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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算多。我们给你说了好多好话,才勉强做通受害人的工作。你计算一下,那辆桑塔纳,横一条,竖一条,划得乱七八糟,光喷漆就得一两万,那打伤的人还得住院治疗,没有两三千块钱下得来?”朱登高见他木讷地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以为他在细算这笔账,便进一步开导:“你赔偿两万元,了结这场官司,儿子不判刑,这是大好事,你免去了多少苦恼。要是判你儿子三年五年,那损失只有两万元?他这么大个小伙子,干什么一年不挣个几千一万的,关在劳改队,一分钱拿不着,还把人搞坏了,不合算。”
朱登高的这些话,王国生好像听见了,又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他两眼对着朱登高,却瞅不清他的脸相,仿佛只觉得那两片血红的嘴皮在噼里啪啦地掀动。
他脑子里只有大大的“两万”这个数字。
上哪儿去找两万元?厂里为治他妻子的病,对他已开了大恩,特殊照顾借给他两千元。
丁玉娥的娘家虽说搞得不错,那也只是保住自己的生活过得去,已经拿来了一千元,尽了最大的力量,哪里还拿得出钱。
石榴巷九号是公家的房屋,他不能卖。家里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余下的就只有自己和女儿王子白,父女俩连肉带骨头推到市场上去卖,也值不了两万元啊!
他慢慢地靠到椅背上,闭了闭眼睛,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委屈。妻子被人致伤脑袋,住了那么久的医院,至今不能康复,如同废人。晓得这车这人肇事,却没人管,没人处理。人家可以不理睬,不负责,不赔偿。王子青不服,年轻人,火气旺。母亲受害,他气愤是应该的。他,作为受害人的丈夫,也生气,也恼怒,也想大喊大叫,找肇事人评理算账。只是自己年纪大了,多了一些克制心,忍耐力,克制住了冲动,忍耐住这份痛苦强往心里咽。现在儿子为出这口气,打了肇事人,坏了肇事车,竟要他赔偿两万元,不赔偿就要判刑劳改!他好像吃多了芋头不能消化,憋得肚子难受。又像气管被什么堵住,透不过这一口气。他干咳两声,嘴唇颤颤抖抖,艰难地吐出一些声音。
“人家举报孩子他娘是0718车主肇事,他伤她那么厉害,至今没好,说昏迷就昏迷,他不赔偿我们任何损失,一点责任都不负。我儿子王子青在他车上划了几条道道,打伤他一块皮,流了一点血,就让我赔两万,这也有没有公道,讲不讲良心?”
朱登高立刻变了脸色,很不高兴地说:“王国生,你这么讲,我都怀疑你纵容儿子干坏事。你怎么就武断0718号车主肇事?你有什么证据?你拿不出证据,你就不能这么说。好,你把证据摆到桌面上,我也可以拘留他,判处他十万八万的赔给你。可惜你拿不出。王子青砸车、伤人,人证、物证、旁证三证齐全,王子青本人供认不讳。他纠集的那五个小伙子,我们都一一审问过。王子青还一再声明:要打要杀都打他杀他,不关他们的事,他们都是听他的,替他帮忙。你儿子倒是蛮讲义气,敢作敢当。可要你们赔偿,你又提这提那,要充英雄就充到底;别又想充英雄又心疼钱!”
王国生似乎对朱登高的话没有多大的反应。他只在心里想,我子青说得对,不连累别人,敢作敢当,好孩子,有骨气。
他见朱登高似乎不愿再跟他费话,起身要走,他也站起身准备离去。两万,我的肉,我的骨头,我全身都不值两万,哪里找去!他不能坐在这等罚等死。
他该去找证据。
朱登高提醒了他:你拿证据来。其实他心里早就认定是0718号车肇事,旁观者的举报绝对错不了,这就是证据,是铁的事实。只是这有力的证据不知怎么搞的竟奇怪地消失了。现在既然要赔偿两万元,那么他只有豁出去一步一步,一环一环地去寻找证据,以此来挽救儿子,挽救玉娥和全家。
他走出公安局,直奔电视台。
也许是钱的刺激,强烈的求生愿望,摆脱厄运的企盼希冀,他情绪激动,竟比平时精神许多,步履也坚定快捷。他觉得张歌是好人,敢讲几句真话,决定先找张歌。不巧张歌不在。他稍加思索,迈步登上三楼。
牛全发正在写新闻稿。
“牛台长……”王国生第一声叫得声音小,他没在意,直到王国生提高声音再叫,他才抬起头,茫然地瞪着眼,思想似乎仍在稿纸上。
“我求你行行好,告诉我0718号车的真相。”王国生上身趴在办公桌上,仿佛要跪倒他跟前,“我家属死活难保,现在我儿子又抓了去,要判刑,要不就赔两万元。牛台长,你和张记者都到我家看过,拍过专题片,了解我家情况。我给他妈治伤都没有钱,哪里还拿得出两万元赔他?他不回,他妈好不了,我家散了,完了。牛台长,你救救我……”
牛全发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正自沉吟。
王国生又说:“牛台长,我家属被0718号车肇事致伤不负任何责任,没人管他。我儿子不服,为他娘抱不平,公安局就抓走他,要赔两万。我怎么就这样倒霉好欺,别人打我,白打;我打别人就触犯刑律。博川这法律怎么不一视同仁,对我就严,对别人就宽?”
牛全发端了一把椅子扶王国生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冰水让他喝,劝慰他不要紧张、激动,而后告诉他:“王师傅,你误会了。当然这不怪你,那个举报人有点问题,记得不准。我也没有注意保密,不经调查落实就把车号说了出去,造成不必要的影响。从此以后,你别再提0718号车。不是他肇事。他都有好多证明人证明你爱人出事那天他不在博川,怎么能肇事?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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