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我终于到了南城门。我麻木的跟随出城的人流走出了都城,我要找一个好地方。
城外往南是一片森林,我知道,他曾经给我讲过,穿过这片森林,那里,有一座隐蔽的山峰,绝顶之下,是一片广袤的草原,他曾经带我偷偷溜出皇宫到那座巅峰之上俯瞰山川,他曾经让我扮作小太监跟着他去那片草原上纵马驰骋……在那段被我遗失的记忆里,在那段再也找不回的时光里。那里应该是很暖和的吧!我心里柔柔的想,死在那里,我应该至少不会感到太冷吧!
肚子很饿,腿很酸,太阳很毒,本是热辣辣的烤在身上,我却仍旧只觉得冷,冒出的汗都是冷涔涔的。我面色始终平静祥和,再坚持一会儿,就快到了,再不会有任何痛苦的感觉了,就快要解脱了。
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久到我忘了我要走去哪里,久到我忘了我要去干什么,终于,我见到了那座山。
我绽出一个浅笑。突然发现自己原来这么坏心眼:他说过这里是属于他的秘密花园,是他寻求心灵片刻解放的圣地,若是他知道我偷偷的死在了这里,污了他的圣地,他该会多气闷呢!
我扔掉了包袱,还要它做什么呢。
我蜗牛一般,刚开始还能勉强直立着走,到了后面,实在是又饿又渴,没了气力,便索性手脚并用,原本胃腹绞痛,这会子倒是没感觉了,只是双耳开始嗡嗡作响,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痛。坐在原地喘息休息,待晕眩的感觉过去之后,复又继续向上攀。
终于,在太阳开始西陲之时,我达到了顶峰。
俯瞰这脚下的草原河流、山川景致果然似曾相识,电光火石般,脑中闪过一幅画面,就是在这里,就是在这株苍松之下,晖帝曾经深情地望着我,对我说:“你是第一个跟我来这里的人。”我拼命地想要记起更多,可脑中剧痛难当,只好放弃。
我一步一步走向悬崖边,山风刮过,裙摆猎猎作响。今天,是初八,原本今天将会是我接圣旨……
我最后一次抬头仰望苍穹,在这片蓝的似要沁出水来的天幕下、在这壮阔的天地间,忽然只觉得浮生若梦,负伤醒来之后这半年来所经历的种种,恍如隔世。原来自己是那样的渺小,所经历种种苦痛又是那样的微不足道!
死,多么容易,只消再踏出一小步,我便可以彻底解脱了,再没有爱恨瓜葛,再没有猜度厌弃,再没有心如刀绞的痛楚!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怎么办?我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背负着如此不堪的声名遁逃人世,弟弟墨睑该如何面对世人,有一个不知廉耻畏罪自杀的姐姐,让他在众人的嘲笑中过一辈子吗?苏氏一门刚刚恢复的忠名,难道就要在我这轻轻巧巧的一跳下再度蒙上一层永难抹去的灰尘吗?我有什么面目去见泉下的双亲……可是,活下去,却好难,遍体鳞伤的我,要多大的勇气,要多大的力量,才能支撑我转回身,再度踏入纷攘红尘?
“不!不!老天!你究竟想要我怎样啊!”我弓着腰冲着远山大吼,回音在山间激荡,惊得林鸟分飞。
我发疯了般的喊叫,直到喉咙都喊破,我颓然的放下手,静立不语,心中却已有了决定:我不能就这么死,我要去弄清楚一切!既然偶尔能够想起一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片段,那么总还是有一线希望的。
下定决心,倒退三步,转身,下一刻却撞进了一个坚硬的胸膛,鼻子吃痛,酸疼得眼泪不受控制的涌出,刹那间我的脑子空白一片,难道……是我一直在做梦吗?我狠狠的咬下嘴唇,痛,伴着腥咸弥漫在嘴里。
不是梦。
他怎么会在这里?来找我?来接我回去?还是……来看我如何解决自己的性命?
晖帝一动不动,双臂负在身后,浑身上下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我心头又是一酸,那噬心蚀骨的疼痛又狠狠的刺了我一刀。自己是如此的痴恋着他,为了他强迫自己接受他不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痛苦事实,麻痹自己的心来努力习惯他同时坐拥无数后宫美女的生活,他却仅仅因为我并非完璧便将我打入了万劫不复的人间炼狱!这便是他所谓的爱吗?何其凉薄!我狠命的将眼泪逼了回去,极力的控制自己呼吸和声音,垂头后退一步,双膝跪下道:“民女不知皇上在此,冲撞了皇上,请皇上赎罪。”
久久不闻动静,我轻轻抬头去看他。
只见晖帝双唇紧闭,似是隐忍着怒火,冷冷的睨着我,沉声道:“你来这儿做什么?”
看来他果然是嫌弃我脏了他的圣地,幸而我没有真的死在这,否则,只怕他恨我一辈子吧。一滴泪,毫无预兆的又从肿胀的眼中渗了出来,啪嗒一声落进尘埃,消失无踪。“民女原本想……”
“想什么?你想就这样死了一了百了啦吗?”晖帝突然抓起我的衣领将我拎了起来,我甚至来不及去掩饰眼中的泪光。晖帝声音中压抑着狂怒:“你费了这么大劲儿爬到这山巅,不就是想要解脱吗?方才又为什么不跳?你不敢跳了吗?你不是很有胆量吗?要我吃下这个闷鳖,你竟然一句解释也不给我,自顾自大喇喇的走了!现在又为什么不敢跳了?”
解释?你既已定了我的罪,将我视为肮脏的贱妇,又哪里容我解释了?且你既不信我,解释又有何用?何况我记忆全无,又能解释些什么?我心中呐喊,嘴里却说不出一句话,颤抖着干涩的双唇,虚弱的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晖帝眼中熊熊的怒火更盛:“即便我不是天子,只是一个普通男人,也不能容忍自己的女人……”晖帝讲了一半的话再也说不下去,松开手,恨恨道:“那人究竟是谁?契贺丹还是卓天旅?”
我骤然被放开,踉跄着站住脚,呆看着他的俊颜,一时间脑中无法思考,他在说什么?他怀疑我和契贺丹?我在北夷的一举一动想必他昨天早已找慕容澈查问了个明白,怎还会有此怀疑?卓天旅又是谁?
晖帝闷声道:“我知道契贺丹对你有过不轨之心,但慕容澈力保你与契贺丹无苟且,我信得过他,那么,想必是那个管带卓天旅了?”
难道我真的……可我失忆前是敏嫔身边的宫人,怎么可能与男人作出苟且之事?卓天旅是什么人?仿佛有些耳熟,跟我是什么关系?脑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是否我当初拒绝晖帝的真正原因便是这个?心下混乱如麻,脑中疼痛难当,我双手死命压着太阳穴,不堪重负的蹲下身体。
晖帝压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既然你当初为了他宁死拒我,更已委身于他,何故又为了我而舍生忘死!又何苦甘冒奇险去北夷为质?你究竟要我怎样待你啊,墨瞳!”
我缓缓直起身子,望进他哀伤幽深的眼眸,心里不由得一热:原来,他心中对我还有不舍,我只以为他在我心上戳了一刀,其实我又何尝没有狠狠的伤了他!究竟是谁亏欠了谁我不知道,但我怎能让自己挚爱之人为了我而满眼悲伤!好想伸手去抚平他紧凝的眉头,手不由自主的举到了一半,被我硬生生的缩了回来,我这不洁之人,如今再不配碰触他。
我压下心底的悲凉,一字一句道:“从前种种,于我只道是空,我是否曾经委身于人,我全然不知,卓天旅是谁,我更是想不起来。自从我伤复醒来后,整颗心里便只有你一人,非是因为你是天子,更不是因为我把自己当做了敏嫔,只因你是我即便遗落尘世间所有,也无法忘却之人!只因你是唯一夜夜入我梦中之人!我知道我的心不会骗我,你是我心中唯一所爱啊……但是,我……我真的不明白……自己怎会在已是残破之身我本欲一死以求解脱,但还有太多放不下,我如今不敢奢求别的,只想要找回记忆,找出真相,给自己一个交代,也……给你一个交代。”
晖帝凝视着我,久久不语,眼中神色复杂变换。忽地,他俯身伸出双臂将我扶起,紧紧的拥进怀中,口中喃喃道:“我是气疯了,墨瞳,这一天一夜我真的是气疯了!我终究不是圣人,我恨的是我自己,我答应过不强求你,但我终究是在你没有想起从前之事时就趁虚而入了!我怕……我怕带你回宫对你我来说都是个错误。”
隐忍了太久的泪水,终于决堤。我用力的回拥着晖帝宽阔的肩膀,贪婪的想在他反悔前、在他再次冷冷将我推开前,尽可能的汲取着他怀抱中的温暖。“我也恨啊,我也不甘心啊,我心心念念的都是你,可为何老天如此作弄我?”我的呜咽声淹没在晖帝的胸前……
“一想到我刚刚差一点就永远失去你,那感受简直要令我窒息,我不会再逼你了。”晖帝托起我的脸,深深一叹,眼中漾着爱怜:“跟我回去。”
无尽的泪水彻底模糊了我的双眼,我重重的点了点头。老天,请给我点时间,让我弄清楚从前之事,让我多一刻守在他的身边,即便这条路真是个错误,我也想为了他走到最后!醉卧沉香
建晖三年七月初八酉时,圣旨下,我被册封为正二品宁国夫人,赐住琼林宫栖霞殿,据说那便是从前敏嫔所居之处。
想是晖帝颇用了翻心思,一切早都依着我的喜好做了布置,宫舍清丽脱俗,除了庭院中植了几株海棠和半池睡莲,再无累赘之物,房室里更是简洁净雅,我不喜香料和脂粉气味,桌案上便摆了各色鲜果,满室淡淡果香清爽怡人。
我向敬事房要了从前伺候敏嫔的一众宫人来琼林宫服侍我。颦儿、砚儿、小海、小陆子四个人跪在我面前又哭又笑,向倾诉这八九个月里的担惊受怕、得知敏嫔殁了的悲痛难过、得知我回宫册封时的欣喜若狂,我虽然已不记得他们,但能感觉到从前与他们十分亲近,在宫中能有故人在身边,着实温暖欣慰。
我让他们取来我从前留在宫中的物什,将敏嫔和我的过往之事一桩桩讲给我听。我走遍了琼林宫和储秀宫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连初遇“丘山”时的太医院侧门小径、仁心园听雨亭都反复走了数遍,开始将一些晖帝所说过往和自己脑中的画面重合在一起,但皆是断断续续、朦朦胧胧,分不清哪些是我的记忆,哪些只是我根据别人所述而想象出来的。
入住琼林宫十日,十日未见晖帝。
他心里必是还戳着那根刺,我不敢去深究,只拼命的想各种办法找回记忆,似乎那便是解决一切痛苦的灵丹妙药。
明日便是册封大典,我全无睡意,见竹影映在窗上,婆娑如画,推开窗子望去,月色如水,照着池中洁白的睡莲,犹如冰雕玉琢般光华高洁,我不由自主的走到院中,顺着池塘漫步。明日我便可以见到他,明日便要真正成为他的妻,他此刻是否也在想着我?还是他已经后悔带我回来?他这几日招幸了谁?我轻轻摇头,想甩开混乱的思绪,脚下竟不知不觉走出了琼林宫。
索性延着玉带湖漫步,走了百余步,只见前方一盏宫灯越来越近,定睛一看,那身型像极了卢世宁,直觉是他,脱口轻声唤了句:“师父?”
显然是听见了我的声音,他加快脚步向我走来,定睛一看,果然是他。
我驻足轻笑道:“这么晚了,师父怎还没有休息,是要去哪个宫里问诊吗”
卢世宁眉头隐隐皱了一下,道:“刚有个面生的小太监来传召,说是你召我去请脉,我就匆匆过来,怎么你却到了这里?可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疑惑的摇了摇头,“我好端端的,没有叫人召太医啊?琼林宫又怎会有面生的小太监?现下只有小陆子和小海两个啊!”
卢世宁眼神一凛,迅速四顾,恨声道:“没想到你还没正是晋封呢,就已经有人搞这些鬼计量了,今后怕是还有好多着呢!”
我嗤笑一声,不以为意道:“身正不怕影斜,我且懒得在这些事上面动心思伤脑筋。正好碰见你,我最近想起了一些零碎片段,正想请你把你所知道的我和敏嫔从前之事再讲给我呢,可是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卢世宁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我本想着你不记得不见得是坏事,但既然你如此执着,我就知无不言吧。关于你从前在宫里的种种经历,我所知道的早已都对你讲过,至于敏嫔……倒是真的有一个天大的秘密,关系到沈氏一门包括你我在内上百人的身家性命。”
我心中咚咚跳的紧,也许这便是解开我记忆大门的关键!我下意识也转头向四下扫了两眼,焦急问道:“究竟是何事?”
“敏嫔……沈晴阳她进宫时……已经珠胎暗结。”卢世宁在我耳边声轻如蚊。
我用手捂住张大的嘴巴,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一时间消化不了他的话。敏嫔难道也是入宫前即非完璧?怎么可能?既然她是太后钦点,入宫前怎么样也该有宫里嬷嬷验身吧!想到这里我又双颊发烫。
卢世宁似是会读心术一般,他冷笑一声,道:“这也没什么奇的,想必入宫前早用银子把验身嬷嬷打点好了。说起来我才真真是被你们赶鸭子上架拉上贼船的呢!”他便将我当初如何去太医院诓他道储秀宫,他如何验出晴阳的身孕,晴阳如何坚决的要保下胎儿,他如何帮着晴阳欺瞒太后和皇上,及至最后晴阳被害落胎之事简要的讲给我。
我听得背后冷汗涔涔,后来是如何与卢世宁分手、如何回到琼林宫的都浑浑噩噩的不晓得了,只是躺在榻上一遍一遍的想理清思绪。晴阳侍寝时也非完璧,她是如何蒙混过关的呢?她入宫前又是与谁……梦里,我第一次梦见了晴阳,她的音容笑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我梦见了我们在沈府一处玩耍嬉戏,还梦见了晴阳和冬雪银铃般的笑声,梦见了漫天大雪中,满脸沧桑阴郁的男子用坚定的语气对我说:“我要带她走!”我伸出双臂想拉住他们,却霍的从梦中惊醒,两手还孤寂的伸在虚空中……
我终于想起了晴阳和卓天旅。是的,进宫前他们便相爱了,在青城山,我为了保护晴阳,扮作了她随晖帝参加和谈,并且嘱咐卓天旅趁机带走晴阳……那么,晴阳他们也许尚在人间?我呆望着帐顶,一摸额头,竟然渗出一层薄汗。
建晖三年七月十八,我按品大妆,身着朱红礼服,头戴八尾凤冠,坐着八抬凤撵,在一众宫人和侍卫的簇拥下,来到承乾殿。这里,将举行我的册封大典。
酉时,典礼正式开始。
脚步踏上红毯的一刻,我突然心里很慌,如果一会儿抬头时发现晖帝脸上只有漠然的神情,那么这场大典就将变成我在宫墙内终生监禁的宣判仪式。
拾级而上,我保持着端庄而恭谨的仪态,在礼官的指示下麻木的完成了繁杂的仪式,最后向晖帝、太后、皇后行叩拜大礼。从始至终,我没有勇气抬头去看他。
仪式结束后,我被直接送进乾朗宫的云泉沐浴,等待侍寝。
四个司寝宫女服侍我拆掉了满头繁琐的装饰,沐浴后换上一袭红色锦衫,便要引我走进承欢殿。
还未踏进殿门,忽然身后传来何全的声音:“娘娘!娘娘且慢!”
我驻足回头,只见何全小跑着过来,躬身道:“娘娘,皇上请您回琼林宫。”
一句话令我入赘冰窖,炎夏瞬间彷如寒冬。他,终究还是放不下心结,在我册封大典的日子,在他正式成为我的夫君的日子,他却不要我!
敬事房的小轿将我送回了琼林宫,颦儿等众人皆没想到,一个个暗自惊诧。我看着他们担心的样子,疲惫的笑道:“不要大惊小怪,今儿仪式繁杂,你们也折腾了一整天,都累极了,快去歇下吧。”
我将众人逐出了内殿,自己一人坐在床边出神,案上两盏红烛孤独垂泪,烛火幽幽,宛如我此刻的心境。
更鼓响了三声,抬眼去看红烛,已经燃了一半,低头再看身上红色的锦衣,只觉得无比刺目。
我默默起身,解开衣带,正要脱下,忽然身后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怎么?这么着急要宽衣解带给我看吗?”
我身形一震,缓缓转身,映入眼帘的是抱胸斜倚在门边、满脸戏谑的晖帝。
他,还是来了!我忘了去行礼参拜,只静静的看着他。十一日,有十一日没有见到他的脸,没有听到他的声音,思念和不安啃噬着我的心,他的若即若离,他的一喜一怒,都折磨着我敏感的神经。在我做好准备之时,他将我冷冷撇开,当我心灰意赖之刻,他却又悄然而来,就这么慵懒的站在我面前,仿佛我们之间从没有发生过那些不快。偏我没办法抵抗他那魅惑的笑容和勾魂摄魄的眼!
此刻,这方天地里只剩我和他,我真的有些茫然:跟他回宫,究竟是对是错?罢了,既然回来了,既然走到这一步,今朝有酒今朝醉吧!身体似乎不受我的控制一般,快步奔进晖帝怀里,肆无忌惮的拥着他,将头贴在他胸口。
晖帝身子先是一僵,转而慢慢放松,大手缓缓抬起,覆上我的背。
我们就这么相拥的站了许久。
“为何将我从承欢殿赶出来?”我委屈的闷声问道。
晖帝轻轻摩挲着我的下巴,温柔道:“我不想让你同其他妃嫔一样,成为侍寝的工具一般,我想让你,在你觉得最舒服、最安全、最自在的地方,给我你全部的爱。”
融融的柔情溢满胸口,我双眼潮湿,窝在他怀里,只愿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晖帝牵着我的手,走到床榻边,我低头红着脸除下自己身上的衣袍,在晖帝灼灼的目光下,又小心翼翼的为他褪下衣袍,两人赤裸相对,殿内静的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这一夜,晖帝极尽温柔,我婉转承欢,我们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自那日起,晖帝连续十天翻我的牌子,似是要弥补我们这十日来的相思。整个琼林宫一片喜气洋洋,颦儿和砚儿眉飞色舞的说晖帝对我的宠爱可谓是“前无古人”,就是当年的丽嫔和敏嫔都没有我这般阵仗。
我只淡淡一笑,心里的惶恐一日重似一日。这十日来,晖帝时而温柔,时而狂野,但他眼底深处有一团火从未熄灭,很少同我聊天说话,我只觉得他表面上对我越是宠爱,两人的心反而越是疏离。我知道,那根刺扎在他心里,也是一日痛似一日,偏偏又对我割舍不下,所以才如此挣扎纠结、若即若离。我不知道他这样待我还能持续多久,时常莫名的害怕,总有一天,那根刺冒出头来,终将断送我们的情意。
我亲手做了几样清淡点心,熬了一盅莲心汤,让小陆子和小海提着,没叫软轿,穿过御花园走向乾朗宫。刚到宫门前,只见一名身着黑色蟒袍的男子走出来,无意间瞥了一眼,我脱口问了声:“二公子?”
那男子远远见了我本欲低头回避,听我的声音抬头看过来,愣了一瞬,也脱口问了声:“墨瞳?”
我眼眶一下子湿润,仿佛见到久违的亲人,快步上前:“二公子,一向可好?老太君和夫人身体可好?”
“墨瞳,真的是你?”他怔忪了一下,神色一凛,忙俯身向我行礼道:“臣沈昕祺见过宁国夫人!”
我忙虚扶道:“二公子快请起,你这样要我如何是好!”
经年未见,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公子如今已是尚书房中令,眉宇间却有着难掩疲惫和悲伤,想是看到我,难免会想起自己的妹妹吧。我当下打定主意,要将晴阳的事告诉他!让他来查,无疑是最合适的,他是万万不会害自己的妹妹的,如果真的查出晴阳他们尚在人间,即便此生不得再相见,也总能免去沈大人夫妇痛失爱女的悲伤吧!
“二公子可是要出宫?不如我送你走一段。”我向甬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沈昕祺点点头,没再同我虚礼客套,我会心一笑,同他沿着长长的甬道向宫门方向走去,小陆子他们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
“听说你失忆了,没想到居然还记得我。”沈昕祺放慢脚步,转头看向我:“你……过的好吗?”
我颓然的摇了摇头,努力微笑道:“我也是刚刚才记起了许多从前之事,偏就想不起来和晴阳在宫中经历过什么。说起来,好怀念在沈府同你一起读书的那段日子啊。老太太和夫人都好吗?”
沈昕祺叹了口气,望着无尽的甬道,幽幽的说:“自从得知晴阳没了,老太太和母亲几乎哭瞎了眼睛,母亲天天埋怨父亲不该把晴阳送进宫来,父亲也大病不起。”
我默然不语,余光四下扫视了一番,压低声音道:“我现在跟你说的话,你再惊讶也不要出声问,这关系到沈府上下几百口的性命。长话短说,其实晴阳可能没死……”我简要的将晴阳与卓天旅早有私情、后来在北征途中重遇卓天旅、我代替晴阳参加和谈的一一事告知了沈昕祺,他听到最后已经目瞪口呆:“这么说,替皇上挡箭的人其实是你?”
宫门已经近在眼前,我点点头,示意他噤声,悄声道:“皇上没找到晴阳的尸身,但他对晴阳却是真的格外宠爱,因此对外宣称晴阳护驾身亡,追封了谥号。我记得卓天旅曾说要找机会带晴阳逃走,直觉他二人可能尚在人间,你去暗暗查访,说不定能找到蛛丝马迹,如果查出晴阳未死,只告诉老爷夫人和老太太,令他们不用过度伤心,但千万嘱咐他们表面上还是得继续当晴阳已死,个中厉害想必你比我更清楚!切记切记!”
沈昕祺停下来定定的看着我,嘴唇张了两下却什么也讲不出。我粲然一笑,“二公子,我能为沈家做的,就只有这些了,今后多保重吧。”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沈昕祺向我深深一躬,久久不曾起身。
快步走回乾朗宫,胜公公迎了出来:“娘娘,皇上等您很久了,快进去吧!”
我心下疑惑,晖帝怎知我要来乾朗宫?何来等我很久?
进了养心殿,只见晖帝背立在书案后,案上一摞折子,看样子是已经批阅完了。
我将点心和莲心汤一一摆在床边的桌几上,“我做了些点心,还有消暑的莲心汤,您来尝尝。”
晖帝转过身,冷冷的看着我,我心里一紧,难道他怪我不守礼仪,咬着下唇低下头,敛衣行礼道:“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以前,他从不拿这些拘我,我也不愿跟他如此生分,看来如今再不能了。
久久没有听到晖帝令我起来,我腿上吃力,不由得抬头向他看去,却迎上了他眼中冷冷的幽光。我不明所以,问了声:“皇上?”
晖帝恨恨道:“你都已经想起来了吧?还不说吗?”
我愣在当场,睁大眼睛不知如何作答。
“方才不是一下子就认出沈昕祺了吗?还那么亲热的去送他,两个人聊了一路,我看该想起来的你早就都想起来了吧!还要瞒我到几时?”
“我……”我面色惨白,辩解道:“这些日子确实记起了许多进宫前的事,方才见到沈二公子,很是感概,是以跟他询问了几句沈家上下各人是否安好。”
晖帝冷哼一声,走到桌案前将一封信函掷在我面前:“看看吧,北夷王给你送来了贺礼。”
我拾起信笺展开一看,果然是契贺丹的笔迹,原来他送来了二十坛怒风,作为我的新婚贺礼,还在心中无赖的写道若是晖帝待我不好,他随时欢迎我回去。
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这个契贺丹,真的是唯恐天下不乱!原来晖帝今天生气的真正原因其实是这个。我站起身来,端起莲心汤走到晖帝身边,倔强的端到他面前:“莲心是我一个一个剥的,清热去火,比怒风好喝多了,皇上一定要喝!”
晖帝寒着脸盯着我,但终于还是绷不住了,接过汤盅喝了一口,咧嘴道:“好苦!”
一滴泪顺着我的眼角滑落,久违的感觉,如此令我怀念,这句“好苦”是这十余日来他对我说过的最正常的一句话了,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的时光,仿佛那个我熟悉的风流不羁的丘山又回来了。我毫无征兆的双臂圈上他的腰,紧紧地抱着他,在他宽阔的背上默默垂泪。
良久,晖帝转过身,大手抚上我的头发,“别哭了,再苦我也都喝光,好不好!”
我闷声道了句好,晖帝果然仰头将汤汁喝了个干净,哑声道:“对不起,墨瞳,是我吓着你了,不该拿你撒气。那个可恶的契贺丹,早晚我要他跪拜在我面前!”
翌日一早,晖帝去上朝,我坐在敬事房的软轿回到琼林宫,刚到宫门口就听见里面好不热闹,许多宫人围在宫门口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见我的轿子到了,方一哄而散。
小海喜气洋洋的迎出来:“娘娘,刚刚内务府的人将这二十坛西域美酒送到咱们宫里,说这是北夷大王给您的贺礼,皇上下令全数给您送到宫里来。”
我脸色惨白的看着面前二十个巨大的坛子,本就不大的院子就快没有下脚的地方了,这是想要我醉死在琼林宫吗!不知道应该骂契贺丹还是骂晖帝。无奈的摇摇头,晖帝也是在耍孩子脾气吧,看来是想要我自己惹得麻烦自己解决啊。
我扬声唤来一众宫人,吩咐他们去内务府领一百个十斤装的空酒坛,将这二十个大坛里的酒分装进小坛,整整忙活了一上午方分装完毕。
我自己留了一小坛,命人给各宫的妃嫔各送去一坛,给太医院、内务府、浣衣局、敬事房、御厨房、御前侍卫所各送去两坛,其余的七十六坛着内务府买办运出宫去卖给各家皇商。
傍晚时分内务府总管冯亲自来报:“娘娘,您可不知道啊,那些皇商一听说是北夷大王向我皇示好,千里迢迢送来的美酒,而且是皇上专门赏出宫来义卖的,可谓是向圣上表示忠诚、为大墘百姓出力的大好机会,那都抢破头了!按照您的要价一坛酒一千两银子,没一个时辰就卖光了!这是银票,请娘娘查验。”
“辛苦你了冯公公。”我冲颦儿一个颜色,颦儿接过银票,取出一锭元宝送给冯起,冯起忙推辞:“奴才为娘娘办事,那是分内之事,怎敢收下这银子。”
我扫了一眼颦儿呈上的银票,七千六百万两银子,我淡淡道:“冯公公办事爽利,这是我的谢意,你只管收下。”
冯起躬身道:“如此多谢娘娘!今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差遣,奴才告退了。”
我点了点头,小陆子掀帘子送冯起出去,我唤来小海:“小海,你去找卢太医,请他带你去养生堂,把这些银子捐了,就说是皇上为大墘百姓积福积德,命养生堂在全国各地再多开二十处义所,向百姓施医赠药。”小海领命而去。
我累了一天,斜倚在踏上闭目养神,契贺丹这怒风美酒总算是物尽所用吧,想那群皇商平时占尽了皇家便宜,一个个富可敌国,这会子不去狠狠敲他们一把,只怕再没这么好的机会了。想到这里不由得心情大爽,看着桌上放着的两小坛怒风,一下子心血来潮,鬼使神差打开一坛,立时满室酒香。
给自己倒了一杯,立在窗前,想起那只大漠苍狼、北夷雄鹰,在心中默默说了一句:“我敬你!北夷王!”轻举酒杯,对月浅酌,自感颇有些举杯邀明月的豪洒,转而又嗤笑自己的疯傻,嘴边不由得噙起笑意。可是笑容之后,掩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原来,独酌易醉,果然是真的。
不知不觉间迷蒙浅睡,忽觉一股龙涎香的气息萦绕在鼻尖,睁开眼睛,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俊颜,一双星眸炯炯的看着我。我唇角漾起轻柔的弧度,轻声道:“几时来的?怎没通传一声。”
低头见自己胸前的衣衫微敞,不由得脸上一红,忙要去理好衣领,却不防晖帝突然挤上塌来躺下,天旋地转间我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他轻抚着我披散的长发,喃喃道:“墨瞳,你总是那么出人意料,怎么会想出这个法子?”
我嗔道:“你才是出人意料,一下子把那二十个大家伙扔到我院子里,又冷不防突然跑到人家屋里。”
晖帝邪邪笑道:“我若不把那些酒给你送来,怎么会知道你有如此奇思妙想,我若不突然跑过来,怎会看到这么美的海棠春睡图?”
我翻了个白眼,“海棠春睡?这都快秋天了。”
晖帝一个翻身,我们瞬间变换了位置,他紧紧地把我压在身下:“胡说,明明还是盛夏!瞧你热的,我帮你凉快凉快吧!”说着伸手去解我的衣带。
我哭笑不得,一番挣扎徒劳无功,最终任由他的魔爪将我拨了个精光……从那晚开始,晖帝打破了从不在妃嫔宫中留宿的规矩,开始夜夜宿在琼林宫里。
繁华易冷
册封大典后的一个月里,我名副其实的椒房专宠,独享着晖帝的爱怜。尽管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甜蜜,但是我们却都明白,这份甜蜜是我们两个人努力营造出来的,是那样小心翼翼,仿似谁都害怕一个指头便将它戳破。有时我甚至觉得,晖帝对我的空前绝后的宠爱,其实是他在跟自己“较劲”!他越是在意那件事,越是要拼命强迫自己不去在意,越是要拼命证明自己依旧爱我如初。
晖帝还特准我无需如同其他妃嫔一般每日去向皇后请安,我本就讨厌宫中这些繁文缛节,更是不愿意去同晖帝的其他女人虚伪寒暄,索性真的不去向皇后请安,只在慈宁宫拜见太后时见过皇后几面,面上也总是淡淡的。
但我却不知道,在我和晖帝如胶似漆的背后,一场再次将我推向深渊的大戏已经拉开了序幕……
建晖三年重阳佳节。清晨,我送走晖帝,独自立在莲池前出神。晴阳和天旅哥……不知他们现下如何?可是过着世外桃源般的惬意生活?
砚儿和颦儿捧着两件华服,轻声问道:“娘娘,今晚的宴会您穿哪一件?我们好给您熨烫平整。”
我看了看,一件桃红,一件宝蓝,心头腻烦,摇了摇头道:“找一件素雅一些的吧。”
颦儿颇显为难,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一旁的砚儿急道:“娘娘,今晚虽是皇上摆家宴,但听说皇亲国戚和朝中众臣都应邀参加,您是宁国夫人,总不能失了礼仪。”
我叹了一口气,看看自己身上这件家常的鹅黄衫子,想着若全身太过素淡也确实不像样子,只怕太后皇后还会治我一个不敬之罪,便无奈笑道:“好吧,我记得有一件贤贵妃送来的天水蓝的,找出来试试看吧。”看着两个小妮子仍不大满意,我起了戏谑之心,一本正经的道:“对了,既然朝中一干青年才俊也会出席,晚上你俩也好好打扮一番,说不准能遇上一段好姻缘呢。”
颦儿和砚儿啐了一声,红着脸跑开去。我笑看着她们的背影,忽然觉得如果宫中生活一直如现在一般,倒也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难熬。
申时一到,颦儿和砚儿便在我身边忙得团团转,正在为我梳妆打扮之时,小海突然进来通传,说乾朗宫的胜公公来了。我忙叫进来,只见胜公公躬身托着一个托盘:“娘娘,皇上特命奴才将这套海蓝宝石首饰给您送来,说是给您配今晚的礼服用的。”
我心头一暖,谢了恩,颦儿上前接过托盘上的木匣,胜公公便退了下去。
我打开木匣,呆呆的看着里面璀璨的蓝宝石项链和耳环,不由得勾起甜蜜的微笑,他怎会知道我今日要穿水蓝色?这蓝宝石衬在上面,既和谐又别致,不像配其他金银首饰或者红宝石那般突兀,亏他想的这么细。
砚儿在一旁抿嘴偷笑,我斜睨她一眼,佯怒道:“我这琼林宫里竟然出现奸细了!说罢,你们两个妮子谁这么嘴快?”
颦儿用手肘撞撞砚儿,砚儿回撞她,两人挤眉弄眼,我看得憋不住笑,道:“行了,别装了,颦儿胆小谨慎,砚儿,定然是你!”
砚儿噗嗤一声笑出来,道:“娘娘,中午我去御膳房传膳时碰到了乾朗宫的小泰公公,我就……”
我挑眉:“哦?你就怎样?”
砚儿红脸道:“我就随口抱怨了几句罢了,小泰公公好奇问我,我就把您自己不想穿鲜艳的衣裳偏拿我和颦儿寻开心的事说了。”
“臭丫头,”我笑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次就饶你一回,下次不许出去乱说!好了,快点帮我把头发盘好吧。”
砚儿和颦儿嬉笑着忙活我的发髻,我透过镜子望着挂在胸前的蓝宝石吊坠,心底温暖甜蜜。
恢弘的宫殿,通明的灯火,后宫前朝上百人齐聚一堂,我坐在贤贵妃身边,目光越过觥筹交错的众人,寻找沈昕祺的身影,轻易的便在人群中发现了儒雅清俊的他。
仿佛是早有默契,沈昕祺也正看向我,我举杯向他隔空遥敬,他亦举杯回敬,同时无声的做了一个“安好”的口型,我心头一松,感谢老天,晴阳和天旅哥他们果然尚在人间!
我心头欢喜,激动之下一口干尽了杯中酒,杯口冲下,向沈昕祺粲然一笑,沈昕祺会心点点头,仰头也干了一杯。
我放下酒杯,心情颇好,随手拈起一颗葡萄,目光下意识的向坐在上位的晖帝飘去,只见皇后正在他耳边低语,晖帝擒着酒杯,温笑点头,此刻的他,好陌生。
我别过头不再看他,赌气般的拼命吃面前的葡萄。
“宁国夫人,若是连你还要吃醋,恐怕这宫里其他的女人早就被你和皇上的恩爱给酸死了!”一个娇柔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听起来却尖刻得刺耳。
我扫了一眼,原来是连嫔,我暗自冷哼一声,心中不屑。依稀记得这个女人本是淑妃的傀儡,想不到淑妃被赐死后,她居然没有被牵连,这会儿还敢在此口出酸言,看来是又找到新靠山了。我浅笑道:“连嫔说笑了。”
“我那里敢说笑宁国夫人呀,您连皇后娘娘都不放在眼里,把皇上拴在自己宫里面一个多月,连初一十五都不放人……”
我正待开言,没想到一旁的贤贵妃突然冷笑道:“真是聒噪!偏有人没本事承宠,只会给人做牵线木偶。”
连嫔顿时脸如紫茄,下意识的看向皇后。皇后仍在与晖帝和太后说笑,似乎对我们这边全没在意,连嫔嘴巴张了几张再没了声音,怨毒的瞪了我一眼。
我懒得去搭理连嫔,再不去瞧她。倒是没想到贤贵妃居然会帮我说话,侧头向她感激一笑,她看也不看我一眼,仍旧一副清冷高贵的姿态,在一众莺莺燕燕中,宛如鹤立鸡群的卓然不群。每次看到她,我都会产生强烈的自卑感,不知究竟是因为觉得她超凡的气质,还是因为介意她与晖帝青梅竹马的情意,自己也分不清楚,也许,二者兼而有之吧。
酒过三巡,大殿中丝竹悠扬,轻歌燕舞纸醉金迷。
我探寻的望向沈昕祺,他几不可见的冲我点了点头,与身边的同僚低语几句,便起身走向殿外。我若无其事的瞥了一眼四周,晖帝正同虞侯对饮,皇后等一众妃嫔均在欣赏着歌舞,我冲身后的颦儿和砚儿道:“我有些上头,咱们到外面去透透风。”
颦儿和砚儿扶着我从侧门走出大殿,殿外明月如钩高悬夜空,晚风送来阵阵清凉,我抬眼望去,远远的御河边,柳树下一个颀长的身影。
我走上前去,命颦儿和砚儿等在三丈开外,轻声唤道:“二公子。”
沈昕祺身体微微一震,转身看着我,“娘娘……”我忙摆手拦住他,道:“私下里千万别这么叫我,快跟我说说,晴……他们现在怎么样?”
沈昕祺四下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我按你说的去了滨州,暗暗查访了二十来天,想不到真的在一个小镇上找到了他们,冬雪也跟他们在一起,卓天旅改名换姓开了间小武馆,衣食温饱不成问题,看他和晴阳过的倒很是恩爱。我悄悄托人帮他们办妥了户籍文书,从此他们夫妻二人便是原籍滨州的平民百姓。”
“太好了,真是老天保佑!”虽然滨州不是卓天旅的家乡,但是年少时他曾说最喜欢滨州的水土,我本也只是凭直觉猜测,他如果还活着也许会带晴阳回滨州,不料真被我猜中了。我满心欢喜:“可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逃出生天的?”
“当时叛军围剿大营,他们原是想趁乱偷偷逃跑,但是混乱之中晴阳和冬雪不小心落崖,卓天旅便跟着跳了下去,想不到就此因祸得福死里逃生,被半山腰的几株大树阻住了跌势,三人都只受了些皮外伤,在一个小村庄里躲了几天,之后便乔装改扮偷偷回到了滨州。”
我长舒了一口气,“这消息一定要封住,对外你们还是要当晴阳已逝,该表现出的悲伤万不可忘了!”
沈昕祺点点头,眼中幽光深沉:“放心,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
我一愣,“为何没告诉老太太和夫人?”
沈昕祺摇头叹道:“她们年纪大了,乍悲乍喜都不好,而且我怕她们一旦知道了,难免会露出破绽,既然已经大半年过去了,大家也已经稍稍平复,为了全家的性命,还是让晴阳他们悄悄的过自己的日子吧,我会偷偷的照顾他们的。”
二公子总是那么稳重周祥,这样安排自然是最安全的。我欣慰的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仿佛看到了天旅哥和晴阳二人幸福恩爱的笑颜。果然是天意弄人,到头来终于还是让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倒也阴差阳错的成全了我和晖帝……
分手时,沈昕祺居然向我行了跪拜大礼,口口声声称我对沈氏一门有再生大恩,唬得我手足无措,连忙搀他起来。
这样一来一回约莫也只有半柱香的时间,我回到席间,心中感叹命运的奇妙,又隐隐对沈昕祺今日异样的眼光和举动有些疑惑,不是早已得知我替晴阳犯险差点丧命之事了吗,怎地今日又如此郑重谢我?他看我的眼神,竟然仿佛看着一件伟大的牺牲品。
正兀自千回百转,忽然感觉到晖帝投来的目光,我坦然的看向他,温润一笑,心底却慢慢涌出一丝愧疚:我和晴阳终究还是骗了他,我再爱他,终究还是对他有所欺瞒。
这一夜,盛宴落幕,晖帝翻了皇后的牌子。
我一个人躺在榻上,茫茫然望着顶帐,胸中闷闷的,仿似有万蚁钻心。
翌日,我闲坐无事,大开着窗户,伴着清风作画。自从离开北夷,我很少再动笔,此刻提笔,脑中尽是漫漫黄沙,落在纸上,便是一派苍茫的大漠和落日。画好后自己看着呆呆出神,后面一整天都似乎沉浸在一股莫名的阴郁中。
晚膳时分,饭菜刚摆上桌,晖帝便来了。
我本以为他不会来,特命人只备了我一人量的晚膳,看着他一派轻松的坐在桌前举箸夹菜,我淡淡道:“皇上今日要宿在琼林宫?”
晖帝抬眸瞥了我一眼,戏谑道:“怎么?嫌我抢了你的晚膳?”
话音刚落,砚儿和颦儿便端着托盘躬身进来,给我重新添了一副碗筷,又摆上四盘菜,看来是她们命小厨房紧急烹制的。我叹息一声在晖帝身旁坐了下来,食之无味的吃起来。
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我艰涩的说道:“你……也该去看看……别的妃嫔,尤其是贤贵妃娘娘。”天下哪个女人会愿意与别人分享自己的男人?之前我是不愿意虚伪的去劝晖帝雨露均沾,但经过昨夜的反思,自己这段时日确实风头太过,后宫早有积怨,再加上昨晚他翻了皇后的牌子,令我意识到自己始终不愿去面对的事实:我不可能永远独占他!
晖帝挑眉端详着我,我被他瞧得颇不自在,扭头起身走到书案前看自己的画。
晖帝不动声色的走了过来,从背后环住我,笑道:“昨夜我没来……生气了?昨儿怎么说也算是个大节,我总还是要顾着妘娴的面子。”
我僵硬着身子“你也该多去看看贤贵妃娘娘,你们不是从小青梅竹马的情谊吗,她又是你难得的知音解语之人,这一个月了都没去她宫里,不怕她伤心恼了你吗!”
“你如何一下子大方起来了?”他无赖的将头搭在我肩上,对着我耳根呼气道:“又耍小性儿!”
我被他弄得痒痒的,终于轻笑着推开他,再一本正经道:“你当我真那么贤惠?我心里清楚,总不可能把你赖在身边一辈子,不然其他的妃嫔不得将我生吞活剥,更何况太后娘娘那里也是交代不过去的。”
晖帝盯着我的眼睛,收起了嬉笑神情,渐渐的沉下脸色,瞥了一眼案上的画:“你真想撵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