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演。”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这是施望祥的女儿施萍。有人叫好,有人大笑,有人提问:女人能演吗?
按说女人是不能演傩戏的。但巫师见施萍个子较高,人很漂亮,便破例答应,也算是对古老传统的一种改革、进步。
正议论,村长领着一个陌生的小伙子走来。有人给他们让坐。村长介绍:“这是尤县长介绍来我们村治鱼病的付技术员。”
“能治好吗?”
人们的眼光都射向付小昂。有人见他这么年轻,看不出他有什么超凡的本事,也不像有满肚子的学问、经验的人,便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话语尖刻难听。
“不是来糊弄老百姓的吧?”
“前天不是来过两人,喝了两顿酒走了,什么也没说。”
“别到时候鱼没有治好,还要我们交一大把这个费、那个费的,那可划不来。”
有人逼问他:“你说,能不能治好?”
付小昂诚实坦然,不作任何矫饰,说的话让人不好辩驳:“我不能保证。鱼生病也跟人生病同一个道理,多种多样,哪个也不敢保证就能治好。我只能尽一切努力。”他话锋一转,问道,“你们搞祭祀、演傩戏,就能保证鱼好起来?能吗?敢写下字据,担保负责吗?”
大家面面相觑。
坐在桌旁的巫师不敢言语。这是明摆的事,哪个也不敢保证这么一闹一折腾,瘟神就真的送走,鱼就真的百病消除,平安大吉了。
村长说:“望祥哥,你一再求尤县长找技术员,现在尤县长把技术员派来了,那就从你家开始,你养的鱼也多。”
施望祥有些为难,请技术员是他找的尤县长,而祭祀瘟神、演傩戏也是他的主张。这也是着急急的,病急乱投医。可现在巫师、技术员都来了。要是听巫师的,那就不能要技术员。要是留下技术员,那巫师怎么开销、打发?他正想考虑一个两全之策,女儿施萍已来到身边。
人常说,女人的眼睛能勾男人的魂魄,没想到这男人的眼睛也能慑住女人的心。付小昂见一个女子分开众人挤了进来,便抬头望她一眼,没想到他那黑白明朗的闪闪眼光一下射进了这女子的心灵,她几乎没作任何思考,也没征求她爸、她哥的意见,自作主张,立刻表态:“村长叔,尤县长派来的技术员,我家当然要他治鱼病。”并要付小昂立刻跟她去家。
付小昂不愿先去她家,坚持要到水塘去瞅鱼病情况。
施萍问:“你大老远的来,不歇息一下?”
付小昂简单地说:“不累。”
“你不喝点水?”
“不渴。”付小昂仍回答两个字。
施萍没问题可问,只好听他的,先领他瞅鱼病。
到了塘边,付小昂见那塘水绿腻腻的,飘荡着一股难闻的鱼腥气,有些半大的白鲢正在浮出水面,作着缺氧的挣扎,鱼身已在仰翻,眼看就要死去。
他看完一口塘,又去瞅另一口塘,一口塘一口塘地都看完,他的脸扳得铁紧,眉眼缩在一起结了疙瘩,样子十分严峻,仿佛跟人生很大的气似的。
施萍跟在他后面,叽叽喳喳,像只小山雀,也不管他愿听不愿听,说个没完。“也不知怎么的,这鱼在塘里好好的就病了,我爸还算来着,我家今年能收一万多斤鱼,能卖两万多块钱,我还养了八头猪,也能卖好几千块。还能收一万多斤稻谷,还有莲藕、花生、黄豆、芝麻……加起来不下三四万。我家还准备盖两间偏房。正房去年盖好了,是给我哥结婚住的。哪个料到,鱼发瘟了,每天早晨塘面上漂着白白的一大片,净是死鱼。我爸又气又急,恨不得拿自己的命换回鱼的命。我哥也气得不行,脾气也大了,怨神怨鬼的,还说春节头一天出门‘纳财’遇上了煞星……”
付小昂感到这鱼病非常严重,是他以前不曾遇到过的。他得摸清病情,找出致病原因,以便采取治疗措施。他一心考虑这些问题,施萍说了些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在一口大约有两三亩宽水面的大塘,仿佛忘了身后还有一个女子,便脱了衣服,一头栽进水里,半天没有露出水面。他动作的快捷,简直让施萍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
时候已经不早,太阳已落入远处的稻苗后面,田野微荡着稀疏得似有似无的暮霭。塘水荡漾,汩汩作响,散发着热腻腻的鱼腥气味。施萍忽然不见了身边的男人,又见那塘中的漩涡处冒出一团团的黑气,顿时害怕起来。这口塘曾经淹死过一个年轻女子,她不忍丈夫的打骂,被逼投塘自尽。塘中有一个凹处,有一两丈深。不到冬季放尽塘水捞鱼,哪个也不敢靠近那地方。就是放干塘水,那里也还有一人多深,捉鱼的人仍然不愿到那边上去,怕失足滑到里面出不来。所以这塘里的鱼,从来就没有捕捉干净过。也正因为这样,这儿每年都能捕到大鱼,有的重达二三十斤。一般的人入水之后,两三秒钟便露出头来。可付小昂落入塘中竟有好久没有露面。施萍甚至怀疑他不是自己跳下去的,而是那个女落水鬼把他拖走的。
她急得啊啊地叫了两声。没有反应。一秒、两秒很快地过去。这一两秒对于施萍来说,比一小时两小时还长。她睁眼四望,田垄里寂静无声,没有旁人。她顿时被一种巨大的恐惧所笼罩,禁不住放声大哭,高呼救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