱,服了安神药昏睡过去了。”
晖帝沉声不语,紧紧的攥着拳头,骨节泛白,青筋暴突。刚刚登基不满两年,这已是他第二次失去骨肉,贵为一国之君,却难以保全一个小小的生命,我能感受到他的伤痛和愤怒。
轻轻吩咐了一句,颦儿忙去端来热茶,晖帝摇头未接,却瞥到了颦儿脸上的红肿,立时转头直直看向我,我忙低下头,却听他冷冷道:“都给朕把头抬起来!”
我慢慢抬头,晖帝眼中寒光一闪,猛地站起身,捏紧的拳头骨节翻白。默默的望着他布满红丝的双眼,我难过得忘记了继续伪装冷漠。他叹了口气,复又坐下。
晖帝静静的守在晴阳身边,我悄悄的差了颦儿她们下去,自己和冬雪在门边垂首侍立。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更漏声一滴一滴,闷闷的敲打在我心里。桂公公在一旁轻声道:“皇上,明日还要早朝,您看……”
“什么时辰了?”
“已经过了子时了,皇上。”
晖帝给晴阳掖好被子,轻轻起身,我吃力的蹲身行礼,晖帝向外走去,在经过我身边时低声留下一句“我会还敏嫔公道的”。
第二日一早,晴阳转醒,大哭了一场,颦儿和砚儿在旁边低低劝慰,只说“主子还年轻,来日方长”,晴阳却愈发哭的厉害,我心中哀叹,她与天旅哥哪里还有“来日”?
但也只能轻轻劝道:“小姐,小月里最要注意,别哭坏了眼睛。”待她哭到筋疲力尽,冬雪端来清粥,晴阳也不肯吃,正劝着,小海通报卢太医来了。
卢世宁面色惨白,给晴阳把了脉,恨恨的摇了摇头。“天意弄人,敏主子还是节哀顺变、好生休养吧。”原来昨晚淑妃母亲许夫人身子不爽,淑妃特央了太后,着太医院派人去许府诊治,专门点了卢世宁去守了一夜。卢世宁今早回宫方知晴阳出了事。
又是淑妃!我咬牙愤恨,看来果然是她!可是昨晚听古公公的意思,晚宴上的菜肴并无可疑,晴阳又怎会因为一块桂花糕便落了胎?
卢世宁细细问了我晴阳昨日的饮食,我一一跟他说了一遍。只见他眉头紧锁,突然问道:“乌鸡汤里面可放了人参?”
我愣愣的点头,他叹了口气道:“那便是了,昨日太医验那如意桂花糕,里面的确没有不干净的东西,而是用桂圆和荸荠掺着桂花汁制成的!桂圆和人参虽是滋补佳品,但一起服食就会有滑胎之效,且加之荸荠更是大寒利滑之物……”
我心中方明,这便是秋月与那佟姑姑暗通消息的用意了:以相克之物害晴阳落胎,不着痕迹难以察觉。我们只顾着小心看顾晴阳自己的饮食,没成想防不了人家还有这样的手段。但转念一想,淑妃既然前前后后安排得如此缜密,连太后身边的人都收服了,可又怎会这么轻易的便被德妃给查出端倪……我心中一震,难道春华是德妃的人?她昨日拉开阵势来琼琳宫逼审,只不过是做场戏,让春华指证秋月罢了。
正思量间,小陆子的声音从店门口传来:“德妃娘娘驾到!”
卢世宁退避一旁,我带了一众丫头迎了出去,德妃淡淡的点头叫我们起来,径直奔里间去看晴阳。
晴阳挣扎着坐起身来想要请安,德妃轻按她道:“妹妹快躺着,这会子还顾这些虚礼作甚!”
我让颦儿砚儿抬来椅子,晴阳道:“多谢德妃娘娘来看我,娘娘快请坐。”
德妃坐下,红着眼眶道:“妹妹,姐姐知道你心里难过,可事已至此,你还是要顾着自己的身子,来日方长。”
晴阳点头称是。
德妃又嘘寒问暖了几句,方沉了脸色道:“昨晚我奉太后懿旨彻查此事,在你宫里抓了两名宫女,那个名叫春华的指证说秋月向永寿宫的厨娘佟氏暗中通传你的饮食,我便将那佟氏拿了,一同交到内务府连夜审问,谁料严刑拷打了一个时辰,那佟氏拒不招认,竟咬舌自尽了!”
“什么?”晴阳一惊,我也不由的捂了嘴巴,转头看向一旁的卢世宁,他也一脸凝重。如此一来岂不死无对证?
德妃叹了口气道:“那个秋月倒是胆小,一见刑具和佟氏的尸体便一股脑的都招了。原来她入宫后认了佟氏做干亲,后来不知怎么分到妹妹宫里来,佟氏让她每日将妹妹你的饮食细节全都告与她,她也不知佟氏问这些做什么,只是照着做罢了。后来内务府又查出佟氏的亲姐姐原是……淑妃的乳母。”说道这里,德妃只抿嘴看着晴阳。
晴阳倒抽一口冷气,愣愣的看着德妃,嘴唇轻颤。
我心中暗叹,淑妃在宫中安排了这么多人手,机关算尽,没想到德妃一下子就牵出一串还将矛头直指淑妃,若不是德妃也早做了布置,怎会如此轻松?只怕一个个都是不是干净的!
德妃复又道:“万岁昨晚去内务府亲问了此事,还连夜传召了淑妃,可淑妃哭闹说她从没见过佟氏,更不知道佟氏是自己乳母的妹妹。”
晴阳咬着嘴唇,死死的攥着帕子。
德妃似有若无的叹了口气:“万岁今早已经下令将佟氏满门抄斩,降淑妃为正二品夫人,降连嫔为从五品小仪,还责令建章宫封宫,命她二人躬身自省,收敛行止。”
仅仅降一级……封宫自省……我和晴阳默默相视,心中波涛翻涌,淑妃害晴阳落胎,即便所有线索都指向她,却因死无对证而无法坐实,晖帝再恨也只能给她个不痛不痒的处罚,想必他也是莫可奈何罢。日静生烟
晴阳静静的在栖霞殿里休养,常常对着窗外发呆,一日日的消瘦下来,叫人看得心急,卢世宁用了很多药,却不见起色。我守着她,心中悲伤无奈,知道她此时就如同我先前一般,哀莫大于心死,自然药石无用.想着未进宫前的她,那个美丽好强、爱玩爱笑的姑娘,那个为了卓公子而幸福娇羞的姑娘……只怕再也回不来了。
太后因为重阳晚宴的事,上了股邪火,一病不起。西北边境北夷人来犯,晖帝忙着边境的战事,得了空便只往永寿宫和琼琳宫两处跑,一个月里竟是未召幸任何妃嫔,每夜折子批到半夜,便自己歇在养心殿里。
一场荒诞的宫廷闹剧草草落幕,最大的赢家,是德妃。原本太后让三妃协理后宫,贤妃向来散漫不管事,只德妃和淑妃两人相互制衡,现下淑妃降级封宫,德妃一人独大,统领内廷,宫人们倒是都还服帖,一时管束的井井有条,只是人人自危,宫中氛围甚是怪异紧张。
一日,晖帝轻身简从来琼琳宫看晴阳,晴阳对他也只是淡淡的。我奉了茶便退到一旁,晖帝神色复杂的看了我一眼,转头对晴阳轻道:“今儿个太医院来通禀,说是查出许氏有了喜脉,已经两个多月了,她递了折子给我,说平日言语轻挑惹是生非,现已知道错了,再不敢犯了,朕看在她有孕在身……便撤了建章宫的封。”
我心中一寒,抬头见晴阳眼中也是火光一闪,复又隐灭,她只懒懒的道:“恭喜万岁了。”
晖帝眼神一钝,叹了一口气。二人就这么静默的坐了半晌,晖帝起身而去。
“许氏已入宫一年多,盛宠时都不见动静,怎么这么巧这时候就有了?”晴阳恨恨道。
“两个多月身孕?”我也疑道:“我也觉得这里面有鬼!自从小姐你被晋为敏嫔至今已快三个月,我记得没错的话,这三个月里她只侍寝过一次。而且以她往日的娇惯做派,稍有不适必然早请太医查验,何至于等到此刻才发现?”
仁心园内,我与卢世宁并肩站在玉带湖畔,秋风透彻凉意,卷起满地金黄。
“师父,淑夫人的喜脉,你可觉得蹊跷?”我摆弄着手中的枫叶,低声问道。
卢世宁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前日皇上命我去给淑夫人请脉,从脉象上看按之流利、滑如滚珠,却是喜脉。”
“可有什么药吃了能让未孕妇人呈现如此脉相?”我轻描淡写的一问,引来卢世宁探寻的目光。
我肃正了面孔,看着他轻拧的眉头道:“丽贵嫔之死我们一直怀疑与许氏有关,现在晴阳落胎,我们明知与她脱不了干系,却苦无证据。不瞒你说,家父之死也是拜她父亲许太尉所赐,晴阳的心上人也是被许家二世祖陷害致死,我和晴阳均与她许家有不共戴天之仇。这么巧她在皇上封宫罚禁之时诊出这喜脉,我们觉得当中恐有诈。”
卢世宁只看着我不语,清冷的眸子深不见底,良久,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叹,“我去查,你不要轻举妄动,入宫几个月,你受的伤还不够吗?”
北风呼啸,枯叶零落,寒冬将至,宫中一片萧瑟。晚膳刚刚摆好,却听小陆子高声通报:“皇上驾到!”晴阳连忙迎驾。
晖帝仍着朝服,想必又是自早朝直忙到现在。他脸上现出难掩的疲惫,见到桌上的膳食,浅浅一笑道:“许久没胃口,你这些看着倒是清淡,朕今晚就在这儿用膳了。”
冬雪忙添了副碗筷,晖帝坐在上首,晴阳陪坐在右。两人都吃的不多,席间话题无不围绕着太后的病情。
我冷眼旁观,龙袍之下的他,沉稳冷峻,即便笑容,也是温雅却疏离,如何也无法将面前的他与我所相识的丘山重合在一起。帝位附带的枷锁和面具,令他即便面对自己的妻妾,也不轻易将真实的自我展现,忽的,心里竟然替他难过。
撤了膳,晖帝便携晴阳坐在案边下棋。时近申时,两人相战犹酣,晖帝从未在妃嫔寝宫留宿,今夜这么晚竟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似乎是要留宿了。我轻轻的燃好熏香,走到寝间为晴阳铺好床褥,心中苦辣酸甜不知是何滋味。
正要退下,却听晖帝朗声一笑:“晴阳你的棋艺愈发精进了!不早了,歇吧,朕还要回养心殿看折子。”说罢站起身来。
晴阳忙起身一礼:“皇上也要注意龙体,早些休息。”我和冬雪也跟着行礼。
晖帝走至门边,复又转身道:“西北闹得厉害,戍边的李将军已是招架不住,递了几道折子上来讨救兵,朕已经决定御驾亲征了。”
御驾亲征!字字如铁钉一般钉进我心口,不由得睁大眼睛看向他,他目光迷离,不知是在看晴阳还是看我,转身留下一句“朕……我十月廿二出发”便大步而去。
我看着晃动的珠帘,只觉的心里面空空落落,似是有什么被剜了出来。
“西北……”晴阳在一旁喃喃自语,目光已飘向了远方……
马蹄哒哒,轱辘声声,我背靠着软垫,抱着腿,将头倚在车窗边,痴痴的望着远山,晴阳和冬雪躺靠在一旁,呼吸平稳,似是已经睡着。我们此刻正在晖帝御驾亲征的队伍中,离开京城,向幽州进发。
那日晖帝走后,晴阳便心心念念着西北,想要到卓公子离世的地方去看看,为他和未出世的孩子掬一捧黄土,立一块墓碑,也好让他们父子在泉下相认……晴阳去求晖帝,只说心中憋闷,不愿一人留在宫里,要晖帝带她一起走。晖帝本不允,但见晴阳跪在养心殿外苦求三个时辰,想着她的丧子之痛,遂不忍心,终是答应了她。
晖帝登基以来第一次御驾亲征,阵仗自是极大,三万御林军、两万骁骑营骑兵,出了关,又有兵部调来了四万步兵,号称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向幽州跋去。
晴阳随驾一事并未公开,对外只说敏嫔去御华寺为皇上祈福,她扮作女官,带着我和冬雪,作为皇上起居随侍,跟着大军出征。日间赶路我们三人坐在一辆马车里,到了营地便只呆在帐里,偶尔出来都以轻纱覆面,倒也平静无波。
刚出了关,却隐约听到军中流言,说我们三个宫女中有一人便是敏嫔,又说敏嫔美艳惑主,帝王一时一刻也离不了她,一时间关于敏嫔如何美若天仙的说辞被传得天花乱坠,军士们看我们的眼神变得愈发异样。晖帝闻后大怒,严惩了几个军士,禁令军中再传谣言。
行了大半个月,路上的景致越发的广袤苍凉,天气也越发寒冷。
一夜雪下得紧,早上起来掀开帐帘一看,鹅毛般的雪花还在飘,满世界的银装素裹,恍如仙境。
晖帝下令雪停之前暂不拔营,兵士们都缩在帐篷里取暖休息。我披着银鼠毛斗篷,带上风帽和面纱,踏着雪,深一脚浅一脚的在营地里走着,怀里抱着一支牛皮水囊,里面是刚温热的红枣姜水,想送去给卢世宁,让他和晖帝两个人趁热喝,好驱驱寒气。
正闷头走着,不料树下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我不及躲闪撞了上去,反弹之下向后跌坐在雪地里,好在雪厚,倒并不觉得疼,正想抱怨哪个军士这么莽撞,抬头一看,刹那间惊得如冰雕雪塑一般!
眼前一个身着骑兵盔甲的军士,满面沧桑,唇上蓄着胡子,弯腰伸手拉下我的面纱,不可置信的盯着我,深邃的眼中溢满了伤痛,哑声唤了句:“墨瞳?”
我颤抖着双唇,睁大了眼睛,同样哑着嗓子不可置信的惊道:“天……天旅哥!”
他一把抓住我的双臂,“真的是你?你为何在这里?难道……难道晴阳……晴阳真的就是……敏嫔?”双眼中似是要喷出火来。
我只呆呆的任由他抓着,脑子已经无法思考,卓天旅竟然没死?!
过往这五六个月里经历的一幕幕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臂膀上传来的力道让我意识到这一切都不是梦,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只觉得自己这半年来的伤痛委屈积压到了极限,一时间全部爆发,疼到无法呼吸,痛到只想尖叫!我奋力的挣开他的手,发了疯似的向前跑,斗篷被刮落在地也不管不顾,泪水如泉涌一般,不断地涌出眼眶,迎着风顺着脸颊向后飞落。
我不停地跑,想就这么跑的远远地,却又不知自己能去何方,心里更加的难过,脚下一绊,结结实实的趴倒在了雪地里,再也没有力气撑起身体,头埋在雪里,终于哭出声来。
一双有力的手从背后将我扶起,身上一暖,斗篷又搭在了肩上。我仍旧控制不住的流泪,仿似开了闸的洪水。
卓天旅幽幽一叹,伸手想来擦我脸上的泪,指尖刚轻轻触上我的面颊,我针刺般一抖,他的手僵在半空,颓然的收了回去,哑声道:“我被刺配幽州充军,写了多少封信给晴阳和你,原怕你们担心,却一封回信也无,如今看来,是我想太多了。”
我猛地抬头看他,“你写了信来?”。
卓天旅咬牙道:“我确实不该写信的,本就是高攀了她。”
啪!我不知哪来的力气抬手就甩了他一巴掌!卓天旅歪着头,似是一时反应不过来,我流着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掌上传来一阵痛麻,压抑的低吼“你心中若如此猜度她,便是她瞎了眼,错付了真心!”
卓天旅疑惑的盯着我,眼中微怒,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压着声音将这几个月的事情大致讲给了他,卓天旅紧紧攥着双拳,在雪地里呆立了半晌,眼中布满血丝,喃喃道:“孩子……”,忽然转头看着我:“墨瞳,为了晴阳,你……”
我默默摇了摇头:“我和弟弟的命都是沈家的,这么做也是为了自己保命,谁也不欠我什么。方才……一时见了你,太震惊了,是我过激了,胸中郁结撒出来也就好了。”
卓天旅望着我,眼中有震撼,有感激,还有淡淡的心痛。
我努力平复了心绪,问道:“天旅哥,你又怎么会在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言难尽……”卓天旅握着我的手,我感到他的大手与我的一样冰冷。“当时我一身伤病到了军中,幸得一位同乡大哥照顾,倒也没受多少折磨,接着北疆就不安生,蛮人老是滋事寻衅,我因等不到晴阳的回信,心灰意冷,打起仗来也便不要命一般,倒是立了不少战功,一路升到现在的管带之职。奉李将军之命带了一队骑兵前来迎驾带路,昨晚到的。”他顿了下,“我在幽州便已经听说皇上带了位得宠的妃嫔来,后又隐约听说是吏部尚书的千金,我心中疑惑,煎熬难耐,便在你们营帐外等候,没想到一早看见了你。”
沈万骗了我!我咬牙暗恨。转念一想,这必定是沈大人的授意,想让晴阳死心遵旨入宫。想到这里,又不禁有些后怕,幸而沈大人为人正直宽厚,只是哄骗晴阳好让她死心听话,若是换做旁人,只怕卓公子便真的已经黄土掩命了……
我看着他眼中那重又燃起的希望,不禁暗自咒骂老天却又感谢老天,为何让一对相恋的人经历如此多的痛苦波折,但终究有缘再见。
雪稍稍小了些,营地里渐渐有人走动,我怀里的水囊快要没了温度,方想起已经出来多时,怕晴阳和冬雪惦记,忙问道:“天旅哥,今后你有何打算?”
“我要带她走!”卓天旅正色道,语气中满是坚定和决心。
是啊,离开那皇宫……我心中说不出究竟是何滋味,轻声问他:“你住哪个帐篷?”
“西北角那顶小帐,挂着李将军旗徽的便是。”
我点点头,“趁雪还没停,一时半会儿不会拔营,你且先回去等着,傍晚天色暗了,我想办法让你们见面,你若听到三声咳嗽,便出来。”
卓天旅满眼感激,我微微一笑,正欲走,想起了手中的水囊,抬手塞给他:“有些凉了,回去热热喝了暖暖身子吧。”
我拉好面纱,转身往回走,眼光不由自主的向帝帐方向飘了一眼,霎时间脚步一滞,只觉心脏似是被谁狠狠的攥住。一袭白色戎装的晖帝,静静立在雪地中,白茫茫的天地间,远远的那个身影散发着无尽的孤独,似是要融进这片白色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两点寒星正定定的看着我。
他何时站在那里的?他都看到了?
我脑中一片混乱,下意识的回头去看卓天旅走了没,却见卓天旅也矗立在原地,紧握双拳,目光越过我,直直的望向远处的晖帝。
我心提到嗓子眼,连忙转过头屈膝向晖帝的方向福了一礼,朗声道:“皇上吉祥!”
我低着头,咬牙祈祷着卓天旅不要做傻事,背后已经沁出冷汗,过了半晌,方听身后传来卓天旅的声音“参见皇上!”
我长舒出一口气,悄悄抬头去看,晖帝已漠然转身而去,我只觉心中揪痛,缓缓直起身,回头去看卓天旅,他仍然单膝跪在雪中,盯着晖帝的背影。
我胸中闷涩,不敢再多做停留,快步往回走去。
帐外北风呼啸,天光已暗,我和冬雪两个人围坐在暖炉边,望着炭火发呆。
晴阳得知了卓天旅的事,惊喜交加,又哭又笑了好一会儿,天色一暗,她便亟不可待的要走,我怕他们不小心被人撞见,反正我已经一身黑了,不怕再沾灰,便要晴阳换了我的衣裳。她围上厚厚的暖巾,只露出两只眼睛,悄悄去寻卓公子。
“墨瞳姐,你说卓公子能带小姐走吗?”冬雪幽幽的问道:“他们走的成吗?”
我叹了口气,一入宫门深似海,想平平安安的离开只怕难于登天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即便逃了又何处安身?但他二人今生本已无望,可又偏偏在这里意外相遇,既然老天如此安排,应是机缘未尽,兴许能有奇遇也未可知。想到这里,我微微笑道:“咱们便只求老天保佑吧,天旅哥兴许能想出法子来呢。”
冬雪懵懂的点点头,喝了一口热茶,笑眯眯的道:“到时候我们还跟在小姐身边。”
我苦笑着用手指刮她的鼻子,“小蹄子,小姐若能跟天旅哥走便是大造化了,若再带上咱们,哪里还走得成!”
“啊?”冬雪垮着脸,“难道小姐走了,我们还要回宫里吗?”
我望着炭火幽幽的说,“既进了宫,做了宫婢,便是皇家的奴才,除非主子另有恩赐,否则只能等到了年龄才能放出宫去。”
冬雪掰着指头一算,大大叹了一口气,“那我们岂不还要在宫里待上八九年?”
我刚要张口,忽听帐帘一响,寒风一阵,忙转头去看,晴阳正弯腰进来。我们赶紧起身迎过去,帮她摘了风貌去了斗篷,低声问:“小姐,可见着了?”
晴阳搓着手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脸上难掩兴奋。
冬雪端来热姜茶,晴阳接过喝了一大口,边在炉边坐下边道:“真如做了一个噩梦刚醒。若此次没跟皇上出来,我怕是要一辈子活在噩梦中了。”
很久没见晴阳展露笑颜,我也跟着高兴,可心里还是为了他们担忧,“小姐,你们……打算怎么办?”
晴阳拿起手炉暖手,轻叹了一声,“我是一定要跟他走的,宫里我一天也不想再待了!只是现下还没想出好法子,能既不连累家里面,又能让咱们三个一走……”
旁边的冬雪满脸兴奋,我心里一暖,苦笑着摇头道:“小姐,如果能有法子不连累老爷,你便只管跟卓公子走,莫要管我和冬雪,我们大不了回宫里面再伺候个几年,到年纪也就放出去了。”
晴阳满脸愧疚的看着我俩,幽幽道:“是我累了你们。”
我微笑着摇摇头,冬雪红着眼睛道:“小姐,你和卓公子能够再相遇,真是老天保佑,我和墨瞳姐都替你们高兴呢!只是以后不能在你身边伺候了……”
帐外北风呼啸,帐内三个人围坐在炉边,手拉着手,又哭又笑……两生花开
翌日一早,风雪已停,晖帝下令拔营,十万大军重整出发。我们的马车紧跟在晖帝的车后,我掀开帘子探头向前望去,越过重重车马,远远的看见卓天旅的背影,细想昨日见到的他,似是黑了些,也更结实了,想是军中历练的,当初那个清俊潇洒的翩翩公子如今已成了浑身散发男儿气概的铮铮汉子,不再是我记忆中的邻家哥哥了。
“看什么呢?”忽觉耳边一阵风过,侧头一看,卢世宁骑在马上,正一脸玩味的看着我问。
“没什么,看山呢”,我微微一笑道:“昨儿那么冷,你去哪儿了?”
“我昨儿白天一直都陪着皇上”,卢世宁看向我的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心里一紧,难道昨日他也看见了?转念一想,反正已被皇上撞见,索性说出来,免得更加被动。于是面上装着如无其事,轻松道:“昨个儿早上我本想去找你,没想到碰见了个故人,聊了几句耽搁了。”
“哦?”卢世宁低声道:“昨晚……我倒是瞧见你和一个李将军派来的管带甚是……甚是亲热。”
我心中大惊,紧张的看着他道:“他是我许久未见的一个同乡而已。”
卢世宁阴沉着脸色,哼了一声,压着声音道:“索性天黑没被旁人看见,以后……切莫再胡来。”
我心里咚咚直跳,卢世宁是我在宫里唯一可以信赖的人了,他因晴阳带孕入宫一事,已经是与我们站在一条船上,必是不会害我们,幸好是被他瞧见,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原本靠在一旁闭目养神的晴阳听见了我和卢世宁的对话,睁开眼睛紧张的看着我,我冲她轻轻摇了摇头,转脸冲卢世宁道:“多谢师父了,您教训的是,徒弟我记下了。”说完吐了下舌头,冲他一笑。
卢世宁一脸讶异,我撂下帘子不敢再去看。
晴阳抚着胸口,红着脸低声道:“好悬是他。”
我叮嘱道:“小姐,这些天你们轻易不要再见面了。”晴阳连连点头。
大军又行了十几日,终于进了幽州地界,休整了三日后,晖帝便调兵遣将,亲率了八万兵马与蛮王在青城山血战了两天两夜,虽然伤亡惨重,但终是逼退敌军三百里,凯旋而归。
军营里一片喜气洋洋,我去找卢世宁,却又扑了个空,说起来已有几天没见他人影。回到帐中捧了水罐出去打水,刚走出十几步就见桂公公急匆匆的奔来,我停下脚步微微点头算是一礼,他见了我忙紧走两步:“苏姑姑,我正要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