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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埔江的水,浑黄汹涌,仿佛卷着太多的山洪泥沙,在宽阔的江面泛滥。
船上的人拥挤不堪。
头等舱、二等舱都让一些大胖子男人占据着,不能进去。三等舱有人在谈论国家大事,痛骂腐败。四等舱的一些男男女女毫无羞耻地在调情。五等舱烟雾缭绕,臭气熏天,走道上都躺着人,堆满了箩筐、菜担、包裹……
蛇皮袋松了口,青蛙钻了出来,到处乱跳。青蛙跳到她的脚上。那人是捉青蛙还是捏她的脚?青蛙不见了,只有那人的手抓住她的脚。她好害怕,乱蹬乱踢。她拼命逃跑,从一层爬上二层,再爬上三层。
船在摇晃。
她要躲藏起来,到处都坦坦荡荡,甲板上的缆墩遮拦不住她的身子。她奔进驾驶舱,妈呀,他正站在舵杆旁,望着她恶毒地笑。她双腿发软,费尽全身力气逃离他。
“不!”她撕心裂肺地大叫,手紧紧地抓着腰带,醒了。
一个可怕的梦。
身上出了好些汗,湿漉漉的不好受。
窗外已露曙色,但时候尚早,还不到五点钟,睡,得好好地睡。准备上午去见尤卫红。不睡好,眼皮浮肿,眼圈发青,多难看。
她得特别注意形象,表现出她不同凡响的风范。然而却睡不着,脑子里涌出各种各样的景象,零星破碎。
黄埔江叫她恶心,长江又给她许多动人的向往。浑黄的水流和白滔滔的水流在她心间泾渭分明地流向远处。可怕的男人的手,像蛇一样蠕动的手。她厌恶。别想这些,那可怕的岁月,噩梦般的日子。她软软地躺着,心灵深处还珍藏着一双她喜爱的热烈的手……
然而她睡着了,醒来时正好八点,不晚。太早去找尤卫红,有失身份,就像那些厂长、经理有大事急着求他解决似的。她不能表现得这样。她需要雍容华贵,漫不经心;需要娇矜单纯,就便使性。让尤卫红觉得,她是来看他,不是来找他。她有事跟他讲,却不是请求、哀告。她要流露出对他的尊敬,佩服他的能力,欣赏他的正直品德。而不是献媚,更不是勾引。
她跑进卫生间,首先照照镜子。还好,眼皮没有浮肿。她开始洗漱、化妆、描眉。一切都要让人觉得不是经意打扮,只是随便弄弄。她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长牛仔裤,亭亭玉立,矫健利索,更接近事业型的女性。
她妆扮完毕,又对着镜子上下照照,觉得没有什么挑剔,便拎着皮包走出房门。
她信步前行,脑子又被夜来的梦境纷扰。她有点沮丧。生活的噩梦仿佛总在缠绕着她,像沾在头上的蛛丝,总也抹扯不干净。她有时真想像打碎玻璃瓶一样,将以往的岁月全部打碎,像销毁一本书似的将过去那苦涩的记忆付之一炬。她真想重新生活,重塑自我,重新有一份理想的经历,一个天真无邪的人生。一切重新开始,从呱呱坠地开始。
她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心事,一边款款前行。一块路石横在眼前!她的心一惊,不是在梦游吧?猛然抬头,天呀,这是什么地方?她怎么鬼使神差地来到这里!她惊慌地两边看看没人注意她。她多么想继续走下去,可又不得不命令自己:立刻退出、返回。
她像逃避追捕似的跑到街口,拦住一辆出租车,钻进车里。她出了一身冷汗,心在扑通扑通地猛跳,以致司机问她去哪儿,她一时竟回答不出。
车内有足够的时间让她稳定情绪,调整心态。
她下了汽车,走进县政府大门的时候,已不是心事重重、心慌情急的女子,而是扬首雍容、目不旁视、充满坚定自信的女企业家了。
她迈着既轻快又稳健的步子走上三楼。
经过办公室门口,瞅见秘书刘康在写什么,亲切地招呼,“刘秘书好,忙哪。尤县长来了吗?”
“来了。”
“我看看尤县长。”她莞尔一笑,移步前行。走过三个房间,就是尤卫红的办公室。门敞开着,尤卫红坐在桌后面,听三个男人在汇报工作,样子有些激动。她本想退下,尤卫红瞧见了她,礼貌地招呼:“席总来了。”
“看看你。”她走进办公室,“尤县长任何时候都是忙的,我真佩服你这充沛的精力。”
“事情很多,没有办法。”尤卫红说,客气地请她坐。
席晓星并不马上就坐,说:“我每次来博川都想来看看你。我听说尤县长文学素养很高,诗写得好,我总想请教一下,在博川找个能谈文学、会做诗的人真不容易。”
尤卫红说:“你别听这些传言,我还有时间写诗?”他示意那三个继续汇报。
其中一人说:“我们采取逐段检查、逐段督促、逐段纠正的办法,发现不符合施工规划,路基没有清到实处、碎石不冲洗干净,我们都叫他们返工。”
席晓星听出来,他们说的是公路修建的问题。尤卫红对这事很重视,专门派了一个督查小组在现场监督,使承包方做不得假,不能偷工减料,不敢马虎对付。为此承包方已追加了一次预算,还准备再追加一次。她很想听听他们的想法、意见,但又怕尤卫红怀疑,影响她的事情,只得装做很忙的样子告辞。
来到包装工程办公室,鱼四旺和向前已经下去,只有周志安在打电话。她简单地问了一些情况,便叫周志安到楼上办公室守着,只要尤卫红房里的人一走,就赶快来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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