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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的那位东北大姐说准了:“等你真正急需要钱的时候,看你干不干。”
是的,她现在最最需要的就是钱。只要能挣到钱,能挣到很多很多的钱,她什么都干,什么都敢干。她只想哭,逃到一片渺无人迹的天地,痛痛快快地哭,袒胸袒肺地哭。她觉得她是一只小羊羔,比小羊羔还可怜。小羊羔被宰杀的时候,还有人牵着领着,它还可以哞哞地叫唤,可以大声地向世界诉说自己的不幸,还能无拘无束地流着眼泪。可她呢,孤单一人,明知不幸,还无处哭泣、呼救。
她换上一件鲜红的圆领衣裙。
这件长齐膝盖的衣裙,是她娘花五块钱从别人那里退来的。别人穿过一次,不那么合身,不怎么好看出众。
丁玉娥瞅了瞅,说:“我家闺女能穿。”
那就拿去吧,给五块钱,算是旧衣的价格。丁玉娥很高兴,当即把衣服拿回来,套在她身上。这衣服像照着她的身材做的,长短宽窄,没有一处不合适,喜得丁玉娥前后左右地看,不住地夸:“我闺女的身子像雕刻出来的一样,要肩有肩,要腰有腰。”
王子白穿了这件红衣裙,那粉嫩的瓜子圆脸儿更加光鲜红艳,仿佛一轮初升的朝阳耀人眼目。从极短的袖口露出的她那圆圆的胳膊,就像八月新上市的白生生的鲜藕。裙下的双腿匀称修长,像大理石雕刻似的那么美丽好看。
她不再照镜子,怀着一种自我毁灭自我牺牲的悲壮情感走到街上,经过南门木桥,发现过往的行人都在注视她,打量她,有的小伙子对着她吹口哨,希望引起她回眸一笑;有的还故意向她撞来,希望她骂上两句。
然而她都避开他们,哪个愿意惹这些混子!
走着走着,脚步忽然沉重,走不动了。她自问:我这不是去送死吗?我为什么非得送死不可?娘会同意吗?爸会高兴吗?他们晓得了更气更急怎么办?我不是把爸、妈害苦了?甚至要了他们的命。
她停了下来,在街边徘徊,这可不能莽撞行事,得好好想清楚。木桥上乘凉的老人、小孩来了不少,灯光也不是那么明亮,她回到木桥边继续思索。
她爸为钱打她,她当时下决心要弄到钱,想的不是要跟东北大姐干这份工作,而是决定去求尤总,向他借钱。他是有钱的,借个万儿八千的不成问题,只要他信得过她,愿意借。下决心的时候,她是想减轻她父亲的气急,怕坏了他的身体。可真到实行起来,她又犹豫,不那么有信心了。到目前为止,她只见过尤总两次,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别人叫他尤总,她也就只晓得他是尤总。她本能地觉得他对她好,对她有那么一种……意思,对她提出的要求不会拒绝。可是叫她当面向他把借钱的话说出来,她又非常不好意思,很难启齿,仿佛做贼似的难堪、心怯。这样她才想到东北大姐那儿挣钱。挣比借硬气。但大姐提出的一些要求又叫她难于接受——你会唱歌吗?会。客人叫你唱歌,你唱不唱?不好意思唱。不行,那得唱。你会跳舞吗?不会。这没关系,客人邀你跳舞,你大胆跟他去跳,反正跟踏步似的,他怎么走,你怎么走,跟着他转。你会喝酒吗?不会。这也不要紧,你多喝凉水,把肚子喝得满满的,然后灌下去半斤白酒没事。男人都不老实,喜欢动手动脚,你不要害怕,不要拒绝,只要他掏钱就行——大姐说得很轻松,她却为难死了。
不行,我不能干,我干不了这个!她望着黑沉沉的河沟,心里这么说。
脚已开始迈动,往回走了。
去找尤总,有借有还,怕什么。她为自己打气鼓劲。
到了解放路口,立明商贸实业总公司已在眼前,她的心又怦怦地急跳起来。这儿灯火辉煌,人声车声嘈杂喧嚣,王子白踏进这片亮光,就好像街上所有的人都在瞄着她,都晓得她要求人借钱。没有踏进门坎,腿先就软了。
她的决心顿时冰释,勇气顿时消散。她不敢进门,快步走过这片亮光,走进黑暗的地方。她第一次深深感到求人这么难,求人借钱更难。
回家!她在心里说,似乎又下了决心,走了几步,脚步又慢下来。回家不错。可是家里那一摊子事情都需要钱……
她不能回家,只有无奈地折转回来,鼓起勇气,冲进那片明亮的灯光,冲过那个亮堂的礼品柜台,跑上了红地毯盖着的楼梯,上了三楼,敲响了那扇房门。
房里静悄悄,整个楼层静悄悄。
没有人在家。
她只好退下来,两腿像灌了铅似的沉重。找不来钱,他们去不了省,妈妈瞅不了病,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你去哪儿?”她正胡思乱想,却被突然的一声叫唤吓了一跳。仿佛做梦似的,她要找的这个人突然从天而降,惊得她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容光焕发,满脸带笑,一对眼睛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地瞅她瞄她盯她。她有些不好意思,感到那眼光如同无数的极细的刺芒落在皮肉上,使她紧张不安。她犹豫了一会儿,声音很轻地说:“我找你来着……”
“找我?好,好,太好。”他真是喜出望外,搓着双手,“你是刚从我那里出来?嗨,真该死,都是叫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把我绊住了,要不然我早该到家了。”他张开手臂,热情相邀。“走,到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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