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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陌上芊芊 当前章节:154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3:23

看他一脸紧张严肃,我被弄得有些慌神,莫不是卓天旅的事?只听他轻声道:“也不知哪里传出去的,说敏嫔主子凭借倾国倾城的容貌魅惑君王、欺瞒世人偷偷随王伴驾。方才前方回报,说蛮王契赫雄非但没有递上降书来,反又召调兵马,在边城掳走了两百多名大墘百姓!还递了信给万岁,说是约万岁爷三日后在青城和谈,还要万岁拿敏嫔娘娘去交换被抓的百姓,如若见不到敏嫔娘娘,就还给我们两百多颗人头!然后再一决胜负。”

咣当!水罐摔落,也顾不得旁的,我拉着他急问:“皇上怎么说?”

桂公公举起袖子擦擦额上的汗,道:“皇上大怒,把几位将军叫到帐里正商议对策呢。皇上特让我知会敏主子一声,明儿个儿一早随皇上到青城山和谈,今儿请敏主子待在帐里切莫出来。”说着他四下看了一圈,又凑在我耳边道:“万岁爷怀疑军中有奸细,怕对敏主子不利。”

我忙点头称诺,桂公公道:“那我就不过去了,姑姑你跟主子禀报吧,我还得快点回去伺候着。”

待桂公公走后,我立在原地,久久迈不动步子,心里疑惑重重。怎么会有这种事?是哪个传出去的谣言?而那蛮王又怎么会提出如此古怪的条件?若说这军中有奸细,知道晴阳是谁的也就那么几人:卢世宁、桂公公,还有那三个小太监罢了。卢世宁自不用说,桂公公更是从小跟在晖帝身边的亲信,那么就只有那三个小太监有问题,可那些小太监即便是奸细,最多也就是宫里面哪个妃嫔安插进来打探皇上动向的罢了,又是怎么会有本事到里通外国?现下,为了两百多名无辜百姓,晖帝会如何抉择?拿自己的女人去交换百姓,这样的奇耻大辱他怎能忍受?但作为一国之君,他也万万不能置百姓于不顾,如此晴阳岂不羊入虎口……

我忽的拿定主意,抱起水罐往回走,晴阳和天旅哥千辛万苦终于重逢,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晴阳再面对这无妄之灾!兴许……这次是他们二人逃出生天的好机会……

我不动声色的回了营帐,只说皇上派桂公公来嘱咐晴阳军营中混进了奸细,要她今日好生在帐里莫要出去走动。

十一月二十四,大清早,我一个人坐在镜前,细细上妆打扮。眉上青烟远黛,颊上云霞漫漫,唇上一点朱红。打开首饰匣子,捡了一套佃金风钗簪在发上,挑了对孔雀绿的翡翠耳坠子两边戴好。左右顾盼,镜中的人儿唇角勾出一丝苦涩的笑。

起身到箱子里取出桃红色的礼服,上上下下穿戴齐整,这本是晴阳以去御华寺祈福为名出宫时所穿的,竟不想今日派上了用场。

转身再看还在沉沉睡着的晴阳和冬雪,按我昨夜下的药量,恐怕她们要到晌午才能转醒吧。小姐,这也许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披上晴阳的白狐斗篷,带上风貌,拉起面纱,深吸一口气,我撩开帘子跨出帐篷。桂公公和小太监东子已经等在门口,见我出来,忙一点头,压低了声音道:“主子请上车。”

我微微点头,上了马车。车行了片刻便停下,桂公公在外面轻声说“主子稍等,我去请万岁爷。”

我压着声音“嗯”了一声,脚步声渐远。转头四下打量,晖帝的车比晴阳那一辆更加宽敞,明黄的坐垫和靠枕散发着龙涎香的味道。

忽然车帘一动,一个黑影伴着冷风闪了进来,在看清来人面目的那一刻,我骇得险些喊出声音,拉下面纱压着声音道:“你怎么来了?”

卓天旅先是一愣,转而大惊,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我急道:“你快下去,小姐还在帐里,我替她去!快走!别叫人看见!”说着便伸手把他往外推。

他身形一顿,反手抓了我的手腕:“墨瞳,你……”

我急道:“小姐根本不知道这事儿,我用了些迷药,估计她们得再过一两个时辰才能醒,你快去守着她,待会儿皇上走了,如果有机会……你们就当机立断吧!”

卓天旅目光灼灼的看着我,满眼的震撼和感激,我抽回手推他,“保重!天旅哥,照顾好小姐!”

他郑重的点头,“万事小心!”

我灿然一笑。

他趁侯在外面的小太监转头之际,跃下马车悄然而去。我轻轻挑开一道缝隙,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百转千回……忽觉有道异样的目光,我斜眼看去,却见小太监东子迅速的垂下眼眸,神色诡异。

我心中一惊,忙挡好车帘,外面一阵马蹄声传来,我复又拉起面纱,整理衣裙垂首端坐。少顷,车内光线一亮,冷风灌进,一袭银色戎装的晖帝弯腰进来,我忙欠身行礼,晖帝一挥手,示意我坐下。

他甫一坐下,便冲外面吩咐起驾,鞭声破空,马车行进,只听蹄声隆隆,我微微掀开车窗帘子看去,只见清一色的骑兵,帝驾四周都是御林军,前后是骁骑营开路和殿后,原来晖帝将骑兵带在身边护驾,步兵均留守在营地,不道卓公子能否带晴阳走成。

正暗自盘算,感觉有目光投向我,心中祈求晖帝千万晚些时候再发现我是假冒的敏嫔,好让他没时间再折返回去找晴阳。忽闻晖帝道:“晴阳,此番带你去和谈实属万不得已,你只放心,朕不会将你交给蛮王的。”

我忙轻轻点头,使劲儿压低脑袋。

“你……今儿怎没带个侍女?”晖帝轻声问,似是欲言又止。

“咳!咳!”我假借咳嗽,以手掩口,边咳边说“昨儿我们主仆三人都感了风寒,索性留她们在帐中休息。”

忽然手腕一痛,晖帝一把攥住我,我大惊失色,另一只手下意识的去扶面纱,却被他一把扯掉,晖帝捏着我的下巴,眸光中满是不可置信。

我本慌张,可见他那副表情,没由来的觉得好笑之极,脸上神色一时变换不定。

晖帝眯眼,眸中精芒闪烁,手下力气加重,压着声音道:“你这个丫头!胆敢欺君!”

我左右再无牵挂,倒放松了精神,也不再怕,直直看着他道:“皇上有所不知,我家主子确实身体抱恙,此刻还在昏睡,奴婢也是怕耽误了万岁爷的军机大事,故而冒死罪装扮成主子,替主子顶灾罢了。”

“你……难道不怕?不怕朕把你送给蛮人?”

“奴婢怕,就是因为怕,所以才不愿主子受难,甘愿以身替之。”

我倔强的直视着他,仿佛仍对着那日一同在草原上纵马的丘山。

他看着我,眼中仿似有千言万语,最终都落尽深潭,只漾起层层涟漪,一波一波终化作无声。

突然,他俯身将我紧紧搂在怀里,龙涎香的气息随着他的心跳声笼罩着我。隐约听见他喃喃道:“这半年来你害得我好苦,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

我鼻子一酸,脱口而出道:“我的苦又有谁人知!”话刚出口顿觉后悔,只僵硬身体着不敢再言语。

“你说什么?”头上传来晖帝的询问。

我叹了口气,推开他,摇摇头。

晖帝低头看着我的泪眼,眸中闪着似曾相识的柔情,“第一次见你打扮自己,真的好美。”

方才紧抿的薄唇此刻微启,堪堪就要覆将上来,我下意识攥着他胸前的衣袍用力推挡,戒备的看着他。

也不知僵持了多久,晖帝低咒一声,松开了手,我忙向后靠去。

良久,他忽然冷声问道:“那个姓卓的管带你认识?”

我心下一颤,脸上不自觉的闪过苦笑,点头道,“回皇上,他确是奴婢同乡旧识。”清冷的声音同时冰冻了我自己。

“旧识?”晖帝轻轻哼道,“他便是令你对我以死相拒的原因?”

经他这一问,我方自嘲的思量:细究起来,卓天旅还真的是最根本的原因!若果不是因为他,晴阳虽然仍旧会带着我进宫,但不会朱胎暗结,那晚我便不用去找卢世宁,那么,是否我还会偶遇“丘山”?

我抬头直视他的双眼,晖帝挑了眉等我回答,眼中碧水浓的化不开,我暗暗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的嵌进肉里,似乎只有尖锐的疼痛方能让我有勇气说出下面这句话:“回万岁,确是因为他。我与他……青梅竹马!”

车里静的落针可闻,两人久久不语,我双手缩在袖中,轻轻抚摸着那只白玉扳指,空气凝滞,呼吸艰难。

突然一双手搭上我的肩膀,伴随着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那个“丘山”一贯的惫懒语气轻轻在我耳边响起:“墨瞳,为何你总是这么让我出乎意料?偏我就是欣赏你这性子,今后我再不为难你就是了。”

我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只见他唇角勾起醉人的弧度,戏谑道:“以后没旁人时,你还是当我是太医丘山的好,不然,我这个‘万岁’就快要被你冻成‘短命鬼’了。”

我怔忡了半晌,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轻松,脸上的笑容漾的更大,盯着我的眼,半玩笑半认真的问道:“待回京后……你可想要我帮你和卓管带赐婚?”

“赐……”我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他这人情绪变换也太快了些,方才一副要撕了我的样子,这会子又如同没事人!都说君心难测,果然如海底针一般。

晖帝皱着眉,满眼不解,我深深的呼了口气,又长长的吐了出去,感觉这两个月来心中的阴霾伤痛全都在晖帝方才的笑颜下随风飘逝了,整个人一下子清爽无比,拿袖子粗豪的抹掉眼角的泪珠,笑道:“万岁爷,您要是给我们指婚,只怕要轮到他‘以死相拒’了!”不再去看他,好给我继续说完下面一句话的力量:“天涯何处无芳草,于我是,于万岁您更是!”

晖帝愣愣的看着我,突然好像豁然开朗,哈哈大笑起来,“痛快,一语中的,算你厉害!”

想必那日我和卓天旅在雪中的一幕,看在旁人眼里必是大有故事吧。我乐见晖帝不再纠缠我和卓天旅的事,也就由着他误会,不禁也跟着自嘲的苦笑。车子里似乎愈发暖和,心中的结一打开,我们又仿似回到了那段无忧的时光。

车外嗒嗒的马蹄声变得格外悦耳,心中雀跃,好想就这么一直行去,不要停下。

大约一个时辰后,外面传来桂公公的声音:“万岁爷,就快到了”。

心中一颤,抬眼看晖帝,他也正看向我,我冲他微微一笑,他叹了口气,低声道:“难为你如此忠心护主,罢了。一会儿到了驿馆,你紧跟在我身边,不要乱说乱动。”

我点头道:“省得了!”

这一晚,我以敏嫔的身份宿在晖帝的房间。我们背对背躺在床上,久久无语。

有些冷,我蜷缩着身体,满脑子想的是晴阳和卢世宁走成了没有,忽听晖帝轻声问了句:“睡了么?”

我放轻呼吸,不答。

一阵轻轻的悉索声,晖帝翻了个身面对着我的后背。我浑身僵直,全神戒备。

却感觉到晖帝湿热的呼吸吹拂着我的后颈,温暖的大手伸过来覆在我冰冷的手上,宽阔的胸膛熨烫着我的脊背。

太近了!我心里大喊,太近了!晖帝这样的温柔呵护,快要令我崩溃了,我快要管不住自己的心了,我快要哭出声了!狠命的咬着嘴唇,泪水从眼角滑落,无声的没入枕头。

这一夜,也许是我在大墘的最后一个晚上,也许,是我此生的最后一个晚上,也许,一切爱恨情仇和煎熬痛苦都将在明天结束。我放弃了抵抗,悄悄舒展了紧绷的身体,贪婪的用后背汲取晖帝怀抱中的温暖。这一夜,我做了一个很长很美的梦。

十一月二十五,青城山脚下,三百里平原,白雪皑皑,千株胡杨苍柏,银枝玉干。为和谈临时搭建的处所,实则是一座两侧具门的巨大帐篷,双方人马在胡杨林两边楚河汉界相望排开,战旗猎猎迎风飘扬,针尖麦芒旗鼓相当。

我紧跟在晖帝身后,走进大帐,御前侍卫统领慕容克带领八名侍卫围护在我们左右。抬眼看去,一个身材高大、满面虬髯的汉子在几个蛮人的簇拥下正从对面的帐门进来,想必这人便是蛮王契贺雄了。

晖帝与他相视一瞬,各自冷着脸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分别在两边桌案前落座。我站在晖帝身侧,只觉得几道剌剌的目光射在身上,抬眼便看见契贺雄和他身后的几人正肆无忌惮的上下打量我,顿时心中厌怒,强自眼观鼻鼻观心不去理会。

“契贺王,你屡犯我边境扰我军民,现既不敌我十万大军,还不速速递来降书,送还我国百姓!”晖帝冷冷道。

契贺雄哈哈一笑:“大乾天子,你休在这里颠倒黑白,我如何犯你边境扰你军民了?是你边境恶民屡屡到我国滋事,盗我牧民牛羊马匹,掳走少男少女拐卖为奴!我今日不敌你,是因没你兵多将广,但是我们神的子民是不会轻易屈服的,若要我放了战俘,便拿你的爱姬来交换,不然,便造二百具棺木等着收尸吧!”

晖帝啪的一拍桌案,怒道:“满口胡言!契贺雄,你有何证据说我国百姓偷盗?口口声声神的子民,你带着五万人马攻打我边关守军,抓走我无辜百姓,苍天后土之下,难道你们的神看不见吗?”

契贺雄端起茶杯饮了一口,不疾不徐的说道:“我所说都有有凭有据。”说着侧头冲旁边的一个青袍男子使了个颜色。

那青袍男子一点头,托着一个银盘走过来,桂公公接了,躬身呈给晖帝。托盘上面有一轴卷宗,晖帝拿起,快速翻阅,脸色越来越白。放下卷宗,只听晖帝冷声道:“小桂子,这里气味不好,陪敏嫔娘娘到帐外歇息。”

桂公公忙领旨走到我身旁,躬身道:“娘娘,请。”

想必事关朝政,我在这里总是不便。我看了一眼晖帝,他面沉如水,冲我略一点头,背光下脸上只剩下鬼斧神凿的刚毅棱角。

我屈膝福了一礼,转身向帐门走去。身后传来一串豪放的笑声,一个低沉粗犷的声音道:“传言果真不虚,大乾天子的妃嫔真是国色天香!走起路来都足踏莲花一般。只不知道是不是中看不重吃……”我恨不得堵了耳朵,咬牙加快脚步走出大帐。

来到帐外,桂公公已清出一块干净地,搭放了一把交椅,正要扶我过去坐,我轻轻摇摇头,方才做了一个时辰的马车,想活动一下双腿,难得冬日暖阳,望着阳光下银光闪耀的胡杨林,我吐出胸中浊气,踩着雪在树下闲步,随着咯吱咯吱的雪声慢慢平复心中的厌恶,桂公公并两个侍卫亦步亦趋的跟在我身后。

转悠了约半炷香的时间,身上渐渐暖和。一会儿惦记晴阳和卢世宁,不知此刻他们可是已远走高飞了?一会儿又猜想着晖帝是否会将我交到北夷人手中。

正兀自沉思,忽听嗖的一声,一道银光破空划过,闪电一般,堪堪擦着我身侧射入帐中,立时帐内哗然,惊呼声大起,紧接着箭声越来越紧,胡杨林两边战马嘶鸣,士兵呼号声一片,混乱中听到“有埋伏!”“中计了!”“放箭反击!”“护驾!”等喊叫不绝于耳。

我大惊而起,手炉落地,炭花飞溅。忽听背后一声惨叫,转头一看,身旁的一名侍卫已中箭倒地,小桂子和另外一名侍卫具是惊恐万分。

我顾不得其他,拔腿飞奔向帐门口,此时箭羽如疾风暴雨一般从四面八方射来,大帐已经千疮百孔,犹如蜂窝,里面惊呼声、惨叫声、兵器相击声此起彼伏。

我心中抽紧,四肢百骸顿仿佛堕入寒冰地狱,不停的默念“你不要有事!不要有事!”。突然被人从背后拦腰抱住,只听小桂子急喊:“主子,你这是干什么,太危险了,快躲到树后!”

我拼命的挣扎,情急之下扯掉面纱转脸看他,冲口而出:“我是苏墨瞳!”他惊愕的瞪大眼睛,手劲一泄,我趁机挣脱了他向前跑去,正看见慕容克和另外几个侍卫持刀奋力挥挡着箭羽,护着晖帝冲出帐门,悬着的一颗心方稍稍回落。

只见晖帝边高声喝令:“传朕命令不许放箭!”边焦急四顾,与我目光相撞的一瞬,似是拨云见日般闪过光芒。

我快步奔去,晖帝伸出一只手来接我,我也不顾许多,伸出手去,只觉得此刻天地间只看得见他,只想抓住他手什么便都不再重要,却恨这短短几步的距离竟似无尽崎岖漫长,好不容易指尖刚要触碰到他,忽见晖帝眼中显出一片惊恐,我撇头只见空中一道寒光射来,阴森森一阵箭雨,带着冷风呼啸,压顶而至!电光火石间,我本能一般,用尽全力向他扑去,伸开双手将他环住,脸瞬间贴上他的铠甲,冰冷的触觉和着背后灼烧钻心的刺痛一齐向我袭来。

晖帝被我扑到在地,马上反身将我抱在怀里,他心痛惊惧的脸在我眼前无限放大,耳边只听呼呼的风声和晖帝心痛的呼唤,四周的喊杀声渐渐不闻,我眼前一黑,人事不知。浮生若梦

无尽的黑暗中,我踽踽独行,四周冷风裂骨而过,仿佛要将我生生碾碎吞并。我看不见来时的路,更不知要去向何处,心里有个无底的空洞,飘飘荡荡,悲伤而绝望。

“娘娘!醒醒!”一个极低沉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回响,满含焦急和紧张,是谁?是在唤我吗?

苦涩而温热的汁水灌进嘴里,我本能的抗拒,拔腿拼命地想跑,用尽全身力气,却怎样也跑不快,恐惧的张开嘴大喊,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反被呛到,猛烈的咳起来。

“谢天谢地!”仍是那个声音,低沉中难掩兴奋。感到有人在擦拭我的嘴角,是谁?

费力的挣开眼睛,虚眯了半晌方看得清明些,一张陌生的脸,棱角分明中透着精干,一头银灰长发高束,深深的眼窝里满是关切之色。

屋外北风呼啸,窗棂发出阵阵呜咽。

越过这人肩膀,我迷茫的打量四周,月牙白的床幔,铁木雕刻的箱床,一架小巧的梳妆台立在墙边,似是间女子的闺房。

“你是何人?这是哪儿?”想要撑起身子,却牵扯出背后一阵剧痛,立时虚弱的瘫软下来。

那人连忙道:“娘娘末动,您伤势极重。属下慕容澈,玄衣暗卫统领。此处是青城镇,因您重伤无法跟着骑兵队伍东撤,皇上便找了这处宅子让您先养伤,命属下带十名暗卫在这儿保护您。”

“皇上?”心里隐约闪过一丝波动,头痛欲裂,脑中一片混沌,“我是谁?我昏迷了多久?”

慕容澈稍一愣,旋即道:“您是御封敏嫔娘娘。”

敏嫔?敏嫔……我心中喃喃的念着这个称谓,仿佛有些印象。只听慕容澈继续道:“骁骑营倒戈谋害皇上,乱箭阵中您为皇上挡了三箭,九死一生,已经昏睡了五天了。”

我双眼空洞迷茫,慕容澈眉头轻皱:“您失血过多高烧不退,很是凶险,皇上衣不解带的守了您一天,幸好卢太医千里飞骑及时赶来救治,皇上才带军启程的。”

“卢太医?”痛苦的在脑中搜索,仍是徒劳——我竟将过往之事忘得干净!

“卢太医此刻去寻药了,嘱咐属下守着您,请您一醒便赶快喝了这碗粥,才好吃药。”慕容澈探下身来道:“属下冒犯了。”他轻轻扶起我的肩膀,动作麻利的在我身后垫好枕头,还未等我说话便回身端起一碗清粥,手持汤匙便要喂我。

“我自己来。”我费力的伸出手臂想要接过汤匙,一个小小的动作便令我额上和鼻头瞬间冒出冷汗。

“娘娘,您背中三箭,肩膀受了伤,莫要乱动,让属下来吧。”慕容澈轻声道,恭敬之中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气势。“那日混战后,桂公公和东公公生死不明,其他两位随驾的内监都遇难了,附近城镇的百姓被俘的被俘,逃的逃,一时也找不到女子,只能由属下这些个粗人服侍娘娘了,非常时期,恳请娘娘莫要怪罪,一切以身子为重。”

我实在没有力气,心中虽有千万个疑问,此刻却痛的连话也讲不出,由着他喂下一碗清粥,又皱眉饮下一碗药汁。

慕容澈将我放平,掩好被子,轻声道:“娘娘,您好好休息,属下就在门外,有事您唤一声就好。”

我虚弱的微微点头,听到关门声,侧头看到枕边一只洁白温润的玉扳指,静静的躺在明黄的锦帕上,隐约有一丝熟悉,脑子里突的跳了一下,痛苦的闭上眼,想理清那团乱麻,却没一会儿再度陷入黑暗。

浑浑噩噩中,好像有人帮我翻了个身,感觉背后一凉,心中大惊,猛地睁开眼睛,忘了身上有伤,想用力撑起身子,立刻痛的呼出声来。

“别动!”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压在肩上,身后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我在给你上药,好容易止了血,但这几个伤口想要不留疤痕却着实令我头痛。”关切的声音蛊惑般的让我安心,一丝丝冰凉点在背后,疼痛灼烧也立刻有所缓解。

可是我又一下子意识到此刻的无状:我是皇上妃嫔,只着胸衣趴在床上,由别的男子上药,不由得大窘。心中正在别扭,却听身后道:“你别说话,留着气力。我听慕容澈说了,你现在大概记不得之前的事了,不过不妨事,你失血过多,又高烧了三日,脑子难免会有些糊涂,慢慢会想起来的。先前皇上秘派我去救小侯爷,一去十天,等我接到暗卫快报说你救驾重伤时,恨不得肋生双翼……你自进了宫就没得安生,也许前世真的欠了皇上太多,今生便要一桩桩的还了,此次当真凶险的紧,死里逃生已是万幸。”

温热的大手为我披好衣服,轻轻的帮我翻转过来,一双幽深清冷的眸子中毫不掩饰的写满心疼。

我迷惑的看着他,似曾相识,“你……便是卢太医?”

他点点头,端起一旁的药碗,我顺从的就着他的手喝下。

本有很多问题想问,头偏偏昏昏沉沉,眼皮似有千斤重,迷蒙间听到卢世宁的低语:“好好睡吧,背后的伤要按时换药,药我都备好了,既然如今你是敏嫔娘娘,慕容澈他们自会小心服侍你。这些暗卫是皇上的死士,你只管放心。我今晚必须走了,小侯爷那边还命悬一线,皇上的江山能否夺回来,就看陆侯肯不肯帮忙了,是以我必须救活小侯爷。你只管好好伤养,这里四面环山,全镇的人均被蛮人掳走,已是一座废城,方圆百里再无人烟,叛军和蛮子都不会想到会有人躲在这里,应是极安全的。”

窗外雪光亮白,我再次醒转,虽然每一个细小的动作牵扯着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头却清爽了许多。卢世宁昨晚最后在我耳边悄声说的话反复震颤着我的心“等你伤好了,你若想要自由,便随着自己的心意,离了是非地,去过天高地阔的日子。等皇上平乱回宫,敏嫔自是护驾而亡,沈府上下哀荣,你也算无愧于沈尚书了……”

卢世宁这番话究竟是何意思?难道我先前曾经很想离开皇宫?苦思良久仍没个头绪,眼下这副光景,只能先把伤养好,慢慢想起前事,再作打算了。

白驹过隙,转眼间一月有余,大雪翻飞的天地里,我在北疆的一座小宅院中,度过了建晖二年的岁末和建晖三年的正月。因不愿老去麻烦暗卫们,我只想尽快把伤养好,每日按时吃饭吃药,现已可以勉强下地走动。

从前诸事仍然没有头绪,却单单只有一个人的身影挥之不去,搅得我寝食不安,我索性忍着疼痛,提气坐在桌前,一笔笔将他画出:那人一袭白衣,丰神俊朗,长身玉立,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眼眸摄人心魄,唇角轻抿,似笑非笑,通身潇洒,恍如谪仙。这幅画面总是在梦中反复上演,他一遍遍深情款款的问:“你心中可是有我?”一下子近在咫尺,一下子又远在天边。

他是那种能够轻易捕获少女的芳心的男子,应该没有哪个姑娘能抗拒他的俊美飘逸,虽然想不起他是谁,心中却一日比一日肯定:我心中定是有他。

可每当看到他的双眸,总不由得泛起一丝疼痛,伴着隐隐的温柔,侵蚀着我的呼吸,再想到卢世宁临走前说过的话,一股不祥的感觉笼罩在心间。我是妃嫔,可是心中另有他人……难道卢世宁在暗示我借此机会逃离皇上?

忍不住煎熬,还是将画拿给慕容澈看,他却淡然一笑,“娘娘,这位就是皇上啊。”

我再拿那支白玉扳指问慕容澈,方得知竟是皇上的心爱之物。我悬着的一颗心方才归位,胸中一下子溢满欣慰,淡淡的甜蜜浸在眼底。原来是我杞人忧天,原来他便是我的夫君,是我拼了性命也要保护的人。

每日心中装着浓浓的思念,想给他写信,这些暗卫总有办法将信送到他手中的,可一提起笔,却只剩茫茫然一片空白,不知要说些什么,反复几次,只得作罢。

慕容澈谦恭守礼,君子坦荡,我不想这昂藏七尺竟能将人照顾的无微不至,不由对他愈发的信任依赖、真诚相待。他亦是外冷内热的性子,于不卑不亢中默默以还。

每日听他细细讲述大墘、北夷时局和暗卫打探回来的情报,对各方形势渐渐了然于胸。

原来兵部尚书吕祚海和太尉许贯宏谋逆,晖帝赴谈之日,骁骑营万箭齐发,企图一举置两国帝王于死地。幸晖帝在骁骑营中部署了暗卫,千钧一发之际带领御林军誓死护驾而出。北夷王契贺雄则未能逃出,毙于乱箭之下,其异母兄弟契贺丹继任新王。晖帝早与陆侯定有盟约——一旦能医愈世子恶疾,陆侯便率领人马助帝剿灭乱党。晖帝为再将禹州虞王的八万兵马收用,微服进入禹州,命御林军潜于城郊,另派兵士便装隐于市井,大肆散布帝重伤生死未卜的消息,只等朝中有心之人全部现出原形。

慕容澈等十名暗卫秘密守在青城镇,一则保护我的安全,二则关注边关动向。据暗卫的探报,许太尉已令兵部封锁了帝都四大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并派出多队人马各地搜索,名曰勤王,实则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许太尉更联合一众党羽,迫使太后册立尚有三个月方生产的淑夫人为皇后,立其腹中未知男女的孩儿为太子,擢升许太尉为太子太傅,行监国之职,帝都落入许氏一族的掌控之中,大墘开国百年,迎来了史上最黑暗动荡的时期,山河巨变,风雨飘摇。

二月十七,晴日飘雪,我不要慕容澈搀扶,披了厚厚的雪貂披风在院中缓步,卧床这么久,浑身真如散架一般,脑子也昏昏沉沉,此刻踩在绵软的细雪之上,吹吹冷风,倒觉得神清气爽。

我摊开手掌感触雪花晶莹冰凉的触感,突然院门一开,疾步走进两名暗卫,蒋琼和楚峰,没想到我会站在院中,俱是一愣,旋即要俯身向我问安,我忙出声阻止:“说了多少遍,你们莫要再向我问安,又不是在宫中,弄这些虚礼作甚。”

二人连连点头,告退时蒋琼冲着慕容澈一个眼色,慕容澈肃容随他们走进西厢,少顷三人一同出来,均是满脸阴郁。

我不动生色的慢慢踱回自己房里,立在门边,不出片刻,未待敲门声响起,我伸臂开门,门外站着手举到一半的慕容澈。

“娘娘知道我要来?”慕容澈走进门,扫落身上的雪。

我敛容看着他道:“究竟有什么消息?”

慕容澈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给我道:“蒋琼和楚峰今早在城郊树林截获了这封信,送信人做商贩打扮。”

我展信快速览阅,不由跌坐在椅子上,心中翻江倒海。

慕容澈看着我,眼神复杂,脸色晦暗,沉声道:“属下本应直接派人把信送去给圣上的,但毕竟此信与您关系重大,属下想您有权知道。”

我快速的思量着:“人现在何处?”

“关在马房里。”

“几个人?”

“两个,一男一女。”

“北夷人还是大墘人?”

“大墘人。”

我缓缓起身,背后的伤口虽已基本愈合,但每每行动仍需谨小慎微,稍一牵扯仍痛到冷汗直流。环视这住了月余的小巧闺阁,处处透着原来主人的少女心思,衣柜中还放着绣了一半的红色嫁衣,那女孩待嫁的羞涩与幸福,仿似就在眼前。

“你可知和谈那日,契贺丹是否在场?”我沉声问道,心下已有了打算。

“照理推断应是不在,契贺雄死后三日他便在北夷萨兰都城继位,之后才至边境接管北夷大军的。”

我点点头,低头沉思,口中喃喃道:“如此便更好!问出信使与北夷联络的方式、暗号及信物,确保要留下活口,明日连人带信一起押送给圣上。”我深吸一口气,抬头正视慕容澈道:“我身为大墘妃嫔,知道有朝臣与外夷勾结,现在又以我为借口陷圣上于不义,想让圣上失去民心,怎能无所作为让他们如愿?明日我便去换回无辜百姓,还要叫那北夷王放手撤军!”

“娘娘!”一丝震惊在慕容澈眼中一闪而过,旋即正色道:“皇上对我们这群兄弟有再生之恩,我们都是从皇上还是太子爷时便一直守护左右,我兄长慕容克现为御林军统领,我是圣上的暗卫统领,一个宫里一个宫外,一明一暗都誓死效忠圣上。您舍身护驾,咱们兄弟都打心底敬重佩服,您做任何决定,刀山火海,我都随您去。今次有幸奉皇命保护您,只要慕容澈一息尚存,就决不让您受到伤害。”

我心中温热,感激一笑,快步走到桌前提笔疾书,写罢后交给慕容澈,道:“连同这封信一起给圣上送去。安排下去,明日咱们就去给新任北夷王送份大礼!”

建辉三年二月十八,无雪,天地肃穆,风中隐约带着春的气息。我裹着厚厚的雪貂披风登上马车,缓缓驶出了青城镇,六名玄甲暗卫紧紧护在左右。一路断壁残垣,满目萧瑟,战火烽烟将边陲小镇化为一座死城。

车行一日,天将擦黑时,如期抵达北夷大军营地。“吁!娘娘,到了。”车停,窗外传来慕容澈的声音。

我掀开车帘,只见前方百里营盘,数十面黑底红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一个个龙飞凤舞的“丹”字在残阳斜照下如血一般耀目。守卫已经发现了我们,营门半开,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兵正向我们驰来。

我回头,慕容澈看着我,眸光深邃而坚定,其他五名暗卫默默立在他身后,隐着通身萧杀。

我深吸一口气,淡定一笑,冲他点点头,戴好面纱。

慕容澈敛容,拨马上前,迎向对面的骑兵,高举手中金牌,朗声道:“大王御用采办,特寻来画师为大王绘像,现请见大王,有密令金牌为凭!”

金顶王帐内,炭火正旺,我和慕容澈立在大帐中央,面前是斜靠在宝座上的北夷新王。烛光幽暗,映得契贺丹棱角分明的脸庞只剩下刚毅的线条,一双眼睛隐在黑暗之中,周身笼罩的冷冽气势,仿似大漠孤狼,危险而又高傲。

“你们究竟是何人?”冰冷的声音从王座上传来。

“自然是生意人。”慕容澈不卑不亢道:“田荣夫妇遇到些麻烦,大王这‘御用采办’之职,便由咱们兄妹俩来接替。”

契贺丹冷哼一声,王座上隐约散发出一股杀气。

我轻轻的松了松雪貂披风,一派自若的接道:“咱们兄妹先要恭喜大王新登大宝!其实,只要得到大王您想要的东西,与谁做生意又有何所谓?昨日我兄长巧遇大王您的信使,得知大王……”说罢目光轻扫向契贺丹两旁侍从。

宝座之上的契贺丹一挥手,众侍从躬身退出大帐。

我冲慕容澈轻声道:“劳烦兄长帮小妹看守帐门,莫令人打扰咱们和大王的生意。”

他微一点头,警惕的看了一眼王座上之人,转身走出大帐。

我面对着巨大的王座,平静道:“怎么,大王不请小女坐吗?”

契贺丹冷冷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我稳稳坐下,缓缓解下面纱,端起几上的热茶轻吹,浅啜一口。帐内出奇的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响上一声。

“你究竟是何人?”宝座上之人终于按捺不住,冷峻的声音中充满质疑:“不怕死的跑到我面前谈生意!究竟意欲何为?”

我唇角轻扬,面上风轻云淡:“大王,您与我朝许太尉上演的这出大戏当真一箭双雕,您光明正大的弑兄夺位,我朝皇上也因此生死未卜,大墘朝政被许太尉只手掌控。现在许太尉企图让您以被俘的百姓相挟,借口要拿敏嫔娘娘为令兄献祭,想让皇上失去民心,更甚想引皇上来与北夷血战一场,借您之手再除去吾皇,到那时,兴许再由许太尉披挂上阵,演一出乱世贤臣力挽狂澜、为君报仇、救万民于水火的好戏。到时候他携幼主以令诸侯,恐怕就是黄袍加身也是水到渠成。小女子推测的不错吧?大王。”

王座上寂静无声,抬眼见契贺丹微微坐直身子,烛火下,一双鹰眼中有寒光凛凛,我唇角轻勾,继续道:“可是大王你有所不知,敏嫔娘娘那日为了救驾身中数箭,早已回天乏术,殡天月余了。你和许太尉信中所商议之计,怕是无用武之地了。”

“本王凭什么信你?”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却带着冽冽寒意。

我平静道:“实不相瞒,咱们兄妹出身世家大族,与敏嫔娘娘早年结识,曾经相交甚深。后值家中人口凋零,只剩我和兄长相依为命,四海游历,正巧月前行至幽州,机缘下见到了弥留之际的敏嫔娘娘,她的遗体已被暂时安置在靖北冰冢,不信王上大可以派人去查,只是……冰冢里机关遍布,王上的人要小心了。”

契贺丹沉声不语,我继续道:“娘娘临终还心心念念的要救回两百名被北夷掳去的百姓,害怕陷万岁于重色轻民的骂名。作为娘娘的至交好友,作为大墘的子民,咱们兄妹誓要帮她完成遗愿。”

契贺丹不怒反笑,道:“哦?你们待要如何帮她?”

“既然敏嫔娘娘已逝,我便代替她来换回被俘百姓,免得拖延一日就有五个无辜的百姓枉死在大王刀下,也算是帮大王您积点阴德罢。”

契贺丹咬牙问道:“你有什么资格代替敏嫔?难道不怕我要你的命?”

“那还得看大王怕不怕您那封密信传到耶律太后和令兄未亡人宇素王妃……以及大王的三弟契贺烈手中了。”我闲闲的抚弄着雪貂披风,好整以暇的看着契贺丹。

高大的身影伴着一股劲风袭来,转眼间我的脖颈被他一手紧紧钳住,冷冽的绿眸欺下,浓浓的杀气弥漫在他周身,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我呼吸困难,双唇微张,背后的伤处扯出钻心疼痛,下意识的皱了下眉,努力保持镇定,平静的直视他的双眼。

“不要命的女人!”几个字冷冷的从契贺丹齿缝中蹦出。

勃颈上的力道在不断加重,我咬牙吃力的说道:“若五日后两百名百姓不能全数安然返回至我大墘驻军的保护下,自会有人将大王写给许太尉的亲笔手书送到耶律太后和宇素王妃手中!你里通外国弑兄夺位的阴谋就会公诸于众!我想,北夷再荒蛮,也不会容一个不仁不义、大逆不道的人为王吧!耶律太后亦不会坐视害死她嫡子的人在王位上风光很久吧!何况一旁还有三王子契贺烈虎视眈眈?听说……三王子可是颇得耶律太后宠爱。”

嘭的一声,面前的木几被一掌拍碎,熊熊的怒火在他慑人的眸中跳跃,仿似能听见劈啪作响的火花声。勃颈上的力道跟着一松,我暗自调匀气息,咬牙忍受背后一波痛楚慢慢平复,方抬头瞧着契贺丹,平静道:“大王何必动怒,如今您想要的都已得到,何必再与许太尉为伍大王以为就凭许家三代人积累的势力就能够撼动大墘国本、改朝换代?其实万岁爷早已有所防备,事先备好的数十万大军早已蓄势待发,只待开春便会北归帝都一举铲除乱臣贼子!”

我缓缓起身,立在契贺丹面前,直视他双眼继续道:“退一万步,即便真的让许太尉成了事,他又怎会留着大王您作为他谋朝篡位的见证?自古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必然借你北夷侵我疆土、杀我君王、掳我百姓的罪名大举进攻,将北夷荡平!大王可知,您是正在与虎谋皮、与人捉刀!不如今日放下屠刀,平息干戈,不去搅入我大墘的内政,日后方有转圜余地。”

契贺丹微眯双眸,冷峻的面容上罩着一层寒霜,半晌过后,嘴角竟牵出几不可见的弧度,沉声道:“本王今日见识到大墘门阀世族的风采,想不到一届女子胆识过人,令人钦佩。我北夷人从不做于己无利之事,你分析的通透,其实本王早已厌烦许太尉的贪得无厌,卖你们皇上一个人情倒也无妨。只是……放你们的百姓回归大墘之后又该如何……我凭什么相信放了他们你便会信守承诺呢?”话到最后,鹰眸中分明是不加掩饰的狡黠。

我冷笑道:“这个我自然也已经替大王想到了。”我抬手轻拢鬓发,缓缓道:“你放了我国百姓,退军千里,换咱们兄妹来做人质。待百姓们平安返回,我边境太平无险,圣上拨乱反正,持信人自会到咱们约定的所在,一手交信,一手放人。届时,大王得以宽心,咱们兄妹重获自由,如何?”

契贺丹抛弄手中金牌,“好!快人快语!一言为定!”

皎月初升,营火通明,我目送着缓缓远去的车队,眉目平静,心底终难掩激动。一早已有两门名暗卫启程押送田荣夫妇去见晖帝,蒋琼和楚峰继续在青城镇监视往来动向,我带来的六人里,五人负责护送百姓返回大墘,确保百姓迁居至驻有守军的荀关,待百姓平安后,他们将飞骑报信与皇上。

慕容澈寸步不离的守在我身侧,一身玄服隐在暮色下,银发在月光下清冷如刃。

契贺丹一袭黑袍,紧抿双唇,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傲然卓绝。

一阵冷风吹过,契贺丹转身向王帐走去,脚步在我身边顿了一下,戏谑道:“你把自己的车也给了他们,待明日大军回撤时……不知大墘仕女可会骑马?还是想祈求坐本王的御驾?”

我抬头迎视他幽深的双眼,轻松道:“无需大王费心,我断不会拖大军后腿!”裂云霓裳

雪盖黄沙,天地苍茫,北夷大军清一色的骑兵,红甲红旗,蜿蜒千里,宛若火龙匍匐于白浪。

我骑在马上,夹在契贺丹的亲卫队中,风帽之下,额头和鼻尖已经渗出冷汗。一连两日的马背颠簸着实让人吃不消,背后伤的最深一处传来钻心的疼痛,想是伤口崩裂了。我咬牙隐忍,给身旁满眼关切的慕容澈一个安心的眼神。

转头间正对上马车中契贺丹的鹰眸,伴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色。我倔强的挺直了腰背,昂首前望,不予理会。

又行了半日,就在我即将支撑不住之时,大军终于抵达今日的驻点。我吃力的下马,只觉得大腿内侧已经麻痹一般,双膝几乎站不直,身子一晃,慕容澈已揽住我的肩膀,低声道:“到帐里休息吧。”

我点点头,借着他的支撑,缓步走向王帐旁边的一顶小账。自那日进了北夷大营,契贺丹便将我们安排在他的亲兵中,一举一动皆不离他的耳目。

慕容澈待要掀开帐帘,只听背后传来叫声:“和公子,和小姐!”

我们回头看去,只见契贺丹的贴身侍从朔洛已来到近前,“大王有请,请和雅小姐至王帐为大王画像。”在北夷军中,慕容澈的身份是契贺丹的御用采办,我作为画师负责画制北夷王像和新王祭天大典的盛况。“和安”、“和雅”这对名字是我随口编来的,辨不出是大墘的名字还是北夷的名字,契贺丹听了冷笑不语,也不深究,由得我们自说自话。慕容澈算定契贺丹必已暗中派人去大墘调查我二人的身份,但他自信自己的身份无人能知,而至于我的身份是否会被识破,只能看天意了。

慕容澈对朔洛沉声道:“连日马上奔波,我小妹吃不消,今日还请容小妹休息。请代为禀告大王,画像之事我兄妹既然已与大王约定,便断不会食言!到时若交不出令大王满意的画像,任凭大王处置。”

朔洛一脸温煦,看了我一眼,点头道:“女子跟随我大军行进确实会感吃力,和雅小姐想要休息也无可厚非,只是大王方才吩咐小的说,如若和雅小姐不来,便将他原话告知你们二位,大王说‘大墘的仕女语出狂妄,内里实则弱不禁风,若是两天路程便受不了,怕是没命跟着大军撤回王城,不如索性就在这里完成交易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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