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澈旋即面若寒霜,双拳紧握,我轻拽他的袖口,“二哥,我不妨事。”转头对朔洛道:“如此便请转告大王,我们准备一下画具,即刻至王帐为大王作画,还请大王稍候。”
朔洛点头回去复命,慕容澈扶着我进了帐篷。我摘下风貌,解开面纱,虚弱问道:“可还有卢太医留下的松烟散?”
见到我苍白的脸色,慕容澈眼底一惊,“可是背后伤口又不好受了?”忙从包袱内取出一个青白色的瓷瓶“幸而还有这最后一瓶。”
我背对着慕容澈深吸一口气:“劳烦二哥帮我上药。”自受伤以来,一直都是慕容澈照料,对他,已慢慢从心底里当成是亲人,最初的羞窘已淡了许多。
棉袍一除,我后背上白色里衫正中一处红艳,宛如雪中寒梅,怒放在慕容澈眼中,背后传来他压抑的一声低咒。
我摇头道:“不妨事,上了药休息一晚便好了,我挺得住!”
慕容澈长叹一声,我半退下里衫,感受到背后慕容澈极轻柔的为我上药,心里温热,疼痛似乎也有所减缓。
“这样奔波不是办法,明日……还是去乘契贺单的马车吧!”
我挺直脊背,理好衣衫,转头笑道:“凭这点苦便吃不得,怎么配做你的妹子!”
慕容澈一愣,低头看着我,眼中神情复杂变换,终于清朗一笑:“此生能得你这样的妹子,夫复何求!”
我忍不住扑哧一乐,道:“二哥,‘夫复何求’这句话还是等你娶了二嫂时再讲给她听吧!走吧,陪我去给那傲慢难缠的北夷王画像!”
王帐内炭火正旺,契贺丹伏案翻阅卷宗,朔洛站在一旁屏气敛声,我在小几上铺好画纸,时而轻轻勾勒,时而抬眼细观契贺丹,慕容澈静静帮我磨墨润笔,银灰长发柔顺的低垂在两鬓。
大约一炷香过后,帐外传来侍从通报声,晚膳已经备好。契贺丹头也未抬一下,朔洛轻声命人将晚膳端进来,摆放在一旁桌案上。
“和雅,今天就到这里吧,大王要用膳了,我们回去吧。”慕容澈低声道。
我点点头,放下笔,挺了挺腰,晃了晃腕,轻舒一口气,刚站起身来,却听契贺丹说道:“今晚你兄妹就留下与本王一同进膳吧。”
我和慕容澈同时抬头看向契贺丹,只见他扔下卷宗,潇洒的走到桌案前坐下,好整以暇的看着我们。
我冲慕容澈微微一点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现下我们与契贺丹尚有交易,双方互有制掣,便都要有所顾忌,却也谁都无需怕谁。
只是待坐到桌前方才想起,有朔洛等仆众在旁,我不便取下面纱,于是也不动筷子,轻声对契贺丹道:“斗胆请大王屏退左右?小女有一事相询。”
契贺丹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一挥手,朔洛带着仆众躬身退出。
我状似随意的取下面纱,道:“大王与我朝许太尉……设计了这个一箭双雕的妙计,种种用意咱们兄妹皆已明了,单不知却如何要将敏嫔娘娘牵扯在内?”
契贺丹冷笑一声,夹了一块羊肉,淡淡的道:“本也不关她事,但许太尉既探知了敏嫔随驾,便趁机要我帮忙解决了她,就如这块羊肉,即送到了嘴边,我也只是举手之劳罢了。想是敏嫔在你们万岁爷的后宫里得碍着了许太尉千金的好事,恐怕敏嫔之父在朝中也碍着了许太尉的好事罢。”
我心中不由得一寒,偏又如何都记不起自己是怎样卷入到这血雨腥风之中的。
思绪起伏,一段饭下来食不知味,怔忡间,忽听契贺丹道:“温酒!”一个侍从躬身端酒进帐,我忙低头回避。那侍从为契贺丹斟好酒,又分别为我和慕容澈斟了一杯,才退出帐外。
契贺丹举杯向我和慕容澈示意,仰头一饮而尽。慕容澈亦跟着干了杯中酒,见我看着酒杯踌躇,忙从我手中接过,起身冲契贺丹道:“王上,小妹身体孱弱,不胜酒力,做兄长的代她干了此杯,还请王上休要见怪!”说完又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向契贺丹躬了一礼。
“和公子酒量倒是好,我这怒风烈酒两杯下肚后还能如你这般自若的人都堪为英雄!”契贺丹点点头,转而看向我,唇角溢出一丝冷笑,“既然和雅小姐不胜酒力,素闻大墘仕女琴棋书画、歌舞博才,小姐的书画自是一流,想来歌舞亦定是出众,可否赏脸让本王一观啊!”
我心下微怒,面上仍微笑道:“王上谬赞了,小女天资鲁笨,略跟着父兄识得几个字,会画几笔罢了,至于歌舞却是登不得台面,只怕要让王上失望了。”
契贺丹眯眼道:“无妨,本王看腻了北夷女子豪放的舞姿,只想瞧瞧你们大墘仕女这娇娇弱弱的身子舞起来是何风采。”
我双拳在袖中紧握,暗自咬牙咒骂,这契贺丹着实可恼,难道将我当成卖艺的不成!可如今既在他的手心中,虽量他不会在此时害我,面子上却还需过得去才行。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慕容澈,见他正要发作,连忙起身。
慕容澈却同时站起来,大声道:“王上!小妹体弱,今又在马背上颠簸了一日,不宜歌舞,还望大王见谅!”
契贺丹冷冷的睨着我们,一派轻松道:“本王虽答应跟你们交易,只不过想顺水推舟省些麻烦:本王的目的已然达到,犯不着再去帮那个贪得无厌的许太尉,早已有撤兵之意,难道还真的是忌惮了你们不成!耶律太后年事已高,我随便用些手段即可将她除去,至于宇素王妃……我虽然设计杀了他丈夫,然你们焉知不是正称了她的心意?待收服了这两股势力,三弟契贺烈嘛,孤掌难鸣,也便不足为惧了。”
我心中一凛,只听他继续道:“本王懒得去招惹那两个刁蛮的女人,索性跟你们交易权当是解闷找乐子罢了,如果……你们还想活着回到大墘,最好别考验我的脾气!”
慕容澈怒目瞪着契贺丹,额上青筋暴出,我轻轻拉了他的衣袖,其实早已料到这信对契贺丹的威胁极有可能是微不足道的,但总算能换回两百条无辜的性命,现下只求契贺丹不要变卦发难,些许折辱在所难免。“小女确实不善舞蹈,一副嗓子倒是勉强可以唱出曲调,既然大王有兴致,小女便献丑了。”
契贺丹靠在椅中,邪邪一笑,自斟了一杯酒,举在唇边浅啜。
慕容澈一张脸全无血色,我轻轻冲他摇了摇头,他压着怒气缓缓坐下。
我略一思索,悠悠唱起:雄雉于飞,泄泄其羽;我之怀矣,自诒伊阻;雄雉于飞,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实劳我心;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百尔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歌声清越,荡漾在帐顶,心中的隐忍逐渐散去,缓缓缭绕起对那人的思念。一曲唱罢,我归位落座,只觉得契贺丹灼烫的目光钉在身上。
良久,他一声不语,只自斟自饮大口大口的喝酒。
帐外更鼓声响起,慕容澈投来一个探寻的眼神,我点点头,一同起身告退。契贺丹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却没再说一个字。
如此每日骑马赶路,我背上的伤口总也无法彻底愈合,只每日咬牙强撑着,第四日清晨,忽被慕容澈的怒喝声和沉重杂乱的脚步声惊醒,睁开眼只见慕容澈仗剑护在我身前,小小的帐中一下子竟涌进十数名亲兵,金戈刀剑映得帐内寒光森森。
我大惊而起,自来到北夷军中,我每夜都是和衣而睡,是而此刻倒也不至于如何羞愤,只是慌乱间无暇去取面纱带上。
只听身前慕容澈冷声喝道:“你们待要如何?”
朔洛从众亲兵当中踏出一步,低声道:“和安公子勿要动怒,今日大军原地休整一日,大王要去阿贡森林狩猎,特相请和雅小姐一道。”
我嗤笑一声:“既是大王相请,何须摆这阵仗?更枉论小女子于射猎一窍不通,大王怎地偏偏要我去?”
朔洛不温不火的道:“王上的意思小的猜不出,只是照吩咐办事。王上说和安公子与和雅小姐寸步不离,本也无妨,但总难免扫了携美同游的兴致,今日便请和安公子在帐内好好休息一日。小的们怕留不住和公子,无法向王上复命,只得出此下策,还请公子勿怪!”
慕容澈握剑的右手指节泛白,立时就要发动,我连忙拉住他手臂低声道:“你纵然对付了这几个,可毕竟寡不敌众,如何对付帐外那数万北夷兵士!到时你我终究无法全身而退,且忍了这几日,我去便是了,料他不会拿我怎样的。”
慕容澈反手大力抓住我的手腕,满眼焦急愤恨,双唇微张了几下,终于道:“我……我怎能让你孤身犯险!日后……如何……交待……”
我另一只手轻轻复在他握剑的手上,报以一个温柔的微笑:“放心!”
慕容澈缓缓垂下手中长剑,终于松开了我的手腕,哑声道了句“小心!”
我转身戴好面纱,系上披风,随着朔洛走出小帐,身后一众亲兵跟在我身后后退了出来,将小帐围了个严实,竟是不容慕容澈走出半步的意思。
清冷的晨曦中,契贺丹端坐于黑色骏马之上,背后一轮薄日,映着他挺拔的身姿,宛如战神临凡。
我仰头探究的看着他墨绿色的眼眸,这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大漠之狼,究竟想要如何戏耍落于他鼓掌之间羔羊?
我迎着天边的旭日,声音冷若冰霜:“王上去狩猎,带着我不怕累赘吗?”
契贺丹在马上俯下身来,暧昧的在我耳畔低声道:“本王就是想看看,究竟什么情形能让你乱了阵脚,何时才能在你的眼中看到惊慌恐惧。”温热的气息刺得我耳颈一麻,我本能的向后躲,忽然腰间一紧,刹那间天旋地转,我不由得尖叫出声:“啊!干什么!”
契贺丹放声大笑,下一刻我已被他钳制在胸前,黑马一声嘶鸣,四蹄奔腾,我再度惊呼出声。颠簸慌乱间我抓紧马儿黑色的鬃毛,咬牙忍受背后传来的一波灼痛,拉扯颠簸间背后伤口又崩开了。
还没定神,身后突然传来慕容澈的怒吼和兵刃相击的铿锵之声:“契贺丹!放开她!”
我心里一突,连忙回头,契贺丹也拉住缰绳拨转马头向后循声看去,只见我和慕容澈住的那顶小帐已然四分五裂,七八个北夷兵士倒地哀嚎,慕容澈正挥舞着长剑一路拼杀,银灰色的长发在风中张扬飘摆,一双长长的眸子充血泛红,狠戾的盯着契贺丹。
耳畔又是契贺丹邪邪的声音:“咱们打个赌如何?看他死之前究竟能击倒几个北夷武士?”
我面无血色道:“让你的人住手!我来劝他。”
“为什么要住手?这里有五万人陪他玩,怕他不成!本王正看这灰毛小子不顺眼呢。”契贺丹轻声冷笑,俯下身子在我耳边意味深长的道:“他真是你二哥吗?世族公子竟有如此功夫?”
慕容澈满面狂怒,大喊着:“契贺丹,快放开她!”手起剑落犹如现世修罗,四下倒地的北夷兵士已有二十余人,却怎样挥砍也杀之不尽,百来名北夷兵士将他层层围在中间,他玄色的衣袍上染满鲜血,迎着朝阳,泛着妖冶诡异的光芒。
我恨恨的咬牙道:“你故意用我引他动手!想不到北夷王竟然想出这样低劣的法子来作兴咱们!王上你最好杀了咱们兄妹俩,但凡有一个活着回到大墘,定将大王的英武事迹宣扬出去!”字字从齿缝中迸出。
契贺丹的大手绕道我身前,猛地掐住我的脖颈,阴测测的说道:“本王最恨被人威胁!”说罢冲一旁的亲兵统领使了个眼色,那统领手一挥,原本跟在契贺丹坐骑两侧的弓箭手齐齐搭弓上箭,数十支冰冷的箭尖直指慕容澈。
我大声道:“大王嘴里说不畏耶律太后和宇素一族,究竟有几分底气?恐怕是大王心虚嘴硬的强辞罢!否则怎么会如此轻易便同意我们的条件?只不过大王心有不甘,不忿被咱们兄妹两个小人物摆弄,这便寻咱们的晦气。奴家奉劝大王莫一时意气蒙了心,恐怕结局不好收拾!若是王位还没坐热乎便被逐了下去,到那时,便是想再做回闲散王子也是不能的了!”
契贺丹怒喝一声,猛地将我提起抛至马下,当身体重重的摔在黄沙中,我胸口剧痛,一口血喷出,只听到慕容澈的狂吼“和雅!”,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狼烟赤焰
再度醒来,睁开眼,猛地起身大叫:“二哥!”
被子滑落,突感身上一凉,低头一看心突地猛跳,此刻我竟然只着贴身小衣,急忙拉好被子,警觉四顾,只见契贺丹墨绿色的鹰眸正微眯着落在我脸上,我慌张羞愤的险些又晕过去。
契贺丹丢下手中的酒杯,走过来欺身捏着我的下巴,邪邪的道:“终于知道怕了?不然本王还以为你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呢!”
我紧紧地攥着被子,心中如遭闷棍,颤声道:“你若……我……”,泪水不争气的从眼角滑落。
契贺丹朗声大笑,“怎么?这么怕啊?”他满意的看着我泪眼,伸出手指在我腮边沾湿泪水轻轻摩挲,“你放心,本王可没有兴致去碰一个遍体伤痕又没知没觉的女尸。等你养好了伤,本王倒也可以考虑要你来暖床,虽然瘦小了些,想必会是别有风味吧。”
我恨恨的咬着下唇,瞪着契贺丹,眼中仿佛要冒出火来,心下倒是不由得一宽,还好,没有失身于他!下意识去抚胸口,链子上的玉扳指还在。我深吸一口气:“你把我二哥怎么样了?咱们兄妹二人今日大不了一起赴黄泉,你的春秋大梦也做不了多久了!”
契贺丹鼻中冷哼,拍了拍手,几个侍卫拖着一个人应声而入,我惊呼出声。却见慕容澈两只臂膀被拉拽着,头低垂在胸前,银灰色长发垂散在地上,想是已经昏了过去,双腿插了七八支箭,黄沙地被拖出两条触目惊心的血痕。兵士松开他的臂膀,他的身体立刻瘫软在地。
契贺丹冷冷的道:“我会遵守约定放你们交换信件的,但他杀了我二十七名兵士、伤人无数,我至少要废了他一双腿泄愤!”
我心中的坚强一下子崩塌了,泪水再度模糊了双眼,我听见自己居然哀求着:“契贺丹,求你饶了他!求你给他医治!他是天生的战士啊!他不能失去双腿!求求你!”
契贺丹睨着我,许久不做声,我裹起一旁的皮裘,冲下床去,脚下麻软扑倒在慕容澈身前,在他手腕上探了探,心脉十分微弱,我心中一凉,慢慢撑起身子,转身看着契贺丹。
这便是今生的最后一刻了吧?我看着这个此刻将我们的生死玩弄于鼓掌的男人,心中浮现出另外一个身影,那令我即便舍弃生命中的所有仍无法忘却的人,究竟会是什么样的累世情结?一定是极美的吧!脸上恍然绽放出绝美一笑,平静的一字一字道:“大王,且不说如若我二哥的双腿废了,他定然生不如死,即便救活,也定再无求生之意,更何况他现在已经半条腿踏进黄泉路了,咱们兄妹一道来,便要一道去,他若死了,我也断不能独活,就请给我们个痛快吧!”
契贺丹双手负于身后,居高临下的看着我道:“此刻可是后悔妄充好汉自己送上门来做人质了吗?”
我唇角漾起更大的弧度,抬眼直视他的墨绿眼眸,坚定道:“若以我兄妹二人的区区性命,可熄了大王您的杀伐之心,免两国的无辜百姓陷于战乱之祸,难道不值得吗?”
契贺丹黑着脸,我胸中气血翻腾,头中晕眩,强撑着等他讲出我和慕容澈的生死。良久,契贺丹忽然轻笑起来,渐渐地笑声越来越大,笑的我心里惶惶的,只听他道:“有趣!本王最喜欢有义气的人!你这个女人当真有义气得紧!够劲儿!你那灰毛哥哥倒也是一等一的好手!难得遇上你们这样的人才,本王就结交你们这对朋友了!”
他话音未断,我却再也支撑不住,倒下身去,跌入了一个宽大的怀抱,听见契贺丹的喊声:“军医!军医!”
自那日风波后,契贺丹果真信守承诺,再不为难我和慕容澈,待我们原地休养了五六日后,复启程上路。
慕容澈虽然当日受了重伤,但好在身体强健,且据他自己讲,素日这些皮外伤对他而言便如家常便饭,只要止住流血,便无大碍,我无意中看到他身上触目惊心纵横交错的新老伤疤,暗叹他们这些暗卫究竟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再启程,契贺丹对我们格外优待,纡尊降贵让我们与他同乘马车,我也不再倔强好强,乖乖的上车。王架相当的宽敞,三人同乘丝毫不感局促,慕容澈毫不客气的躺靠在一边,似乎已经睡着。我望着车外的苍茫戈壁,心中只觉辽远澄明。
“你究竟是什么人?一个女子,背后如何受了那么重的箭伤?”契贺丹斜倚着靠背,忽然发问。
我轻轻一笑,放下车帘躲避外面吹来的一阵风沙,抬头看着契贺丹道:“实不相瞒,我正是因这伤昏迷了许久,想是发烧烧坏了脑子,从前的事全都不记得了,连自己是谁也忘了,至于怎么受的伤,更是想不起来了。”
“哦?”契贺丹挑眉看着我的双眼,狡黠之色隐现,“那么,他……”他眼神瞥了一样躺在一旁的慕容澈:“他真是你兄长吗?”
我心下警惕,镇定的说道:“他自然是我的兄长,我醒来他便在我身边照顾我,给我讲从前的事。不然大王以为他是谁?”
契贺丹轻笑道:“天下哪有你们这般长得没一点相似之处的兄妹!我开始以为你们是一对儿小情人,但得知你们两人共居一帐还真是各睡各的,到不由得奇怪了,他看你那眼神,分明……对你而言,他也许是兄长,但对他而言,你是不是妹妹可就不好说了!”
我道:“我心里把他当哥哥,管他是不是真有血缘!他照顾我,保护我,为了我肯豁出性命,我对他自然也是一样!”
契贺丹忽然欺身过来,一下子揽住我的肩膀:“本王很喜欢你这脾性,有情有义,做事爽快,说话让人恨得牙根痒痒,做我的女人吧!”
我脑中一片空白,眼睛睁得大大的,震惊的看着他。这人难道偏喜欢和自己硬扛着作对的调调?
“放开她!”忽然听到慕容澈冰冷的声音。
契贺丹哈哈朗笑,大手兀自揽上我的肩膀,转头冲慕容澈道:“你们大墘男人就不爽快了,躺着就酣畅的睡,醒了就睁眼起身,做什么在这边装睡听墙角!既然听见了,本王也明白告诉你,本王喜欢你这妹子,想要了她,你怎么说?”
我用力想挣脱契贺丹的钳制,却拗不过他的力气,无法撼动分毫,反被他握住了手。
慕容澈两只拳头咯咯作响,怒道:“大王前儿还亲口说要与咱们交朋友,才过了两日,便要食言吗!难道北夷的爷们儿有欺辱朋友妹子的嗜好?”
契贺丹也不着恼,仍笑嘻嘻的道:“和公子,你动怒作甚?本王要你妹子,怎么算是欺辱呢?回头给你妹子一个侧妃的名分,难道不好”
“我是有夫婿的人!”羞愤之下我冲口而出。
契贺丹一愣,手上力道稍松,我连忙挣脱他的钳制,坐离他一些。
契贺丹微眯了一下眼,怀疑的看着我道:“你嫁了人?你不是说不记得从前之事了吗?”
我又好气又好笑,“我失忆了,别人没有失忆不是,自然是人家告诉我的呀!”
“那你夫婿是谁?为何不同你一处?”
“他……”想到皇上,我只觉面上发烫,不由得轻抚了一下白玉扳指,心中柔柔的漾起春意。“他去做生意了,春天便会回来接我的。”
契贺丹冷哼了一声,倒不再纠缠,我和慕容澈对视,均悄悄松了一口气。
越往西北去,日夜温差越大,白日里大漠骄阳炙烤,到了夜里,便是滴水成冰的寒冷。
前些日子,营里多了两顶红色小帐,不知他们从哪里寻来三个美艳丰满的女人住在里面。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军妓,全然不似我想想中的凄惨无助或是粗俗放荡。她们热情狂野,却又不失高傲,令我觉得似乎她们的职业有着令人钦佩的意义或使命。
她们白天赶路时通常在红色的小马车里睡觉,偶尔见到我,眼神有些鄙夷又有些好奇,不知道是否我过于敏感,总觉得她们对我有种敌意。
其中一个最漂亮的女人,兵士们好像叫她“三夜”,听说是可以三天三夜不吃不睡的“劳作”。三夜是专供契贺丹享用的,他每夜都要和她折腾个大半夜,她放浪的叫声吵得人根本没法入睡。我心中暗自好笑,不知道是不是整个军营都在等着他们的大王安睡后才能放心入睡?
走走停停行了十余日,离北夷都城萨兰还有不到十几里的路程。
这日一早走出小帐,看见不远处居然有一片广袤的森林,昨夜抵达扎营地点时天色已暗,竟没有发现。蓝天白云,黄沙绿树,心胸豁然开朗,有多久没有见到这绿色了?春天真的到了!我快活的张开双臂,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背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一看,只见契贺丹和慕容澈居然一起走来。慕容澈恢复的奇快,月余就可下地行走了,看到他两人额上细细的汗珠,我无奈的一笑,劝过他再好好休养一段时间,他憋了几日,看来今早终于没沉住气,被契贺丹一再挑衅,慕容澈居然真就大清早去跟他切磋武艺了。
我白了他们两个一眼,这段日子相处下来,逐渐发现契贺丹虽然霸道,但对朋友却当真平等以待,不管我二人对他如何言语不敬,他再没真的动怒过。
慕容澈满面不服,想是方才的较量落了下风。契贺丹得意的笑着走过来作势就要搂我的肩膀,我往旁边一退闪避开,嗔道:“大王休要作弄人!我二哥身子没好全,你偏偏去招惹他动手!身上的伤口再裂开怎么办!”
契贺丹大笑,“你二哥是个人物,一瘸一拐的跟我拆了上百招,待得他好全了,我们怕是要斗上大半天方能分出高下了。”
我埋怨的看看慕容澈,他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我叹了口气不去理他。
却听契贺丹道:“那是红河森林,是萨兰城的母亲之林,再行两日,便可到萨兰了。”
我和慕容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森林,心中各自千回百转。
是日,契贺丹部署军将,五万大军分为两队各自返回萨兰东西五里内的两座戍都军营,契贺丹只带着一千名亲兵随驾,穿越红河森林往萨兰而去。
当晚,我们便扎营在红河森林之中。
自慕容澈受伤后,契贺丹便单独给我们安排了帐篷,起初我和慕容澈都有些担心,怕契贺丹会晚上跑来找我麻烦,但这段时间以来,他除了白日言语上喜欢占些便宜外,到没有真的对我动什么手脚,遂放下心来。
我独自瑟缩在营帐中,炭火噼啪作响,我却还是觉得身上冰冷,没多久,耳畔又传来三夜那令人脸红心跳的欢叫声。我脸上发烫,暗自叹息,怎么她一个人叫的比红帐里那两个加起来都要响?本以为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安静入睡,却不知怎地,脑子越来越沉,眼皮都抬不起来,外面的声音也渐渐不闻,身子也感觉越来越暖和,没多久便坠入黑甜梦乡……
“和雅!醒醒!和雅!快醒醒!”有人用力的摇晃我,我头好痛,烦躁的想挥手推开他,却被浓烟呛得猛烈咳嗽起来,有浓重的毛皮烧焦的味道,我大惊之下睁开眼,费力的聚焦,看到慕容澈满眼焦急的看着我,火光照耀,棱角分明的脸上一道道黑灰,银灰色的长发被映成了橘色,飞扬在星空之下。
火光?星空?我心中大惊,原在自己不在帐中!顺着光亮回头一看,我的小帐已经被熊熊大火吞没!
此刻方意识到自己正躺在慕容澈的怀中,他横抱着我快步远离大火,“失火了,你怎么睡那么死?我真后怕,要是晚来一步,只怕……”
我迷茫的看着那火光,已经有好多兵士从帐中出来,忙碌着掩土扑火,我喃喃道:“怎么会着火了?是啊,又热又呛,我怎么会睡得那样死?咝!”右腕上一阵灼痛,举至眼前一看,原来已经被烧伤了一块。
慕容澈眼中寒光一闪:“定是被人下了迷药!”
“你有没有受伤?”我焦急的问道,慕容澈的帐子紧挨着我的,此刻也付于火焰中了。
慕容澈恨恨道:“我没事,若不是那个该死的女人,我会更早救你出来!”
突然,慕容澈停下脚步,我顺着他的方向转头,契贺丹赤裸着胸膛大步走来,我忙将头缩在慕容澈怀里不去看他。
“怎么回事?”契贺丹大声问道。
“怎么回事?大王倒来问我们?”慕容澈哼了一声,怒道“在你的亲兵队伍里,有人先向和雅下迷药,然后再放火想要烧死她!”
契贺丹一愣,突然慕容澈大喝一声向后纵跃,同时放开了一只手臂,仅用一臂抱着我,我登时如挂在他身上一般,侧头一瞥间,只见契贺丹紧跟着欺身而至,掌风到处我心中一凉,下意识的闭上眼睛,只怕今日要葬身于此了。
却听三声惨叫,竟是女人的声音。我忙睁眼一看,只见两名军妓跌倒在左右,无声无息不知死活,手里兀自握着利刃,契贺丹身后,三夜直挺挺的倒下,嘴角一丝鲜红的液体,饱满的胸前插着一支袖箭,正是慕容澈的暗器。
我疑惑的抬头,慕容澈脸色煞白,缓缓的跪下,轻轻将我放在地上,便一头栽倒,我惊叫一声,契贺丹忙上前扯开他衣襟一看,只见慕容澈右胸前插着一根极细的钢针,针孔周围一圈黑青。
折腾了半夜,火已经扑灭,军医也替慕容澈处理了伤口,那钢针上有毒,好在只是寻常的蛇毒,加之处理及时,慕容澈并无生命之虞。军医查看了我手腕上的烧伤,敷了些药粉,没什么大碍,但疤痕却总是难免的了。
我坐在契贺丹的帐中呆呆的出神,究竟是谁想要我的命?那三个军妓究竟又是怎么回事?
忽然帐帘一掀,契贺丹大步走进来,满面怒容的抓起我的衣襟,像拎一个布偶一般直直将我提了起来,“说!你究竟是谁?”
我茫然的看着他。他底咒了一声,恨恨的道:“你耍了我这么久,看扁了我好骗是吗?敏、嫔!”
我忽然不知如何应答,只愣愣的睁大眼睛。
契贺丹用拇指摩挲着我的下巴:“你还真是个不要命的女人!你明不明白如若被耶律太后和宇素一族知晓你是敏嫔,定将你生吞活剥!外面都道契贺雄抓那两百名大墘百姓是为了交换你这个晖帝宠妃,才导致两军火拼、两败俱伤,耶律太后和宇素王妃恨得要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你居然真敢自己送上门来?”
我强自嘴硬:“谁说我是敏嫔?”
契贺丹咬牙切齿道:“我刚刚拷问出来的!那三个女人就是契贺雄旧部派来的奸细:军中有人在青城山和谈那日见过你,前些日子你被他们认了出来,密报了契贺雄的旧部,她们就是奉命来杀你的!”
我再无法抵认,起身对契贺丹施了一礼,郑重道:“当日大王以两百条性命相要挟,我如何能不来?就是因为明白北夷军中若知道我是敏嫔,必然杀我而后快,是以我只能隐瞒身份,实是为了自保不得已而为之,还请大王莫要见怪。”
契贺丹满眼阴沉的凝视着我,“你背后的伤,便是为了保护你的皇上?”
我坦然道:“我伤后失忆,当真是全然不记得了,别人都这么说,想来是的。”
契贺丹轻叹一声:“那灰毛倒是真的够英雄,为了你几次连性命也不要,他是你侍卫?”
我点点头,心中满是对慕容澈的感激。
原来,一个军妓半夜里钻进慕容澈的营帐欲行好事,慕容澈撵她出去,她却死缠烂打,在帐内挥洒催情散,慕容澈无奈冲出帐外,那女人便紧跟不舍,慕容澈不愿打女人,只好展开轻功躲闪,由此便正中她们下怀:此时另一个女人便趁机放火烧想烧死我。幸好慕容澈警觉事有蹊跷,赶回来才及时将我救出。当时契贺丹循声而来,哪知三夜偷偷跟在他身后,电光火石间向我发出三枚毒针,慕容澈奋力后跃躲过两枚,到那第三枚上已来不及再闪避,他放开了我的双腿,令我身子垂下,原本射向我腰间的一针便正中他右胸。而当时,另外两个女人则欲在我和慕容澈背后偷袭,是契贺丹及时出掌将二人震飞。
我心中仍满是疑团,问契贺丹:“要杀我岂不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何需如此大费周章?”
“他们不知我留你在身边的意图,怕明着来会被我阻拦!要不是慕容澈这小子警醒,你此刻早就是块黑炭了!”
“一刀杀了我岂不干脆?为何偏要放火烧死我?”我还是想不通。
“自然是要拿你给契贺雄当活祭了”,契贺丹冷哼:“北夷向亡者献祭,都是焚烧活祭品。”
我不由得悚然,心中后怕,背后已冒了一层冷汗,当下对契贺丹道:“大王既已知道我的身份,打算如何处置?”
契贺丹眨了下眼,看着我的眼神如同看着一只待宰羔羊,声音中充满了危险的信息:“这个本王可真要好好琢磨琢磨了,难不成真就随随便便放你回去?”
我紧抿双唇看着他,他冷冷一笑:“放心,等你的人交出信来,我自然会放你走,但是……”契贺丹语声转沉:“在那之前你处境却是极险的。”
我嫣然一笑:“相信大王会保我平安”,迎视他幽绿的双眼,轻声道:“大王定不会希望我与那些危险之人有任何接触的。”
契贺丹唇角邪魅的一勾:“和雅,此刻起,你便是我的侍妾!今晚就歇在王帐里了!”
一句话惊得我心底大骇,向后挪了一步道:“请大王自重!”
契贺丹嗤笑一声,俯身在我耳边低喃道:“本王已经将身边的几个奸细清干净了,剩下的亲兵具是信得过的,今日之事我已命令所有人缄口,三夜已经死了,就将她的尸体烧了做成你已经烧死的假象。另外两个女人本王自有办法收服,让她们听命于我,待得她们回去跟契贺雄的旧部复命,这事便算结了,而你就扮作三夜,权当我抬了三夜的身份为侍妾,你便可以一直在我身边,如此方能时刻保你平安。你若还想平安回去见你的皇上,就老实听我安排。”
契贺丹停顿片刻,复又道:“放心,我对你这骨瘦如柴的身子不感兴趣!”
我压下心中的羞怒,瞪着他无言以对,契贺丹大笑躺下,丢下一句:“很晚了,快些睡吧!你想躺在床上还是地上都随你!”
看着他当真闭上眼睛睡起大觉来,我手足无措的四下环顾,脑中乱成一团,他的话倒是不假,如此也真是一个避险的法子,只是男女大防,若今后一段时间每每要与他共处一室,难免尴尬窘迫……想出帐去看慕容澈,转身走去掀开帐帘,刚探出头便被两名亲兵拦下。一名亲兵道:“夫人,王上有令,今后没有王上的命令,您不可擅自行动!”
我愣了一下,看着亲兵面无表情的脸,心中无奈的翻了个白眼,放下帐帘,转身,契贺丹戏谑的微笑兀自噙在嘴角,一双墨绿的鹰眸炯炯的看着我,道:“灰毛安全着呢,再一个时辰天就亮了,你老老实实歇一会儿吧。”
我重重叹了一口气,走到离他最远的角落,坐在羊皮垫上,双臂抱着膝盖,阖上眼睛……寂寞繁花
来到萨兰城已经快一个月了,我每日被圈禁在北夷王宫内,静静等待着。
契贺丹只有两个侧妃,两个侍妾,但自从带我回来后,我便以他新纳的宠妾身份独占了他的寝宫。契贺丹初登王位,又刚历战事,国事繁杂,常常在书房忙至深夜,可无论多晚,他都要回寝宫来睡。他睡外间,我睡里间,慕容澈以侍卫的身份每晚替我值夜。
契贺丹的两个侧妃曾经来闹了一场,还没进寝宫的大门便被契贺丹的侍卫拦了出去,也不知道契贺丹用了什么法子,她们倒是再没来找过麻烦。我心下感激,想不到他为了护我,竟能至此。
从契贺丹那里,我不时能听到大墘的消息:建晖三年二月廿八,晖帝突然现身,集结陆侯和虞侯的大军,挥师东归;许太尉宣称晖帝已逝,此刻带军者为陆侯之子假冒,调动兵部人马在汶水南岸拦击;三月十四,叛军溃败,晖帝领兵包围皇城,许太尉负隅顽抗,以太后性命相胁,封城三日;三月十七,许太尉突然暴毙,死因不详,叛军投降,皇城不攻而破,晖帝重临皇位,宣布许太尉一党七十九条罪状,诛九族,查淑妃假孕,废太子,缢淑妃……
晖帝拨乱反正肃清朝野,一步一步走得不疾不徐,似早已成竹在胸,稳操胜算,我却越来越疑惑,既有如此手腕,晖帝又何以先前令许太尉奸计得逞?千里迢迢御驾亲征险些命丧青城山?难道这一切其实早就在晖帝的掌控之中?他故意布了陷阱让全天下陪他玩这场斩灭乱臣贼子的大戏?听慕容澈讲,青城山一战晖帝确是早预料大险,事先排慕容澈带领暗卫隐于御林军中,可那一战当真凶险至极,晖帝也是九死一生方逃出升天,究竟哪些是他安排好的?又出了什么他没预料到的变故?
一切谜团,只能等晖帝来解答,一颗心全系在慕容澈每日带回来的讯息。他每日用他的方式去联络暗卫,可总是期待而去,失望而归:传出的讯息竟如石沉大海,全无音信。
等待,由最初的惦念,逐渐变为担心,当晖帝终于胜利,又变为欢喜、紧张和盼望,可盼来的——还是等待。渐渐的起了不安,开始怀疑,开始焦急,最后转为落寞,时浓时淡……
窗外,满眼的粉白,桃花都开了。拉开窗子,一阵轻风伴着桃花的馨香吹了进来,桌上的一张画像随风摇摇飘落在地,我俯身轻轻拾起,画上俊逸的男子面带笑意,眼角眉梢的潇洒明媚足以羞煞窗外那片夭夭繁花。
我每日看着桃树,数着枝上还剩下几朵,安慰自己:桃花全部凋谢之前,他一定会来的。
“又在发花痴呢!”背后传来契贺丹讥笑的声音。
我吹落手中的片片花瓣,看着它们纯洁的身躯投入大地,请叹了一口气,扯出一个微笑,转身道:“大王今日好早!”
契贺丹在桌前坐下:“特意回来与你一同用晚膳。”
我一愣,这果真稀奇,在他宫里一个多月,他都是在前面书房用膳,而我都是和慕容澈一同用膳的。我向门外望了一眼,随口道:“我二哥呢?”
契贺丹冷哼一声,长臂一伸竟直接将我拉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沉声道:“今儿就本王和你两个人,放心,你的灰毛侍卫就在门外守着你呢!狗皮膏药一般!”最后一句是他嘴里的一句嘟囔,我不禁莞尔,这北夷王偶尔现出的任性真如孩童一般。
我笑看着他,他白了我一眼道:“吃饭!”
我拿起筷子,方发现今日的晚膳格外丰盛,以往契贺丹总会体贴的要厨下给我做一两道大墘菜肴,而今日却一桌均是北夷特色佳肴。正寻思着,契贺丹已经斟了两杯酒,看着我道:“今日陪本王喝几杯,不许拒绝!”声音严肃的不容抗拒。
我又好气又好笑,今儿他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总感觉像是在闹脾气。听慕容澈讲,北夷先王契贺雄生前育有一子二女,只因幼子尚在牙牙学语,时值两国交锋的生死存亡之际,国不可一日无君,尽管契贺雄的未亡人宇素王妃及宇素一族均强烈反对,耶律太后万般无奈下仍推举了二王子契贺丹即位。如今契贺丹回朝后,行事作风一概做王子之时的低调隐忍,但凡对他的即位有所微词者,一概铲除,杀伐狠辣之极令人喟叹,一干肱骨老臣频频冒死劝诫,令契贺丹不胜其烦。想必今日又有人惹了他生气吧。我身上的伤已经基本大好,我倒也不记得酒是何滋味了,想起大墘,想起晖帝,心底泛起一丝落寞,端起酒杯,直视着契贺丹,慷慨道:“我为何要拒绝?便陪大王痛饮几杯又如何!”
“好!爽快!”契贺丹举起酒杯。
我冲他微笑,举杯隔空虚敬,“只是想必大王定曾读过我大墘的先圣之书,可知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的道理?”说罢我一干而尽,瞬间只觉得满口辛辣,肚肠火烫,咳了几声,眼泪也跟着出来,忙夹起块蜜瓜放进嘴里,香甜的汁水稍稍缓解了不适,擦了下眼角,叹道:“北夷的烈酒果真名不虚传,浓醇清冽,小女子拜服了!”
契贺丹脸上神色变幻,初闻我之言时隐现薄怒,继而面沉如水,最后见到我的狼狈模样,竟而展颜大笑,又斟满了两杯,举起杯冲我道:“你既喜欢这怒风,这一辈子我都供你便是!”
“怒风?那日你和我二哥饮的便是这酒?如此烈酒,你们竟然一下子干那么一大碗?”我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我方才饮下那一小杯,恐怕还不及他们那日酒碗的十分之一。
契贺丹兀自又干了一杯,放下酒杯再斟满,满不在意的道:“你却不知,用这小杯子一点一点喝非但不过瘾,反而更容易醉,今儿是为了顾着你才用它,不然,咱们也换大碗?”说完斜睨了一眼我的杯子。
我忙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举起杯子闭眼将酒又一饮而尽。脸上已经滚烫,眼神渐渐开始有些涣散了,原来酒醉的感觉便是这样。
“留下来吧。”良久的沉默后,契贺丹突然说,声音沉缓阴郁。
我不明所以的抬头看他,双眼努力的想要聚焦他的鹰眼。
契贺丹猛然间伸出手臂将我牢牢拥住,我听到头顶传来他炽热的声音:“留在我身边吧,我绝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的!别再等他了。”
我脑中一片混乱,对他这突然表白的情意,说不出是惊讶还是感动,泪水却止不住的滑落,难道这段时间以来我眼中的落寞是那么的明显吗?连这狂傲的北夷之王都不忍心看我这样等下去了?
我挣开了契贺丹的怀抱,后退数步,望着他满眼的怜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个霸道强悍的北夷之王,他的眼睛里是不应该有这种浓浓的温柔的!
“他就那么好?”契贺丹声音哑涩,“你为了他命也舍了,为了他什么都敢做,为了他多久都要等下去?”
我努力平复心绪,轻声道:“我不知道他到底好不好,唯一肯定的是,当我忘记全天下之时,心底里却只记得他的容颜。”
“哼哼,你心里只记得的他,他却早不记得你了!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契贺丹满眼嘲讽。
我轻轻摇头。
契贺雄低头贴近我:“今儿是大墘皇帝安岳崡的大喜之日——此刻你们的皇城中正在进行册后大典……”
我定定的站在原地,他后面说了什么我一个字也没有听见。
契贺雄似乎是满意的看着我的呆滞的表情,走回桌前坐下,抓起酒坛,灌了一大口酒,放下酒坛,突然哈哈大笑,拍案而起,大步向我走来,带着大漠孤狼的狂野气势。
我仍旧定定的站着,浑身上下再也使不出一丝力气,似乎全部的精神气血都在消化他方才的那句话。契贺丹粗鲁的将我打横抱起,向内殿走去,一把将我扔在榻上,紧接着立刻欺身上来,双臂支撑在我肩膀两侧,低头灼灼的看着我。
我紧抿双唇,在他的鹰眸中看到了自己微醺的双颊和略有迷醉的眼睛。他方才说什么?册……后……今天是晖帝迎娶妻子的日子吗?是谁做了他的……妻子?他果真忘了我吗?忘了我为他所做的一切?忘了还有一个无助的孤女在这大漠深处傻傻的等着他吗?
契贺丹一只手开始拉扯我的衣带,语音魅惑:“你苦等了他两个月,而此刻他正在跟他的皇后洞房花烛呢!到现在,难道你还要为他守着自己?”
我心里好倦,倦的没有一丝力气去支撑抵抗,只是不住地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喊?为什么不反抗?你们大墘不是最讲究女人贞洁的吗?我若现在要了你,就算明日你的万岁爷亲自来接你,怕是你也没有面目跟着他走了吧?你怎么不喊你那灰毛侍卫来救你?”契贺丹眼中泛着红色血丝,浓重的酒气喷在我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