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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出门的时候,李海把于丽珠给的一些钱悄悄塞在她的枕头底下。
付小昂从小跟妈妈多次往返铜陵,一出门,便领着李海往铜陵的路上奔。他们只怕李家父子追来,急急赶路,除了渴得不行,喝一点就近沟里的凉水,别的什么也没吃。到了傍晚,李海的双脚打起了几个大血泡。付小昂帮她挑了血泡,用热水给她烫洗,把她的双脚搁在腿上,替她搓揉:“我给你苦吃了。”
李海抓住他的手:“我给你苦吃。”
他笑笑:“你后悔吗?”
“后悔?”她朗声笑道,“只要和你在一起,永远不后悔,吃多大的苦也愿意。”
他把她搂在怀里,搂得紧紧的:“李海,你明天在这里休息。”
“你呢?”
“我去给人家干活。”
“这地方有什么活干?”
“我跟人说好了,帮他打砖坯。”
“你从来没打过砖坯,行吗?”
“行的,我有力气,你看我的手臂多有劲。”他一使劲搂她,她便叫起来。他确实有劲。她的嘴唇夹住他的膀肌,像孩子吮吸一块香糖。
清早天不亮,付小昂就轻轻下床。
他不愿弄醒李海,叫她多睡一会儿。
他去打砖坯,打一块一分钱。他要挣五块钱,必须打五百块砖坯。他只有努力地紧张劳动,挖土、和泥,一块块地打好,一直累到天黑,终于打满了五百块砖坯。砖老板吃惊又高兴,说:“你第一天能打这么多,真不简单,留下来吧。你老婆在砖厂也干点零活,够你们生活的。”
他问李海。她看了看他的手,也打起了血泡。“这么累的活,不干。”
那天晚上,他们在瓜棚过夜。十月末的天气,西瓜藤都没有了,只剩地头这破烂的瓜棚。他们钻了进去,在一个摇摇晃晃、吱吱作响的床上躺下来。瓜棚顶上的茅草早已被风刮得不剩几根,月光洒下来,如同白天一样。
她的头枕在他的臂膀上,他抚摸她的身子,眼睛望着天空,念道:“月在云中走,云随月亮飞。天高路漫漫,不知几时归。”
李海说:“你刚出来就想归了,这诗不好,听得我心酸酸的。再念一首,要高兴一点的。”
付小昂想了想,说:“讨厌是李海,可恼算小昂。只顾两人乐,不管爹和娘。”
“你骂我?”她翻身举手要打他,他用手指触了一下她的腰,她忍不住笑,两人滚做一团。那床架太不顶用,塌了。塌就塌,这样更好,他们再怎么闹,也没事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前行。傍晚,他们渡过一条小河,来到一个不大的镇上。歇下来后,付小昂问李海:“我们这么走出来,好吗?”
“不好。”李海连想也没想,肯定地回答,“昨天你在瓜棚念的那两首诗,就把你的心事全说出来了。我也担心你妈的身子,又怕……我爸和我哥不讲道理,找你妈胡搅蛮缠,你妈受得了?万一……万一……”
她低下头,不敢说下去。
付小昂把她搂在怀里,“李海,你跟我的担心完全一样。我在想,咱们不顾父母死活,只图自个儿痛快幸福,是不是太自私一点了。特别是我,知道当年我妈为了我爸是决计要沉入长江不再回来的,可她几次跳进长江,几次爬了上来,就是因为我。她不忍带着我一起淹死,又不忍把我一人扔在世上。她没有办法,只有苦苦挣扎把我养大……我长大了,刚刚可以为她分担一点忧愁,又把她扔下,这岂不是太残忍了?”
李海的脸贴着他的胸脯,似乎听到他胸腔翻滚起伏的情感涛声。她抬起头,凝视他的脸,这是一张轮廊分明、像木刻似的充满男人味的脸,他眼睛忧郁,嘴含愁苦。李海不再犹豫,下了决心,“小昂,咱们回去,现在。”
“天都黑了,你行吗?”
“有你在身边,什么都行。”
付小昂左肩背着行李,右手牵着李海,高高兴兴又上路了。
西北风过后,转眼又是东南风。
院子的石榴花红红火火地开了起来。
李顺才坐在堂屋的方桌旁边,把妻子、儿子、女儿全叫了出来,显得有点过于严肃地对女儿说:“李海,你也这么大的人,又长了一岁,该有个主了。付小昂你不能再等下去,那是没个头儿的,你别看爸不同意你们,可爸是为你好,怕你日后吃苦,日子难过。咱们这条街上,就有好几家的女儿草草率率跟人家走了,最后哪一个有个好结果?现在不都回到家里,人不人鬼不鬼,哪个瞧得起!年轻人讲的什么爱情,那都是骗人的,他把你骗到手,那爱情也就完了。我算是把这些混账小子看透了。像斜对角的那家小子,骗了个女子在家住了几个月,不要了。最近又弄一个,长得了?他是男的,无所谓。可女子行吗?这些男小子就拿什么情呀,什么爱呀的来骗女子玩,完了还有什么爱情,见鬼去吧!这些事,我见得多,你能信得过他的爱情?那是狗皮膏药,贴在嘴巴上的。”烟头烧着他的手指,他震了一下,却没扔掉,急忙吸了一口,把剩下的那点火星,插进另一支烟里。
“找男人是过日子,找依靠。”他接着说,“我不管别人怎么讲,妇女如何如何,什么没有爱情的婚姻是死亡的婚姻。那是那些有钱有地位的女人闲得没事才这么说。她们不满意自己的丈夫,要找新的刺激,总得有个说头。咱们能跟她们比吗?咱们是普通百姓,靠两只手干活挣钱糊口。女人能找个有点本事的男人,能养活你,养活孩子就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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