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要开口,又听他冷冷道:“昨晚宫宴之时,你和沈昕祺先后离席,你返回后便满腹心思的样子,别跟我说你不是特地出去见他的!”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张了张口,不知道如何作答,心中却腾地翻起火气,他竟然如此疑我?
我愤然转身,甩起珠帘进了寝间,和衣倒在榻上,赌气的闭上眼睛不愿再理他。
良久,珠帘轻响,晖帝竟然没有拂袖而走,反而跟了进来,和衣躺到我身边,幽幽道:“我随便说说的,别气了!除了这儿,我哪儿也不去。”语声低沉,不知究竟是说给我的,还是他在自言自语……
一句软语,我心中的那股莫名邪火忽然熄灭,我终究是硬不下心恼他的。而他贵为天子,如此容忍我的小性儿,也着实是不容易了。我深深叹了一口气,软下语气:“其实,我说的也是真心话。”
他转过脸凝眉看着我,我认真道:“我一直在逃避,但是昨晚开始,我知道不能再继续自欺欺人了,我不可能一直独占你,自古帝王专宠的结局都没有好的,我……再不情愿,也还是知道些分寸的。而且……贤贵妃娘娘清贵高洁,昨日她还替我解了围……她本来与你情谊非比寻常,但我进宫后你便冷落了她,在她面前我便总有些怯懦的负罪感,似乎我对不住她……”
晖帝忽然以食指清点我的唇,打断我道:“我和玉纤从小一起长大,我待她确实是与别个不同,其实我一直把她当做……妹妹,玉纤她也始终当我是哥哥。”
我微张嘴巴诧异的看着他,他仿似陷入了遥远的回忆,继续道:“是我对不住玉纤……当年母后为了让我坐稳太子之位,急需确保陆侯坚定的站在我背后,所以逼我娶玉纤,还求父皇下了圣旨赐婚。玉纤她性子清冷惯了,本来最讨厌俗世纷扰,更是不耐烦在宫中勾心斗角的日子,但是为了成全我,她最后还是做了我的侧妃……她其实并不在乎我给她多少宠爱的,她要得只是清清静静无人打扰的生活。其实……是我耽误了她一生的幸福……”
想不到贤贵妃竟比我还不如,虽然都是要同众多女人分享一个男人,但至少我嫁给了所爱之人,而她,却注定要无爱的过这一世。我望着晖帝眸中的伤感,黯然叹息:你若不是帝王,该多好……
建晖三年九月十二,晖帝登基后的第一次秋围在庐布草原举办。知道我不愿留在皇宫中,晖帝本欲带我一同前去,不想却被皇后以“秋闱场多为外男,宫中妃嫔不宜前往”为由“劝诫”阻下。我只好在没有晖帝的宫中煎熬大半个月。
晖帝走后第六日午后,我正懒懒的靠在窗边翻一本《夕谈》,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忙乱的脚步声,接着便听门外小海颇慌张的通传道:“娘娘,端仪宫首领太监刘公公来宣皇后懿旨。”
懿旨?我心头一凛,这些日子以来我都快要忘记皇后的存在了。
刚刚放下手里的书,门帘已经被掀开,一个人高马大的太监昂首走了进来,朗声道:“传皇后娘娘口谕,琼林宫宁国夫人苏氏跪接懿旨!”小陆子和小海一脸为难的跟在后面,焦急的唤了句“娘娘!”
我给他们一个安心的眼神,颦儿忙扶我站起身走到前厅中央,我硬着头皮跪下:“臣妾接旨。”
刘公公清了声喉咙道:“今查宁国夫人苏氏以残败之身入宫奉上,罪犯欺君,有辱国体,魅惑君王,行止不端,祸乱宫闱,即刻交宗人府彻查!”
我不可置信的瞪着他,一队太监已经推开小海小陆子冲进殿内,颦儿和砚儿抢上前去护在我身前,“你们干什么?不许碰我家娘娘!”但转眼间两个小姑娘便都被反剪双手拉到两旁,刘公公走到我身前掐着嗓子道:“娘娘,走吧,别为难奴才们,您总不会想让我们动手绑您吧!”
我缓缓站起身,心中早已凉了一截,总以为只要有晖帝的爱便什么也不在乎了,看来是我太目中无人了,只怕皇后早已查出我侍寝时非完璧,偏在这个时候才发作,怕是预谋了很久吧,忍了我两个多月,终于等来这个晖帝不在的时机,好先斩后奏的将我处置了。想得明白透彻,倒不怎么惊慌,不疾不徐的冷声道:“先放开我的人,本宫换身衣服便随你们去。”
刘公公本欲再说什么,但在我坚定的目光下,他终于哼了一声:“那就请娘娘快着些,太后和皇后都在宗人府等着您呢。”说罢挥手带人退了出去。
颦儿、砚儿、小海、小陆子连忙围了过来:“娘娘,这可怎么办?”
我轻轻一声叹息:“时间紧迫,颦儿砚儿,快帮我梳妆更衣。”我坐在妆台前,颦儿帮我盘发髻,砚儿跑去拿宫装,我唤道:“小海,拿纸笔来!”
小海飞跑取来纸笔,我草草写了两个字条,将其中一个交给小陆子:“小陆子,你机灵些,等一会儿人都走了,你想办法溜出宫去快马去围场找胜公公或者小泰,给皇上报个信。实在没办法出宫的话,想办法联络卢太医,明白吗?”小陆子重重点点头。
我又打开妆台上的一个小木匣,取出一个锦帕包裹的小物件,连同另一个字条递给小海道:“小海,如果我有危险,你便找个没人之处吹响这个,等在原地,一炷香的时间应该就会有信鸽来寻你,你将这个字条插进信鸽脚上所系的竹管,然后再放飞鸽子。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吹响它。”小海带着哭腔道:“娘娘,小海明白了,您放心,我时刻守在宗人府门口打听您的安危。”
阴暗的大堂,我跪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皇后高坐在案前,脸庞笼罩在阴影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一个四十多岁的白面男子,脸色阴沉的立在皇后下首,看他的服制,想必就是宗令李琮了。
良久,皇后终于开口缓缓道:“苏氏,你七月初六第一次侍寝,未见落红,皇上震怒,对此……你可有什么话说?”
我抬头看着她,无言以对,强压下心中的波澜和惊惶,平静道:“臣妾没有什么要说的。”她即下了懿旨,自然是前后早已查了个明白的,我再如何否认也是无用。
“哦?你倒是干脆。”皇后的声音听起来颇为愉悦,“这么说你承认了?瞒报残破之身入宫侍寝,可知道该当何罪?”
我平静道:“臣妾曾经在青城山受伤失忆,受伤前之事一概不记得了,是否残破之身亦不自知。”
皇后冷笑数声,语音中满是厌憎:“你曾经是敏嫔从沈府带进宫里的侍女,当初入宫时都是验过身的,你和敏嫔偷偷随驾出宫,后来扮作敏嫔和一个姓慕容的暗卫赴北夷为质,回来时便失了贞洁,必定是与那暗卫或者北夷人有了苟且!”
“皇后娘娘,慕容澈是皇上的死士,对皇上忠心不二,彼时臣妾失忆,他将我当成了敏嫔,以仆从身份自居”我不卑不亢的反驳道:“而且北夷王契贺丹也以为臣妾是敏嫔,对臣妾也始终以礼相待,绝无苟且,这一点,慕容澈可以作证。”
啪!皇后重重拍了一声堂木,厉声道:“你们根本是奸夫淫妇,还舔着脸要本宫找他来作证!快召认吧,不然本宫只好请宗人府的公公嬷嬷们好好招呼你了!”
我挺直脖子,冲坐在一旁始终未发一言的李琮道:“李大人,本宫讲的绝无半句假话,实是因为没了过往记忆,绝非有意欺君!而且皇上也包容了本宫并没追究啊!请大人明察。”
皇后急道:“李宗令,这个贱妇当初跟在敏嫔身边就曾故意做些出格的事吸引皇上的注意,还曾经违反宫规被皇后赏了二十板子,后宫人尽皆知。本宫已经查明,她与那个叫慕容澈的暗卫在北夷的这几个月里,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寸步不离。她回宫后还偷偷摸摸的与尚书房中令沈昕祺私相往来,另外据宫人禀报,苏氏与太医院卢世宁过从甚密,有人见到七月十七亥时她和卢世宁二人在御花园秘密幽会,一桩桩一件件,她明摆着霪乱宫闱!”
李琮躬身点了点头:“皇后娘娘圣明,下官全听娘娘吩咐。”
“很好!”皇后身体前倾,头探出了阴影,我看到了她景致的容颜上显出异样的兴奋:“苏氏,本宫念你曾经于大墘百姓有功,给你个机会,你自己坦白招了,本宫或许留你一条生路,不然,这欺君之罪,祸及九族!”
我摇头大声道:“娘娘,臣妾发誓绝没有做过对不起皇上之事!臣妾真的没有跟别人有过苟且!一切求皇后等皇上回来后再做定夺!李大人,宗人府给宫人定罪也不可草率啊!”
“大胆!”皇后怒喝道:“你仗着皇上对你的宠溺,恃宠而骄,连太后也不放在眼里么!李宗令,苏氏以不洁之身侍寝是千真万确的事,敬事房的何全和乾朗宫的一干宫人都可以作证,七月初七那晚皇上因此震怒,还曾一气之下将苏氏逐出皇宫,不知后来这贱妇又耍了何种手段,令皇上又将她接回宫里,还照旧给了她位份。这几个月来她独自霸占着皇上,令皇上不顾祖训,夜夜宿在她的琼林宫里,她分明是魅惑君王的祸水!本宫看她极有可能是对皇上用了淫乱之药!”
李琮干咳了两声,端起茶水浅缀了一口,沉声道:“宁国夫人,本官劝你你别妄想着等圣上给你撑腰,事关大墘皇室血脉,不洁之妇焉可进宫伴驾!皇后娘娘乃后宫之主,凭敬事房的供词就可以治你的欺君大罪……”
还未等李琮讲完,皇后突然大声打断:“究竟你与何人苟且?又是用了什么邪门歪道迷得皇上整日流连在你宫里?”
我张口结舌面红耳赤,如何我在她们口中竟成了妲己之流?
“苏氏,快点招,还是你想尝尝宗人府的手段?”皇后突然起身离座,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我长叹一声:“欲加之罪要臣妾如何招认!”
啪!脸上传来热辣辣的痛楚。皇后似乎还嫌不解气,反手又甩了我一巴掌。“来人!用刑!”
“皇后娘娘想屈打成招吗!”我大声高呼,“难道就不怕皇上回来……呜……”后面的话再也没法讲出来,一个粗糙的大手捂住了我的嘴,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反剪了我的双臂,动作麻利的将我捆了起来。
皇后满意的转身,仪态万方的坐回上首,向李琮使了个眼色。
李琮点了点头,一个太监拎着皮鞭面目狰狞的向我走过来,我拼命的挣扎扭动,心中恐惧至极!原来我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坚强。
我被按倒在地,脸压在坚硬的石板地面上。嗤的一声,是裙摆被撕裂的声音,小腿上一凉,紧接着是尖锐的痛楚,我狠命的咬紧牙关,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冷汗涔涔的冒出额头,心里默数着,一鞭两鞭三鞭……十鞭……二十鞭,终于停下了。
头发被人粗暴的拉住,我被迫抬起头,香风扑鼻,只见皇后俯下身子,红唇微张:“滋味不错吧,宁——国——夫——人,招还是不招?是那个姓慕容的暗卫对吧?”
我闭上眼睛,不愿再看她的面孔。
“还嘴硬吗?那就再给本宫打,倒要看看你能挺到几时!”皇后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一派轻松,我心中恨得要滴出血来。
“娘娘,这腿……”太监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腿上没地方了就打身上!”
“是!”声音刚落,皮鞭便无情的落在了我的背上,我惨呼出声,立刻又被堵住了嘴……
不知道又被抽了多少鞭方停下,我犹如一滩烂泥般瘫趴在地上,神智已经开始模糊。
“说吧,究竟是慕容澈还是北夷人?”皇后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目眦欲裂的瞪着她,咬牙恨恨道:“都不是!”
“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皇后喝道:“既然你不招认——事关皇室血脉,容不得半点马虎,本宫身为大墘皇后,只好清理后宫了!为保皇室血脉纯净,须绝了这贱妇的生育,李宗令,你认为如何?”
李琮偷偷抹了额前的汗珠道:“娘娘英明。来人,赐药!”
一个婆子应声进殿,手里端着两碗红花,看来早就备好多时了。
皇后大声道:“全都给这贱妇灌下去!”
“不!”我声嘶力竭的哭喊着,拼命地扭动挣扎,却被死死的按住动弹不得,眼睁睁的看着一个满面横肉的嬷嬷将一碗浓黑腥臭的药汤端到我嘴前。恐惧到了极限,我脑中无法再思考,声音颤抖的呼道:“不要!我从没有与别的男子又瓜葛!我从始至终只属于皇上一人!”
皇后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抓起我头发狠狠道:“你当全天下都是傻子吗?初次侍寝就已明明不是清白之身,还口口声声说只属于皇上一人?”
“苍天有眼,苏墨瞳绝没有做过对不起皇上的事!”我泣血怒视着皇后。
突然,皇后似乎发现了什么,俯身过来,刺啦一声,我背后本已被打的血淋淋的衣裳被她大力撕开,李琮低下头不敢看我。只觉皇后的手指犹如冰柱一般游走在我背后的三处箭伤疤痕周围。
“原来如此……”皇后喃喃自语,声音飘忽得宛如天外来音。
我的心头一紧,难道,她猜出了我才是舍命救晖帝的人?那么她是否会有所忌讳,不再逼迫我?可是如此一来,她是否会去纠缠晴阳的真实下落?还是相反的,她会更加忌惮我在晖帝心中的地位,从而对我愈加下狠手?
我心里兀自七上八下,忽地,皇后直起身子,冷冷的丢下一句:“苏氏与众多男子不清不楚,有污皇室尊严,灌她喝了红花!”
苦涩的汁水被强行灌进口中,我拼命的咬紧牙关,却被人在腰上重重一击,啊的一声惨呼,药汁洪水般涌进喉咙,抢得我猛烈咳嗽,绝望的泪水涌出眼眶,顺着脸颊颗颗低落。
一大碗黑色药汁将将就要见底,忽然药碗啪的一声跌碎在地,同时殿中爆出几声惨呼,众人哀嚎倒地,我听到皇后和李琮尖声怒喝“什么人?要造反吗?”“快来人!抓刺客!保护皇后娘娘!”紧接着我身子一轻,天旋地转间我看到了晴空中一轮骄阳,刺得我眼睛灼痛。我微眯双眼努力聚焦,看到一个满眼关切的熟悉脸庞,还没来的讲一句话,身后铜锣大响,御林军从四面八方涌来,宫女太监乱作一团。红尘一问(正文完)
慕容澈抱着我纵身跃上宫墙,几个腾挪逃出了宗人府,在御花园中东拐西转便甩开了追来的守卫,藏入一个假山洞中。
慕容澈将我靠着洞壁放下,我艾艾唤了一声:“二哥,你真的来救我了!”
他检视了我身上的伤口,从怀里取出一瓶金疮药,小心翼翼的帮我上药,又把自己的外袍脱下给我披好。我静静的看着他,仿佛又回到了风雪漫天的青城山,回到了在北夷军中相濡以沫的那段日子。
“究竟怎么回事?皇后为上么对你下这么重手?”他声音中压着激愤,眼神如火。
我无声的摇摇头,自己引来的这一切磨难都没办法向他人解释,只能打落牙活血吞。
慕容澈看着我,攥紧的双拳指节泛白。良久,缓缓的叹息一声:“先在这里躲一会儿,等天黑后我带你出宫,皇上不在,你留宫里太不安全。”
慕容澈携着我在宫墙上快速腾跃,夜风从耳畔划过,微凉,我背上和腿上的鞭伤一下下抽痛着,脑中没办法思考。
突然感到慕容澈的身子一震,停下了脚步,我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不由得一僵。
“大哥。”慕容澈闷声唤了句。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慕容克面若寒霜的瞪着我们,“你是暗卫统领,没有圣谕竟敢私自行动,暴露了身份不说,还在宫里面大打出手!”
“我……我不能眼看着她出事!”
慕容克长叹一声,压着声音喝道:“还不快下去!皇上已经赶回宫了,在乾朗宫等着呢!”
晖帝回宫了!我心里终于一松,忽然腹中传来一阵绞痛,整个人在慕容澈怀里蜷缩成一团。慕容澈发现了我的异样,低声问:“怎么了?可是哪里痛?坚持一下,到了乾朗宫那里立刻传太医。”
我忍着痛点头,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慕容澈抱着我,跟着慕容克快速向乾朗宫奔去。
刚到乾朗宫,只见晖帝一身玄色猎装立在夜幕之中,满面风霜,目光冷峻,似是已经等待了千年。
他的目光落在慕容澈抱着我的双臂上。本以为会看到他的心疼和担忧,结果在他幽深的眼眸中,我只看到隐忍的怒火。
忽然想起方才慕容克的那番话,我才后知后觉的悔恨自己的鲁莽和愚蠢:暗卫是晖帝的死士,天下只有晖帝一人能够差遣调用,而我,一个后宫妃嫔,竟然私自召唤了他的暗卫统领,还明目张胆的冲进宗人府将我带走……看来我犯了大忌。
泪水无声滑落,满腹辛酸委屈,走到今天这个局面,真的不知道还能如何收场。
慕容澈将我交给迎上前来的几个嬷嬷,给我一个安心的眼神,看着她们将我抬进养心殿。
这一番波折,背上刺痛更甚,只咬牙强撑着,忽然听见身后扑通一声,转头看见慕容澈跪在晖帝面前,垂首请罪。我心中闷闷的似是被锤了一拳,呼吸都有些艰难,这一次,我又连累了他。
宫女小心的帮我沐浴更衣,卢世宁早已焦急的侯在殿外,待我一收拾妥当,他便沉着脸进来帮我处理了伤口,在看到我背上的鞭伤时,他压抑的怒喝一声,转身便要往外走,我从未见过深沉儒雅的卢世宁这般发火,反手抓住他的手臂道:“师父,你做什么”
“我……”卢世宁双拳紧握,看着我久久方恨道:“你自打跟沈二小姐进宫,受了多少苦我全看在眼里,想不到如今有了位份仍然……我去问问皇上究竟是如何待你的!”
我扯出一个歉然的笑容,说道:“师父,我没事了,再说……这也不能怪他。”
“究竟发生了何事?以皇后的城府,如果没有一击即中的把握,她是不会轻易出手的。”卢世宁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微微摇了摇头,方闷声道:“皇上方才吩咐,等你能够下床行走,去养心殿见他。”
我苦涩的点点头,望向门口,轻声问道:“慕容澈他……他怎样了?”
“他已经被关进大内监牢了。”卢世宁叹了口气,皱眉道:“他居然把暗卫联络方法给了你,皇上龙颜震怒,但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救了你,皇上也犹豫着没有立刻处罚他。”
“处罚皇上要如何处罚他?”我坐直身子,焦急的看着卢世宁。
“按照暗卫的规矩,他应该被就地革职,因为他对暗卫组织和皇上太过了解,要么将被终生监禁,要么……”卢世宁的语速越来越慢,听得我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将被废去武功,在宫中做个……内监。”
“不!”我大声惊呼,翻身下床,推开上上前来搀扶的卢世宁,踉跄的向门口奔去。
我怎能让慕容澈因为救我而蒙受那么残忍的刑罚!我必须做点什么!
卢世宁紧跟在我身后,适时地撑住我的肩膀,方令我不至于摔跌在地门槛上,叹息一声道:“我送你过去。”
养心殿。
烛光幽幽,晖帝仍穿着那身猎装,负手立于窗边。
胜公公见到我,轻声通报后便躬身退出殿外,我满心惦记着慕容澈的安危,全然没有理会到他投来的异样眼光所隐藏的含义。
我轻轻的走到晖帝身侧,低声唤了句:“皇上。”
晖帝没有转身,银色的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阴影错落,勾勒出危险的棱角。
我强忍着腿上的痛楚,缓缓跪下,恳求道:“召集暗卫的竹哨是我向慕容澈强要来的,请皇上别怪慕容澈,他是拗不过我才给我的。今日我是昏了头了,害怕皇后……容不下我,情急之下给他发了信号。我也没想到这原来是犯了大忌的事,求皇上饶了他吧!”一直以来,在晖帝和琼林宫一干贴心人面前,我始终不习惯自称“本宫”,对晖帝,也鲜少使用敬辞。
晖帝转过身来瞪着我,森然道:“你还有力气去为别人求情?你可知道,皇后把你……那件事已经传扬到了前朝,再加上慕容澈今日闯宫还冲撞皇后,着实大逆不道,太后要求朕一定要给个说法,皇后更是咄咄逼人,不仅要坐实你和慕容澈有苟且,更咬定慕容澈有行刺之嫌,前朝已经有人上表谏言,要我对你们严加处罚了!”
我看得出晖帝眼中难掩的焦急和苦恼,悔恨自己一时自作聪明,给晖帝惹来如此大的麻烦,垂首艾艾道:“都怪我,是我自作聪明、自以为是,请皇上责罚我,不要迁怒别人。”
晖帝许久不语,殿中静的落针可闻,我一颗心紧紧纠着,祈祷晖帝不要处罚慕容澈。
“她对你用行了?”晖帝忽然开口,语气竟缓和下来。
我闷声点了点头。
“让我看看。”他哑声道。
我摇头:“不碍事了,师父应经帮我包扎好伤口。”
晖帝深深叹了一口气,蹲下身来平视着我:“墨瞳,其实我早就感觉到了,你都想起来了对不对?”
我呆望着他,不知如何回答。
“自打正式册封之后,你眼神中总是隐着忧愁,人也格外安静起来,你一定是记起了从前之事!”晖帝托起我的下巴,一瞬不瞬的看着我,问道:“墨瞳,说出来,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那人究竟是谁?”
到底,他还是在意的,我一日不解释清楚,他一日难安。我看着他满是疲惫的俊颜,心似是被人狠狠的掐了一把,绝望的泪水不受控制的滑下两颊:“皇上,我从不曾怨怪你有过多少女人,我不是不在乎,我是太在乎,太想要能够与你长相厮守,所以我逼自己把这些苦这些酸全都吞下去,任由它们日夜啃噬我的心啊!你却为何一定要追究我的过往?难道我对你的一片真心你全然看不到吗?”
“事无不可对人言!这不是你曾经信誓旦旦讲过的吗?如今你究竟在隐藏什么?还是你在保护他?我答应你无论他是谁都一概不追究便是。”晖帝长叹一声,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抹去我腮边的泪珠,放轻了声音在我耳边道:“墨瞳,相信我,我真的不怪你了。你只要讲出真相,就可以还慕容澈以清白!你是在失忆情况下才罪犯欺君,我不予追究,太后仁慈,想必也会宽恕于你,而皇后便再难发难,前朝众大臣也不好再干预我的家事。”他目光渐渐柔和,宛如一弯湖水,微波荡漾间便能摄去我的心神。
失神过后,我紧闭双唇,茫然不语。
“苏——墨——瞳!”晖帝终于耐不住性子,眼中的温度慢慢变冷,唰的站起身道:“你在考验我的耐心吗?你一届小小女子,大不过就是与那个卓天旅曾经青梅竹马、私定终身罢了!为何就是不肯招认!”
青梅竹马?招认?我心里一冷,想必晖帝派人调查过我的以往,他始终还是疑我。
我凄然的看着他,晖帝撇开脸冷哼一声:“不是我查你,是皇后暗地派人查的,说你曾经与卓天旅两小无猜,后来你在沈府做侍女时,有一日在郊外被许太尉的次子调戏,是卓天旅救了你,之后你们俩便频频幽会,结果他被许太尉发配到了幽州充军,你便作为敏嫔的贴身侍女进了宫,后来你们在军营中重逢,一定就是那个时候私定终身了吧”
当初晴阳每次出府都是扮作是我,此刻我当真是百口莫辩!突然感到是那样的心力憔悴。难道,自己真的曾经与卓天旅……我痛苦的按压着太阳穴,想抑制脑中的刺痛。不可能!不!进宫前的事情我确信自己都已经全部记忆来了,我当初深知卓天旅和晴阳二人如胶似漆的恩爱,怎么可能后来再遇到他时会委身于他!可真相究竟又会是什么?
但无论真相如何,天旅哥与晴阳历经苦难方能相守在一起,我不能将矛头指向他!皇后上午看到我背上疤痕时的异样表情令我心中隐隐不安,如果晖帝或皇后下狠命要去查探,说不定便能发现晴阳和卓天旅二人隐遁之事,到时候所有人、所有的功夫岂不都白费了!而目下形势逼人,我不可能一直死不开口,更何况慕容澈的安危也全在我一念之间……
我打定主意,冷下心绪,深吸一口气,望着晖帝问道:“是否只要我讲出真相,皇上便能开恩放了慕容澈?他是你忠心耿耿的死士,我想你心里最清楚他的为人,这次他着实是被我连累的。”
晖帝盯着我的眼,终于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脸上浮出一抹惨然的笑意,平静道:“不是卓天旅,是——契贺丹!”
吐出这个名字,我心里瞬间一松,都结束了,我终于自掘坟墓,埋葬了我和晖帝的情缘。想到契贺丹,对不起了,大漠苍狼,我只能自私的抹黑你了,毕竟以目前大墘的国力,晖帝的怒火应该暂时不会烧到北夷。
“不可能!”晖帝斩钉截铁的说道:“慕容澈不是一直守在你身边的吗?以他的为人,若是你真与契贺丹苟且,他断不会隐瞒朕的!”
我唇角勾起苦笑,看着晖帝,缓缓道:“皇上有所不知,慕容澈……他曾经为了救我,两度受重伤昏迷……”
晖帝只是冷冷的看着我,紧闭双唇,看不出他的情绪变化。
我默默等待着,他会怎样处罚我?曾经信誓旦旦的说与契贺丹绝无瓜葛,现在反口承认自己失身于他,这欺君之罪,我终究是逃不脱了。
“慕容!”晖帝忽然向外唤了一声,我竟然惊得浑身一颤。
慕容克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皇上。”
“去把慕容澈带过来,朕有话问他。”晖帝嘴里吩咐着,居然伸手过来扶我起身。我心中忐忑,不知他此举为何,难不成被我气得有些错乱?看着他幽深无底的眼眸,惴惴的握住他冰冷的大手,站起身来。
晖帝一语不发,冲屏风后使了个眼色,星眸里闪着毋庸置疑的光芒,我却在那王者的霸气中看出了一抹伤痛,心似被撕裂般,不敢再去看他,我宁愿他冲我发火,宁愿他将怒气发泄出来,而他现在这样的平静,反而令我更加恐惧。
我顺从的走到屏风之后,转身的瞬间犹如冷水泼头,整个人石化在原地——屏风后端坐着一个中年美妇,眉眼肃穆,仪态庄严,赫然便是——皇太后!
我满脸惨白,慌忙躬身行礼:“臣妾参见太后!”
太后冷冷的瞥了我一眼,下巴略抬了一下,算是准我起来。
我慢慢起身,立在太后身侧,一颗心咚咚狂跳。方才我与晖帝的对话,岂不一字不落的给太后听见了!难怪晖帝今日言行有些反常,原来是因为太后隐于屏风之后。看来今日闹得实在动静太大,惊动了太后,我的事……终归是无法善了。
也罢,这一条命权当报答沈家的再生之恩,成全晴阳和天旅哥的碧海蓝天。
百转千回间,听道门口慕容克的声音传来:“皇上,人带来了。”
“让他进来。”
紧接着听到脚步声和衣服摩擦的声音:“罪臣慕容澈扣见皇上。”
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晖帝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气:“慕容澈,你知道,从小到大,出生入死,朕最信任的就是卢世宁和你们慕容氏两兄弟,在最危难的时候,朕放心将心爱的女人交托给你,而你也从没有另朕失望过。今日,朕可以不去追究你私泄暗卫传令方法给墨瞳、以及今日闯宫劫狱之事,朕相信你绝对忠于朕,是不会做出对不起朕之事的。朕现在只问你:在北夷,你是否果真寸步不离墨瞳?是否有她和契贺丹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不许欺瞒朕一丝一毫!”
我放轻呼吸,等待着慕容澈的回答。
慕容澈肃声道:“是!臣与娘娘寸步不离。”
“你是不是漏了些事情?”晖帝淡淡道:“听说你曾经受伤昏迷过……”
“属下……属下在北夷军营中……确实是曾两度上受伤昏迷。”慕容澈声音黯哑的承认。
晖帝沉声问道:“你是如何受伤的?”
“一次是契贺丹强迫娘娘与他一起去狩猎,属下为保护娘娘,跟北夷兵士动了手,身中数箭昏迷了几个时辰,另一次是北夷营中混进三名杀手欲暗杀娘娘,属下在保护娘娘时中了毒针,昏迷了一夜。但属下以性命担保,凭契贺丹的骄傲和娘娘对皇上的忠贞,他们绝不会做出苟且之事的!”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晖帝的声音泛着一丝疲惫:“行了,朕自有分寸,你下去吧,即日起革去暗卫统领之职,降为三等暗卫,自去跟你大哥领五十杖!”
“属下……谢恩!”慕容澈的低沉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我闭上眼,一滴清泪滑落。
“怎么还不下去?可是还有话要说?”晖帝的声音突然再度响起。
“皇上……墨……娘娘她绝不会做出对不起您的事!在北夷皇宫,娘娘等了您一个多月仍没音信,可她从未放弃过,有一次北夷王契贺丹确实妄图欺辱娘娘,属下赶到时,看到娘娘她……不惜举刀自刎以保清白!”
良久,大殿上不闻一声,接着听到慕容澈的脚步声远去,我的心此刻反而平静了下来。该说的,都已经说尽了,剩下的,就交给晖帝,交给老天去决定吧。
“皇儿!”一旁的太后突然发话。
“母后。”晖帝撤去屏风,上前搀扶太后。
太后慢慢起身,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分不出喜怒,开口道:“苏氏她……”
“母后!”晖帝突然打断,“苏氏的罪尚有蹊跷,儿臣不想草率定罪。”
“不管有什么蹊跷,她欺君之罪已板上钉钉!今日还私召暗卫、闯宫劫狱顶撞皇后,不消说阖宫上下、就连前朝也闹得沸沸扬扬,此事必须从速处罚,否则李丞相在朝中的声望势力也不会善罢甘休,必弹劾你沉迷女色,纵容一个区区妃嫔搅得后宫天翻地覆,你的帝位如何稳固!”
晖帝急道:“母后!儿臣了解苏氏!其中定有隐情!”
“崡儿!不要意气用事!这个女人自己都承认与契贺丹苟且了,慕容澈不是也承认曾经有两晚没有守在她身边吗?他不是也说曾见到契贺丹意图对苏氏不轨吗!你为何到此刻还要千方百计维护她!”太后气的微微颤抖,头上的九凤布摇剧烈的摆动。
“她……为了儿臣……为了儿臣命也可以不要,就算她真的……也定是有极大苦衷的!”
我看着晖帝满眼的忧虑焦急,心中溢满柔情和感激。他,终究还是懂我的。有他这句话,我亦无憾了。
“苏氏!”太后突然沉声唤我。
我躬身上前一步,俯身应道:“臣妾在。”
“方才哀家没听清楚,你现在再讲一遍,你究竟是失身于何人?”
我直起身子,咬着下唇望向晖帝,他俊美的脸上写满了忧伤,那样的令人心疼,可我再没有办法令他展颜了。那日在万丈悬崖边,我没有放弃,是心里不甘,是想找出真相,怎奈命运弄人,却也怨不得谁,只是,到了此时,我仍有一问,一个在心头盘亘许久的问题。
隔着短短几步的距离,我望进晖帝的眼底,颤声唤他:“岳崡,”他总是要我喊他的名字,我始终叫不出口,今日诀别之时,不想竟冲口而出:“你讲真心话,是否因为我曾舍命护你……你才如此爱怜我?”
晖帝微眯了下双眼,没有做声。
我又问道:“你是否真的能包容我的过去?这些日子以来,你将我带回宫里,宠我爱我,是否只是为了自己的良心好过?”
晖帝深深的看着我:“你一直在我心里,从你做宫女时便走进了我心里!你始终是个特殊的存在。后来你的所作,我气恼过,震撼过,感动过,也伤心过,失望过,我心里确实扎着根刺,但是宠你爱你也已经成了我无法控制的习惯,你……从来都在我这里!”晖帝捂着胸口,眼中竟然闪出莹莹水光,哑声道:“如此你满意了吗?你究竟有什么难言之隐,难道此时还不说吗?”
面对晖帝的剖白,面对我挚爱的星眸中那抹从未见过的水光,我心如刀绞,强迫自己硬下心肠,仰头逼回泪水,只恨今生白白辜负了晖帝的情意!太阳穴突突的跳了两下,身上的痛楚逐渐袭来,我努力绽出最真心的笑容:“墨瞳此生再无遗憾了。”转而冲着太后平静说道:“回太后,贱妾确实失身于北夷王契贺丹。”
“那么,你便是故意瞒骗皇上,以不洁之身进宫伴圣的了!”太后冷声质问。
我点点头,淡然道:“是,臣妾认罪。”
“苏墨瞳!”晖帝怒喝,大步走过来抓起我的衣领质问道:“难道……你说真的吗?”
我决然一笑,背后鞭伤剧痛,我撑着一口气道:“是,那时在北夷皇宫,契贺丹为了保护我的安全,对外宣称我是他的侍妾,与我日日同居一殿,我久等皇上不至,心灰意冷,而契贺丹对我呵护有加……那一夜……我们俩都醉了……如果皇上你没有亲自去接我,此刻我已经是契贺丹宫里的头号宠妃了。契贺丹万里迢迢的给我送来北夷美酒,那就是他当时许诺要供我一辈子的。”
啪!一个巴掌打在左颊,脸上不觉得麻,反而是心里火辣辣的痛。晖帝的手仍旧保持在空中,怒不可遏的瞪着我。我身体微微晃了晃,站立不稳,顺势叩拜下去:“贱妾蒲柳之姿,蒙皇上不弃册封为夫人,今日丑事无法再行遮掩,贱妾无话可说,惟愿皇上平安康健,事事顺遂。臣妾……就此拜别……”说罢匍匐于地,再也没有一丝气力,小腹抽痛,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我咬牙死命抵抗着身上一波一波的痛楚,只听见太后的声音道:“皇儿,不要再儿女情长意气用事!今日若不处置苏氏,后宫积怨难平,前朝众口难封!”
“母后!她的事让儿臣做主!”晖帝语气强硬不容置疑。
“为了这个贱妇,你竟敢如此忤逆母后!”太后气急败坏道:“为了你今天的帝位,可知母后付出了多少!”
晖帝额上青筋爆出,双手握拳瞪视着太后:“她曾经为了儿臣……她只身远赴北夷为质,换取了百姓平安,劝退了北夷大军,换取了儿臣拨乱反正的时间……”
“岳崡!”我突然抬起头出声打断他,硬着心肠道:“这深宫内院真的不适合我,不说是生不如死,也是度日如年了!你就让我早日解脱了吧!”
“这就是你的心里话?”晖帝满眼伤痛的瞪着我。
我漠然的看着他,任凭内里一颗心碎成尘埃。
太后叹了一口气:“罢了!苏氏,你欺君罔上,罪无可恕,且回琼林宫等候发落吧!”
我口称谢恩,吃力的站起来,不敢看晖帝一眼,转身向殿外走去。到了在殿门口,再度回身,遥遥向晖帝郑重拜了三拜,起身,踉跄着迈向黑夜。
等候我的,无外乎赐死或冷宫囚禁二者其一,心中除了对晖帝的心疼歉疚,已别无牵挂,毫无畏惧……
回到琼林宫,颦儿一干人想是已经知晓了今日的风波,谁都没多嘴问我,我也着实疲惫得不愿再说一个字。在她们悉心备至的照顾下,我不知是累极还是已心无旁骛,竟然一夜好眠。
清早起床,我梳洗停当,任长发垂至腰间,不带一丁半点首饰,穿上一件素白罗裙,站在镜前,满意微笑。今生身上太多污点,希望走时能纯洁干净。
等待圣旨的时候,居然有些度日如年,心中着急,要杀要罚不如痛快些。细想来路,我本性喜干脆爽快,觉得敢爱敢恨方不枉来人世一遭,但偏偏一路走到今天,挣扎纠结多于率性而为,实属无奈至极,不由得兀自摇头苦笑。
颦儿、砚儿、小海、小陆子似乎也感觉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四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般。我看着他们紧张小心的神色,只觉贴心,又想到他们跟着晴阳和我这两个苦命的主子,一个比一个下场凄惨,倒是他们的命歹了。我戏谑道:“今儿是怎么了,都成了锯嘴的葫芦了?砚儿,你带着小海去把我那点家当都拿过来。”
砚儿一愣,在我坚定的目光下,一改往日伶俐善言的性子,乖巧的领命去了。
不一会儿,两人各自捧着一个木匣放在我面前的案上。我打开其中一个木匣,将里面的一干珠宝首饰分成四份,平静道:“承蒙你们四人对我的照顾,今日恐怕是我跟你们在一起的最后一日了,我晋位不足三个月,虽不算身无长物,可也就只有这些,你们别嫌弃,也算是咱们有缘相聚一场,留个念想吧。”
“娘娘!”颦儿已经哭出声来。砚儿、小陆子各自咬着嘴唇垂泪。小海扑跪在我脚边哭道:“娘娘,您别说这样的丧气话!奴才们虽然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但皇上对您的宠爱咱们都看在眼里,断不会……不会……”
我双眼模糊,拼命忍住泪水,俯身拉起小海,温笑道:“是我和晴阳命不好,连累你们几次三番的担惊受怕,以后我虽不在了,但你们的去处我会安排好,决不让你们被欺负了去。”
“娘娘!”
“别哭,都别哭。”我轻轻劝道,不知道是在安慰他们,还是在安慰自己。突然好想再去看看那半池残莲,站起身,嘴里喃喃道:“小陆子,另外一匣子珠宝银钱帮我以皇上的名义全都捐给养生堂吧。只留下那一套蓝宝石首饰,待我去后,你们送去给贤贵妃娘娘,替我谢谢她曾经的关照……”
琼林宫院中,风和日丽,天高云淡。
脚下,池中早已无莲,几个小巧的浮萍萧索的躺在水面上,清冷而静谧。秋风掠起我的罗裙,发丝在鬓边轻摆,我望着水中纤细窈窕的倩影,方发觉,原来自己也可以美得出尘。
如果没有莫名失身,如果我能想起事实真相,是否,我也可以和挚爱之人享受简单平安的生活?可惜,一切皆惘然。
甘心吗?与他这不足百日的恩爱,便可以抵上我的一生吗?
“圣——旨——到!”宫门一声唱报。
身后传来一个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干枯的落叶上,发出清脆之音,在安静空旷的院中,听起来格外舒爽悦耳。
我忽然想起那日在胡杨林中,春风万里,江山如画,他长身玉立,眸光灼灼,轻轻将我揽入怀中:“你从前一直想要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其实,我也同样渴望无拘无束纵情山水间的潇洒,然则我无法许你那样的生活,但回宫的这一路上,咱们就尽情徜徉,希望至少能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伴着你我今后的深宫生活……”
是啊,炽烈尽情的相爱过,一日又和一生有何区别?一日便是一生,一生便在一日中。
我仰起头再望一眼蔚蓝的天空,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唇角漾出上翘的弧度。
(正文完)
(续篇一)残灯孤枕
“苏姑姑,刘太妃的晚膳搁这儿了。”御膳房的小太监张华在破败的宫门外大声喊了一句,转身便走,似乎在冷宫门口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晦气。
清瘦的宫女直起腰,放下手中的扫帚,用袖管拭了拭额上的汗珠,白净的脸庞不施粉黛,鬓发和裙裾随风飘扬,宛如清水芙蓉,恬淡而静好。她走到宫门口提起食盒,打开盒盖看了一眼,不禁摇了摇头。一碗清粥,一碟摆盘精致的白水豆腐,相同的晚膳,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个日子了。轻叹一声,心想不知道刘太妃究竟如何得罪过太后,居然要如此花心思折磨她。
苏墨瞳来到冷宫已经七年,不是以宁国夫人的身份被幽禁在这里,而是——洒扫宫女。
七年前,太后和皇后力主要宁国夫人苏墨瞳赐死,但晖帝坚持苏墨瞳曾赴北夷为质,于大墘百姓和社稷有功,终于保得她的性命。为了平息前朝后庭的非议和怒气,晖帝以“对上不敬”的罪名下旨将她贬为庶人,并罚她在冷宫做侍奉。
对于这个处罚结果,她倒是有一丝感激晖帝:他终究是懂她的。如果将她以带罪妃嫔的身份幽禁在冷宫,那么终其一生都永无再见天日的一刻,于苏墨瞳来说,恐怕当真生不如死。而他将它贬为庶人,让她以奴才的身份在冷宫劳作,至少还能留些有限的自由。也许,待满二十五岁时,还能够有一丝离宫的机会,至少她一直是这样期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