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直直的看着他,良久,唇角漾起一个淡然的微笑:“大王想得到一个女人,岂不是全天下最容易之事!如果想以这种方式占有我,何止有几千几万次机会。大王既然从前没有这样做,是因为不屑于用强也好,是因为尊重怜惜我也罢,现在自然也仍然如是。因此,我何须反抗?”
“你看扁我不舍得动你是吗!”契贺丹底咒一声,猛地覆上唇来,灵舌霸道的撬开我紧闭的双唇和牙关,我抗拒的用力一咬,腥咸的气息瞬间弥漫,吓得我浑身一震,不由得松开了牙齿,契贺丹却如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顾越来越疯狂的吮吻。醉意冲头,昏昏沉沉间我脑中空白一片,双手无助的档在胸前,突然手背触碰到挂在胸前的玉扳指,瞬间清醒了大半,呜呜的想要喊出声,却全部被契贺丹的唇吞没了。
我悄悄抽出一只手,摸索到枕下,抽出一把小巧的匕首,忽的抵至契贺丹的喉间。
契贺丹感到一丝尖锐的冰冷,抬起头来恨恨的瞪着我:“你想杀我?”
我瞬间将刃峰转向自己喉间,喘息两下找回自己的声音,方道:“大王对我有护佑之德,但我身心均只属于吾皇,此生恐无以回报大王,唯有一条贱命罢了,大王要,我便献上。”
契贺丹狂吼一声,猛的挥手打落我手中匕首,匕首大力摔在青石地上,发出铿锵之声,慕容澈的声音立刻从殿外传来:“夫人!出什么事了!”
我呆视契贺丹满是震怒的脸庞,鹰眸中写满了伤痛,一时间竟有些心疼。
慕容澈等不到我回答,早已飞身而入,映入他眼帘的便是我横卧在榻上,鬓发散乱,契贺丹欺在我身上的景象。他一声怒喝甩出两支袖箭,直向契贺丹袭来,旋即一掌跟至。
千钧一发之际,契贺丹随手抓起床幔一挥,强劲的力道将两支袖箭尽数卷进,顺势翻身坐起抬右臂接了慕容澈这一掌。
两人双掌相碰后均身型一震,慕容澈怒道:“你做什么!”
契贺丹冷笑:“做你想做却不敢做之事!”
慕容澈眼中寒光一闪便要出手,我忙叫道:“且慢!”起身拦在他身前,向契贺丹恭恭敬敬的拜了下去,“大王,我的心意方才既已表明,是否成全,但凭大王。”
契贺丹双眸似是要喷出火来,怒喝一声:“都给我滚!”
那晚以后,契贺丹没有再对我用强,一切又回到了先前那默默等待的日子里。
七日后,当最后一朵桃花凋零时,我仍旧固执的守在窗前。
“还是没有消息吗?”见慕容澈走进来,我努力使自己的声音轻松而平静,等待着又一次失望的看到慕容澈摇头。
可是,这一次,我却看到慕容澈眼中的兴奋,听到他的低沉的声音中透着一丝难掩的兴奋:“皇上令我兄长传了讯,请您耐心等着,他已经派密使来接您了,不日就到!”
建晖三年五月二十六日,历时三个多月,我终于要重归自由,离开北夷,离开契贺丹,踏上归途。
我一身劲装坐于马上,在红河森林中驰骋,心中的兴奋与紧张难以言表,契贺丹最终还是守信答应放我走了。我和慕容澈扮成契贺丹的亲兵,天还未亮便随他出城去红河森林狩猎,晖帝派来的密使,将在森林的另一边接我。
契贺丹面无表情一马当先,从早起便没对我讲过一句话。我看着他高大落寞的背影,心中竟然有浓浓的歉意。
马不停蹄的奔驰了一个时辰,终于穿过了红河森林。
看到了,看到了!森林的尽头,远远的有一队人,玄衣高马,安静的等在那里,等在骄阳明艳的大漠边缘。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由得放慢了马速,心中狂跳不已,脸颊竟然开始发烫,因为,我看到了他!是的,虽然只是一个远远的身影,虽然只是看不清面貌的模糊轮廓,但我千真万确的肯定,那是他!
不是没有幻想过晖帝会亲自来接我,但是每每这个想法冒出来,都被我自嘲的骂了回去,皇上怎么可能放下百废待兴千头万绪的朝政,甘冒大险不远万里来接我,来接我这么一个小小的妃嫔?何况自册后那日至今仅十日时间,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赶到这里?
然而,此刻,他真的来了。
我,却胆怯了。泪水又不受控制的盈满了双眼,我仰头望天,狠狠的将它们逼了回去。三个月来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苦痛,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寂寞,只为今日他这静静等待的身影,便都值了。
契贺丹勒住马,僵直着脊背,我跟上前也勒住缰绳,侧头看向他。他深深的凝视着我,似乎要将我刻进脑中一般。我伸手从背囊里取出两支卷轴,递给他,他看着我,却不接过,冷声问:“是什么?”
“是我答应送大王的画像。”
契贺丹看看卷轴,又看看我,我浅笑,他终于伸手接过,快速的展开看了两眼,又卷起来揣进怀里,沉默一瞬,突然道:“我想要的是你的画像。”说罢双腿一夹马腹,又向前驰去。
我心中轻叹,也催马向前。
晖帝穿着与其他玄衣暗卫一般无二,立于众人之中,他与我记忆中的男子果然一模一样,只是脸上多了几许沧桑沉静。我压抑着心中的狂跳,努力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方认出他身旁的正是除夕夜匆匆一瞥的卢世宁。
只见最前面一个暗卫翻身下马,向我们走来,我身旁的慕容澈亦下马迎上,两人相互一点头,那暗卫将一封信笺交给慕容澈,慕容澈转身走回来,将信笺递给我。
我打开信笺,正是当日截获的契贺丹亲笔手书,遂双手呈给契贺丹,契贺丹冷哼一声,接过信笺看也不看,手中内力一发,那信瞬间化为飞屑,随风散去。
自始至终,他眼睛始终看着我,冷冷的,似是在等我开口。
我喉头一紧,不知道再说什么,翻身下马,冲他又恭恭敬敬了拜了一拜。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大王,吾皇已按约定送还密信,请大王放归敏嫔娘娘。”我侧眸一看,见说话的正是方才那名暗卫。
契贺丹面色阴沉,仍然只凝视着我,我轻声道:“感谢大王相送,就此别过,珍重。”
我转身快步向晖帝走去,心中却不免挣扎纠结,晖帝即然不现身份,是否担心契贺丹设下埋伏对他不利?我若就此去与他相认,岂不逆了他的意思!可是要我就装作不识,当他是个普通暗卫,却又是千难万难。
突然身后马蹄声响,我心头一颤,转头只见契贺丹一骑驰来,横马拦在我身前,晖帝身边的一众暗卫均齐齐将手按在武器上,可不见晖帝的号令均不敢发动,晖帝却始终冷眼不语。
只听契贺丹大声道:“回去告诉你们的皇上,他若敢对敏嫔有半点辜负,我契贺丹绝不饶他!”说罢,拨马驰回红河森林,一众亲兵紧随其后,绝尘而去。
莫负痴情
晖帝将过往种种娓娓道来,我不由得听得痴了。原来我还有一个弟弟,原来我苏家曾蒙受不白之冤,原来自己曾经在宫中与晖帝有过那样一段因缘际遇,而我居然拒绝了他!
“从前,你总是调皮的唤卢世宁为师父,如今你一板一眼的唤他卢太医,料那小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哼哼。”晖帝莞尔一笑,看着我眼中噙满了温柔怜惜,“你率真,善良,镇静,聪慧,有时也会任性,喜欢耍些小聪明,有时又倔强的要命……在你面前,我从不自称‘朕’,我喜欢你只把我当成个吟风弄月的太医,我感觉得出你对我亦有一翻心意,可不知你因何宁死不肯答应我,偏我却拿你没任何法子!”晖帝轻叹一声:“惭愧的说,我曾想过就这样一直瞒着你,让你以为自己是我的女人,顺理成章的跟着我,但是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我的骄傲倔强也不允许我这样做——一旦你记起从前的事,记起了当初拒绝我的原因,我怕你会恨我一辈子。”
我看着他,心中混乱一团,晖帝默默起身走向帐门,“你好好休息,今后如何,是否跟我回宫,全凭你自己喜欢,我绝不强迫你。”
我一个人抱膝坐在床边,呆望着炭火,方才晖帝所讲的一幕幕过往在我脑中翻滚,却仍没有勾起任何记忆。对于敏嫔,除了这个称呼外,对其人无任何印象了,可方才听到她的死讯时,我的心还是不由得弥漫起一片悲伤。我明明对晖帝的感情如此刻骨,当初究竟为何要拒绝他?难道正是因为敏嫔?因为我感念沈府对我兄妹的大恩,不愿与她争抢皇上的爱、令她伤心?
而卢世宁话中所隐藏的含义,又是否指的便是索性依着晖帝原本的想法,让我将错就错,李代桃僵的继续做敏嫔?
帐外泛起一丝天光,我披衣走出帐来,东方天边一丝微薄的晨曦,风夹裹着隐隐的春的气息,仍是微寒,我打了一个冷颤,忽然豁然开朗,望着天边会心一笑,身心倍感轻松,几个月来压在身上的担子,顶在头上的尊贵端仪,统统消失了:我不是什么妃嫔贵妇,我是慕容澈的结义妹子,是卢世宁的徒弟,是与太医丘山纵马草原的小宫女,是为了心爱的男人命也肯豁出去的苏墨瞳!既然老天让我忘记了过往种种,我们又何必执着于那劳什子原因!红尘万丈,弱水三千,我既痴心于他,他亦珍视我、不看低我、不玩弄我,这便够了,莫如把握当下,尽力去爱一场!
那天之后,我不再以妃嫔自居,不再举手投足一言一行注意端仪,但亦没有把自己当成卑贱的奴婢,只由着自己的心意感觉去与晖帝、与卢世宁、与慕容澈他们相处。我可以自在自然的唤慕容澈为二哥,当他知道我其实不是敏嫔时,眼中复杂变换的神色让我又好笑又歉然。我也开始调皮的唤卢世宁为师父,他总是摇头叹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逗得我呵呵而笑。我还是唤晖帝“皇上”,更没有对他说出我的决定,但我对他的情意,全然不加掩饰。开始时晖帝有些诧异,但在我坦荡坚定的目光下,他应是看懂了我的心的,因为自那以后,春风般的笑意总是荡漾在他唇角。
“你们怎么只用了十日时间就赶到红河森林了呢?”我与晖帝牵手漫步在夕阳下,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五月十六你不是还在皇城吗?怎么这么快就…….”
晖帝挑眉看了看我,轻笑道:“你怎知道我五月十六在皇城?”
我心中一酸,咬了下嘴唇,故作平静道:“五月十六……不是册后大典吗,皇上当然要在皇城了。”
“谁告诉你的?”晖帝停下脚步,扳过我的肩膀:“你怪我?”
我摇摇头,想起了那晚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契贺丹,多希望他没有告诉我这个消息。
“妘娴是我的第一个女人,又诞下了长公主,她父亲李相于此次拨乱反正立有大功,她封后也算是前朝后廷众望所归了。”晖帝的声音突然听起来好陌生,听着他的嘴里讲出别的女人的名字,我方发现自己嫉妒得想要尖叫!我被自己这发疯般的感受吓到了:他是九五之尊,我必须有心理准备要和数不尽的女人分享他的爱怜。这种酸涩绞痛,我应该尽快学会习惯吧。
“但是我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你,我已经把你丢下太久了,无法忍受将你多扔在北夷一日了!所以我五月初就微服离京,一路快马加鞭赶往北夷接你——那册封大典是交由太后主持的。”晖帝深情地看着我,温热的大手轻抚着我的发丝,“出于安全考虑,我没提前让暗卫通知慕容澈,害你等着急了吧?”
我不可置信的望着他,贪婪的汲取着他眼中的宠溺,心里一下子融化了般的柔软,满满的感动盈在泪滴里……
青城山下,我们重回了和谈那日浴血拼杀的胡杨林,晖帝以醇酒祭拜那一役惨死的战士。原来,他当时事先探得朝中有重臣与番邦勾结,因此在御林军中安插了暗卫护驾,然而,先是没料到淑妃会突然有孕,后面更没料到对方会用这种一箭双雕之计,是以折损了许多兵士,当真九死一生方才脱险。
“再往南便入关了。墨瞳,你……可决定了?是要自由之身……还是随我回宫?”晖帝凝视着我,暖风吹拂着他的长发,柔和了俊逸的线条,语声格外的郑重:“无论你选择哪条路,我都成全你。”
我凝视着他,柔柔一笑,双颊绯红。
晖帝眸光灼灼,轻轻将我揽入怀中:“你从前一直想要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其实,我也同样渴望无拘无束纵情山水间的潇洒,然则我无法许你那样的生活,但回宫的这一路上,咱们就尽情徜徉,希望至少能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伴着你我今后的深宫生活……”
我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仿似着了魔般,喃喃道:“凭是哪里,我此生都只跟着你。”
入关后,晖帝果真带着我一路游山玩水,好不逍遥惬意。他抛下国事陪着我,如此宠溺,令我心中惶恐不安,但想着一旦回宫,余生再无此机会,便安慰自己坦然享受这一生一次的放纵又如何。
这一日我们行到滨州,清早起床,晖帝带着我来到一处竹林,远远的看到一座庙宇,我心中疑惑,他向来不信神佛,为何特特带我来到此处?到了庙宇近前,晖帝满面凝重的扶我下了马,我跟在他身后走到庙门前,抬头只见“苏公祠”三个大字。
我一瞬的疑惑,转而不可置信的捂着嘴巴说不出话来,忽然一个少年从门内奔出,冲我颤声叫道:“姐!”
眼前的少年白净清瘦,一双黑眸清澈闪亮,我脑中轰然一恸,双眸盈满泪光,一声“墨睑”自然而然的脱口而出,姐弟俩抱头痛哭起来。离别只匆匆一年,于我却如隔世,幼时的记忆居然模模糊糊的浮上心头,曾经承欢父母膝下的幸福、父母相继离世的悲痛、姐弟俩相依为命努力求生的艰辛,一个个片段仿佛是上辈子残存下来的回忆被突然唤醒。
原来晖帝已将我父亲的冤案查清,借着此番铲除许太尉一党之际,为父亲平反,苏氏一门自此恢复忠名,晖帝还命人为父亲修建了这处祠堂,以张裱他的刚直不阿,又安排了墨睑扶父母之灵至此安息。
拜祭了父母的灵位后,墨睑便拉着我关切的询问:“姐,我听皇上说你不记得从前之事了,此刻可是都想起来了?”
我苦涩的摇摇头,“方才见了你,我才想起一些来,父母是如何走的、我们如何艰难度日,这些我似乎都大致记起来了,但后面我们是如何到了沈府、我又是如何进了宫的,仍是没有印象的。”
墨睑俊美的小脸上满是担忧,我微笑着轻抚他的头发,安慰道:“无妨的,你看我不是已经记起来一些吗,卢太医也说了,我再回到从前的环境中,见一见从前熟悉的人,兴许慢慢应该会一点一点都能再想起来的,别替我担心。倒是你,今年十三岁了,听卢太医说你是在沈府跟着三少爷一起读书,今年可是要下场应试?”
墨睑脸色微红道:“姐,先生说我的文章不比三少爷差,三少爷今年要下场,我也想试试。”
我欣慰不已,握着他的手道:“墨睑,你好好用功,但也要注意身子,别累坏了,从前姐姐盼你刻苦,是盼着你有朝一日出人头地替爹爹昭雪,现如今,我们苏家已然平反,姐姐也不想你把自己逼得太苦,只要腹有诗书,心胸正直,日后无论士农工商,只要能够做一个男子汉,顶门立户,平安一生,便是最好的了。”
“姐,你放心,我晓得。”墨睑坚定地点点头,脸上有着同龄人鲜有的稳重,倒是颇像少年版的卢世宁。“你……皇上哥哥人很好,替爹爹洗了冤屈,还对我很是关照,我看得出,他是极看重你的,你以后在宫里要照顾好自己,不用为我操心。”
墨睑坚持要留在家祠温书,秋试前再回皇城,我便陪他在父母灵前守了三日,才与晖帝再度启程,走时,我将契贺丹送我的那匹汗血宝马留给了墨睑。
我始终没有对晖帝说出“谢”字,这字太轻,我除了用此生去回报他的厚爱,还能如何答谢他呢。
接下来的一路上,晖帝脸上始终挂着春风般的笑意,我整颗心整个人仿佛熏醉在他的柔情之中,渐渐地忘了身边的男人是当今天子,渐渐地开始敢与他说笑打闹,两人便如同一对平凡的情侣,泛舟湖上、凭海临风、游逛街市、赏鉴字画、遍尝美食,享受着只属于我们两人的甜蜜光阴……
“你笑什么?”刚刚泡过温泉,晖帝一袭锦白宽袍,胸襟微敞,宝蓝色腰带松垮的系于腰间,乌黑的长发披泄在肩上,慵懒的靠在竹亭下。
我本是在亭中看书,抬头瞧见他这幅“美人出浴”的模样,不由得羞红了脸,唇角却不自觉的漾起大大的笑容,听他问,遂放下书道:“我笑你啊。”
“笑我什么?”晖帝欺身过来,额头抵住我的,声音满是魅惑。
我紧抿着嘴唇,心中甜蜜的快要溺死,戏谑笑道:“我在感叹你身为男子却长了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实在不像是帝王。”
晖帝佯怒的绷起脸,托起我的下巴:“倾国倾城?我不像帝王?是不是想看看真正的帝王是什么样子?”说着大手揽上我的腰,幽深的眼中蕴着危险的信号。
输人不输阵,我不服气的挺着脖子,唇角仍挂着戏谑的笑,晖帝低咒一声,猛地吻上我的唇。
唇瓣甫一碰触,我惊呼一声,大力推开他,跳起身来跑向亭外,边跑边笑道:“幸好你是男子,否则岂不真要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了!”
身后传来晖帝气急败坏的声音:“你这个大胆的丫头,看我以后怎么降服你!”
两人在院中追逐打闹了一阵,我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清华绝代的他,低声问道:“你……究竟看上我什么?”
晖帝将脸凑到我面前,哑声道:“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女人味的女子!”
我刷的羞红了脸,啐道:“胡说!是你自己说的,我从来都是不施粉黛,清水一般,”说着我展开双手,在他面前转了个圈,戏谑道:“敢问公子,您是否眼拙了啊?”
晖帝邪魅一笑,伸手拉过我,忽的在我额前印上一吻:“公子我偏就爱你这股韵味……”
南归的路,仿佛特别短。我多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永远和他驰骋在这山川天地之间。但是再美的时光,总有结束的一刻,当我们兜了大大一圈后终于要回到皇城,这短暂无拘的日子,便将一去不复返。
就要进宫了,我没由来的心绪不宁,一个人坐在溪边发呆。
“墨瞳……”慕容澈从背后走来,轻声唤着我的名字。这一路卢世宁和一众暗卫都隐在暗处保护晖帝,我差一点忽略了他们的存在。
我回头,望着他那在阳光下闪耀如丝的银发,微笑道:“二哥,我可曾讲过,你这满头银发真美!”
慕容澈闻言先是一愣,接着黑着脸走过来与我并肩而坐,望着眼前的溪水不语。
我莫名想起契贺丹总是唤他“灰毛”,不由得兀自咯咯笑出了声。
“以后进了宫,你便真的是娘娘了。”慕容澈忽然道,似是在说给他自己听,声音很轻。
“什么?”我收了笑,侧过脸问他。
“以后在宫里你要万事小心,”慕容澈正色道:“我看得出皇上待你非同一般,但你还是要清楚,他首先是天子,是大墘的皇帝,然后才是你的夫君。”自打我的身份大白之后,从没见他如此郑重其事的跟我讲话,我一时怔忡,不知如何接话。
慕容澈从怀里掏出一支精巧的竹哨,递给我:“今后如有用得着暗卫的事,你只消吹响这个,一炷香的时间便会有信鸽来寻你,你可将想让我办的事写于纸上,插进信鸽脚上所系的竹管即可。”
我捕捉到他眼中隐忍的落寞,半年来的患难与共、生死不离的情谊,早已分不清是主仆、兄妹、还是惺惺相惜的知己,一旦我真的做了晖帝的女人,便真的与慕容澈是君臣之分了,只怕再见都难,手中紧握握着竹哨,一声“二哥!”唤出来,才发现声音竟然已哽咽。
六月二十,我随晖帝悄无声息的回到了宫中。
由于本次平乱陆侯和李相二人居功至伟,晖帝除了册封德妃为皇后,还晋贤妃为贤贵妃,封其兄长陆侯世子陆羽涛为定远大将军暂代兵部尚书。晖帝微服出宫一走月余,朝中诸事由李丞相和陆侯打理,宫中一切由皇后和贤贵妃二人协管,前朝后庭俨然均以李氏、陆氏为尊。
晖帝欲以我解救出两百被俘百姓之功册封我为宁国夫人,位份将仅次于皇后和贤贵妃,按照钦天监的意思,圣旨拟于七月初八颁下,册封礼定在了七月十八。
六月廿一,晖帝对外宣布了敏嫔舍身救驾、重伤不治的消息,追封为忠敏仁妃,以衣冠冢葬入妃陵,封其父吏部尚书沈重仁为靖义一等公,世袭三代。除了晖帝本人、卢世宁和慕容澈等几个知情的暗卫以外,天下再无人晓得我才是真正舍命护驾之人。
不想敏嫔亡故的消息甫一公布,北夷王契贺丹一封密函即刻送至晖帝,质问此事。为此晖帝颇为气闷,但又不愿因为这等小事再起干戈,只好强压怒火,准我亲笔手书解释因由,希望压下契贺丹的狂怒。
为了能让我常常陪伴在身边,晖帝便暂时将我安置在了养心殿。重逢以来,我们二人虽然浓情蜜意,但却都发乎情止乎礼,依着我的性子,晖帝让我住在套间暖阁里,晖帝在里间自己的龙榻之上安枕,两人倒也互不影响,他嗤笑我几句,倒也不强迫于我。
时值百废待兴,晖帝终日忙于政事,常常看折子看到深夜,我则在养心殿御书房帮他研墨递茶,倒是颇有一番红袖添香的情趣。
圣旨颁布前,我没名没分,在养心殿里即非主又非仆,宫人们见了我都恭敬而疏离。除了没有旁人时,我与晖帝不分尊卑的玩笑几句外,多数时候我都恪守本分,没有半分逾矩。
晖帝瞧出了我的不自在,他下令不再让宫人们进内殿服侍,还半认真半玩笑的说:“这养心殿便是你和我在宫里的‘家’,只要你喜欢,我就绝不让人到这个‘家’里打扰咱们……”
转眼间到了七月,皇城中弥漫着懒洋洋的氛围,晖帝回宫十余日,不曾招幸任何一个妃嫔,我感念他对我的情意,心中甜蜜却又紧张。
这一日,契贺丹传来一封回函,署名要我亲启。晖帝将信交给我,故作无谓的闲坐一旁饮茶。我拆开蜡封,只见契贺丹龙飞凤舞的笔迹,寥寥数语,却直白露骨,看得我哭笑不得、窘然无措。
契贺丹信中写道:今既真相昭昭,卿非人妇,而本王倾心佳人久矣,何如本王传国书于大墘皇帝,求娶和亲。
看完信,我兀自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发现一旁的晖帝也不去看折子,只一杯接一杯的饮茶,一双深邃的眸子凝视着我。我心下好笑,看来他是耐不住想要知道契贺丹对我说了什么,却又碍于面子不愿意开口要我将信函给他看。
我浅笑起身,走到晖帝的书案前,双手将信函递过去,戏谑道:“北夷王呈书,奴婢目不识丁,恭请皇上圣目阅览赐教。”
晖帝微一挑眉,盯了我片刻,还接过信来展开一瞥,立时气得双眼冒火,霍的将信撕个粉碎。他拍拍手中碎屑,忽然又冲我展颜魅惑一笑,俯身在我耳边轻声道:“看来,我若不早些把你娶进门,只怕总会有贼惦记着。北夷王此次只能独自望眼欲穿了!”说罢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样,负手大步走出养心殿,留下我对着一地的碎纸片红着脸摇头苦笑。
晚膳过后,贤贵妃来乾朗宫求见晖帝。
贤贵妃清丽脱俗,冷傲孤高,在晖帝面前亦是不卑不亢,两人于诗词歌赋品味上面甚是相投,她常能将时机拿捏的恰到好处,在晖帝批阅奏折乏累之时,来与他调剂心情,吟诗弄画。每每到这时,我总识趣的悄悄躲出去……
皎月披霜,我站在院中梧桐树下望着莲池呆呆的出神,脑中无法抑制的想象着我的心上人此刻正在与别的女子耳鬓厮磨、那双星眸正深情款款的看着别的女人,刻骨的痛苦酸涩撕扯着我的心,这只是刚刚开始,今后漫漫半生路,我须得学会习惯和漠视这种痛,只因这是我自己所选择的,所有的一切都要甘之若饴。
忽然背后响起一个清冷高贵的声音:“你便是皇上从宫外带回来的那个从前服侍敏嫔的宫女?”
我收了心神循声回头,只见贤妃亭亭玉立的站在五步之外的石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神色淡淡的,月色下,端的是仙姿傲骨,卓然不群。
我心中黯然,向她俯身一礼,恭敬道:“回贤贵妃娘娘,奴婢苏墨瞳。” 只觉得与她的高贵灵秀相比,自己俨然就是一株不起眼的野草。
“起来吧。”她将我仔细打量一番,点头道:“你的事皇上跟本宫讲过,本宫极欣赏你的胆识和忠义,封为宁国夫人……倒也不算忝居。”言罢带着两名宫女悠然而去,留下我呆愣愣的看着她的背影。
她是晖帝的青梅竹马,他果然待她最亲厚,竟将我的事全都讲与了她!心中狠狠抽痛了一下,弯腰拾起一颗小卵石,闷闷的向池中掷去。
忽觉腰上一紧,龙涎香的气息从背后传来,我赌气不做理会,晖帝却用力将我身体扭转过来,望着我的眼睛,低哑着声音道:“今夜我要你!”
我惊得睁大眼睛看着他。
晖帝邪魅一笑,低头在我耳边讲出令人脸红心跳的话语:“我为了你可是有两个月未近女色了,玉纤她……来了这么些趟我都没叫留下,皇后更是见天的派人在宫门口请我,每每都被我谴了回去,你这丫头竟然还兀自别扭什么……还想让我等多久呢?不是真想等北夷王的求婚国书吧。”
我心跳如兔,一时间手脚不知如何摆放,可笑月前在大漠的小帐中我以敏嫔自居,还着实做了一番侍寝的心里准备,现如今却觉恍如隔世。
晖帝忽的打横将我抱起,星眸灼灼的看着我的脸。我面红耳赤,死死将头埋进他的胸前,颤声道:“你答应过……七夕以后的……今儿只是初六……天子怎能说话不算话!”他呵呵轻笑,磁性低沉的嗓音伴着热气呼在我的勃颈上:“我说的是七夕后册封,可没说七夕后才要你啊。再说——明儿不就是七夕了吗!”
我将脸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他的体温,心中苦辣酸甜激荡难平——早已认定今生是他的人,这一天,还是来了。
晖帝抱着我走进内殿,轻轻将我放在龙榻上,跟着欺身上来,温热的唇吞没了我的惊呼,我双手用力抵着他的胸膛,但全部的力气都融化在他销魂的长吻之中,徒劳无功的瘫软在他身下。他轻柔的解开我的衣裙,我羞红了脸,身体不自禁的轻颤。晖帝潇洒的除去自己身上的衣衫,结实俊美的躯体呈现在我面前,我更是羞的紧闭了双眼不敢看他。
只觉他温润的双唇吻在我的眼帘上,耳边传来磁性的嗓音:“墨瞳,好姑娘,我要你睁开眼。”那低沉的声音似是无法抵抗的蛊咒,我缓缓睁开眼眸,那令我痴迷的俊颜近在咫尺,魅惑的笑容挂在他好看的唇边,恍如一梦。
温热的手在我身体上游弋,所到之处引起阵阵酥麻战栗,如野火燎原,燃烧着我。我下意识的想要挥去身体上的异样感触,紧合双腿,双臂环胸,我突然想起了手腕上那丑陋的伤疤,刚想要缩回,却被晖帝紧紧抓住,我低声求道:“很丑,不要看。”晖帝的吻落在了我的腕上,“很美,墨瞳,你可知道,你的一切都很美。这伤痕是因我而至,便当做是我在你身上烫下的烙印,要你今生今世一辈子只属于我一人!”
我完全的融化在他的浓情中,痴痴的望着他的俊美无伦的容颜。晖帝又在我唇上烙下深深一吻,大手滑向我的双腿间。我紧张的夹紧双腿,轻扭身体想要躲开他的纠缠,不由自主的唤道:“不要,痛!不要……”
晖帝在我胸前用力一吻,我轻声呼痛,他趁势撑开我的双腿,灼热的顶着我,蛊惑到:“这痛是你许我的今生——墨瞳,给我!”
我咬着下唇,感受着他坚硬的灼热,深吸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晖帝挺身而进,这一夜,我彻底沉沦……梁间燕子
清晨,我在鸟儿的啾鸣声中挣开双眼,天还没大亮,殿里灰蒙蒙一片,想到自己已经变成了真正的女人,脸上一下子又滚烫起来,抓起被子将头也蒙了个严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晖帝。
外间传来声音,想来是晖帝已经起身更衣准备上朝了,我连忙悄悄起身穿衣,若是被值事的太监宫女看见我躺在龙榻之上,岂不羞也羞死了。
忽听外间一个尖细的声音,像是敬事房的掌事公公何全,他每日来养心殿请晖帝翻牌子,却一连半个月都被晖帝撵了出去。只听他问道:“皇上,昨晚……是否要记档?”
我的心没来由的一跳,却听晖帝低沉道:“不记。”
有种不祥的预感立时将我笼罩其中,就如此时灰蒙蒙的内殿。
“遵旨!”何全的声音又响起,“那是否要赐药还请皇上示下。”
一阵异样的沉默,我的心咚咚的跳着,良久,外间传来太监的唱和:“皇上起驾泰安殿!”
脚步声逐渐远去,偌大的养心殿落针可闻,只余我一人呆立在龙榻前——明黄的龙纹锦缎上除了一夜激情缠绵留下的褶皱外,再无其他痕迹——我竟然没有落红!
整整一个上午,我如同一缕游魂,心不在焉的整理了龙榻后,便不知所措的蜷缩在养心殿的角落里,脑中反复盘旋着令我发狂的问题:为何会没有落红?晖帝会怎么想?方才他究竟是如何吩咐何全的?
怕吗?自己并未做过不轨之事,何来恐惧,只是不明白老天在跟我开什么玩笑!前一刻令人幸福得如坠云端,下一刻便要将我打入万劫不复之地吗?他生就人中之龙,如果认定我不洁,怎能忍受这种奇耻大辱!这欺君之罪我又如何当得起!最可恼的是,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解释,我能向他解释些什么?命运于我,究竟要加诸多少重担和捉弄,苦难的尽头等待我的又将会是怎样一番风雨?
过了午时晖帝仍未回乾朗宫,他有时下朝后直接去永寿宫陪太后用午膳也是有的,我只能焦急的等待着,可直等到太阳下山仍是不见他,心中微凉,他终究是极在意的,必是恼了我,不愿见到我。
他若真将我视为不知廉耻之人,我凭是百口莫辩。我被各种各样的猜想折磨的坐卧不安,食不知味的用了些饭,便立在殿门口提着宫灯翘首而盼,直站到腿酸腰乏,索性坐在阶下,将头埋在膝上发呆。
二更天的更鼓声惊得我一颤,抬头间,豁然发现晖帝正满面疲惫的站在我面前。我忽的站起身,撞翻了一旁的琉璃宫灯,烛火明灭忽闪,一如晖帝目光中的火焰。
晖帝一语不发,从我身旁略过,大步向殿内走去,乾朗宫首领太监胜公公带着三名小宫女低头躬身跟在晖帝身后。
那一刻,我一人默默的面对着空荡荡的宫苑,心中弥漫起的悲哀,宛如这宫中无尽的黑夜,这小小的内殿,再不是我和他的“家”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跟着走进内殿。
晖帝似乎下意识的瞥了一眼龙榻,眼中闪过厌恶愤恨之色。我攥紧双手,指甲深深的陷进肉里,只觉得他那一眼如同是打在我脸上。心里,好痛。原来无论多相恋,男人最在乎的终归还是这个。
胜公公服侍晖帝宽了龙袍,两个宫女在一旁备好了水,浸湿了手巾要伺候晖帝净面。我上前几步,冲捧着手巾的小宫女示意,她恭敬地将手巾递给我,我接过那温热的白色棉帕,走到晖帝身边,双手递出,轻声道:“请皇上净面。”
晖帝面无表情的看着我,却不接,兀自转身弯腰就着宫女托起的水盆,用双手掬水净了面。
我倔强的伸着双臂,感觉到棉帕上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消逝。
见他直起身子,我忙再度将棉帕递过去,哪知却被他冷冷一推,我不防,手腕一颤,帕子跌落在地,无声无息。我失神间听到从他齿缝中迸出一个此生听过的最恶毒的一个字眼:“脏!”
那声音是那么干脆!简短的一个字,却冰冷刺骨,直直戳进我的心尖。
我震惊的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望着他,面前的这个男人,还是那么俊逸潇洒,这张脸,还是那样的好看无暇,这明明便是我痴痴眷恋的人啊!几个时辰之前他还对着我深情款款,我还在他怀里婉转承欢!可为什么就是这个人,竟然会对我说出这么恶毒的话!就因为我没有落红,我们之前的所有、我的整个人,便要被彻底贬低否定?便如同一块破布一般被厌弃!我双眼模糊,憋了一整天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流下。
胜公公他们是什么时候退下的、那跌落在青砖地板上的白色棉帕是什么时候被拾起拿走的,我全然不知。我只是保持着被他推落棉帕时的姿势,僵立不动,无声饮泣,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啃噬着我的心:他嫌我脏……他嫌我脏……
终于,泪水流干了。我双眼空洞,缓缓的转过身,冲晖帝恭恭敬敬的叩拜了下去。既然他定了我的罪,我又无力为自己辩解,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除了默默离开,再没别的选择。万幸我此刻尚无名分,否则,我只怕便要在冷宫里了却残生了。
我仰起头,最后深深的望着高高在上的他,这个人,好陌生。不知还能说什么,嘴唇蠕动了两下,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有说。今生,缘尽于此。
我麻木的站起来,脚步微微有些踉跄,心头滴血,犹如被人插了一把利刃——自始至终,他连看也没有看我一眼。如此凉薄。一个月前大漠策马并骑之时,夕阳下相拥低语之时,清风中山盟海誓之时,我们可曾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
我行尸走肉一般的走到套间暖阁,没有点燃蜡烛,在黑暗中默默的脱去身上的宫装,取出箱子里面的便装,那还是进宫前途径洛水镇,晖帝在集市上买给我的青灰色裙衫,那时……我们如同一对普通的民间男女,只是简单的相恋相守,那时,多好!
……还好,至少我还有那段少得可怜的美好回忆。
我将换下来的宫装仔细叠好,端正的放在榻上,将头上的两根朱钗拔下来,将耳垂上的水滴坠子摘下,最后是左腕上的一只翡翠镯子,镯子有些小,卡在手上退不下来,我用力的撸了几次,痛得眼泪又不争气的滴了下来。突然好想笑,他嫌我脏,我留下这些东西还他,他定也嫌脏,只怕要命人直接杂碎扔掉吧,我又何必如此做作!我放弃了努力,把镯子移回手腕,将其他首饰压在宫装上,半个多月的浓情一梦,就随着它们留在这深宫中被唾弃吧。
我抱起一旁的小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贴身衣物和从北夷回来时穿过的那套北夷猎装,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轻轻的走出养心殿,穿过宽阔的宫苑,出了乾朗宫大门,侍卫一个个如同木桩,没有人阻拦,我心里竟有一丝感激晖帝,就让我这样静悄悄的离开,起码留下最后的一丝尊严。
我顺着长长的甬道,机械的迈着脚步,脑中没有任何思考,只是凭着进宫时的印象,向皇宫南门方向走去。
这条路好长,甬道似乎永远没有完结,终于转过一个弯,却仍是一条笔直的甬道,尽头笼罩在令人绝望的黑暗之中。我紧紧的抱着怀里的包袱,开始有些怕,又想要哭了。我狠命的咬着嘴唇,命令自己不许落泪!脑中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我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会这样,但我知道晖帝有权生气,他有权对我失望,我谁也不怪,也许我失忆之前,真的做过悖逆之事?我自己种的因,只有自己来摘这个苦涩的果子。不是没想过去死,当他对我冷冷的吐出那个字的时候,当他的双眸对我闪现出厌恶神色的时候,我真的恨不得立时死了。但我不能死在他面前,我不能死在他的皇宫里面。他嫌我脏,我污了龙体,万不能再污了他的眼、污了他的宫殿。
我为什么不死在北夷?我突然万分懊悔,如果当初死在北夷,至少在晖帝心中仍会留有一个纯洁美好的印象。那么多次危急艰险的时刻,我又是为了什么硬是要执着的活下来?就是为了再见到他!为了让他发现我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哈哈哈,似乎无论我是生是死,都不能跟他真正相守在一起吧,我唇角竟然溢出了笑声,那清冷绝望的声音吓得我自己一哆嗦。我不会就这么疯掉吧!
这会子三更天了吧?宫门早都下钥了,我要如何才能出宫呢?一摸怀里,一个坚硬冰凉的玉扳指挂在胸前,这个,竟忘记摘下来了。
我心中一动,晖帝曾对我讲,在这皇宫里,见这玉扳指如见他本人,说不定有了它守卫便会给我放行的吧!想到这里我又一下子醒悟,狠狠摇头苦笑,苏墨瞳,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到现在有谁想要你留在这里吗?这一路穿宫过苑,真的没有见到侍卫吗?现在他不要你了,也许是看在你对他曾经还有一份舍生忘死的恩义,才由着你自行离去,大抵是早就吩咐了宫人不去理你罢了。
就这么一路浑浑噩噩的,竟然还真的走到了皇宫南门。我木然的走向那紧闭的巨大的宫门,两旁十名侍卫果然如同石雕蜡像,没有人看到我一样。
我将玉扳指从颈上取下,戴在右手拇指上,高举在前大声道:“圣上御赐信物,请打开宫门!”
侍卫首领看着我,居然真的点了点头,冲手下示意,众侍卫果真上前将巨大的铁栓取下,那沉重的宫门就在我面前隆隆开启,一股夜风从门的另一端涌进,吹得我一个寒颤。
这玉扳指竟然当真如此好用!我本想偷偷留下它作为余生对晖帝的念想寄托,却不想它真的不是凡物,现在的我怎还能有资格拿着它!心里虽万分不舍,我还是咬牙将他交给了侍卫首领:“劳烦将此物呈交皇上。”
侍卫首领面无表情的躬身接下。我转身头也不回的大步走入宫外的寂静中,听到宫门在我身后重重的关闭,隆的一声,震得我微微一颤。
七夕夜,兰月如钩,皇宫内水色迷蒙;皇宫外,万籁寂静,放眼望去,只有无尽的黑暗。我茫然的站在宫门前的广场中央,很想嚎啕大哭,却哭不出来。天下之大,我去何处容身?去找弟弟墨睑?别说家祠离皇城有千里之遥,单说我这被厌弃之人,在弟弟身边只会影响他的前途。去找卢世宁?不行!他是晖帝的好友,收留我岂不得罪晖帝令他两头为难。去找慕容澈?对,我有他赠与我的竹哨!不,我又狠狠的鄙视自己上一刻的想法,我有什么资格去召唤晖帝的暗卫!我又怎么可以一再的给慕容澈添麻烦!
好累!好困!先找家客栈吧。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借着微弱的月光沿着大街向前走,转过弯发现远处有一个仍旧亮着灯笼的店铺,应该是客栈吧。
快走到店门口了,方恍然发现自己身无分文!我又是苦涩的一笑,再也迈不动步子,抱着小包袱挨着墙根坐下,看看黑压压的天色,怕是没多久就要亮天了,就凑合着眯一会儿吧,一切,都等明天再去烦恼吧!
远处偶有犬吠声传来,我靠着坚硬的砖墙,蜷缩着身子,闭上眼睛,竟然没一会儿便朦朦胧胧睡去……
好痛!是谁在鞭打我?是谁在践踏我的心!“脏……你好脏……”、“没想到你竟然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不!我不是!”我挣扎着大声叫嚷,忽然一个激灵从噩梦中惊醒。原来是场梦……眼角仍挂着一滴泪,心里绞痛,又哪里是梦了,他真的好伤人,这一切分明是真的……
天还没亮,我却不敢再睡,四肢百骸都透出彻骨的寒意,我好害怕再梦见晖帝冷漠的眼神和无声的厌弃。
不愿骗自己,方才一路跌跌撞撞走来,心里真的隐隐期待着能有奇迹,期待着在下一个转角,我就又会看到他那俊逸的身影,听到他温柔的话语——期待他来寻我回去。
我不由自主的摇了摇头,醒醒吧,他不会再来寻你的!
我抱起包袱,不由自主的向城门方向走去,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走吧,走得远远的。这个地方太冷了,我的心太冷了,我必须找一个暖和的地方,也许,我该找一把刀划开手腕,用那至少还算温热的血来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