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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于丽珠又有些担心:“你不答应婚事,乡长会不会生气,不把那地租给我们?”她没到荒滩上看过,还以为是什么好地哩。
第二天,付小昂把他的答复告诉乡长。卫玉琪盯着他的眼睛说:“这可是打着灯笼火把都难得找到的好事,你要仔细考虑清楚,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你可别后悔。”
付小昂说:“我不后悔,我的路靠自己走。”
“那个荒滩会累断你的脊梁,累垮你的身子,还不一定有收益。你不担心、害怕?”
“我考虑了,置之死地而后生。我认准一个理,付出多少,就会有多少收获。”他十分坚定。
“初生之犊不怕虎,你别净往好的方面想。而且你还生在城里,从小没干过重活,不知干重体力活的劳累。我是开导你,怕你鸡飞蛋打,人累坏了,效益没有。你少吃少喝还好说一点,年轻,顶得住。你妈呢?她身体又不好,经得起折腾?你得多方面想想。”
卫玉琪确是好意。但他的决心已定,不愿更改,说:“卫乡长,我都想过了。我既下了决心要干,就是死也要死在那里,决不反悔。”
他的坚决、诚实,不趋安逸舒适,拣艰难的开拓路走的顽强精神感动了卫玉琪,他竟抓住他的臂膀,用劲地狠摇了几下:“我瞅你是准备找死。”接着又打他一拳,“签合同吧,你起草。”
卫玉琪给他纸笔。他当即就把租用合同写好。卫玉琪看了看,说:“不要免租金五年。我优惠你,前十年免收租金。”
“不,五年足够。”
卫玉琪再次睁大眼睛盯着他:“你有这么大的把握?是不是发现那荒滩下面有个金矿?”
他拿着乡政府盖好大印的合同,深深地对卫玉琪鞠躬:“我感谢乡长对我的理解、支持。”接着又鞠一躬,“我感激乡长的叔叔对我的器重、信赖。”接着还鞠一躬,“我感谢乡长的妹妹一片美意……你们都是好人好意,我一辈子都会记在心里。”
卫玉琪感动了,说:“有困难来找我。你什么时候觉得地不好,不愿干了,你就扔下,别有任何顾虑,啊!”
午餐极为丰盛,体现着主人的盛情和对客人的敬重。于丽珠看似不慌不忙,没有多大的一会儿工夫,一桌菜肴全部备好。
付小昂陪着尤卫红从河边回来,她已摆开桌椅,只等客人入席。她陆续上菜:清蒸甲鱼、生焯罗非鱼片、红烧黄鳝、青辣韭菜炒鲜虾。素菜、凉菜也有好几样。此外还有一碗用罗非鱼杂做的鲜汤。尤卫红以前竟没有吃过,汤味清香鲜美,实在不忍一口吞下。付小昂说:“外面吃罗非鱼,都把内脏扔了,其实这是很好的东西。”
尤卫红点头同意。那炒虾是典型的江南风味,尤卫红还是以前在家没有参加工作的时候母亲做给他吃过。这些年他也常常吃虾,可都不放配料,没有这炒虾的鲜嫩可口。
于丽珠谦恭地说:“我不会弄菜,尤县长凑合着吃点。”
“做得不错。”尤卫红用筷子指点着,“你这碗鱼杂汤够得上特级厨师的水平。我得给博川宾馆餐厅推荐,叫他们来你这儿取经。”
“尤县长太夸奖,我都难为情。”
尤卫红看于丽珠脸色红润,体态丰满,走路轻快,干活利索,说话、吃喝都很正常,没有一点病人的影子,便不禁纳闷地小声问付小昂:“你总说你妈的身体……”
于丽珠耳朵很尖,反应灵敏,便笑道:“尤县长,四年前你瞅见我,会把你吓跑。我就是有龙心凤肝招待你,恐怕你也吃不下。”
“有这么严重?”
“尤县长,我瞅你随和,瞧得起我们,我也不怕你笑话。那会儿我都不敢照镜子。我不到五十岁,比七十岁的老太太还显老,满脸皱纹,头发焦黄夹白,一身皮包骨头,风都能吹倒。提不得、瞅不得……”
“这么严重?”尤卫红惊叹道,“后来怎么治好的?”
“说起来恐怕你都不信。”于丽珠瞅一眼儿子,又对着尤卫红说,“我在扒子街经常吃药倒不好。到这以后没有吃药,竟好了。”她指指屋角付正刚的灵位,“我常想,小昂他爸害我九死一生,差点要了我的命。我儿子小昂另外给了我这个新环境,让我恢复过来,养活了我这条命。”
付小昂抓着他娘的手:“妈,就凭这,我没有上大学也值。”
于丽珠叹一口气,似乎不忍重提那艰难的日子,说:“尤县长,我当时确实这样打算:卖了房子,供小昂上大学。我跳进长江寻他爸去。”
付小昂望着尤卫红说:“要是这样,我上了大学,哪怕出息得当了总统,我也会后悔一辈子,痛苦一辈子,自责一辈子!”
“你做得对。”尤卫红用筷子点了一下,“亲情大于天。难为你当时那小小年纪会这么想。付妈妈,你生了一个好儿子。”
说到这,于丽珠低下头,很有一些痛楚的神情。“尤县长,话是这么说,可我的儿吃的苦、受的累,我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心疼。”她起身扯下晾在洗漱架上的毛巾,用劲地摁了摁眼睛,说开了往昔的伤心事:“亏得我的儿苦啊!我起初没到这儿瞅过,不晓得。后来瞅了,我一下凉了半截,瘫坐地上站不起来。我说,小昂,你也太冒失,这地能作什么用,也租它?你不是害了自己!他倒好,不急不躁,好像捡了个宝贝似的,跟我说,妈,我有这么大一片地,就是战场。我要在这儿打一场大战。我说,你别把这些视为儿戏,赶快找乡长退了租约,我另找生路,你到建筑工地找个小工活干也比这强。他问我:什么活我没干过?一月三百块钱,勉强够吃饭。这哪是个头?能改变我们的困境?我说,总比你栽在这堆死石头旮旯里好。他说,我可以把石头搬走,把地改造好。这儿还有一个优越条件,靠近庆河,便于我养鱼,我要把它变成我的天然养鱼场……我们母子俩争论了一个晚上,我没能说服他,他倒有很多理由说服我,叫我听得高兴。那都是打算、理想,干起来可就不像说的那么轻巧、容易了。十天不到,我见他又黑又瘦,整个的人样都变了。我吓了一跳,以为他生了病。问他,他什么也不说,只要我别为他操心。我哪能放心得下?我全靠他活着。没有他,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希望?傍晚我走到地里,瞅见他正干得起劲,又是挖又是挑的。我瞅见他每挖一镐,就皱皱眉头、咧咧嘴巴。挑担也是,扁担压到肩上,他总要咬一咬牙。我抓住他的手一瞅,心像铁针在扎。他的手全是血泡,有的已经磨破在流血流脓,再瞅他那肩头,红肿得像个刚蒸出的馍,有的地方也破了皮,露出鲜红的肉。我的心那个痛啊,一下抱住他,嚎啕大哭。我的儿,我不干了,我不能把我儿的性命搭在这儿。我找乡长退租约。不干,坚决不干。我宁愿饿死,宁愿带着我儿沿街乞讨……”她又用毛巾擦拭泪湿的眼睛,有些难为情地说:“尤县长,我失礼了,你第一次到我家,我就给你唠叨这些,真不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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